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中午,一家人吃过团年饭,母亲说去泡茶。母亲抱着茶壶说,家里有好几样好茶,都是你们和晚辈们孝敬的,你们喝哪一种?我说,就泡你自己炒的茶叶。母亲说,那么多好茶叶不喝,怎么要喝这个粗叶子茶?我说,我们一家人,又不是外人,不必要拿那些好茶叶讲面子,再说,我们从小就喝惯了这种粗叶子茶。母亲拗不过,只好照办。
母亲端来一壶茶,用玻璃杯一一给我们倒上,边倒边说,也是!你们小的时候,如果来客了吃一顿肉,我就叫你们先喝一杯茶后再出去玩,免得出门咽了风、嗝了食。
坐在火炉边,手捧热茶,我情不自禁地将鼻子靠近杯沿,用力吸着杯中清香。茶水滚烫,我不敢用嘴唇接触茶杯,只能用眼睛盯着黄得透亮的茶水。我看到弟弟妹妹用嘴对着茶水吹,然后迫不及待地吸杯沿上烫嘴的茶水。妹妹说,这个茶才有味儿。弟弟也说,吃了妈做的鸡蛋糕、拖皮子肉,喝这个茶才最舒服。我吹了吹茶水,吸上一小口,茶水流进肚里,烫到胸腔里,一股独特而又十分熟悉的清香味儿浸润到心底里。我边喝边说,在外工作几十年,喝过各种各样的茶,还是香不过妈自己采、自己炒的鸣凤茶。
二
鸣凤茶,顾名思义,就是生长在鸣凤山及周边一带的茶。清朝咸丰年间曾任远安县令的朱锡绶在他的《沮江随笔》中写道:沿凤山麓三四里曰“董家畈”、“马家畈”、“崔氏山庄”,皆产茶,崔氏尤绝。这里所说的凤山即鸣凤山,董家畈、马家畈均在鸣凤山西南面,即今花林寺镇高楼村;崔氏即崔氏山庄,在今花林寺镇花林寺村五组,即金家湾。清同治《远安县志》记载:远安茶以鹿苑为绝品,每年所采不足一斤,反不如凤山之著名,然凤山亦无茶,外间所卖皆出董家畈、马家畈等处,以其近凤山故曰“凤山茶”。
从这两段文字可以看出,鸣凤茶在远安历史上是颇有名气的,可以说是当时的知名品牌;因为品质好、名气大,且产量少,后来从鸣凤山向外延发展,一直发展到西南面的董家畈、马家畈、贾寺沟及花林寺金家湾一带。当时的人们公认这些地方所产茶叶为鸣凤茶。1952年,县政府将全县茶叶划分为鹿苑茶、鸣凤茶和花林茶三大类,其产地范围也如此界定。
与许多地方的茶园不同,鸣凤茶多生长于山脚、山腰。其他地方的茶园,多是建在较平坦的山岗。为了采摘方便,人们都把茶园尽量开垦得平坦、宽阔,把茶树栽培成行。鸣凤茶茶园依山形而建,大小不一,一般较小,大多不足一分地,有的甚至仅有一米见方,仅能长出一、两株茶树。还有一些茶树根本就是长在岩石缝中或悬崖上。
与其他地方的茶树整齐化一的形态也不同,鸣凤茶茶树高矮不一,树形也各种各样。其他地方的茶农都把茶树修剪得高矮、形状一致。鸣凤茶茶农从不修剪树枝,任其生长,只是每年秋季用镰刀砍光它周围的荆棘和杂草。时间长了,茶树都长得比人还高,采茶时须将树杆拉弯下来。见惯了高矮化一茶树的人们,在鸣凤山上看到一株高过人头的茶树时,极有可能把它错当成普通的荆棘杂木。
鸣凤茶生长的土壤都是红砂岩风化后的土壤质地,砂粒含量高,肥沃疏松,酸度适宜,具有茶树生长的良好自然条件和天然养料。这种土壤里生长的茶树,叶肥芽壮,黄绿油亮,清香扑鼻。鸣凤山一带山脚、山腰海拔只有一百多米,终年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多漫射光,春秋季多被云雾包围。
正是因为这种独特的环境,才成就了鸣凤茶特有的品质。
三
小时候,每到清明前后,生产队里就会组织劳力去鸣凤山茶园采茶。这时,学校也放了农忙假,让学生回家帮助采茶。这几天就成了我们最高兴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祖母已经煮好一大锅饭,用筲箕滤干米汤,将瓦盆盖在上面蒸。因为兴奋,这一天我们也起得特别早,起床的时候,已经闻到了饭香味儿。祖母正在往瓦盆里盛饭,她将饭上面蒸好的灌肠拈到葱板上,往锅里的锅巴上淋上一小勺菜油,放上一层鲊金椒,就着灶中余火炕起来。祖母将锅巴盛到一边,重新铲回几大铲热饭,将切好的灌肠和锅巴的边边角角放到锅里,再放些豆豉、葱花,和在一起炒了,盛到干净的包袱里,捏成一个个饭疙瘩。祖母说:锅巴和饭疙瘩是今天带到坡里(茶山上)吃的中饭。
父亲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采茶的背篓、竹篓;母亲喂好猪后,回到厨房烧了开水,用一把半尺高的茶壶泡了茶,将泡好的茶水倒进两个军用水壶。这是要带到茶山上喝的水。一家人吃过早饭,背着背篓,提着竹篓,向着茶园方向进发。
像是商量好似的,村里男女老少都在这个时候汇集到鸣凤河口。大家踩着鹅卵石中的便道沿河而上,一路嘻嘻哈哈,惊飞了两边林中的山雀。不一会儿,采茶队伍来到了目的地——鸣凤山北麓一个叫炖钵湾的地方。
茶山上一片沸腾。大人们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中不停采茶,口中说说笑笑,讲到兴致,还唱起了采茶山歌:
正月去采茶,
二月茶发芽,
三月不去采,
老了一园茶。
四月茶叶长,
五月插黄秧,
六月不去采,
热坏采茶郎。
七月茶叶稀,
八月登高去,
九月不去采,
十月无茶吃。
……
我们这群学生娃儿,各自提着竹篓,兴奋得满园窜上窜下,看到长得长、长得多的嫩芽,就蹲着采摘一会儿,还没把面前一棵采摘完,听到别的伙伴儿说他那里的茶叶好,又慌里慌张地窜过去。不到两个时辰,小伙伴儿已将整个茶山跑了个遍,采茶的兴趣也降低了不少。小伙伴儿聚在一块儿,爬岩壁,溜滑坡,玩多脚虫,玩累了便吃锅巴和饭疙瘩,喝水壶里的茶水。到了中午时分,大人们饿了准备吃饭时,一些小伙伴儿的锅巴和饭疙瘩早就被吃完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人们津津有味地吃喝,喉咙里连连吞着口水。有的大人怜爱孩子,把自己的分一点儿给他吃,孩子便欢天喜地地举着锅巴吃;有的大人凶巴巴地骂孩子像个“饿老巴子”,孩子便嘴一撅,气哼哼地跑到一边。
当日头照不到茶山,也就到了收工的时候。带队的人一声吆喝,男女老少背的背,提的提,满载刚采的新茶而归。大人们的背篓、竹篓装满收获,淘气贪玩孩子竹篓里的茶叶还盖不满底,不过,这也影响不了整个一天开心的心情。
记工员把所有的人采的新茶过了称,按斤两记了工分后,再按人口数将茶叶分给每家每户。这一天的集体劳动到此结束。
四
我们将分到的茶叶提回家里,祖母早已准备好一把簸箕。父亲将茶叶倒在簸箕中,一家人围着簸箕短起茶叶来。
短茶叶是炒制鸣凤茶的第一道工序,就是把长的、大的芽叶折短。因为是自采自用,采摘茶叶时就没有太讲究,只要是细嫩、新鲜、干净的鲜叶,就都采摘回来,这就需要在炒制前先短茶。
其实,短茶叶也是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候。全家人围坐一圈,边短边说笑。先是我们向祖母汇报一天中的趣闻乐事,说着说着,祖母和父母便出谜语给我们猜,什么“生在青山里,死在热炕中”呀,什么“颈长嘴小肚子大,头戴圆帽身披花”呀,什么“一个坛子两个口,大口吃,小口吐”呀……当我们猜出谜底是茶叶、茶壶时,一家人都笑起来,屋子里充满欢声笑语。这时,茶叶已经短好,父亲将短好的茶叶摊放在簸箕里,祖母早已把晚饭弄好。这顿晚饭吃得特别香,因为我们都参加了一天的劳动,祖母特意弄了几个平时只有来客人才弄的菜。 吃过晚饭,倦意爬上脑中,我们匆匆洗了澡,很快进入梦乡。而此时,祖母、父亲、母亲炒制茶叶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们一个站在灶头负责翻炒,一个在灶膛边负责放柴着火,一个在一边协助。经过杀青——炒二青——闷堆——拣剔——炒干等工序,到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一家人喝的已经是新茶。这时的茶喝起来特别香,热茶喝下去,感觉香气沁到了脑海深处。
五
小的时候,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弄明白:鸣凤山前山的几块茶山都属于我们村,后山的几块茶山都属于邻村高楼村,而在两个村的茶山中间,却夹杂着几小块属于北门、西湖村的。这两个村都在沮河以东,与茶山相距十多里路。一般来说,一个村、一个镇、一个县,它的辖区应该是连在一起的一个整体,而北门、西湖村的茶山与其辖区并不相连。难道是政府考虑这两个村地处县城,没有茶山,老百姓没有茶喝,特意给他们划的?
后来又了解到,沮河以西有茶山的汪家、红岩等村也有这种现象。汪家村的贾寺沟有好几块茶山属于沮东的南门、双利村,红岩村有多块茶山属于虽地处沮西但缺少茶山的安鹿村。
我问一些老人,他们大多也说不太明白,只知道土改时就是这样。
有一年春天,我到鸣凤山后山游玩,从茶山经过,看到几位村民正在采春茶,便和他们攀谈起来。我以为他们是高楼村的,一问才知是北门村的,于是我又把小时候心中就有的疑问向他们说出来,希望从他们那儿得到答案。有一位姓彭的中年妇女告诉我,她家的一位曾祖母的娘家是高楼村观音寺(小地名)的,她嫁到北门村时,娘家的父母划了几小块茶山,作为女儿的陪嫁,以便女儿出嫁后有茶喝,也能保证自己今后到女儿婆家做客时有茶喝。这位曾祖母的后代一代代继承了这几块茶山。新中国成立后土地改革时,这些茶山就收归到了北门村集体。
后来我又了解到一个故事:汪家村贾寺沟一位刘姓老祖宗,要把女儿嫁到沮东的南门村,女儿出嫁时哭个不停,父母以为女儿太小,舍不得娘家,便请女儿的几位好姐妹劝慰她。几位好姐妹劝了好长时间,女儿还是哭哭啼啼。父亲见状,就问女儿是不是陪嫁少了。女儿告诉父亲,陪嫁不少,只是今后喝不到自家的茶了。这位父亲嗜茶如命,本不打算划茶山给女儿作陪嫁,但拗不过女儿,只好答应女儿划一块茶山给她。女儿听了,破涕为笑,高兴地嫁了。
改革开放后,鸣凤前山、后山的茶山又分给了村民。每到采茶季节,到茶山采茶的,除了凤山、高楼、汪家村当地人,还有远道而来的北门、西湖、南门等村的。每当这时,茶山上男男女女手里闹舞(采茶)、嘴里讲古,谈古说今,打情骂俏,好不热闹!几个村的人都成了熟人,为了凑热闹,干起活儿来也不分界限,你先帮我采,我再帮你摘,吵闹声、嬉笑声惊飞了山雀,只怕是要把茶山震塌!
六
鸣凤茶好,鸣凤茶香,可是鸣凤茶数量少,不成规模。
这种状况,越来越跟不上现代商品经济时代发展的步伐。
茶山本来就少,分到每户的更不值得一提,平均每户也就二十几棵茶树。年轻的男女都外出打工,留守的老人们爬不上山,加上鸣凤山已建成风景区,好多茶山没人管,荒芜了,茶树间长满了杂木柯子,一棵棵茶树回归到野生的本来面目,没人修枝,没人砍树下的草和杂木,春季到来,茶树上的新芽越来越少。
物以稀为贵。野茶树上的春茶愈发显得珍贵。这让一些精明的茶叶经销商看到了商机。他们提前来到鸣凤山下,与农户商定购销协议。
阳春三月,一些闲在家里的村民相约来到茶山采摘野茶,将鲜叶卖给茶商。
茶商将鸣凤茶加工、包装,卖出来的并不叫鸣凤茶,而是鹿苑茶,因为在远安,鹿苑茶品相好、名气大、价格高、利润大。这让鸣凤茶很是冤枉!
其实,鸣凤茶与鹿苑茶同属远安黄茶,土壤、气候等生长环境及制作方法一模一样,炒制好的鸣凤茶色香味与鹿苑茶并无两样。之所以远安及外地人都知道鹿苑茶而不知鸣凤茶,一是因为鹿苑茶在清朝乾隆年间被定为“贡茶”,二是因为鸣凤茶规模和数量太少,在市面上没有形成气候。古人为地方特产取名,往往用的是小地名。鸣凤与鹿苑相距仅十多里,鸣凤茶与鹿苑茶其实是同一种茶,但是人们都不知鸣凤茶。
我喜欢鸣凤茶,因为它生长在道教圣地鸣凤山,吸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它汤色黄绿明亮,味道清香甘醇,有自然原生之味,又有道教仙山之气。
我喜欢鸣凤茶,更因为它是温馨的记忆,它是浓郁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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