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竹原创】我的农机梦

墨云

          生活在城市或集镇里的人，现在很少看到手扶拖拉机了，在农村还能偶尔看到它的身影，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它可是农村的主要农业机械，只有经济条件好、村集体积累富裕的村才能享受的“香饽饽”。能成为一名拖拉机手，驾驶拖拉机奔驰在乡村道路上，是许多和我一样的农村青少年朋友的梦想！
          小时候，我对机械、电器之类的物件很是好奇，对它们的构造、原理充满浓厚的兴趣。一有时间就喜欢捣鼓打火机、手电简、机械闹钟和广播喇叭。一次，我把家里的一个机械闹钟拆卸后，把齿轮和相关配件放入搪瓷碗内，倒入适量煤油(没有汽油，用煤油代替)，用旧牙刷清洗后，重新组装。由于第一次组装，不熟悉安装步骤，凭感觉组装多次没有成功，还差点损坏了齿轮。后经反复琢磨和试装，终于悟出了一点“道道”：原来，计时发条和闹钟发条应先拧紧，和偶件齿轴钩合后与时、分针齿轴协调安装，然后松开发条；摆叉和游丝是闹钟的核心部件，小巧，易损，游丝的摆幅和松紧度决定着时间的快慢，要放在最后安装；时、分指针的安装要与闹钟开关时的时间刻度相一致，不然闹钟不能按时响铃；所有齿轴组装后要调整好间隙，过大过小都会影响整体运行和时间的精准。就这样经过摸索重新组装好了闹钟，经过调试，运行如新，清脆、有力的“嘀嗒”声又在家里响起！后左邻右舍的闹钟有什么问题，都会找我看看，我也乐意帮助他们！
          上高中时，适逢教育改革，与我们高二学生相联系的就是改革招生时间一一改春季招生为秋季招生，因此，我们高中毕业班才有机会在校多学习半年。同时，在课程设置上紧密结合农村发展需要，培养农村所需的应知应会的实用人才。根据课程设置要求，我们72届高中生增加的半年时间，将学生分设为农机、农技两个班，重点学习农机、农技专业知识，我分在心仪的农机班。
          所谓农机班，是指在继续学习语文、数学、政治、英语等主要课程的基础上，改革物理课程设置，加大物理课程的时间比重，重点学习农业实用机电知识，为农村培养农业机电人才。负责我们物理课的是郭登智老师，当年他30多岁，中等身材，长脸，自然发型，戴一副近视眼境，平时语言不多，很严肃。由于没有专业课本，郭老师采取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方式，实行开门办学，课堂上讲解以柴油发动机、手扶拖拉机为主要内客的农业实用机电基础知识，然后以小组为单位，组织学生到企业车间和农村田地现场观摩，向工人、农民师傳学习，增强感性认识和实际操作能力，为农村输送急需的初级专门人才。
          课余时间，我加入了学校机电修理小组，经常在郭老师的带领下从事修理有线广播喇叭等业余活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有钱广播是农村党组织和大、小队(现在为村、组)干部组织宣传群众、传达贯彻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安排布置农业生产的重要工具，也是农民群众学习科技知识、获取文化生活的重要渠道，农村户户都架设有有线广播，早中晚听广播成为那时农民文化生活的重要部分。但由于缺乏专业维护人才，农民的广播坏了要到很远的集镇去修，有很多农民家里广播长年不响，老百姓形容是“广而不播”。由于在学校时跟郭老师学习过广播喇叭修理知识，对有线广播喇叭的构造有一定了解。一次，家里广播喇叭因雷击坏了，我试着修理。广播唰叭的构造由磁铁、线圈和纸盆组成，一般情况下，雷击或电压不稳，很容易烧坏线圈。我采用土法，把线圈拆下来，把烧断的细铜丝焊接好重新绕上，组装后广播又响了。为便于操作，还利用废旧物件自制了绕线工具，请当地铜匠师傅翻砂铸造了可放在煤油灯罩上加热使用的紫砂铜烙铁，摆弄广播喇叭等机电物件一度成了我业余生活的主要内容！
           半学期里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上机电课，体现了农机班的农机特色。在课堂集中学习的同时，学校利用一周的时间，组织学生分別到县机械厂、花林公社(现为花林寺镇)的花林、木瓜、挑李、三孔、青龙、高楼等大队(现为村)实习。记得我和另外几名同学分在花林公社高楼大队(现为花林寺镇高楼村)综合加工厂实习。
          1974年5月的一天，和煕的阳光温暖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春天里乡村田间特有的泥香味，清澈的河水欢快地、汩汩地奔向远方，我们几位同学沿着金家湾河畔，兴高采烈地前往实习地一一高楼大队(现为村)综合加工厂。
          加工厂位于高楼大队(现为村)向家巷子旁的鸣凤河边，根据鸣凤河的曲折迂回流向，从上游开渠引水，利用水的势能落差带动水轮旋转，经传动轴承和齿轮，带动发电机，作为动力，根据需要匹配不同的机械实施作业加工。到加工厂时，该厂负责人曾师傅和徒弟小杨正在检修设备，他们放下手中的活，热情地接待我们，得知我们来意后，曾师傳安排小杨带我们熟悉加工厂的情况，並负责我们的实习事宜。该加工厂是以水能资源为动力，集打米、磨面、榨油等加工为一体的综合加工队办企业。由曾师傅和小杨师徒二人负责经营管理。曾师傳时年50多岁，身着深蓝色夹克工作服，中等个头，身材单溥，面容清瘦，长期在加工厂工作，办事认真果断，业务技术熟练，干活动作麻利。小杨时年20多岁，身着灰色青年夹克衫，中等身材，平头，身体结实，富有朝气，为人热情。加工厂置有柴油发动机、发电机、打米机、磨面机、压面机、粉碎机、榨油机、脱粒机等加工机械，水源充足时利用水能发电作为动力，枯水期则以柴油发动机作为动力，主要承担全大队(现为村)社员生活的粮、油、饲料等加工任务。每天都有社员群众来加工厂打米、磨面，曾师傅和小杨热情地接待每一位顾客，称重、开机、加工、装袋等环节熟练有序，态度和蔼 ，服务周到，深受群众好评！
          我们几位同学每天在小杨的指导下护水、检查设备、接待群众和加工作业，忙绿而充实。还组织我们到附近田间观摩手扶拖拉机旋耕水田作业。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温和。驾驶手扶拖拉机的是一位姓马的年轻师傅，他熟练地卸下前驱动轮胎，装上水田专用的铁制旋耕轮，卸下车箱，装上旋耕机、尾坐和脚登转向轮。一切就序后，他右手紧握摇把，左手按下减压阀，身体前倾，麻利地转动发动机飞轮，瞬间柴油发动机排气管有节凑地冒着青烟，“突突突”地响了起来。马师傳驾驶手扶拖拉机缓慢地驶入水田，沿着田边旋耕作业起来，瞬间溅起的泥浆洒在机械和马师傅的身上，旋耕轮的扎泥声、拖拉机的马达声、田边沟渠里的蛙声此起彼伏，仿佛在田边演凑一曲悦耳的交响乐，拖拉机过后水田里留下松软、平整、荡漾、新鲜的条状印迹，宛如一幅幅地毯铺满田间！
          短暂的实习生活是我第一次参与社会实践活动，学习了在课堂上学不到的知识，感受了那个年代农民勤劳、敬业、热情的劳动态度和纯朴、友善、淡静的农村生活！
          高中农技、农机班的分设教改实践，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为培养农村实用人才进行的教育改革的有益尝试。尽管受当时校舍简陋、专用教材(器材)奇缺等条件所限，但学校老师采取请进来、走出去的开门办学方式，让学生参与社会实践，培养提升应知应会操作能力，注重教学效果，对教育改革进行了可贵的探索。对我们学生而言，多学习半年，是幸运的。
          半年的农机学习生活，短暂而快乐，在继续学习语文、数学、英语等主要课程的同时，对柴油发动机、手扶拖拉机等农村实用机械常识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为从事农业机械事业奠定了一定的基础。但真正系统地学习柴油发动机、手扶拖拉机专业知织和驾驶操作技能，还得益于参加县农机部门举办的手扶拖拉机培训班学习。
          1974年7月，我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当时，“农业学大寨、实现农业机械化”的运动如火如荼，深入人心，各地涉农部门都在为实现农业机械化奋斗目标而辛勤努力，各种形式的农机人员培训班应运而生。这年年底，经大队(现为村)安排，我有幸参加了县农机局举办的手扶拖拉机培训班。
          1974年10月底的一天，我怀揣大队(现为村)开具的介绍信(1)和生产队(现为村民小组)帮助办理的“粮油周转”(2)，背着被包和学习、生活用品，迎着秋日暖阳，独自一人向培训班的所在地一一洋坪公社(现为镇)双路大队部(现为村委会)进发。首先步行到花林集镇，一路上，天高气爽，行人稀少，路边的树木有的已脱下了“绿装”，有的慢慢地穿上了“米彩服”，山林里呈现出斑驳陆离的秋色，令人心旷神怡！荆棘丛中的小鸟飞来飞去的嬉戏打闹，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仿佛在为我出门求学欢快送行！到花林集镇时已近响午，接着乘车到县城，然后换乘到洋坪的客车，赶到双路大队部(现为村委会)已是下午四点多了。
          双路大队(现为村)位于洋坪集镇沮河南岸，是洋坪公社(现为镇)里一个比较大的大队(现为村)，全大队(现为村)时年1100多户，3000多人。大队部(现为村委会)位于第四生产队(现为村民小组)所在地、远(安)一一洋(坪)公路西侧路边。办公用房是一栋坐西朝东、土木结构的两层简易楼房。公路边人工栽植的杨树秀丽挺拨，部分树叶开始变黄，有的随风飘落，象彩色的蝴蝶翩翩起舞，秋景宜人。房前高大的柳树技繁叶茂，色彩斑驳，树枝编织搭建的鸟巢高高的悬挂在树叉上，几只喜鹊不时飞到鸟巢嘻戏，仿佛在欢迎前来报到的学员！我到达时高中同学张遵贵、韩开森已先期报到，操场上已有三三两两的先期到达的学员在散步，有的学员在厅屋二楼整理收拾地铺，有的在温习刚刚领到的课本，我在同学的引导下按要求报到、领课本后，到厅屋二楼和张遵贵同学结伴安置好地铺，很快融入了集体学习生活。
          这次培训班是县农机局在洋坪公社(现为镇)双路大队(现为村)举办的年内最后一期手扶拖拉机专业培训班。县农机局农机管理股股长杨德彩老师负责培训班的管理工作，管理股副股长兰秀庭老师、管理股干部夏文元老师负责教学工作。参加培训学习的学员40多名，来自全县5个镇区、22个公社(现为乡镇)、40多个大队(现为村)，有的是正在从事农机工作的专业人员，有的是农村青年，有的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回乡青年，年龄在16岁至35岁之间，都是血气方刚、充满活力的年青人。
          培训班采取理论授课与实物解剖、拆卸组装相结合的方法进行，分柴油发动机和底盘两个专题分别授课和实物操作，实行课后作业、单元测试、结业理论考试和驾驶技能考试的培训模式，结业时颁发结业证书。当时我们学习的是12马力手扶拖拉机，匹配195型柴油发动机。夏文元老师负责柴油发动机的教学，分曲轴连杆机构、配气机构、燃油系统、润滑系统、冷却系统等几个单元进行讲解和实物拆卸组装实践。记得拆卸柴油泵时，夏老师在一个容器里倒入汽油，把柴油泵从发动机体上拆下，逐步拆卸分解放入汽油中清洗，然后逐件讲解每一零件的功能和工作原理，最后按顺序原件组装。讲解细致，程序规范，操作准确。至今我还记得“油量的大小，取决于油泵芯套左右旋转的自由行程”这句柴油泵的重点内客，可见当时培训教育是细致的、扎实的，记忆深刻。
          手扶拖拉机的起动需要手摇助动。一次起动拖拉机时，一位高个壮实的学员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发车，他摆开架式，手握摇把，猫着身体，咬紧牙关，使劲地摇动飞轮，正当排气管有节奏地冒着青烟，大家以为快要着车的时候，突然，他手中的摇把反方向快速地打向他自己的腮帮，他本能地躲闪了一下，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在场的学员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这时，夏老师对人群中的一位学员说道：“张宁，你来试试！”张宁时年17岁，来自城关镇(现为鸣凤镇)南门大队(现为村)，中等身材，圆脸肤白，畜一头三七开青年发型，身着蓝色的带毛领的夹克棉服。他脱下棉衣交给身边学员，来到手扶拖拉机旁，右手握摇把，左手麻利地按下减压阀，身体前倾，快速地转动飞轮，很快就着车了。当別人问其怎么这么顺利时，他腼腆地说道：“只要飞轮刻点快到上死点时放开减压就行了。”夏老师在一旁肯定的说：“张宁说的有道理！着车时，一定要上身前倾，避免摇把打脸，减少伤害。要根据发动机的声音变化把握好放减压的时机，才能顺利着车！”
          底盘部分的教学由兰秀庭老师负责，分传导、离合、驱动、转向、制动等单元学习与实践，特别是最后的驾驶操作是我们比较喜欢的课程。记得是在双路到棚镇的那一段公路上进行的驾驶技能的培训，每人轮流上车，在老师的指导下来回驾驶3公里，並进行集体点评，提出要求和注意事项。培训场上，学员们驾驶拖拉机，起步、加油、变速、调头，认真体会动作要领，一路飞奔在希望的道路上，欣慰的笑容写在每个学员的脸上！那时还没有柏油路，公路上全是铺满的碎石子，每当拖拉机过后路上就会杨起浓浓的灰尘，成了培训班上的一道特殊的“风景”。
          受当时的条件所限，培训班上的业余文化生活比较单调，学员们每天业余时间都花在看书、做作业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员外出散步、聊天，特别是晚上休息前，年龄大一点的学员都争前恐后的讲故事，尤其是一些高雅黄段子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活跃了紧张的学习氛围，淡化了思乡情绪，融洽了学员关系。老师们还经常统一安排和组织学员到附近砖瓦厂和洋坪集镇看电影，开展拨河、球类比赛等文体活动，丰富和改善了学员的文化生活！
          学员们来自四面八方，为了学习农机知识走到了一起。在学习、生活接触中增进了友谊，学员之间互帮互学，团结友爱，尊师重教的氛围浓厚。记得有一位茅坪公社(现为镇)的学员不慎将钱包丢失，身无分文时，全体学员伸出援助之手，慷慨解囊，纷纷捐款捐粮，帮助该同学解决了困难，完成了培训学习任务。
          在计划经济时代，各种生活物资都是计划供应。培训班实行统一食宿，顾请专人做饭，专人采购。老师们为办好培训班，提高学员的生活质量，克服了许多困难，想了很多办法。为解决肉类食材不足的困难，培训班安排专人到荷花、望家买回整只活羊，自己宰杀加工，较好地改善了学员的生活，深受学员好评！
          参加手扶拖拉机培训班学习已过去44年了。那时的年青小伙现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了。当年结业后，有的学员回到农村成了一名拖拉机手，有的学员在家务农或外出打工，有的学员从事了农机事业，有的学员打拼创业成了企业家，有的学员跨行业参加了工作，我两年后走进了军营，后从事行政工作，现已退休！虽未成为一名拖拉机手，也没有从事农机事业，但学生时代的农机梦想，参加培训学习的经历，值得回味，难以忘怀，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

    注释：
    (l)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没有实行居民身份证管理制度，农民外出需由大队(现为村)开具身份证明，即证明农民身份的公文。
    (2)计划经济时代，农民外出把口粮交到当地粮站，粮站向目的地粮食部门开据粮食调拨单，农民凭调拨单到目的地粮站购回口粮，解决农民长途运输口粮的困难，相当于现在银行里的异地存取业务。

                            2019年元月12日于远安   

欢乐英雄

难得的记忆。

笑云寒說

写得很详细哟！

春漫岭上

文笔流畅，描写细腻。

深山百合

手扶拖拉机，是我们这好几代人的记忆。

书恒

40年农机发展史的见证者

楚.山鹰

作者深沉的还原了那个岁月的人生历程片段，把这段人生展示在读者面前，对同龄人是回忆，对后来者是教育与继承。有学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