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烽火 英雄远安”之六十五：康家棚里的烽火岁月

九子溪水

                     康家棚里的烽火岁月

                         作者：周长城

   

    抗日战争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我走进远安县河口乡双坪村康家棚，寻访94岁高龄，见证过日军放火抢劫的杨守忠老人。这位生于1931年元月的世纪老人，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历史书页，他满脸皱纹的面容里，刻着家乡变迁的印记。

   “我八岁那年，我们这里过日军。”杨爷爷的声音平静，却像静水潭投了石子，荡起岁月的涟漪。1940年，日本鬼子的铁蹄扫荡了鄂西山区的宁静。一日清晨，恐慌像瘟症一样在河口境内蔓延。

    一天早上，娘火急火急地收拾了屋门，拉着我往小红岩山上跑。我问：“什么事？这么紧张”娘说：“日本鬼子已杀人，放火烧房子，抢东西到双坪山岸子来了，我们得去小红岩山上躲躲，等过了这阵儿，那帮畜牲不如的害人精走了，我们再回来”。和娘急急往山上跑，娘惊恐地说：“听你大伯说，日军在双坪山岸子抢了老百姓的猪子，杀死后，毛都没漩，丢掉内脏和猪头，带走了猪跨子。”

    那天夜里 我们在山上草木间过了一夜，直到放哨的乡亲来消息，日军经过柳林桥，放火烧了宋家的房子，已过杨树洞从大红岩到洋坪去了。

    小孩子好奇心压倒害怕，他偷偷跑到三里外的柳林和张家湾交界的桥附近，去看日军烧过的房子。房子已烧塌，到处黑黢黢的，靠院角里有一处还在冐烟儿。大人们哭丧着脸，说那冒烟的是一堆打菜籽油后留下的枯饼。这支日军是从南漳县的东巩镇过来的，路过这里，去往当阳的。

    过日军这一往事一直深深地烙在我心中，至死我也不会忘记。

    两年后，十岁的杨守忠，更深切地体会了乱世生存的艰辛。按照当时上头的政策，我和娘给驻扎在布园铺刘家中咀（今洋坪镇芭芒店村）的国民革命军送军需物资。母亲背了一捆八十来斤的马料，我背了三升大麦。

    头一天下午，娘就准备好要上缴的草料和粮食。第二天一大早由我们当地的保长带队，一行大大小小十来个人负重前行。从张家湾到落星，再过映沟，下兑窝子包，走河沿冲，才到刘家中咀。几个军人模样的大高个收了我们背来的物资，态度非常凶，说我们的物料质量不是很好，免强完成了任务。大人们按了手印，我们又原路返回，走回家太阳就落山了。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这是刚记事时最深的苦。

    时光回放到1946年前后，十五六岁的杨守忠，听到了新的希望之声。听大人们讲，有一支部队叫解放军，专为普通老百姓谋生存，找出路，当家做主谋幸福，这队伍驻扎在宜昌分乡。当年我们双坪的农协会组织群众送军粮，我参加过。挑了四十斤大米，和农协会骨干们来去几天，把军粮送到分乡的解放军手中，得到解放军的称赞表扬。与之前截然不同，解放军热情接待，真诚感谢。他们夸赞我们辛苦了，为保家卫国做贡献。那感觉真好。回忆至此，老人眼中有了光彩。

    又过了两年，解放军来了，攻打了河口碉堡，镇压了地方反动武装势力。攻打碉堡时还牺牲了两个战士，不知道他俩的姓名，战斗结束后，部队和当地群众把两位牺牲的战士，埋在河口街附近东浴沟湾湾里。前几年我听村干部讲，县政府还专门为那两位无名战士修建了墓碑，时不时有人去扫墓祭拜。好啊！共产党有威信，不会忘记那些为人民事业流血牺牲的的同志。

    1948年河口解放，杨守忠的人生也翻开了新的篇章。家里分得了田地，不几年也娶了媳妇成了新家。人民公社成立后，他投身大集体生产，因为勤快机灵，被安排学了木匠手艺。从此，斧凿锯刨成了他建设新家园的武器。

    从人民公社时期到改革开放，这期间参加修建了黄竹水库，张桥水库，还参加远安到河口的公路修建，焦枝铁路修建。这些建设中主要从事木匠手艺，虽然很苦，但很充实，感觉日子有希望，有盼头。话语间是对一个崭新时代的朴素认同。

    我们要走时，老人吐露心中最大的遗憾，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去当兵。当年刚学了两年木匠，正赶上考兵的年龄。向生产大队的领导申请去参军，领导说：“你思想进步，想当兵是好事，但是你家两个儿子，你哥哥体弱多病，劳动能力不行。队里的大生产还要留几个硬劳动力和能工巧匠，你是队里的木匠，你得留下来。”

    就这样失去了当兵的机会，当年要是能当兵，也一定是抗美援朝的兵，那该多威武呢！九旬老人眼中依然闪烁着当年未能实现的豪情。

    同行的曹老师说：“杨爷爷，你也很了不起哟！你虽然没当兵保卫祖国。但是我们的家乡建设，你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是你们这一代人为家乡的水利建设，农田改造，公路修建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使我们的家乡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我们的生活质量得到了大大的改善。”

辞别杨爷爷，归途中心绪久久难平。老人朴素的话语如暮鼓晨钟：人生如云，无论时代抛来怎样的风浪，我们能做的，唯有稳稳地接住，然后，坚定地迈步向前。夜色或许微凉，但前行必有曙光。愿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愿我们所有人，都能在穿越风雨后，皆能见到霞光万丈。

    忽然想起清代远安知县朱锡绶的记载：“山中人多寿，志乘所载，八九十者不乏其人。或云，山中人寿，以饮甘泉故也。”

    诚然。远安山水清嘉，滋养万物；民风淳厚，敬老尊贤。这片饱经战乱，又浴火重生的土地，以其甘泉沃土，以其坚韧不屈的精神血脉，护佑着像杨守忠老人这样的历史见证者，让他们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不朽桥梁。八十年光阴流转，那幼童眼中映照的战火，那少年肩头承受的重担，那木匠手中开凿的新生，都汇聚成一部沉甸甸的民间抗战史与奋斗史，在岁月长河中永放光芒。

                                           202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