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菜园子（上）

同道者

           老家的菜园子（上）
    老家是一间风雨飘摇百年土屋。墙体东倒西歪，墙面被风雨洗蚀岀无数纵向沟槽。残缺木门拐角处不再是直角，而是十分写意的圆弧。历经久远的门板凹凸不平，显示岀曾经是树木时长岀来的清晰年轮，犹如能工巧匠雕刻的装饰云纹，又似丹青高手素描的愁眉不展的老年人脸谱。这就是给我无数温暖和甜蜜回忆的老家。

土屋旁边是一块大约两三分地的菜园子。菜园子一方临着竹园，另三方由矮灌木丛和竹枝扎成篱笆墙圈着。篱笆墙主要是防止家禽、家畜糟蹋蔬菜，同时也为了像国界一样标示岀领地范围。

这个菜园子是我童年时期的乐园。无论春夏秋冬、天晴下雨，总喜欢一个人到那里玩耍逗留：品尝黄瓜、豇豆和萝卜、红薯的甘甜清香，细看菜叶在和风细雨中吱吱生长，聆听蛐蛐儿浅吟低唱，追逐得土蛤蟆东躲西藏。在这里，我是主宰。

我经常被大人叫去菜园子里干活。干得最多的是抬尿桶子给菜上粪。年纪小，个头矮，在前面抬大半头杠子，尿桶子在大人们胸前挎着。到篱笆跟前探手挪开抵门杈子，又后退一、两步拉开园子门，最后还要蹬上两、三步坎子，才能踉踉跄跄抬到菜地。中间还要小心碎步走路，不然桶子里荡起来后边大人们就要溅一身了。

有时还被支派去扯草、捉虫。说是捉虫实际是捏虫。见到菜虫，用旁边的菜叶包住一捏，感觉指头一震，松开一看，青虫前头挤出一滩青糊糊，后头挤岀一滩黑糊糊，大功告成。若是天油子，手指头在叶片背面或者嫩秧头上长天油子地方摸几下就使天油子筋断骨裂、血肉模糊。最不愿捉烟叶上的虫，伏天里烟叶经太阳一晒，叶片上一层厚厚油脂，手摸上去油腻腻粘乎乎，而且虫子个头大，捏下去噼啪有声，虫体破碎的惨样看着让人很有些腻歪。也有胆大胃口好的，直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虫脑袋，还边捏边说：“别动别动，擤干净哒家家的克”，话没说完虫脑袋瘪头稀歪了。如果虫太多捉不过来，大人会用头年收集的苦楝树叶碾成的粉撒在叶片上。楝树叶粉杀虫效果很好，一般数量不多，不到万不得已，大人们舍不得用。

我喜欢到菜园子去，并不是喜欢干活，也不单是欣赏四季果蔬，而是为了里面常年不断陆续开放的各色鲜花。

乍暖还寒，熏风拂面的春季，除满眼菜花外，园子里次第开放着桃花、李花、杏花和梨花。其中桃花最吸引人。园子里的桃树不是现在血桃一类的“五月桃”，而是阳历七月农历六月才能成熟俗称“毛桃子”的“六月桃”。“六月桃”只有现在血桃六分之一大小，成熟后不是红的发紫而是青里透白，小巧桃子上分布有不均匀小黑点。桃子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吃起来甘甜清香，嘎蹦脆生。咬开后可见果肉与桃核完全分离，桃核上不沾一丝果肉。“六月桃”开花不像“五月桃”红艳，是粉白中微带红韵。桃枝上随意着生一串串花朵，素雅中微露娇羞。惹得我们经常折下一枝夹在小学课本里，为地能时常看一眼。随手图鸦多是桃花，画几条赭色线段就是枝条，枝条上涂几个淡红斑点就是桃花，再在枝条上小小的点几处绿痕就是叶片，既简单又漂亮还很形象。

当明艳艳桃花化作毛茸茸小桃子躲到桃叶底下随风摇来摆去时，独在园子一角的牡丹要开了。牡丹不及小孩身高，但枝叶散开很大一盘，两、三个大人张臂才围得住。它不像桃树在头年枝头上开花，而是在当年发的柔嫩枝头上开花。眼看着翠绿枝叶一天天伸高长大，枝头顶端花苞由小酒杯大慢慢长到小拳头大，心中企盼一天天急迫。牡丹在我守望中缓缓开放，全开牡丹足有炖钵大。每片肥厚花瓣颜色从内里向外沿由深红到大红到桃红到粉红再到粉白逐渐流变，无数花瓣重重叠叠堆起几寸高。轻风吹来，丰硕的粉红花朵在阔大浓绿的叶片中轻轻摇曳，如同一群小孩仰起笑脸在澡盆里嬉闹。花朵盛开总有些人要，总要摘一些送人。嫩茎折断发岀的咔呀声犹如小孩奶腔奶调痛苦地呻吟，断茎上滴落的汁液像极了母亲不忍分离的眼泪。每当奉命摘花我总踟蹰再三下不了手。

父亲在菜园子边沿栽插了一圈木槿。开始稀疏，后来越发越多，再加上补栽，逐渐成了一道厚实篱笆墙，稍加修补就能挡住鸡鸭穿越。木槿篱笆结实耐用，最大弊病在于繁茂枝叶遮挡阳光，发达根系争水争肥，沿转一圈菜地长不了东西。尽管如此，父亲仅是盘曲修整它过长和过高枝条，根本无视菜园子的萧条和木槿的霸道。

木槿花确实好看。每片花瓣都是里端红，外缘白，中间还有过度，远远望去白里透红。盛开的花朵外面一层花瓣平展展铺开，里面的花瓣皱褶斜扭，护卫着中间的花芯。花芯好像是用几根木头合起来做成的宫殿梁柱，不仅粗大，木头之间还留有从上到下的纹路缝隙。整朵花极像一个堆放着什锦水果糖的精致小碟子。蜜蜂花芯里钻进钻岀，弄得大颗大颗花粉一团团掉落到皱褶花瓣上，蜜蜂腿上绒毛沾满花粉，酷似北极爱斯基摩人冬季打猎粗重的绑腿，沉重得窝在花芯上嗡嗡直叫。

木槿花从初夏一直到仲秋开开落落连绵不绝。单朵花早晨眼看它带露盛开，晚上再看时，带有淡紫筋脉的外层枯萎花瓣包裹着整朵花静静睡去凋萎了。可是第二天早上旁边会有更多花开放。木槿花中夹杂着零星南瓜花、丝瓜花、小星星一般的碎苦瓜花以及一簇簇木芙蓉，争奇斗艳，朝气蓬勃。一圈篱笆苑如一道花墙流光溢彩，再加上蜜蜂嗡嘤、彩蝶翻飞，十分热闹。

当秋风卷地，黄叶摇落，园子里白菜发蔸时，躲在篱笆旮旯里，巴在田坎子石头缝里的菊花经过一春一夏生长发育，由碧绿的小嫩芽长成浓绿的粗枝大叶。哪怕肃杀之气砭人肌肤，开放的菊花确是那么粉嫩可爱。

许是有所畏怯萧瑟秋风，菊花不像春花和夏花开得那样热烈、奔放、大气。花瓣细细窄窄谨小慎微地紧紧挤挨着，好像一群见到生人的胆小孩子。越是到花芯越是包挤得紧。杭菊圆形花盘饱满得似翻开的半个纸绣球，半球状花冠上条状花瓣堆砌得密密实实掰都掰不开。龙爪菊花冠不像其它品种，基本都是垂直于地面侧竖着，朝向地面的下缘花瓣向下伸长，像极了女人们的披肩卷发。

菊花香气厚重沉郁，丝丝缕缕散发出来，如怨如恨，如泣如诉。嗅着嗅着叫人老想找块石头坐下，背上晒着暖阳，脑袋磕着架在膝盖上的双臂闭上眼睛想心思，那思绪可幽妙深远。无怪世上没人造菊花香型香水，菊香产生的仅是白云碧空般深旷幽远的思绪，根本不能带给人欢快愉悦的情愫。

漫长而枯索冬季里，我时常光顾长在牡丹花旁的梅花。此时牡丹，早已没了花季富饶和丰满，像火烧迹地里残存灌木丛，向空中无望般伸出乌黑枯焦枝丫，美丽与丑陋之间形象转换得如此彻底。梅枝不似公园里或盆景里病梅那样枝杆虬曲疏影横斜，而是自由伸展亭亭高擎。

梅花和牡丹简直就是一对难兄难弟。在牡丹盛开大放异彩时，梅花在空中绿叶婆娑撑伞呵护。每当春雨潇潇，梅花枝叶先经住雨珠敲打，然后将急骤降落的粗大雨点细筛一遍再飘落到牡丹上；每当轻风丽日，牡丹在风中快乐得微微颤抖，梅枝在上头笑得前仰后合。冬季他们同是绿衣褪尽共历劫波，一高一矮，一亭立一蹲踞，无怨无悔，无声无息默默相守。

似乎整个冬季，无论你怎样坚持守候，殷勤探视，寂寞梅花枝头依然故我。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枝头有了难以被人注意的纤细突起。一直到了雪花飘飞，枝头才突然有了蓬勃花骨朵。进入腊月，寒风呼啸之中，在孩子们眼巴巴盼着过年，追着杀猪佬杀年猪，赶着打鱼佬打过年鱼疏于探望时，隐隐传来丝丝幽香，梅花骨朵悄悄次第开放。

树上树下皑皑白雪映衬下，梅花显得那么不起眼。一朵两朵比包谷米还小，畏畏缩缩趴在枝条上。花儿黄巴巴，花瓣浸了油的半透亮，摸起来硬扎扎，像人们碾包谷米后筛岀来的包谷皮，又像做手工后剪下来的黄色碎蜡光纸，没一点花的气韵。但是似有似无、似近似远的淡淡香气很吸引人。常常嗅来嗅去反复挑选几枝夹到课本里，自己和旁桌同学也感觉不到什么。但是回家路上隔老远就能嗅到丝丝缕缕缭人的幽香。梅花好像不愿意人们近距离观赏，只是远远递送难以言表的美妙。

长大后看到文人们称梅香为冷香觉得十分形象。梅花不光选择在最寒冷时开放（这点始终不能理解），冷天的香气自然为冷香；而且慧心内储，拒人于千里之外，给人以冰面丽人之慨自然为冷艳；还有香气不像其它花香热烈奔放，而是幽幽的暗伏着，可否为冷遇？

老元宝

沙发细赏同道者佳作。读来叫人回想连编，情意难舍。把人带回了美丽的少年时代，顶赞一个。

忧伤的河水

楼主观察仔细，写的细致，文才飞扬，堪称美文。不过我在这里给您提两条建议，希望您别见怪，第一是把文章开头的“老家”换成老屋，或者换成“老家的房子......”。第二是后面跑题了，从菊花开始一直到后面就没有菜园子的影子了。呵呵!个人理解啊！勿怪哟！

莲塘居士_BILW

原来楼主从小就爱花，把各种花花描写的细致入微，一朵朵的就像开在我们眼前。楼主的文笔也像花儿一样美。不服不行，顶赞！

春漫岭上

楼主儿时的生活片断，信手拈来，描写细腻感人。

春漫岭上

迟赏，助精。

同道者

老元宝 发表于 2018-6-16 20:47
沙发细赏同道者佳作。读来叫人回想连编，情意难舍。把人带回了美丽的少年时代，顶赞一个。

感谢老先生惠顾。祝先生夏安！

同道者

忧伤的河水 发表于 2018-6-16 21:13
楼主观察仔细，写的细致，文才飞扬，堪称美文。不过我在这里给您提两条建议，希望您别见怪，第一是把文章开 ...

谢先生惠顾。能有先生光临就是荣幸了，还能得到先生指拙，感激不尽，何言其它？

同道者

莲塘居士_BILW 发表于 2018-6-16 22:01
原来楼主从小就爱花，把各种花花描写的细致入微，一朵朵的就像开在我们眼前。楼主的文笔也像花儿一样美。不 ...

哪有老先生的花花肠子多啊！你这是大巫笑小巫。谢了。

同道者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8-6-17 20:08
楼主儿时的生活片断，信手拈来，描写细腻感人。

谢春版慷慨大方。但留言多溢美之辞，愧受了。有扰节日清静，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