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0-7-22 22:50 编辑
他,应该是父辈,却跟我爷爷的样子差不多,高大,木讷,口齿含混,一歪一歪擦着地走路——记忆中,爷爷是70多岁,中风后就这样子。眼前的李老年长些,生于1932年,88岁了,除了眼神不济,记忆力不行外(他常会为记不起急的要流泪,样子很叫人忧伤,而他始终又记得没烧水给我们喝,更让人腹内酸),身体还硬朗,能扫地,喂猪,脚步稍觉轻便平衡些。 两个多小时的采访一直很安静,将零星吐出的语词连在一块儿,也基本能复员一个人的大致履历:1949年9月在本地应招入伍,到县大队集训一年左右,后到荆江分洪工地修工程。新兵蛋子有的是力气,主要任务是挑土筑堤。几个月后,得知朝鲜战场急需人力补给,就写申请,乘船到武汉,在武汉上闷罐子火车到安东,丢掉罐头瓶子——为保密,沿路不准下车,为大小便配备各式瓶子——下车,步行跨过鸭绿江,路过平壤、开城,直达板门店附近,补充到正在西部战场作战的65军583团3营9连。 583团连同姓尹的东北连长是老人刻痕很深的记忆,因为作为通讯员,他始终跟在尹连长身边。65军则是我们查询后补充的,副连长在一次战斗中牺牲。 火线入党,停战后回国,在石家庄学习,先是两年半的文化学习,再是三年的军事学习。我们从相关证书得知,老人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九步兵预备学校,后来的军事学习应为少尉军衔,军官类别是陆军步兵指挥。 一个偏远乡村的农家子弟,凭一腔热血去参军,本着一颗淳朴的心去保家卫国。淳朴忠厚的品质和帅气的外形让领导信任,好运一直伴着他——他们打仗的地方也遭到过封锁,但一直不缺水,武器是落后的苏联式步枪,常常卡壳拉不动,只能用脚蹬,敌人就在对面铁丝网保护的营房里虎视眈眈,但他能跟着连长全身而退,回国后又送去军官学校重点培养。——那时的祖国真的需要人才,而经过炮火洗礼政治上过得硬的人,就更值得好好培养。事实上,他也走上了一条光明坦途。 但,人生真的深不可测。就在军事学习临近毕业之时,远在杨柳村的母亲非要他回家。就这样星辰触手可及,又不得不缩回那双手,他在军官学院没毕业就回老家务农至今。 回程路上,耳边一直回响着那么一场战斗。老人说,那次战斗应该是个失误。一连几个夜晚摸敌情竟然没有摸准敌人的重机枪口——我们选的突破口竟然就在这个口子上。夜幕降临,我军发起攻击,敌人重机枪强大的火力扫射过来,100多人眨眼间只剩30多,副连长也没来得及撤回,同是远安人的周德森(音)也倒在那里。 有个细节更是叫人久久不能放下,我在老人的毕业证、军官证、复员证后面,看到了一些数字,大约是借了谁家东西,或者日常开销的账目,斤斤两两、分分角角之类。我在想如果他能在军官学院毕业,会是什么生活。但没有如果。
|
点评 时间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