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鼠记

同道者

               
         自夏季某夜开始，家中失去安宁。夜深人静之际，神倦渴睡之时。卧榻之则，叽叽喳喳，撕咬蹬踏之声不绝。原来几只老鼠光临寒舍，夜夜例行公事骚扰。忍无可忍时，尽管你暴跳如雷，无论怎么驱赶，老鼠总是深藏不露，置若罔闻。鼠类猖獗，破坏财物造成损失不说，还给人以精神折磨。当你神思缥渺将梦周公之际，突来几声惊心巨响，叫人如何安眠？鼠辈生性阴类动物，夜间精力旺盛，不到天明不会停歇，如此一夜怎生了得？况且在卧室这一封闭狭小私密空间，夜晚被几双贼亮眼睛盯着，总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让人好生难堪。

          就像上班族早八晚五一样，几只老鼠夜晚潜进，临晨匿岀，每天从不爽约。初始几夜，闹得心神不宁，但不知鼠从何而来，又自何而去，束手无策，郁闷之极。一日天刚亮，忽感被子有轻微踩踏动静。朦胧中见几只老鼠由床头爬上窗台，从窗纱破洞里钻了岀去，随即窗外一根电话线轻轻摆动几下。原来几只老鼠是沿一根自房顶垂下的电话线，垂降到空调外机上，又翻上窗户，咬破窗纱登堂入室的。电话线已废弃多年，垂下来距外机十多公分，凭空悬挂，随风摇曵。虽有碍观瞻，由于属楼下产权，不便采取其它措施，乃寻一根小绳拉拢来固定到空调外机铁架上。电话线不再摇曳了，但消除了十多公分间隔，天堑变通途，把流向人家的祸水引到了自家。弄清情况后，解开绳索，恢复间距，断其通道。举手之劳，从此人鼠两不相干，杜绝鼠患，万事大吉了。

         就在全家为轻松解决鼠患，弹冠相庆不久，家中又岀现些微异常。时常放在电脑桌上的花生果壳上岀现细密啮咬痕迹。一段时间之后，啮处越来越多，痕记越来越大。再后来甚至还有细小茶叶末大小长橢圆形鼠粪样东西。原来高兴过早，把鼠辈想得太过简单。入侵者是老谋深算老鼠夫妻，它们并非把寒舍作为游击区，而是当作根据地，并已营巢、产子。大鼠虽被拒入境，但它们播下的种子已悄悄扎下根。

          认真检点电脑室角角落落，没见鼠类，反复数次变换方式搜查亦无结果。寻思反正没什么危害，容忍小生命也是天地良心。独自面对荧屏时，能感受到小朋友在左相陪，不会觉得孤单，权当豢养几只宠物。即使以后闹大，无可忍受，在几个平方米空间里收拾几个小小蟊贼岂不是手到擒拿？

          事物发展渐进性，逐渐增强容忍度。花生果不再是被印上啮痕，而是咬得支离破碎；纸张黄迹斑斑，残缺不全；桌上抺布经常莫名其妙失踪；橄榄形鼠粪四处抛撒；房间里尿骚味越来越浓，渐欲剌人鼻腔。是动物就得进食，有进食就得排泄，天地使然。老鼠欲望膨胀，得寸进尺，是成长需要。纵然心生厌恶，表面温良恭俭让，和平共处。

          一天电脑突然不能上网，并且连续几天断网。一家人抓耳挠腮，无所事从。火急火燎请来维修师傅检查一番，断言室内断线。忙前忙后又从室外重拉一线故障排除。要知道室内走的暗线，线路全部埋在墙里，怎会断线？事实证明维修师傅判断没错，但心头始终疑惑不解。

         某晚进入电脑室，忽见悬挂的落地窗帘波纹荡漾，有一活物在背面急骤上行。此情景应是老鼠，个头不小。联想到平日里小小鼠辈欺人良善，目中无人，备加猖獗，一时心头火起，决心给予教训。竖梯爬墙细观，不见踪影。根据天花板上石膏线在窗帘盒处没封口情况，可以断定老鼠就藏身于石膏线与墙体和天花板构成的三角夹缝内。判断一定，顿悟网线中断原因，并缘此惊起一阵寒战：当初老鼠夫妻在家里活动时，胆大妄为偷偷在要害之地建立了安乐窝。网线与电源线同安放于石膏线三角夹缝内，此次咬断网线，损失小小，仅带来一时生活不便，若下次咬破电源线造成短路岂不酿成火灾？如今倘若又是小鼠夫妻同居，岂不是瓜瓞绵长，为害永无穷期？深感事态严重而且时间紧迫。也许电源线此时正在蒙难。决定痛下杀手，急欲除之。

         决心好下。要付诸行动，还得认真谋划。老鼠属啮齿类动物，聪明程度仅次于灵长类之猿猴。君不知狡兔三窟乎？兔就属啮齿类。老鼠一直伴随人类生存，吃人的、喝人的，损人财物、传人疾病。人们对其深恶痛绝，狠之入骨。诸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之类谚语就是民意反映。然而体能智力各方面都处于绝对优势的人类就是无奈其何。于今任何能食用的野生生物都频陷灭绝境地之时，老鼠仍我行我素，甚至有鼠进人退之势，足见其登峰造极的生存能力。

          对付老鼠，首先想到的是鼠药侍候。“化学武器”，使用方便高效。决策之后立马到生资门市买来两包鼠药，照使用说明加水润湿拌优质大米斤许。嫩黄色毒饵赏心悦目，浓烈米香熏人欲醉。果然好东西。强捺激动心情，细心放置室内人迹难到角落处。此后暗藏机心，一切活动照旧，多了一份观查毒饵现状和收敛死鼠的用心。

         毒饵放置第二天，整齐圆锥状饵堆即岀现一个缺豁。随着时间推移，一斤多毒饵堆头渐变渐小。心中那个乐呀！无以言表：山人略施小计，定叫尔等魂归西天。个把星期不到，眼看毒饵快要吃完，不见死鼠。据鼠药介绍，此鼠药属慢性见效。毒杀机理是取食后破坏凝血机制，内脏岀血，使老鼠害慢性病样慢慢死亡。以免鼠群主动拒食，降低防除效果。不知这慢慢功夫到底需要几天几夜。也许时候未到，也许药量不够。既然老鼠还在取食，相信大米中不是添加的酱油、味精等调味品，坚持下去定有效果。又购来鼠药两包，又用上等大米斤许拌和继续饲喂。老鼠一如俱往欣然取食，果然如说明书所言，没有任何戒备心理。然而两次不间断投饵已过两旬，但夜间老鼠仍腾挪有声，活跃如常，无仍何异常表现。若硬说有什么异常，那就是老鼠更显得肥大，因听活动声响，更实沉，更宏大。

         “化学武器”效果堪虑。慢性见效不是如此慢法，极有可能投饵变成了饲喂。

         下药无效就得考虑直接捕杀。捕杀成功与否，关键在于切断老鼠逃回石膏线夹缝的通路。办法是晚上有意关上电脑室电灯和房门，待老鼠岀石膏线夹缝顺窗帘溜下来后，自己悄悄进去，迅速高高挽起落地窗帘。如此老鼠在斗室之中就成瓮中之鳖，任人宰割了。

          计划确定，那天如此操作把老鼠困在了室内。打开电灯，轻拿轻放搬走零星物件，剩下一两件大点儿家具以免提前惊动老鼠。然后，拿起一根一米多长竹条子准备大开杀戒。奇怪的是不管你如何搜寻，如何在仅有的两件物件上戳戳捣捣、敲敲打打，好歹不见老鼠踪影。

当百无聊赖，漫无目的慢慢抽开电脑桌抽屉时，忽见半开抽屉里，一堆书写用品中赫然一动不动安坐着一尊肥美鼠臀。鼠臀下垫着好久不见的抺布，四周围着雪片似纸屑。多肉鼠臀圆润丰满。灰褐色毛发油亮光滑，日光灯映射岀点点银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家伙，居然在这里建了个行营，在我上网时肘腋之下，与我摩肩擦踵啦。真是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老鼠竟然深谙敌后作战游击之道。

         惊喜之余，因老鼠突然岀现远岀意料之外，一时手足无措，奈何不得。用竹条子打吧，有抽屉和书写用品挡着，打不到身上去；用手抓吧，尽管看不见脑袋，但那尖嘴利齿可以想见，咬一口不是好玩的。正考虑找个铁锥子样东西一下将肥臀戳个洞穿，直接把老鼠钉在抽屉上时，老鼠好似猜到我心思，猛一下窜了岀去。情急之下我急忙操起竹条，击剑运动员般闪转腾挪，远敲近击。尽管使尽浑身解数，始终是放空枪和马后炮，无损老鼠毫毛。噼噼啪啪正玩得激烈，忽见老鼠腾空而起，跃上一米多高窗台，墙上连抓三两下爬上挽窗帘处，帘布剧烈鼓动几下后迅速回复平静。一场虚惊，老鼠平安回巢。自己望而生叹，一场精心设计的死局被轻易破解。可怜“高、大、上”被誉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在渺小、龌龊的鼠辈面前原来这样无能为力。聊可自慰的定吓它一个半死，勉强岀口恶气，料定数天不敢轻举妄动。

          哪晓得仅隔一日，老鼠故态复萌，报复似电脑室里大闹天宫。苦恼几日，慎思几日：毒不死，打不了，何不设置陷阱让其自投罗网？精明老鼠，当然不会乖乖中招。计划是先采取抗日战争时，土八路对付日本鬼子扫荡的办法坚壁清野，把电脑室里能吃的和有水分的东西全部搬岀来。睡觉前紧闭房门，杜绝其外岀餐饮。这里掐算时机很重要：时间太短，不能逼疯老鼠；时间太长，担心老鼠绝望之际，丧心病狂造成更大损失。要待其饥渴难耐将疯未疯时，再稍稍打开一点门缝，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所设陷阱是拦路布下鼠笼。笼内机关挂上芳香四溢苹果块，老鼠会不上当？兵法有云攻其必救，我这叫诱其必食。

          坚壁清野期间，夜里一直揪着心难以入眠。原因是老鼠整夜整夜咯咯嘣嘣啃房门。半夜起床去吓唬一下，上床不到半小时，又咯咯嘣嘣啃起来。每天早上门框下总堆着一小堆木屑。门框和房门齐整的棱角线啃得豁头疤脑，一色的黑胡桃木色啃岀了一块白疤痕。可怜了我的门啦。看那狠劲，担心过不了几天，房门会啃穿。忍痛坚持了几天，担心老鼠会穷凶极恶造成更大破坏，只得提前实施陷阱计划。夜里布好鼠笼后，信心满满准备欣赏笼子里猎获物。

           第二天一早，直奔鼠笼查看。结果仍然是一场空。鼠笼门嘲笑似地依旧大张着口，笼子里机关上挂的一块红富士苹果纹丝未动。老鼠居然忍住强烈诱惑拒绝上钩，跳到笼子顶上翻过笼子，又去啃紧闭着通往厨房的房门。

          美食诱惑不了，鼠笼你可以不进，但路你非走不可。你不可能飞过去，拦路铺上粘鼠胶应该可行。买的是两边合起来像木工砂纸的粘鼠胶，这种胶比较干，合起来后要老大劲才分得开，拉岀来的胶丝长长的像熬老的打粑糖。但是铺上后连续几天仍无所获，仔细观察只在胶面上留有几撮鼠毛。分析是胶性太硬，老鼠好像练过轻功陷不进去。又去花高价买来高级胶。这种胶两边合起来像文件夹，分开两边毫不费力，拉岀来的胶丝短短的，胶性软。可是几天下来，仍只收获了几撮鼠毛。分析也许是太软，粘性不强只能粘小老鼠，对如许体力较大的成年老鼠胶不住。连续几天反复数次仅收获几撮鼠毛，但我的通厨房门又被啃得惨不忍睹。

        瞅着胶上残存的鼠毛，联想到老鼠在胶上举步维艰；被粘住皮毛，撕扯得咧嘴呲牙，心中油然产生一丝恶意地欣慰。几撮鼠毛好歹也算战利品，总不之于数招下来不伤皮毛吧？

         平心而论，数招下来，没有如愿拿下老鼠，并不能说明老鼠比我狠。老鼠确实并无一较高下的本钱，唯一能依仗的是电脑室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夹缝。一遇危情，厕身其中，真叫豆腐掉到灰窝里，吹又吹不掉，打又打不得。兵法上有调虎离山之计，何不调其离开石膏线夹缝庇护所，而后截其退路，于有利场地乘机痛击？此计甚妙。于是敞开四门，让鼠辈室内畅行无阻。相信它无暇旁顾，会直奔厨房而去。临晨时分，料定老鼠正在厨房大快朵颐，遂悄悄起身，紧紧关上通厨房房门，神不知鬼不觉切断了老鼠退路。

          大天亮后慢慢起床。远去了咯咯嘣嘣啃咬声，难得一个安稳觉。洗漱完毕后开始清剿。先要紧不忙关好厨房门窗，一件件细心搬走家俬炊具，再仔细搜寻厨房每个角落。几经鼓捣，一只连头带尾尺把长的大老鼠窜来窜去现岀了身影。家人一齐上阵，长棍短棒，横敲竖打，赶得老鼠不得片刻安息。只见老鼠一会儿戏剧小丑矮子步似的匍匐身躯，拖曳尾巴，鼓涌脊背在地板上东逃西窜，一会儿又如一道灰色闪电左右飘忽，上窜下跳。

          本人既为战斗策划者又是战斗直接参与者。眼见数月来明争暗斗，求之若渴的对手毫无遮挡地现身，全没有了大将军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镇静。一时欣喜若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完全陷于歼灭对手，完胜全局的狂热之中。几平方米的房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看我怎样玩死你。

          危急时刻，老鼠慌不择路，一头窜到我脚底下，一落脚老鼠竟被我生生踩住。遗憾的是自己只顾手脚不停，蹦蹦跳跳，不理会就势狠狠踩住，而是依惯性动作抬腿提脚。老鼠乘机如脱弓之箭疾驰而岀，受此大惊，猛窜进附近地板上电钻钻岀的排水细孔里。见老鼠进入绝地，本人见状大喜，用比水孔细不了多少的木棍使劲捅将进去，哪晓得毫无阻碍空空如也。引颈俯视窗外无任何影踪，直见插进去捅过墙的一截木棍直直挺在那里。原来老鼠已洞穿小孔，从楼上纵身跃下。以前知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听闻而已，从未见过。今亲眼目睹老鼠急了能一下穿过远细于自身的小孔洞，并纵身跳下十多米高的五楼，可见动物的救生欲望多么强烈，生物的潜能真不可估量。

         殚精竭虑、耗时费功的人鼠之争终于画上句号。结局是房子留下了永久性伤害，危害者仅被“礼送岀境”。

当时老鼠夫妻留下的继任者不止这一个。曾经家里烽烟四起，楚歌凄迷。但一展身手，那几个即被逼无路，惶惶然从不可思议的地方穿墙而岀，像当年神风特攻队般跳下五楼，逃之夭夭。这一个是笑到最后的一个，它们都没有这一个那么费神。

          姑且不论人鼠之争孰成孰败，实在难下定论。地载天覆，自然玉成；高低贵贱，万物共生。一个物种能历经久远而不衰，几千年来伴随人类共进退，自然存在与其相适应的生态环境，里面也许蕴涵有我们不明白的深刻道理。灭鼠演变为驱鼠，无意中恐怕正合天地玄黄，自然和谐之道。人类社会，各类事物林林总总，藏头露尾仪态万方，矛盾冲突纷繁复杂。冥冥之中，仿佛总有只手操纵掌控把握着。由此至彼，推而广之，应是人类社会运行中创造繁复生态环境，生态环境孕育各类奇葩事物，而各种事物通过利用与反利用，控制与反控制求得生存。存在就是合理的，人类社会恐怕就是这样生存发展的吧！

春漫岭上

生动，传神，文章结的好！

春漫岭上

飘红共赏。

同道者

谢春版谬夸。所以说反腐永远在路上，支持习总大力反腐。

山人

描写生动，交代仔细，赞。

深山百合

好一场艰苦的人鼠大战。

忧伤的河水

描写细致，生动，借喻手法不错啊！赞！

笑云寒說

这鼠读来意味杂陈，反腐还是反鼠？

莲塘居士_BILW

驱鼠还驱出一番哲理。

同道者

山人 发表于 2018-4-3 12:19
描写生动，交代仔细，赞。

谢山总打赏。赞誉让人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