本帖最后由 深山百合 于 2018-11-7 11:26 编辑
年味
记忆里的春节,物资是很简单的,年味却极浓。
刚进入阴历十一月,村里便开始有人杀年猪了,小村里一年到头默默无闻的两个屠夫也开始忙碌起来,他们面前系着一条沾满猪油的胶围裙,从颈脖子下面一直罩到脚脖子上面,用一根油光光的扁担挑着两个油腻腻的竹筐开始走家串户,竹筐里面放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刀具,放下来的时候便叮叮哐哐一阵脆响,小孩子们则围着屠夫那两筐油光闪亮的家什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时光刚踏进腊月,各家各户的当家人便开始张罗置办年货了。住在山里,年货得到数十公里外的山下集镇去买,来回得一天。
腊月里的某一天,选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父亲就背着一个和他身形很相称的大背篓,早早出发下山去办年货。那时特想跟着父亲下山看看山外的世界,但那是不可能的,山高路远,父亲怕我们耽误了这一路的行程。
父亲走后, 我们几兄妹就在家等啊盼啊,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看见父亲背着那个沉重的大背篓,弯着腰慢慢朝家走来,我和哥哥们都欢呼起来,母亲快步上前想替替父亲,父亲总是摆摆手示意不用。等父亲的背篓一落地,我们就急忙凑上去,急切想要知道背篓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母亲一样一样的将父亲买回的年货拿出来放在桌上:一捆暗绿色的干枯的海带,上面沾满白色的盐渍,还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怪腥味。一捆白色的脆脆的粉条,总是用报纸包着,一不小心,就会有折断的粉条碎沫顺着报纸滑出来。年货里一定会有两条鱼,但只有筷子长短。也会有卷成一筒的几张红纸,那是父亲写对联用的。还会有几包饼干之类的副食品,和几罐看起来让人垂涎欲滴的罐头,那罐头瓶看起来又粗又矮毫无美感,但里面白白黄黄的内容却让我们几兄妹夜里都无法安睡,因为那并不是给我们吃的,是去给爷爷奶奶拜年用的。背篓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电光鞭炮,一般是两挂大一点的,两挂小一点的,大封的鞭炮年三十中午吃团年饭时放一挂,晚上守岁后12点整放一挂。小封的鞭炮作用很大,父亲一定会在年前把那大红色的外包装拨开,只见里面的鞭炮是红色和绿色两种颜色搭配的,5颗红色5颗绿色错开排列着,红绿相间很是好看,在父亲手上似一道小小的美丽彩虹,里面装满了五彩的梦。父亲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鞭炮用剪刀十颗十颗的减下来,用红纸仔细包好收起来,等到过年那天发给我们几兄妹。若是那年父亲手头宽裕,也许背篓里几兄妹每人还会有一件新衣服,这时孩子们就高兴地大呼小叫起来,母亲会轻轻打开新衣服给我们看看,然后收起来拿进里屋去放好,那是过年才能穿的。
等到年货清点完毕,母亲就把海带和粉条放进厨房的柜子里,把给爷爷奶奶拜年的礼物拿进卧房,锁在她床头那个已辨不出颜色的长方形木箱里。父亲则把鞭炮收起来放在我们绝对够不到的那个褐色大柜顶上,顺便把写春联的红纸也放了上去。年货里的两条鱼是贵客,为防备家里的大黄猫偷嘴,父亲会连夜刺好洗好,然后水淋淋地挂在火笼屋里的楼板上,山里的火笼屋,是常年不断烟火的,在我的记忆里,火笼屋从来就是黑黢黢的,墙壁和楼板都是一样的颜色,父亲买回的那两条鱼,灰中带白挂在火笼屋里,是一道最让人看不厌的风景。年味里最不缺的算是猪肉,虽说楼板上已经吊满了熏得发黄的猪肉,那两条鱼仍是显出了它强大的气场,愈发让人感到年关的气氛,因为,没有春节就没有这两条鱼的存在,而那些年,吃一回鱼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情啊。
盼望着,盼望着,在父母的忙碌中,在我们几兄妹的期盼中,年三十儿终于到了。
母亲会在过年的前一天晚上,把叠得很整齐的新衣服放到我们枕边,也许是年前父亲新买的,也许是平时不常穿,只有在走亲戚时母亲才让穿上身的,总之,新的也好,旧的也罢,它们在母亲的老衣柜里呆久了,会发出一种特有的气味,说不上是香味,但是特别好闻。我不知道哥哥们是什么感觉,但我会一直把头贴近新衣服,既不压皱它,又能闻到那种我喜欢的味道,然后满心欢喜地睡去。好多年以后,终于长大了,才知道那种味道就是年味,年味也是家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平日里得靠父亲连喊带吼才起床的哥哥们,不约而同地早早醒来,自觉地帮父亲打下手做卫生贴对联,若是碰上雨雪天气,还得先屋前屋后地清扫积雪。我最小,也帮不上忙,就穿上崭新的花衣服看着哥哥们和父亲忙这忙那,母亲就在厨房张罗饭菜。父亲带着几个哥哥忙活完,会去里屋拿出他前几天包好的鞭炮,一人发一个小红包,红包里面有10颗鞭炮,一视同仁,几姊妹人人都有,但谁也不多给。父亲手里的鞭炮肯定是还有剩余的,但是我们却无法拥有,因为年后还会有亲戚家的小孩来拜年,那也是要人手一份的,类似于现在的小孩拿过年红包吧。
等我手中的十颗鞭炮也被哥哥们骗去放完的时候,母亲的饭菜也熟了。过年这天,不管家里有几个人,团年饭是一定要放在堂屋里吃的,平时可都是在火笼屋里吃。父亲把那张方方正正的老木桌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在堂屋的正中间,把又窄又长的条形板凳围放在饭桌的四周,哥哥们就开始上菜了。别看父亲的年货办得简陋,但这天饭桌上的饭菜,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是绝对的大餐,年猪身上肥的瘦的,猪肝猪蹄,耳朵嘴巴,排骨侧骨,瘦肉又分咸的甜的,肥肉又分方的和三角形的.......不管这年的年猪大不大,母亲在这一天是毫不吝啬,都是大碗大碗的装,这一切已经足以让这顿团年饭丰盛无比了,何况还有中国人过年时必不可少的鸡蛋糕和香肠,以及父亲买回的那两条鱼。母亲为了让我们都吃到鱼,会把鱼切成小块小块的,一来方便我们吐鱼刺,二来也保证我们全家人人都有份。开饭前,父亲先放鞭炮,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像新年的钟声,清脆悦耳,在山间回荡好久。父亲将桌上的酒杯里倒上些酒,饭碗里盛上饭,然后把筷子拿起来搁在饭碗上后,开始“叫祖先”,这时父亲站在饭桌旁,神情严肃,嘴里念念有词,大意是:已经作古的先人们请都回来过年,吃好喝好,保佑你们的子子孙孙在新的一年里都平安健康。我和哥哥们站在一旁虽都不明所以,但看到父母庄重的表情,也都是安安静静不敢出声。何况,这也是每年年饭前的一个仪式,我们也早已习惯。等父亲把酒杯里的酒沿着桌子倒一圈,这个仪式就结束了,我们便开始大快朵颐了。
晚饭的时候,饭菜相对中午就简单些,母亲会把吃剩的饭菜热一热,洗些自家园田里种的白菜,大山里温度比山外低,虽说白菜已经被冻到变了颜色,但下到中午没有吃完的火锅里,依然是美味无比。吃完晚饭,那时候没有电灯,一家人就点着煤油灯坐在火笼屋里守岁,父亲这天也特别开心,一扫平日里的沉默和威严,和我们唠叨一些平日里轻易不及的话题,母亲很少插话,她总是坐在角落安静地笑着,我挤挤挨挨往母亲身上靠,母亲也不拒绝,就任着我赖在她身上,火苗时明时暗,屋子里是一年到头少有的温馨。就这样到了快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哥哥就准备放鞭炮了,父亲手里拿着我们家唯一的大件--一块机械表,看着时间提醒哥哥准时点火,短暂的喧闹之后,全家人各自上床睡觉,一切又回归于宁静祥和。
年三十儿这天,小孩子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否则,会换来母亲的训斥。也不许往地上泼水,这天若是哪家有人泼水在地上了,那这一年里,这户人家若是请人来家里帮忙干活儿的话,就一定会下雨。因平时洗手洗脸的水都是直接端出来泼在屋外,所以这天我们得格外小心,但毕竟是小孩子,总是有人会搞忘记,等到盆里的水已经泼完才突然想起,但也收不回来了,不过母亲就是发现了也不会真生气,不过嘴里埋怨几句罢了。母亲还会拿出些不知父亲何时买回家的水果糖,每人发几颗,那糖呈咖啡色,也不知是什么水果做的,却是干净通透,还特别好闻,放在嘴里香甜可口,还记得那种糖当时一毛钱可以买9颗,可惜后来再也没有吃到那么好吃的水果糖了。母亲说,这一天要是谁吃糖了,那这一年每天都会有糖吃的,这是多么美好的期待啊。我不记得年三十儿被泼水的那一年,究竟有没有母亲说的这么灵验--凡是请人干活就下雨,但这一年里可以吃糖的日子却是屈指可数的,那只是善良的母亲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
大年初一的这天,全家人早早起床,四个哥哥兵分几路去给爷爷奶奶舅舅舅妈拜年,父亲就忙着扫地泡茶,母亲的战场永远是厨房。父亲刚收拾停当,表哥表姐们就分批进门了,个个都提着拜年礼物,一般是一包白糖和一代饼干之类的,也有条件好点的家庭会加上一斤面条或者一筒饼子,父亲会努力记住哪家客人是拿的哪几样礼物,因为到时候去回拜人家的时候不能拿同样的东西,也不能拿价值不对等的东西,否则就是对人不礼貌。
母亲这天会一直呆在厨房里不停做饭,因为按照风俗,来拜年的客人必须都要吃顿饭再走,但是有的客人又赶时间,母亲只好来一波就做一顿,就像吃流水席样。有时候饭刚吃了一半的时候又有客人来了,客人就会拦住母亲不让重新做饭,直接坐到饭桌上去了,父母都觉得愧对客人,父亲便会劝客人多少喝点酒,母亲也会端来些鸡蛋糕和豆腐什么的下在火锅里以示歉意。
年初二至初四这几天,在外拜年的哥哥们就陆续回来了。母亲又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哥哥们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回拜,去那些已经来过我们家的亲戚们家里拜年。而我们家里从年初四开始,客人就渐渐少了,父亲和母亲也都轻松了些。
我家亲戚多,路途远,大多都是分布在大山里,有时候一个来回还得起早摸黑,碰上亲戚多的村,哥哥们还得在亲戚家住两夜甚至更长,所以,这拜年的程序一直要到持续到正月初八后才基本结束。
那时候总是很希望能跟哥哥们一起去给亲戚拜年,但是大多数时候哥哥们都不愿意带着我,因为山路又远又不好走,若是还要背着我走山路,那可是一件苦差事。
正月初十后,我们就该去上学了,年味由浓变淡,春风也渐渐催生了满山遍野的绿意,父母也开始了又一年的辛苦劳作。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一晃又是多少个春节过去了,那些远去的年味,却在我心里渐渐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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