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放牛娃的从军之路
1919年,易学礼出生于湖北远安万山脚下的易家湾(今何家湾村)。这个自幼聪慧的农家少年,虽因家贫未能入学,却在放牛生涯中展现出过人天赋——谁家耕牛、放养天数、牛蹄印迹,他皆能分毫不差地记于心中。乡邻们常赞叹:“这娃儿的记性,堪比文墨!”
然而,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震碎了山乡的宁静。国民政府颁布《兵役法》,远安县开始实行“三丁抽一”的征兵政策。那年夏日,18岁的易学礼辞别泪眼婆娑的母亲,踏上前往宜昌新兵营的征途。回望故土青山,他心中翻涌着家国之责与未知命运的忐忑。他未曾想到,此一去,竟是十余年的烽火征程——抗日、剿匪、援朝,血与火将贯穿他的青春。
在宜昌新兵营,易学礼与远安579名子弟一同接受严苛训练。射击、投弹、爆破、拼刺、筑工事……他勤学苦练,尤精射术,百步之外弹无虚发,教官抚掌称奇:“此子天生为兵!”
二、金陵城下的血与火
1937年11月,淞沪战场硝烟未散,日军三路合围南京。刚结训的易学礼随“湖北保安团”驰援金陵外围。这名万山脚下走出的农家子弟,就此屹立于中华民族最危急的防线。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死守:12万中国军队对阵20万武装到牙齿的日军。阵地上,易学礼紧握“汉阳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未必深谙战略全局,却深知身后是南京古城与万千同胞!
战斗在敌机的尖啸中拉开序幕。机翼“膏药旗”遮天蔽日,而全团竟无一门高射炮。“卧倒!”易学礼的嘶吼被爆炸声吞没。炸弹如雨倾泻,焦土翻飞,残肢断臂混着鲜血染红苍穹。许多战友未及反应,已化作永眠的英魂……
硝烟未散,日军坦克群又隆隆压来。子弹击在铁甲上铿然作响,手榴弹亦难阻其分毫。履带碾过战壕,血肉之躯在钢铁巨兽前如草芥般倒下。
易学礼侥幸躲过坦克碾压,敌军骑兵已挥刀冲锋。他屏息凝神,扣动扳机——冲在最前的日军应声落马。二、三、四……弹无虚发!直至子弹告罄,他拔出刺刀,与敌展开肉搏。刺刀挑钝了,便抡起枪托砸向敌颅;身旁战友接连倒下,他抓起阵亡同袍的鲜血抹在脸上,以七具遗体垒成“尸墙”固守。
日军搜查队刺刀扎入他小腿那刻,他咬碎嘴唇未发一声。直至月色凄冷照亮尸横遍野的战场,这血人才拖着伤腿,凭北斗指引匍匐至师部卫生队。
南京城陷,易学礼所在保安团仅余二十余人,衣衫褴褛混入难民潮西撤……
三、武汉会战的淬炼
1938年夏,武汉会战爆发。历经南京血战而走散的易学礼归建第11师33团,驻守赣北彭泽。日军波田支队的重炮将阵地掀翻,他却展现出放牛生涯锤炼的敏锐——如观察牛群般洞悉日军进攻节奏,竟用汉阳造在200米外一枪毙敌!
“这小子天生是块当兵的料!”排长拍着他结实的肩膀,眼底满是激赏。
四、石牌要塞的钢铁长城
1943年5月27日凌晨,鄂西会战最关键之役——石牌保卫战打响。胡琏师长集军官于长江畔,指对岸日军阵地立誓:“此处即为吾辈之坟墓!”
作为机枪手的易学礼镇守南林坡主阵地。马克沁重机枪连续射击四小时,水冷筒蒸干,枪管赤红。危急关头,他率先解下绑腿,嘶吼着“给鬼子泼尿!”炽热尿液注入枪膛,白汽蒸腾中机枪再度咆哮!
当日军第39师团发起第十次冲锋,他挥起砍豁刃的大刀扑入高家岭山谷。三尺青锋卷起血浪,五尺身躯宛若铁塔,接连捅穿八名日寇!直至后背传来椎心刺痛,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胡琏的誓言在血雾中回荡:“我们的名字,将刻在石牌上!”
五、炼狱战俘营的铮铮铁骨
苏醒在尸山血海中,易学礼不幸被俘。
宜昌战俘营内,特高课以蘸盐皮鞭拷问布防情报。“不知道!”三字掷地有声。辣椒粉掺入肥皂水灌入肠胃,他牙关紧锁;双脚被缚倒悬空中,仍一字不吐。丧心病狂的日军踩上他鼓胀的腹部,血沫混着胃液从鼻孔喷涌……
1944年春押送东北燎原煤矿时,这曾壮实的湖北汉子已形同骷髅——体重仅剩80斤。暗无天日的矿洞中,同伴接连倒下,他却凭石牌战役淬炼的意志,在人间地狱里硬生生刨出一条生路。
六、从抗日勇士到人民战士
1945年日军投降,易学礼选择留守煤矿建设新中国。1948年5月,他带领四十余名矿工于辽源市东丰县加入人民解放军。指导员问及参军缘由,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抚摸着枪栓,只道:“打过鬼子的枪,不能生锈。”
从此,东北野战军第四十军120师360团的序列中,多了一个令敌人胆寒的身影——南征北战剿蒋匪,跨江援朝揍美军……易学礼用半生征战,诠释了何为“军魂不死”。
后记:
作者曹敦新将2025年7月的整理文章,特别补记:此文经采访抗日老兵高洪祥之子后,确认易学礼曾参与南京保卫战,故增补金陵血战章节,删改原宜昌战役内容,以求史实精准。文据易学珍、易在珍、易在新、陈家木等亲属口述,及《浴血大鄂西》《远安抗战史料选编》等文献成文,愿英雄不被遗忘。
2025年10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