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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抗战轶事 ——记老兵韩培庚的故事 讲述:韩培庚 记录整理: 韩桂莲 摄影:曹敦新
1940年6月“枣宜会战”结束后,为了防止日军从长江三峡及鄂西地区进入四川,蒋介石紧急下令以陈诚为司令长官重组第六战区。战区司令长官陈诚。其防区为:湘西、鄂西南,北接第五战区,南邻第九战区,重点在沿江方面,长官部设在恩施。蒋介石在军委会高级幕僚会议上指出:“倭寇已紧逼陪都大门,我们已没有了任何退路,新建立之第六战区,负责拱卫重庆门户,这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关系到民族存亡的大事。因此,第六战区比其他战区的责任更为重大,比其他战区的战略地位更为重要。 第六战区下辖长江上游吴奇伟的江防总司令部(总部在三斗坪)所属李及兰第94军、郑洞国第8军、宜巴要塞区指挥部(在石牌);战区直辖李延年第2军、独立第1旅、海军独1旅(欠3团)、宪兵及地方团队等;周岩第二十六集团军(总部在兴山)所属宋肯堂第32军、施北衡第75军;霍揆彰第二十集团军所属周福成第53军、彭位仁第73军、周祥初第87军;活跃于湘北、鄂西的战区挺进军。 在这种严峻的形式下,宜昌位于第六战区的中心地带,保卫宜昌,防止日寇西进攻破西南大门,就需要大量的人员参与到这场生死存亡的斗争中去,“誓死保卫宜昌!”成为我们每天都能听到的宣传口号。本地区的征兵工作也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家里年满18岁的青年必须完成这个历史性的号召——参军。我在家排行老二,大哥要做一家之主,帮衬家里做农活,两个弟弟尚未成年,当兵的重任就沉沉地压在我的肩头,如果自己不愿去就会被强行“抓壮丁”,强行抓壮丁是要被捆绑的。我在家里思前想后,如果被五花大绑的抓走,实在有辱我这个读书人的面子,与其要被强行抓去,不如我自愿报名去。就这样,和父亲商量后就直接到乡公所里报了名。
(一)证明书 八月是我们这里最热的季节,闷热多雨是常有的事。一九四二年八月十八这天闷热的下午,热浪弥漫了整个村子,天气闷的像一个罐子,天边的乌云越堆越厚,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村头的山覆盖的严严实实,整个村子被云层裹得密不透风,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我们哥儿几个已经在乡公所门口等了一刻钟了,身上的汗水浸透了白色的褂子,汗水合衣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像是被水淋湿了一般,黏糊糊闷的难受。场院的枇杷树下趴着一只懒洋洋的毛色金黄的狗,不停地吐着它长长的舌头,慵懒的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等到乡公所的门一开,我们那张当兵的证明书上面盖上一个大红的圆章,我们几个就得背着行囊,翻过村里海拔最高的四方山,到兴山县水月寺镇马粮坪乡公所开始我们的军营生涯了。兴山县水月寺镇马良坪乡公所作为石牌保卫战的分战场,我们即将成为前线战场的后备军,同时也驻扎在这里守卫西南要塞之地的交通要道,守住了这里,就能有效挫败日军入峡西进的美梦,粉碎日军打击重庆的部署计划,遏制日军肆意践踏的铁蹄。 早年我呆在家里念了几年的私塾,我从小练习写毛笔字,还学会掐算子丑寅卯。我原打算去村里做一名教书先生。如今,时局动荡,战事不断,正是国共两党联合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关键时期,宜昌作为挺进重庆的要塞之地,也是鄂西会战的第六战区,地位显著,如果宜昌不保,那么重庆乃至西南半壁江山就会沦陷,宜昌保卫战在这紧要关头拉开序幕,时局使我增添了一份保卫家乡的责任感,我怎么能就此安心去过安逸的日子? 但是没有身份证明是当不了兵的,我们只能凭借乡公所里开的证明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我紧紧攥着那张证明我身份的单子,迷茫和不安充斥在心头,当兵要上战场杀敌人,真枪实弹,避免不了血雨腥风,也许这一去就不会生还。我去年刚和北沟村的韩培秀成婚,正值新婚燕尔,想着我要和新婚妻子离别,担忧使我变得焦躁,我不知道自己还还能不能活着再回到这个让我充满了牵挂的家。 妻子属于书香门第,岳父韩家聲早年中过举人,据说属清朝末年的事,当时还有御赐的一块匾额,匾额上“举人”两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匾额的正上方用红绸缎扎成的花环绕在匾额的周围,匾额照亮了整个厅堂,匾额一直悬挂在韩家老屋最里面的厅堂墙上。在北沟乡公所,韩家是一个大家族,岳父前后娶了两房太太,一共育有5个女儿,个个如花似玉,5个女儿每个人名下有一栋四过头的天井屋。前来给秀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秀也非常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了乡公所里的干部,是乡公所里重点培养的对象,她从小家境殷实,在别人家饿肚子的日子里,秀家里都很少断炊,不仅是因为家境殷实的缘故,更重要的是岳父岳母勤劳持家,把家里打理的紧紧有条。虽然来给秀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但是秀在众多追求者看上了我,觉得我知书达理,也肯吃苦耐劳。因为秀和姨妹培香是后岳母所生,岳母为了避免与其他三个女儿出现家庭矛盾,岳父就搬离了韩家老屋(今旧县镇北沟村二组),到三队小学西边另起炉灶,开僻了另一片天地,岳父重新修筑了一栋有天井的院子,门前种满了竹子,屋后修了一口深井,门口有一条小溪,符合古时候前青龙后白虎的风水习俗。我作为上门女婿,是家里的硬劳力,岳父岳母对我都很好,出门干完农活,总是将好吃的留给我,秀和岳母一起将门口的菜园子也打理紧紧有条,菜园里的菜总是吃不完,岳母就用盐搓的方式晒一些干菜,留着过冬的时候吃。如干萝卜丝、干南瓜丝、干土豆片等,每顿的饭桌上几乎没有重样过,虽然油水少点,但是味道极佳,一家四口的生活也是有滋有味。但是残酷的战争即将打破这种平静而安逸的生活。 西边的云层越积越厚,棉花被似的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乡公所黑漆漆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一把大锁挂在门环上,门环上镶嵌的那个狮子头张开了血盆大口,圆溜溜的眼睛露着凶光,正午明晃晃的阳光时而反射在狮子溜圆的眼睛上,使狮子凶光毕露,十分晃眼,向前凸起的烫金狮子头仿佛要吞噬在门口晃动的人影…… 和我一同去当兵的还有我们同村的韩培元,他比我年长,视为兄。元兄去场子那边观望了几次,也没有看见乡公所里工作人员的影儿。门口枇杷树上的知了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单一的调子,恬燥的叫声把耳膜振得生疼,风仿佛也被乌云压制了吹不起来,院里的柴枝子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光秃的场子上。 因为炎热,前来办事的人排着长队,我和韩培元约好一起来开证明盖章,然后一起出发。乡公所的大门一直紧闭着,炎热使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的上厕所、有的去找水喝、还有的干脆躲到树底下乘凉,队伍渐渐地乱了。在大家已经等的不耐烦的时候,乡公所的大门才缓缓地打开,人群一下子又变得安静起来,队伍也很快恢复了秩序。 乡公所大堂内有几张还算整齐的旧桌子,桌面虽然坑洼不平整,但是收拾得还算整齐干净,靠墙跟有几个长条的简易板凳,我们就依照次序坐在板凳上等候着。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等轮到我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起了哗啦啦的雨声。当我看到那张盖着鲜红色公章的证明时,我的心不由得颤抖了,我颤巍巍地接过那张证明书,上面赫然几个字跃入眼帘:韩江臣,原名:李少汉,曾用名韩培庚,现更名韩江臣。男,1921年正月出生……鲜红的公章下面是我们自己的指纹。我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盖了鲜红公章的证明书折叠好,拿出一本事先准备好的书,把它夹在书的最中间那一页,然后轻轻地把书合上,再用手压了一下书本,等书页完全合拢后才把书装进袋子里,窗外的瓢泼大雨使我驻足在乡公所大厅里,耐心地端靠在墙跟的板凳上打会儿盹。但是那个装着证明书的袋子却一刻也没放松地被我紧紧地夹在腋下…… 突然,窗户被一阵风掀开,木头窗格被踹的格格响。雨水瞬间就从窗外飘进来。我连忙起身用了很大的力气关闭了窗格,插上了木头插栓。室内才算是安静下来,屋子里来办事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乡公所里那个为我们盖章的年轻小伙子马民忠也趴在桌上,轻轻地鼾声传来,合着窗外哗啦啦的大雨,形成了一首高低起伏的曲子。窗外的云层已经慢慢飘散开去,黑沉沉的天空开始凸显了一些亮灰的颜色,远处的山头也浸润在若隐若现的浓雾中。大约过了一个钟头,雨渐渐变小了,我连忙起身,撑开一把灰暗的大油布伞,紧紧地夹着袋子,低着头躲在伞下急急忙忙地往家赶,我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岳母说今晚要包饺子吃,她把平时积攒的小麦磨成了面粉,准备在今晚做一桌好吃的为我饯行。
(二)行囊 回到家,岳父坐在火垄边吧嗒吧嗒地抽着长长的水烟袋,他有好久都没抽了,只有下雨天,他才闲适地坐在火垄边,一边往挂着吊锅的火垄里加柴,一边抽着,半眯的眼睛在烟雾中看不清喜悲。 岳母则忙得满头大汗,她在厅堂屋天井边的方桌上放了一块和桌面差不多大小的面板,用长长的擀面樁正使劲地擀着面皮,她一边擀,一边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汗。脸上也沾上了几处面粉,红扑扑的脸是那样慈祥,专注的神情让我内心涌出一股暖流……桌边另外一张桌子上是已经准备好的满满一瓦铂韭菜肉馅,浓香的腊肉还夹着芝麻的香味飘散在屋子里……洗的发白的筛子正放在桌子上,这是用来装饺子的盛器。 我走进房屋,见秀正默默地坐在床边,正在整理衣物,床边有一个小木箱,箱底有两双她亲手为我纳的千层底布鞋,黑色的布帮,米白色的底子,千层底是用很多费旧的不能再穿的衣服拆开,去掉线头和扣子,剪成一大块一大块,然后用面糊紧紧地糊在一起,平整地糊在板子上晒干,为了防止针锥不过,还要在面糊里加上一些食用碱,将这种晒干的布多层叠在一起,剪成鞋底样,再用线麻搓成的细绳,秀一针一针地将这些布层缝在一起,纳成整齐好看的纹路,还要把鞋底的边用一层白布包边,结实耐看的鞋底就算做好了,再用尺量好鞋帮,分成两块,用黑色的双层布做鞋邦,黑邦白底,然后将鞋邦和千层底缝合在一起,工序才算完成。做好一双千层底要用一个来月的碎片化的时间,一双千层底做下来,秀的双手也已经伤痕累累,但是看着家人穿在脚上,她暖在心底。千层底布鞋穿在脚上,透气、轻便、踏实,满满的殷实感、幸福感会悠然而生。 我发现秀的眼睛红红的,她转过身子,面对我,欲言又止。嘴巴动了动,始终什么也没有说,我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 秀抽身从房间的箱底拿出来一件背心,浅黄色的,是用极细丝线编制而成,面前还有几只绣的非常精致的仙鹤松枝,她说:“你带上它吧,这是爹当年考上举人后上头的御赐之物,据说有防弹功能……”岳父一直将这件宝贝珍藏在箱底,偶尔拿出来晒一晒也是要用一层布包裹一下,我也从未见过它的真实面容,岳父之前提起过,但是从未在我们面前穿过这件背心。这一瞬间,我明白了:他是担心我在战场上受伤!我颤巍巍地接过这件沉甸甸的背心,细腻丝滑的背心仿佛有千斤重般,我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布袋子包起来,再用一根细麻绳捆扎了两道,打了一个活节,和我那张证明书叠放在一起,再用一个蓝印花布方巾包了一遍,轻轻地放到箱底,面对亲人的嘱托,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活着回来!秀还给我准备了几套浆洗得硬朗的麻布衣裤,都折成了豆腐块一般,方方正正地和千层底一起整齐地放进了小木箱里。 第二天,天一麻麻亮,培元兄已经背着行李来了,我连忙洗漱完毕,匆匆地吃了两个荷包蛋,背着行李准备出发。秀坚持要送我一段,我婉言谢绝了,我害怕她的眼泪会动摇去当兵的决心。我要体面地去当兵,还要体面地回来!临走时,秀将一块怀表塞在我怀里,完了还递给我一块蓝色印花布汗巾,双眼含泪道:“记得有空就写信回来!”
(三)出发 我朝她挥挥手,就一直头也不回地向四方山方向赶路,直到走得很远了,我才敢回头望,远远地看见秀还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张望,手举在半空…… 从家里出发,一路上坡,我和元兄走小路,天越来越亮,等我们走到四方山山顶,天已经完全大亮,太阳出来了,雨后的空气特别新鲜,泥土合着青草的香味,蝉儿也开始歌唱了。我们一口气爬上山顶,回头望山下来时的路,曲曲弯弯,似一根带子一样渐渐隐没在一片苍翠的绿荫中,林中的小鸟不时被我们惊飞,慌乱地从我们头顶飞过,扑腾着翅膀飞向远方。 我们在山顶休息了一刻钟,就开始继续赶路。翻过四方山就开始下陡坡了,下过雨的路面湿滑,整个坡几乎有80度,稍不留意就会直接滚下悬崖,好几次脚下的石块由于昨晚雨水的冲刷,被我们用力一踩,瞬间受力,直接滚落到山下了,好久才听到石头撞击地面的回声,吓得我们的心惊肉跳。我们也有好几次差点随石块滚落,我和元兄只能小心翼翼地抓住小路两旁的树枝,猫着腰半走半蹲,几乎是蹲着往下移动,一路互相扶持,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到谷底,我们找了个阴凉处,喝了几口水,双腿还在不停地颤抖,我们顾不上劳累,只小坐了一会后就继续往前赶路。从张家沟(现在嫘祖镇竹林村)走到界岭(夷陵区界岭村)已接近中午时分,我们寻到一棵大树底下,将行李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卸下,开始和元兄坐在大树下吃干粮。我递给他煎好的饺子。岳母走之前就把昨天包好的饺子煎的金黄,用一个暂新的铝盒装在我的背包的最上层,她嘱咐我:天热路远,你们先吃饺子,等饺子吃完了,再吃炒面(一种先把麦子炒香后用石磨摸出的细粉,用开水和几下就是一顿午餐,以前在农田干活时为了节省时间经常这样吃,家里的白米是缺乏的,种的较多的是小麦,成熟的小麦要用碾子先碾掉外壳,然后晒干,然后再将麦子炒熟,再用石磨磨成细粉,因为没有去皮,面粉和壳混合在一起,感觉有点像今天的荞麦粉。炒面是干的,不会因为温度高而变质。)我们大约休息了两刻钟,又慌忙背起行囊,一路狂奔,有时我在前面走,元兄跟在后面,有时他又快步上前,元兄性格内向,总是我问他一句,他才开口说几句,一路上几乎都是我在说话。总之我们没有多做停留的打算,我们要在今天天黑之前赶到雾渡河过夜,明天早上赶到兴山马粮坪报道。因为走得急,身上的褂子汗湿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水淋淋的,一股酸酸的汗味弥漫在我们沿途的山间小路上…… 下午的太阳晒得脖颈生疼,草帽只能遮盖一部分皮肤,胳膊也慢慢变得通红滚烫,象开水淋过一样。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了黄花(现在的夷陵区黄花镇),来到一条小河边,我和元兄一起到河边洗了一把脸,解开汗湿的褂子,把胳膊放到清水里浸泡一下,缓解一下被太阳灼伤的疼痛,在清澈的河里搓洗一下褂子,搭在肩上,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胸膛,等热浪散开一些,我们又开始匆匆赶路。这次能顺利地前往目的地,幸亏有北沟村六组的涂新高(时任国民党第26集团军75军特务营16团团长卫士,因病请假在家休息),他给我们画了一张简易的路线图,教我们走小路,小路虽然上坡下岭,但是路程要近很多。我们遇到岔路口拿不定主意时就看一下路线图,一路走来我们行进的非常顺利。赶了一天的路,双腿酸胀,肩膀被行李勒得生疼红肿,壶里的水已经被我们喝得精光,赶到雾渡河时,天已经完全黑定了,我们又饥又渴,就在一个农户老乡家里借宿下来,匆匆吃了一点干粮,到老乡的后院自凿井打了一壶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通,就像干涸的禾苗遇到哗啦的雨水,肚子里的灼热感一下子减轻了很多,背上的汗也像是受到催化一样,瞬间汹涌而出。到老乡的场子上冲了一个凉水澡,把半干的褂子晾在场子边上的绳索上,就倒床睡觉了,轻轻地鼾声合着蛐蛐的鸣叫飘荡在这个静谧的山村……天上的星星也跟随我们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梦里我啃着新掰的甜甜的玉米棒子,追逐着秀,挎着篮子,赶着一群牛羊穿梭在山间…… 清晨我们被一阵鸡鸣声惊醒,天已经大亮了,我拍拍元兄,催他赶紧起床,我们匆忙洗漱完毕,在老乡家装满一鳖壶开水(那是一个小口径的铝壶,上窄下宽,呈扁平状,有一根宽袋子紧紧环绕在壶身上,像是给水壶做了一个结实的捆绑,宽带子背在肩头,也不勒人),吃了老乡为我们准备的烤红薯,就谢别了老乡,往兴山马粮坪方向赶路。雾渡河到马粮坪几乎全是陡峭的坡,小路弯弯曲曲,丛林深处蝉的叫声弥漫其间,郁郁葱葱地树木遮住了阳光,斑驳的树叶时而发光,时而暗黑,小路两旁被绿藤缠绕的树枝被我们蹭的哗哗响,匆匆的脚步声偶尔也会惊绕到在小路上晒太阳的青蛇,它会嗖的一声从我们面前溜进草丛,草丛也会发出一阵熙熙索索的响声。虽然是上坡,树荫下却很凉爽,浅风习习,偶尔还有几挂山涧飞瀑,似飞线一样唱着欢快的曲子一路向下狂奔,给炎热的八月增添了无限生机。从山谷爬到山顶我们大概走了两个多钟头,等我们爬上山顶时,已经汗流浃背,站在山顶往东北方向望,一片茂密的树林和宽阔的场子,隐隐地传来整齐的“一二三四”的喊声,那是新兵在开始训练了,我们离目的地也不远了。
(四)训练 我和元兄都是由中州村(原宜昌县)的李少春介绍入伍。李少春在国民党26集团军第75军特务连第一连当兵多年,属于上等兵。他得知我和培元兄自愿报名参军的消息后立刻给我们写了一封举荐信,把我们举荐给国民党第75军。有了他的推荐,我们才能顺利地去当兵,才能真正参与到宜昌保卫战。来到部队后才知道和我们同时进来的新兵还有石桥垭村(现旧县镇石桥坪村)的赵登卫、艾宗山。他们两个和我们俩一样,都是体面地入伍,没有被强迫式“抓壮丁”。 再翻过一座山就能到达兴山县水月寺镇马粮坪乡公所了,国民党26集团军75军的大部队就驻扎在这里。这里离兴山县城(古城高阳镇)和宜昌的寨子包(今夷陵区橘乡路附近)比较近,可以随时听候前线的调遣。 一路的疲惫让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既然我们都逃不脱战争对我们生活的影响,我们就只能鼓起勇气面对他,哪怕未知的将来是受伤,还是死亡抑或是通过我们集体的智慧夺取的胜利。迷茫的我们难于改变现实,就改变心态吧。想到了这些,我和元兄背起行李,似脚下生风般,大踏步向我们的大本营——马粮坪的乱石杲(小地名)奔去。 营地位于马粮坪的山顶上,海拔1200米左右,夏天风很大,周围树木郁郁葱葱,非常凉爽,虽然地势险峻,但是放眼望去,视野开阔,山顶犹如盆地一样平坦,没有我想像的那样高低起伏。我们的营地就在马粮坪的乡公所里,借用他们偌大的乡公所粮仓作为我们的宿舍,门前的场子就是我们的日常训练地,为了方便我们一边训练,一边学习卫生知识——简单包扎技术,部队还专门为我们配备了10名女兵来教我们学习基本医疗常识,练习简单的包扎技术,以便在战场上万一有战士受伤的情况下用得上,前方战事吃紧的时候,这10名卫生员要和我们一起上前线,不打仗的雨天不训练的时候,就对我们进行卫生知识培训。这10名女卫生员就住在我们宿舍对面农户家里,门上贴有一个醒目的红“十”字。 来到部队的第一天,先熟悉场地,后领取生活用品:编了号的瓦钵(蒸饭用的黏土烧制的饭钵)I75T10222,被褥、橄榄绿的军装上号码和瓦钵一模一样,我们被编入国民党26集团军I75军特务营第一连,后面02代表第二排,我是第22位新兵。元兄被分在一排,他的排长是柳宗禄。 最神气的要数分发给我们每位新兵的皮带和枪托,捏着硬硬的皮带,我还用牙齿鉴别它的皮质,真的是哪种牛身上疝疝的气味。我们几个新兵都迫不及待地将皮带和枪托穿戴整齐,忍不住学着老兵的样子举起右手行礼,憨厚的表情和不标准的动作把宿舍里的老兵哥哥们惹得哈哈哈大笑。 我们早上起床哨一吹,各班整队带到操场清点人数后,各班长向排值班人员报到;然后连队统一出操,来回跑步五公里,我们在班长张国华的带领下,整齐的“一二三四”的喊声和跑步声回荡在马粮坪的上空。跑步回来后开始整理内务、把被子跌成豆腐方块,床单要一丝不乱,牙刷缸等也要摆放整齐一条线,洗漱整理完毕,再以班为单位到食堂操场唱部队歌曲,如《中国远征军军歌》《救亡进行曲》等歌曲是我们常唱的歌曲,各班依次排队进食堂就餐。就餐前每个班每天都有值日人员,我们一名新兵由老兵带领在给大家服务,提前到食堂把每个瓦钵打好菜,然后由大家自己找到相应的饭钵打饭,分班围着方桌吃饭。吃完了饭自行收拾饭钵,然后按照班排的顺序放好饭钵。早饭后一般休息半小时,开始训练。伙食也安排的紧紧有条:一三五早上吃馒头咸菜、稀饭,二四六早上吃米饭。中餐和晚餐荤素搭配,一般每餐有四个菜。周日上午随大部队去修理工事防御。下午休整,打扫卫生,洗洗晒晒。 新兵初始主要训练齐步、正步、跑步的队列队形。排长叶秀山对我们训练要求很严厉,练不好就不准休息,哪一个班不听指挥就会罚集体蹲马步20分钟。这种快节奏、高压力的训练强度促使我们身体机能突飞猛进。在反复训练些动作之后,叶排长逐个班检验我们新兵走整步,整步走要做到整齐划一非常困难,所有人手臂抬起的高度要一致、腿抬起的高度要一致、手臂和脚下落时时间要一致,我们为了练好“三个一致”,腿子酸胀,胳膊酸痛,一上午的训练让我们热得满头大汗,头三天几乎是午饭哨声拉响了后,我们新兵连才结束上午的训练。整步走我们练了两个多星期,才算勉强过关。 中午一般11:30一12:30点吃饭,饭后休息1小时,下午开始训练,晚餐后还会搞小型练兵,单双杠、体能训练等,晚上就寝一般九点,熄灯哨一吹,各班熄灯休息,值班领导还会查铺。 雨天集中学习,学习内容大致是部队条令条例,内务条例,枪械原理,战地避雷技能,毒气防范演练示范,卫生包扎、担架救助伤员技巧等。 训练的晚上洗漱完毕躺在行军床上,我会揉着酸痛的双脚,怀念家里的情景,也许这时我还坐在火陇边,那种老式的用打磨光滑的石条围成四方形,在厨房屋里领子上栓一根可以升降的木质钩子,钩子上面挂着水壶、吊锅,吊锅下面架起柴火,几分钟,壶里的水就开始咆哮着泛着热浪。由于水壶和吊锅长期受柴火的熏烤,整个水壶和吊锅都是被烟子熏得黑黑黢黢的,水壶和吊锅的外沿都看不出他们的本色,可是架着柴火用吊锅熬出来的腊肉汤的香味可以飘满整个院子……我也往往在这种美好的回忆和体能消耗的极度疲惫中进入梦乡。
(五)捉泥鳅 来到部队一月有余,有一天训练结束后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正在排队时后面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角,我一转身,是元兄,他上前一步小声说:“江臣,你出来一下,我给你说个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就尾随着他来到训练场角落,他四下张望一下,说:我刚刚听排里一个兄弟说,离我们营地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我们今晚一起去河里捉泥鳅吧?我一听忙摆摆手说:“不行,不行,偷跑出去被抓住是要写检查的,搞不好还要被开除,我不去”。元兄一看我犹豫的态度,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了镊子,还有两只手电筒。他说:“你看,我家业(工具)都准备好了,去给我做个伴,现在泥鳅正肥硕好吃,回头我们给厨房提去,熬一大锅汤,给大家伙改善一下”。我一听有泥鳅汤喝,口水就快流出来了,想一想,白天天气热,晚上去河里凉快凉快也好,于是就点头答应了,我和他赶紧去食堂吃了饭,就对值班战友慌称肚子痛要去找卫生员拿药,借机溜了出去。 我们趁天黑,偷偷地从侧门溜了出来,一路小跑,大概有半里路就到达河边,元兄早就准备好了一支挂在身上的那种鳖篓,用一根绳子一头栓在鱼篓上,另一头牢牢地栓在腰上,把手电筒也绑了一根绳子挂在胸前,高高地挽起裤脚,就开始下水夹泥鳅了,河床浅,水清澈,我一看他动作娴熟,知道他在家里没少做这种活,改善家里的伙食。不一会,他就夹了好几条,到是我,笨手笨脚的,还没等我的镊子挨着小家伙,就见它一溜身跑远了,我一连夹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元兄教了我一些技巧:要把灯光打在泥鳅的上方,让它眼睛暂时处于失明状态,在这空挡里赶紧下手,要快、准、狠才能成功,我依照他教的方法,果然很奏效,不一会,我也夹了好几十条,天越来越黑了,河水漫过小腿,臊热渐渐被驱散,河风吹干了脸上的汗水,草丛里蛐蛐的声音、稻田里青蛙的鸣叫声合成了马粮坪夜晚最动听的小夜曲,河岸边开始有萤火虫飞动,惬意而舒爽的感觉让我忘记了训练时的疲惫。我一连夹了30多条,正在开心之际,突然听到元兄一声“哎吆”,我连忙问他,怎么啦?只见他已经一屁股坐在河水中,裤子已经湿透,双手连忙抓着自己的左脚,痛的龇牙咧嘴的。我赶紧跨上一大步,来到他身边,看见他的左脚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两个褐色的向里凹的点,脚踝周围已经开始红肿了。我说:“元兄,你可能被蛇咬了,快上岸,我给你包扎一下”。我把他扶到岸边坐下,把扎在我腰上的绳子解下来,连忙在他的小腿处用绳子捆扎起来,然后,用手抬起他的脚,俯下身用嘴巴在他的伤口处使劲地吸,手一边在他的被咬的皮肤边缘用劲往下按压,吸了好一会,一口脓血才被我吸了出来,我吐掉了脓血,又反复吸了几次,直到元兄的脚周围的红肿有一点消散的迹象,我才赶紧跑到河边,用双手捧了一捧水,漱了一下嘴。 等我再次回到元兄身边,他带着哭腔说:“这下可好,明天不能参加训练了,要是班长问起来,我怎么说,江臣,都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嗨,我还以为你痛的受不了呢,我去给排长承认错误。大不了就是写检查。”我故作轻松地安慰他,其实我心理也很害怕,但是我不能让受伤的他再增加心理负担。我让他打着电筒照路,接过他的鱼篓子,查看了一下鱼获,大概有100多条泥鳅,我把两个鱼篓的泥鳅都总到一个篓子里,把活蹦乱跳的装满泥鳅的鱼篓子捆在我的腰上,然后背上他,一路气喘吁吁地将他背到卫生员的宿舍前。 我重重地敲了敲门,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叫姚馨的大妹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皮肤白皙,两把辫子粗黑油亮,齐腰的发辫一甩一甩的,发梢处有两个浅蓝色的丝带系成的蝴蝶结,走起路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象两只飞舞的蝴蝶,充满了无限的青春活力,宽松的白大褂依然无法遮住她完美的身材曲线。她赶紧拿来油灯,和我一起将元兄扶到床边,让元兄躺下来,她仔细查看了元兄的伤势,问明了情况,用一个注射器灌了一支白色的粉末样的东西,又灌了一支液体样的药水,将注射器甩一甩,等粉末完全融化了,才将针注射在元兄伤口的周围,然后拿出一个玻璃罐子一样的东西,点燃了一团棉花,在玻璃罐子里来回晃了一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将那只玻璃罐子嗖地一声“长”在元兄受伤的脚背上,透过那个透明的罐子,元兄的脚背开始由白转红,慢慢地由红变紫,大概过了一刻钟,姚医生才轻轻地将玻璃罐子拿开,她麻溜地拿出纱布,药水,给元兄做了简单包扎,并嘱咐说,这几天就躺在床上休息,不要去参加训练了,又给元兄拿了一些药片,嘱咐他按时吃药事宜。 我知道我们这次闯祸了。我把元兄背回宿舍后就主动去找叶排长承认错误。叶排长就住在我们士兵营的旁边,我在叶排长门口来回踱步,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我知道偷跑出去违反了军纪,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我心里害怕极了,要是被军队开除了我该如何向家里交代啊。犹豫再三,我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叶排长还没有休息,他铿锵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进来。我推门进去,看见叶排长正坐在书桌前看一份报纸,我上前两步,向叶排长行了一个军礼:韩江臣特来向叶排长承认错误!我就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给叶排长说了,叶排长听完,非常严肃地说:“韩江臣,韩江臣,你胆子够大的,私自跑出去是违反军纪的,要是遇见鬼子,你俩就没命了,知道吗?”我一听,直接吃惊地挣大了眼睛,我当时直想着有泥鳅汤喝,没有考虑那么多。我低下头:“叶排长,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叶排长听说我们俩是为了大家伙改善伙食才偷偷溜出去,也觉得事与愿违,就让我实话实说,让我连夜写成了一份检讨,由他转交给连长金元斌。我一口气写了800多字,句句诚恳,也将元兄受伤的事写了出来,我在检讨里诚恳地承认了错误,甘愿受罚,直希望连队不要开除我们俩……我从叶排长房间出来时已经是深夜1点钟了,我在宿舍床上转辗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我正在参加排里的训练,突然排长拉响了哨声,紧急集合,等我们安静下来,我看见金元斌连长走到我们队伍前,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地礼后,大声喊道:“韩江臣,出列!”我心中一愣,心想,这下完了,连长这是要让我在全连战士面前做检讨了,毕竟我们偷跑出去,没和排长请假,还让元兄受伤了……我愣了一下,迅速跑出队伍,跑到金连长跟前:“二排战士韩江臣报告连长!”连长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道:“你就是韩江臣?”我行了一个军礼大声道:“报告连长,我是韩江臣。”连长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笺纸,我用余光瞟了一眼,那正是我昨天连夜书写的检查,我慌忙低下了头,真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连长拿着那份检查问:“这是你亲笔写的?”我红着脸小声道:“报告连长,是我亲笔写的。”我不敢撒谎。连长说:“文采不错,字写的非常漂亮!”我的心本来提到嗓子眼,做好准备接受批评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羞愧使我手足无措,用手抠了抠后脑勺:“报告连长,昨晚我和韩培元偷跑出去……”没等我说完,金连长打断了我的话说:“你和韩培元是首次违反规定,为了教育全连的战士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一会你罚跑20圈,蹲马步30分钟,鉴于你们是处于为大家伙改善伙食的角度出发,这还是从轻发落,不过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当我的勤务兵!”我听到这个决定,整个人惊呆了。整个二排的战友们却对我投来了敬慕的眼光,有的在小声嘀咕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小子能写能算,知书达理,藏得够深的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到是将我搞了个大红脸。 元兄的宿舍就在我们宿舍隔壁,他在宿舍里休息三天后去卫生员那里换了一回纱布,腿上的红肿已经消失了,伤口有点隐隐地痒。他休整了五天,已经重新和战友们一起参加每天的训练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找我去河边捉泥鳅了,被蛇咬过的伤痛终究还是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第二天中午的那锅泥鳅汤也确实汤鲜味美,让全连的战友们吃的啧啧称赞。
(六)骑马 我在二排参加新兵训练45天后,就随连长金元斌来到他的住所,做了他的勤务兵。我将行李搬到金连长住所,金连长共住三间房,他住里间,我住外间,中间隔着一间书房。屋子的卫生、内勤等都是由我来做,晚上要帮他抄写文书,帮助批阅一些文件等。 之后每天早上和金连长一块6点起床,快速整理好内务后就和他一起在场子上跑20圈,练习基本动作:俯卧撑,仰卧起坐,然后还要做100个下蹲动作,做跳马训练20次,在单双杠上摆臂,上下翻滚等,做完这些训练后就跟随连长回屋处理日常事务。这期间做的最多的是帮忙抄写文书,在排长、班长间传达连长的指示和信息。并做好上传下达的跑腿工作。 由于马粮坪山势高,交通不便利,上级给我们部队配了一批战马,我除了将连长的内部事务整理好之外,有很多时间就是陪连长学骑马,金连长比我大三岁,但是人高马大,精明而结实,面对膘肥体壮的马匹,他一个健步就能飞奔上马,看他骑马在林间小路驰骋,我羡慕极了,心想,要是自己也能学会骑马,该多好。金连长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说:是不是也想学骑马?我大声告诉连长说:太想了。连长说,交给你一个新任务,完成了新任务就教你学骑马,我一听,站直身体,向连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保证完成任务。 原来连队里有一匹脾气非常古怪的马,无论谁去靠近它,那匹马就会用马头拱别人,搞得饲养员都不敢靠近它,更不用说去训练骑它了。连长拍拍我的肩膀说:用你的智慧去试一试。我在连长面前已经拍着胸脯答应了,心想这件事难不到我。 我做完了自己的事就去找最新鲜的草,把草扎成一把一把的,当饲养员给其他的马喂食时,我就将自己亲手割的草小心翼翼地递到那匹枣红色的烈马面前,我看见烈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里满是不屑。我扬了杨手里的青草,可是它依然无动于衷。我连忙跑到饲养员身边打听这匹马从那里来,饲养员告诉我:这匹马从内蒙古过来,它原本在草原上是红黑双俊双胞胎,可是因为运送战马时空间有限,将那匹黑马放到另外一辆车上了运到别的营地去了,结果这匹红马被运到这里,他几乎是绝食了两天,从此性情大变。从饲养员这里我知道这匹马就是内心因为伙伴的缺失导致它内心有孤独感、排他感,加上气候的不适应促使它脾气暴躁。我知道了这些,决定慢慢用行动来感化它。 我精心准备了一些粗粮,然后将这些粗粮洒在刚割的青草上,把青草放到马厩前,躲在柱子后面,慢慢地观察它,我看见它左右瞅瞅,没有人,它慢悠悠地走到马厩前舔舐美味。我远远地看见它将我给它精心准备的食料吃完了,我才悄悄地靠近马厩,我轻声地对马儿说:今天的草料味道很特别吧?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呢,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给你弄,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你红妮吧,看你性格这么倔强,给你取个温柔一点的名字。红妮,红妮。我对着它连续叫了几声,我看到它的眼里不再是不屑的表情,眼睛忽闪了一下,似乎还有一圈蒙蒙的雾气。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我开心及了,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后备营里,我又多了一个可以说悄悄话的伙伴。 从这天开始,我就更加关心这个特殊的“成员”,变着法子给他准备食料,慢慢地,它不再用嘴巴拱人了,看见我抱着食料走来,远远地就开始嘶鸣,蹄子也开始不安分了,兴奋而期待。就这样,两周后我和红妮一点一点熟悉了,天气好的时候,我提水给它擦拭身体,它摇摇尾巴,任凭我的摆布。我看时机成熟了,决定带它出去溜一溜,于是我约上培元兄,牵着红妮,来到一个宽阔的场子上,我决定骑上它试一试,我非常笨拙地跨上马背,牵着缰绳,在它后背上轻拍几下,没想到红妮在我的驱使下一下子撒开蹄子,在场子上开始奔跑,也许是它长久没有奔跑的缘故,开始它的速度还很慢,渐渐地越跑越快,我伏在马背上,死死地抓住缰绳,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马一边跑,一边嘶鸣,场子上瞬间尘土飞扬,它撒欢似的越跑越快,我也是第一次骑马,只感觉风驰电掣般,即刺激又害怕。我不知道我骑着红妮在场子上跑了多少圈,我被它这种疾驰的速度跑的心跳加速,我连忙大声对元兄喊道:想办法使它停下来,元兄似乎也有点慌,忙抓起一块石头朝红妮扔过来,不偏不倚,石块正好落在马脖子处,红妮受了惊吓,前蹄高扬,我一下子被它从背上给甩了下来,左手着地,手腕一阵钻心地痛,元兄看我摔了下来,顾不得去牵马,赶紧把我扶到大树下,一看手腕红肿,手腕处的骨节已经突出来,划破了皮肤,鲜血在不断地往外涌,元兄捶着胸脯到:哎,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没想到石块会让马受惊,江臣,对不起!他帮我做了简单的包扎,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我往回走。 来到医务室,这次为我处理伤口的还是那个姚妹子:她用手在我突出的骨节出摸了一下,说:“你手腕骨折,需要打石膏,吊绷带,”元兄和她说了我受伤的经过,她抡起大拇指称赞到:“你能训练好那匹出了名的烈马,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这次你幸好是手腕骨折,要是摔折了腿,成了瘸子,看你还神气!”手腕痛的我只咧嘴,也懒得和她耍嘴皮子,她熟练地打麻药,然后用手术刀切开伤口处的皮肤,用工具帮我错开的骨头复位,再缝合伤口,然后吊起吊瓶打针消炎,最后打上石膏,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娴熟的动作让我不得不佩服她精湛的医术。我躺在手术床上,麻药的作用并没有让我感到一丝疼痛,但是眼皮却沉沉的,一会就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左臂从手腕到手肘处打着石膏,绷带缠的很紧,有一根带子吊在脖子上,行动非常不方便,我沮丧极了。
(七)打靶 我们在兴山马粮坪训练了3个月的时间,3个月的训练磨炼了我们的意志,也锻炼了我们的体格,让我们从瘦弱变得结实有力量。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让我的手腕处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可以顺利地参加打靶训练了。我们26集团军有4个连,1连是手枪连,2连是步兵连,3连是机枪连,4连是侦察连。虽然分工各有侧重,但是在训练的时候依然人人都参与射击训练,以便在战场上可以灵活处理。 连队战士们也非常喜爱打靶、瞄准等训练。在这样的训练中,战士们一改往日的疲惫,都争先恐后地抢着训练,因为大家都一心想上战场杀鬼子,只有练好了枪法才能真正上战场杀鬼子,因此大家训练时都特别认真而刻苦。 打靶总共有四个练习步骤:一练习卧姿,我们训练用的是日式38大盖式步枪,38式步枪是一款旋转后拉枪机步枪,口径6.5mm,发射6.5×50mm有坂步枪弹,全枪长1280mm,枪管长800mm,全枪质量3.95kg,采用5发弹夹供弹。 我们开始练习站姿端枪,在枪刺端上挂砖,练臂力、练平衡,前方一百米处插个固定靭,瞄准靶心十环位置,一节课一小时,几天下来胳膊疼的都抬不起来,战友们由开始的兴奋变得疲惫,一听说训练打靶课都有点怕。 二练习卧姿,靶子放二百米远处,后前进几十米跪姿,再一百五十米立姿,不断地变换姿势,但是端枪却要始终保持平衡,眼睛要盯着瞄准器,身体的移动动作要迅速而标准。 三练习夜间练靶,靶前方有灯,练习时通过枪瞄准器将灯光套进,瞄准靶心,反复练习。 四练习是运动过程中打中前方靶,边运动边击发。这是难度最高的训练,不过打靶或练习前先验枪,将枪栓后拉,检验枪膛里是否有子弹,结束也要验枪。 我们无论是练习静态瞄准还是动态瞄准,无论是站姿还是卧姿,前方一百米处有靶,人通过枪的缺口将枪准镜居中。瞄准靶的十环位置,瞄准后,扣板机一般分二步预压板机,击发子弹出膛后座力很大。最开始臂力不足的往往臂弯处生疼,胳膊肿胀得抬不起来,耳朵也会出现暂时性失聪。为了适应战场的真枪实弹,连队不允许大家戴耳塞。为了让新兵战士们迅速熟悉枪法,尽快能对前线的战场做必要的兵力补给,训练过程中一个老兵带4名新兵,辅导练习,从基本的端枪姿势开始,要求能做到纹丝不动,瞄准的概率要到达98%以上,如果练习不认真,排长亲自上阵,逐个过关,偷懒的就被罚晚上去厨房帮忙军嫂们洗碗收拾餐具。打靶训练非常枯燥,往往是步骤不熟练,手忙脚乱,不是没有端好枪就是没有瞄准,比队列队形训练要难上几个层次。叶排长嘱咐我们严格按照程序步骤训练,不能出一点差错。因为是白天和晚上都练习,体力消耗非常大,所以食堂晚上给战士们多准备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蛋给大家补充一下体力。打靶练习属于高强度体力训练,几乎是要求站姿,坐姿,跪姿都过关后才算成绩合格,训练三周后就拉来一车南瓜让我们练习,大家都练习得刻苦又认真,没有人对这种练习懈怠。由于我跟着金连长,除了处理好他交代的事以外,我跟他申请,多余的时间我就刻苦训练枪法,我和培元在晚上战士们结束练习后我又偷偷多练习半小时,所以我的枪法在这种突击式训练过程中突飞猛进,每次我都打到靶心位置,即使射击南瓜我也打得非常漂亮。金连长对我的这种刻苦练习赞不绝口。有一次,随金连长去拜访副军长沈振连时,金连长还在沈副军长面前对我的出色表现大加夸赞:夸我文书写的好,有文采,学会了骑马,也学会了射击,爱学习,进步快,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金连长的夸赞搞得我既激动又有些羞愧。没想到我和沈军长的一面之缘促成了我后来成了他的卫士。这要归功于金连长的刻意引荐。
(八)意外 有一回,我们在进行机枪训练时,发生了意外,一位战士由于不小心把枪头对准了人抠响了机枪,把一名班长打中,战士们被当时的情景吓坏了,机枪一响就是30发子弹,没有保险,这些子弹全部都打在这位班长身上,班长当场牺牲,整个场地鲜血飞溅,班长的棉袄被被打成了筛子,鲜血染红了飞扬出来的棉花,整个场面异常惨烈,很多现场的战士都被吓得闭上了眼睛,这位扣动机枪的战士也被吓傻,当时副总司令周岩下达命令将这件事定性为班长同志因公殉职,并安排部下将班长遗体好好安葬,并嘱咐下属立碑以示纪念这位为抗日牺牲的英雄。当时那个出事故的战士叫郑小山,他一连几天都躲在房间里抹眼泪,他对自己的过失非常愧疚。后来在大家的共同开导下,他从痛苦中走出来,日夜苦练杀敌本领,血淋林的事实让我们全连的战士都铭记这个深刻的教训,后来连队规定凡是真枪实弹训练时,纪律要求就更加严厉苛刻。违反操作规定的处理方法一律按军纪进行处置。但是这次意外以后,战士们训练机枪时也是小心翼翼,格外谨慎。
(九)战争经历 在我们第六战区,陈诚任司令长官,统领10、26、33集团军及江防军等部,以30万人的总兵力,为正面争夺宜昌与日军展开了激烈搏斗。 为确保占领宜昌,潜入重庆,日军在宜昌及周边的土门、当阳、荆门密集修建了4个军用机场,以猛烈的攻势,一度前进至北斗坪、平善坝,日军派出战机,投掷毒气弹,致使我军有溃败气象。陈总司令不断调整作战方针,逐渐将溃败局面扭转过来。 为改变这一局面,在75军副总司令周岩的指挥下,1943年5月4日,周司令召集我们连开展战前总动员,周总司令高大的身躯站在主席台上,铿锵有力的声音说:“75军的所有战士们,我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明天,在座的所有战士们即将奔赴鄂西会战的战场,这是彰显我们士兵实力的关键时刻,也是检验我们平时刻苦训练的关键时刻,宜昌是遏制小鬼子进犯重庆的关键要塞,打好这一仗,打赢这一仗非常关键,在座的很多战士都是宜昌人,因此,保卫我们的家乡,保卫我们的西南半壁江山就显得尤为重要,所以,我们要以高昂的士气,以不怕牺牲的精神,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打击敌人,把小鬼子赶出宜昌,赶出中国,大家有信心吗?”周总司令的话音一落,热烈的掌声响起,战友们都非常激动,因为几个月的训练在明天终于可以排上用场了!随即:“保卫宜昌,要打胜仗!”的喊声立刻响彻云霄。人群沸腾了,主席台上高高飘扬的旗帜迎风招展,大家都期待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快点到来。 1943年5月5日凌晨,鄂西会战的号角拉响了,我们在兴山训练的后备军正式参加了这次宜昌保卫战。我们听从集团军的调遣与第32军一起并肩作战,兵分四路一举向龙泉铺,崶宝山、土门垭、鸦鹊岭地区出击,分别围歼各据点之敌,遮断汉宜公路,(需要增加内容)阻敌向西增援,并向敌之后方挺进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敌人,把日军打得溃不成军。 在这次战斗中,我们士气高昂,与小鬼子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我们凭借智慧,以优势兵力,采取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迂回战术,保存优势兵力,避免重大伤亡,逐个摧毁敌人的壁垒,将小鬼子在兴山这块的防御打得稀烂,然后联合石牌作战部队,水陆夹击,乘胜追击,利用我们险要的地势,巧妙借助友军的战机,保住了石牌要塞,为鄂西会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我们连白天休整,晚上偷袭敌军。我们75军战士非常勇敢,在硝烟弥漫的晚上,采取各个点位击破的方式打击敌人,利用自身对地形的熟悉,运用地雷战进行诱敌深入的方式,将日军耍的团团转。我们采用声东击西的方式,在敌人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运用火炮攻击敌人,在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们又迅速转移阵地,绕到敌人后方,让小鬼子腹背受敌,在敌人被打得溃败之时,乘胜追击,缴获敌军的机枪,大炮,然后迅速撤离。我们分成几路,运用游击战与鬼子周旋,我们兵分三部分水路游击战,陆路阻击战,山路迷魂战三管齐下,合力打击敌人,挫败敌人的锐气。 从1940至1944年,我们守卫宜昌的战士和日军进行了拉锯式的战争,共进行了11次之多,此次战斗,我们第六战区伤亡2万多人,打死打伤敌人19420人,在敌我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我们能夺取宜昌保卫战的决定性胜利,不仅依靠了当地群众对地形的熟悉给我们做好前期的保障,更重要的一点是士气高昂,把“军事第一,第六战区第一!”的军事口号牢记与心,付之于行动,最终取得了宜昌保卫战的胜利。我们第六战区以10个军的兵力抗击了日军5个师团兵力的进攻。特别是在第三阶段的战斗中,我军以利用险要地形和即设工事沿途阻击敌人,消耗敌人,绝杀于石牌,取得鄂西会战的重大胜利。在整个战争过程中,我们第一连表现的勇敢而出色,受到嘉奖。总司令周岩亲自为我们颁发了立功奖章,全连战士一片欢呼。
(十)丰碑 战争的胜利为我们赢得暂时的休整时间。但是战士们的训练并没有停止,特别是打靶训练更是进行的如火如荼,特别加强了夜晚灯光下的训练,为我们夜晚外出作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们除了训练外,还增加了照顾伤病员的重要任务,协助卫生员对战士们的伤势进行清理,在这次战争中,我们的伤员伤势惨重,连队临时在雾渡河这里设置了战地医院安置点,因为26军分监部医院设在秭归香溪河对岸的刘家坝,但是天气逐渐炎热,加上交通不便利,运输伤员成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连队领导们就地找了雾渡河一个乡公所,作为伤员的临时安置点,因为医护人员人手不足,除了安排一部分我们连队战士过来帮忙外,还找来兴山附近的有一些医学常识的年轻妇女过来帮忙处理伤员的伤势。 在此次战斗中,有的战友在战斗中失去了手,有的失去了一条腿,还有的身体内脏受伤的……在这个简陋的医院里,不时会看到有被护士从病房里推出来蒙着白布的战友,那时我们都会默默地摘掉军帽,朝着那个被推着的白色身影敬一个礼,以及其沉痛的心情与牺牲的战友做最后的告别…… 雾渡河医院的后方山坡上,新垒起的“小山峰”密密麻麻,牺牲的战友们就长眠在这里。新鲜的泥土边摆满了鲜花,这是战友们自发在山野采摘的鲜花,红的,白的,散落在这些“小山峰”的周围,寄托了战友们对英雄战友的无限哀思。 那个在机枪训练过程中出了意外的郑小山一共杀了20个鬼子,由于他英勇杀敌,极大地鼓舞了他身边的战友们。但是在最后的一次战斗中,一颗炮弹落在他战友身边,他迅速推开战友,自己趴在炮弹上,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了战友的生命,他却再也没有从战场上回来……周岩总司令听说他的事迹后还特地叮嘱部下,为他颁发革命烈士勋章。郑小山也长眠在雾渡河战地医院的后方山坡上。他用坚强的身躯谱写了一首战地歌谣,向全连战士们证明了当时他虽然出了意外,可是他没有辜负战友们对他的厚望,以实际行动抹掉了他自己心中的那个“污点”。在战友们心中树立了一座英雄的丰碑。 训练之余我们还收拾打扫营地,营地周围被我们收拾的干净极了,地面没有一片垃圾,场子周围也没有杂草,连我们的食堂都是干净整齐的,瓦铂很整齐地放在几个很高的架子上,切好的菜都用那种网状的罩子盖得严实,柴火灶台虽然是木板,但是擦洗得很干净,没有蚊虫乱飞,干净利落,几位做饭的军嫂头发都寰成一个鬓梳在脑后,利索的用一根银簪子穿过,雅致而又不失风韵。那时部队的纪律是比较严格的,不允许带家眷的,但是如果孩子小,为方便照顾孩子,家眷暂时带上孩子跟随部队的需要递交申请审批后才能跟随来到部队,为了不增加负担,就要求军嫂们担负起给部队做饭的重要职责。孩子集中由一两个人看管,这样即不耽误干活,也不增加军队的军费开支。每当我们在场子上训练时,就会远远地看见几个小孩趴在窗户上看热闹,部队在训练时是不允许小孩子出来捣乱的,只有等到我们吃晚饭的时间,才看见一群孩子从屋子里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到场子上,他们在场子上追逐,嬉闹,纯真地笑声飘荡在马粮坪上空……战友们疲惫的身心在孩子们开心地笑声中慢慢消退……我们也会在雨天不训练时给孩子们做好看的纸风筝,纸飞机,折纸船,他们领到自己喜欢的小礼物总是更加开心地在场子上奔跑,银铃般的笑声在马粮坪的上空回旋……孩子们天真、纯真的笑脸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美好,生活的多姿多彩。
(十一)运粮 为了解决部队的粮食短缺危机,在金连长的带领下,我们有两个小分队40人随去运粮。为了确保粮食运输不出差错,我们分成陆路和水路两个小分队,陆路10人为一队,水路为二队。陆路运用马车拖运一部分,水路用小型货船拖运一部分,为了避免小鬼子从中作梗拦截我们的军粮。我们几个会骑马的战友就走陆路保护运送粮食,另外二队挑选的会水的战友就负责水路运输粮食。水路从秭归的的刘家湾运到兴山的香溪河,前期粮食运送任务全靠当地的老百姓义务将粮食背到到码头,再有专人接洽负责送到兴山码头,我们的任务就是从码头将粮食分两路运送我们的训练营地,这段路程都是弯曲的山路,即使河流也是滩险湾急,不会划船的很容易将船搞翻,必要的时候战士们都是将绳索捆在腰间,下水手扶船只,依靠大家的智慧将粮食稳稳当当地运到营地。负责水路运输的是对地形非常熟悉的一排排长徐越任,他的手下陈志贵(恩施利川人)也是一名精干的小伙子,水路运输进行的十分顺利,他们也很快就将粮食运送任务顺利完成;负责陆路运输的是金元斌连长,我和韩培元,另外还有7名战友,陆路运输难度相对较大,山路崎岖不平,上坡下岭,没有力气是完全不能胜任这个任务的。两名战友骑马走在前面打前站,侦察确保没有鬼子埋伏的前提下,我们的马车才能缓缓地跟进,山路路面不平,遇到弯道时,我们几名赶车的战友都从马车上跳下来,促使马车稳当的拐弯,遇到上坡时,我们也跳下马车来,在后面推,齐心合力地将运粮车推上坡,减轻马的重力,汗水往往会顺着脸颊往下留,下雨似地将军装贴在后心处。下坡时,我们也分别走到马车前段,用劲怼住马车,不至于让马车下滑的速度过快而翻车,我们在颠簸的小路上不断地变换着姿势,一会怼、一会推,日夜兼程,丝毫不敢懈怠,我们中途轮换在马车上休息,连饭也是吃干粮,喝凉水,为的就是尽快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如果军粮在运输的过程中出了问题,部队的战士们就得挨饿了。每每想到这点,我们就会觉得身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三天三夜,我们中途只间隔着眯了一小会,休息的空挡里给马补充了粮草、水,火急火燎地往我们的大本营赶路,我们顾不得自己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干粮,喝了多少凉水。在我们齐心协力地配合下,陆路运输任务也顺利完成,回到营地,看到战友们陆续来帮忙卸下粮食的那一瞬间,我们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次运粮任务结束后,我们水陆两队分别都获得了部队的立功嘉奖,这次运粮任务的顺利结束,也让我结束了给连长金元斌当勤务兵的历史,由于前线战事的需要,我被调到副军长沈澄年身边,给他当卫士,负责在连长和副军长之间传递文书,负责军长的日常事务的上传下达。沈副军长身高有180左右,人结实而聪慧,每周一将本周事务安排好后就让我给他详细做好安排分工、并随时提醒要办事宜。来到沈副军长这里,书写文书成了家常便饭,我的毛笔字也进步很快,沈副军长为了方便我多练习写字,还送了我一本老式字典,让我在书写文书时避免出现文字上的错误,沈副军长的细心让我特别感动,他虽然没有念多少书,但是讲起道理来却头头是道,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好好学习,努力工作,不让自己书写的文书出一点差池。
(十二)沈副军长夫人 沈副军长在重庆参加国共两党的谈判,已经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首次离开沈副军长身边,这段时间还算是比较自由,他嘱咐我负责把他的三只鹅养好,把鹅下的蛋收好,留着沈副军长回来补补身体,把菜园子里的菜种好,保证餐桌上每顿有青菜吃。那时一些简单的农田技巧活自己一边揣摩一边向当地的老百姓请教,当时的菜园子种了许多品种,黄瓜、辣椒、茄子、南瓜等品种齐全,沈副军长的太太也和蔼可亲,她经常穿一身青花蓝布斜颈褂子,裤子的卷边上有一道好看的蓝色花纹,头发寰成一个鬓,一根透亮的玉簪恰到好处的插在发簪里,显得雅致而又不失风韵,她白净的脸上总是挂着善良而友好的笑容,她特别喜欢劳动,战友们也经常帮她挖田、翻地,有时间还到菜园子里浇水,施肥,菜园子一畦畦的,十分美观,看着菜园子被战友们打理得井井有条。吃饭时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亲手种的菜,心底的成就感便悠然而生。 我们在部队里不仅要学会打仗、扛枪、更要学会随遇而安的生存本领。沈副军长的太太还经常帮战士们洗晒被褥,天气好的时候,院子里的绳索上就晾满了被褥,夏天经常下雨,地面潮湿,被子容易受潮,天气晴朗的时候,战友们出去训练,沈太太就和她的贴身丫头一起将院子里晒满被褥,晚上战士们总能在被褥上感受浓浓的太阳的味道。
(十三)看戏 1943年5月,盘踞宜昌的日本侵略军,以夺取巴东、恩施,从侧面突破长江三峡要塞,进窥重庆之目的,发动鄂西会战,在陈诚的指挥下,我军奋勇迎战,凭预行设置的阻塞战术,据守长江两岸石牌要塞屹木桥溪,五峰县一带峻峭山岭,坚强打击日军,并以控制部队向日军南翼反攻,收复渔洋关要点,日军被迫溃退,我军大获全胜。各界欢腾,组织以国民党元老周正为首的慰问团,到恩施向司令长官陈诚及部队犒军。驻扎在兴山,宜昌的连队也能持续在营地看戏,大家都沉浸在战争胜利的喜悦之中。但是战后还是不能放松警惕,所以在看戏的过程中部队安排人手加强戏园周围的巡逻,我们一般是8人一组,分成8个方向守卫在戏园的周边,防止出现意外,面对舞台上热闹的表演,台下观众们潮水般的掌声,我们当卫士和警卫的人员一刻也不能放松,作为副军长的卫士,我当然离他不远,在沈副军长一米远的地方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有坏人混进来浑水摸鱼。看戏的场景虽然热闹,但是热闹是领导们的事,于我们而言,保护他们的安全比看戏更重要。我们在那里守卫了三天,热闹的庆祝场面才逐渐散去,我们才随部队回来驻扎地。
(十四)日本人投降 1945年8月,沈副军长一回来,就传来日本无条件投降的好消息 。驻恩施的第六战区,担任到武汉接受日军投降缴械任务。当宜昌人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全连上下一片欢腾,有些躲在防空洞里的老百姓纷纷回到家园,修葺整理家园,把残留的战场打扫干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尽管在此次战役中,有很多人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但是没有什么消息比把人本人赶出中国这条消息让人振奋和期待。 我们的部队马上浩浩荡荡辗转到沙洋,准备到孝感接受日本的投降。我天天跟随副军长住在沙洋,每天就是关注前方信息,将来自各地的信息信件报纸之类的及时给副军长送去。这些天伙食也增加了很多午餐肉,那是大部队从孝感缴获的日本战利品中的肉食罐头,副军长非常慷慨地将这些能填饱肚子的食品分发给我们战士,并吩咐食堂将这些肉食罐头拿来改善战士们的伙食。 走在沙洋街头,到处张灯结彩,大家都在庆贺国军的胜利,庆幸终于将日本鬼子赶出了中国!锣鼓声,唢呐声,部队巡逻的声音震耳欲聋,街上大人孩子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笑容,就连摆在街头买的食品也突然多了很多品种,我们的部队驻扎地也收到沙洋百姓们送来的各种慰问食品,他们自发组织人来唱戏,庆祝国军取得的阶段性胜利,载歌载舞的场景让我们大开眼界。
(十五)战利品 我们的部队在沙洋休整了一个星期,就紧锣密鼓地赶往孝感,准备正式接受日本的投降。 日本鬼子站成两排,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我们都高举拳头,要走上前去狠狠地打他们几拳,才能解我们的心头之恨,他们在我们的领土上烧、杀、抢、掠,把活人做活靶子练枪,奸淫妇女,运用毒气弹毒害防空洞里的老百姓……他们罪恶滔天,无恶不作。而今战争的胜利终于使我们扬眉吐气了。我们虽然情绪激动,但是在大的形式之下,我们也只能服从命令,不把个人恩怨表露出来。我们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从日本的军火库里缴获的成堆的日式军火物资,特别是当时日本的**,战士们拿在手里,即新奇又兴奋,心里痒痒的,要是能用日本鬼子的枪去打一回小日本,那也算是是当兵生涯里一件最有意义的事情。当时我的收获也特别大,因为是给副军长当卫士,所以对于战利品当然有优先一睹的权利,后经军长同意,将物资库里缴获的日本军用皮带8条,我把他当成纪念品揣在挎包里,我将这些东西带回老家。我记得当时回家后将皮带给了老三和老幺一人一条,皮带骖子亮晃晃的,能清晰地照出人的相貌出来,即使蘸水也不会生锈。那时老幺逢人便拿出皮带来炫耀一下,当然这些战利品也成了我文化大革命时期被挨整批斗的物证!
(十六)电报 1945年9月12日,我接到了家中岳父韩家聲病危的电报,我向沈副军长请假回家,副军长给我批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并给了我500个大洋,我带着军长给盖着章子的票据,当时那个票据上的印章有几寸长,在当阳一个炸油条的棚子边,买了100根油条,给我自己的母亲买了20斤猪油,挑上了自己的衣服,当时有四套当兵时的军装,还有几套便装,草鞋好几双,做鞋子的布料有好几块,军章我也一并装在首饰盒子里,一块毯子我打成背包,用箱子和一个洋铁桶挑着,从当阳河溶沿河往家赶,一边走一边用油条充饥,快到家时,箱子里只剩下了20根油条,因为岳父吃斋,我便将这20根油条给了他,用副军长送的布料给岳母岳父做了一身新衣裳。我穿一身军装,所以走到哪里问路还是比较顺利,年轻的我走夜路也没有觉得害怕,离开家四年,这是我第一次回家,我兴奋地睡不着觉,日夜兼程,三天三夜,我终于来到了远安县城,我在县城里吃了一碗面条,又急忙往家赶,那时公路不通,我到牛路口问路,从鹿苑河沿河往家里赶,脚下生风似的,没有觉得累和苦,只想早点回家看望生病的岳父。 当时走得匆忙,军饷还有三个月没有领,还有一个装平时写东西的小箱子我也放在部队。回家后写了一封信给部队,没有收到回信,就没有再回部队,后来听说我们75军在回浙江的途中遇到战争全军覆没。(这是后来县政协文史部主任马正林在兴山调查宜昌保卫战这段历史时得到的消息,我也庆幸那时岳父病危的消息及时救了我,不然我可能早就随部队辗转南北,不知所踪。)当时副军长还许诺我说要一个月后及时赶回部队,还说要让我当副官,他夸我能写能说,聪慧过人,能及时揣摩领导的心事。副军长还拍着我的肩膀说要给我娶一房太太,我微笑不语,我是有家室的人,尽管年轻的夫人还不知道这种夫妻感情的珍贵……但她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能辜负她的一片真心。
(十四)回家 回到家后,我和部队再也没有联系上。村里知道我读过私塾,就让我一直在村里任财粮干事多年。后来,文化大革命到来,批斗会也来临,当时造反派头头马万松(北沟村三组),民兵连长王化栆(北沟村二组),龙泉公社书记邹圣富(政府退休老干部)参与批斗会,当时,被批斗的对象有北沟村三组的张昌焕、赵家秀夫妇(已故);韩培庚,徐教张(女,北沟村四组,已故)四人。大家骂我是军长的警卫员,是反革命分子,是兵痞……为了躲避批斗,迫不得已,我只好把参军证,请假条,军章等有效证件焚毁。后来,公社书记邹圣富问我:“老韩,你给军长当卫士,卫士两个字怎么写?”我说:“保卫的卫,士兵的士。我是保卫我们军长打日本人的卫士,我不是反革命分子”。邹圣富和其他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我只是个小兵,不值得批斗,所以对我的批斗没有大张旗鼓的搞,我也就没有受皮肉之苦。之后一直在当会计,一共当了28年的会计。 如今,抗战胜利已经有70多年的历史,在观看央视9月3日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大阅兵时看到有白发苍苍抗战老兵时,我突然想起要为自己曾经的经历做点什么,因为一直以来我被“反革命分子”这个帽子压得抬不起头来,我也一直把这段经历埋在心里,很少对我的儿孙们提及。如今,我已经95岁高龄,在弥留之际,在各级部门的帮助下,我的抗战老兵的身份得以证实,补助待遇逐步得到落实,我也才敢公开这段历经生死的宜昌保卫战的经历。 纵观我自己的这段抗战史,我是体面地去当兵,体面地请假回来。在生产劳动中,我也从没有给家人丢过脸,现在我已经五世同堂,儿孙满堂,面对历历在目的青春往事,我从没有后悔过…… 全文完。 2023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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