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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A.烽火淬炼写人生 ——记老兵吴维成(上篇) 作者曹敦新
“砰!砰!” 两声枪响,撕破了远安县苟家垭老街夏末的天空,也撕碎了小镇最后的安宁。 熙熙攘攘的赶集人惊作鸟兽散。几个年轻后生扔掉肩上的山货,头也不回地夺路狂奔。背篓、柴火、鸡鸭、玉米散落一地,骡马惊叫着挣脱缰绳,蹄子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街边店铺的掌柜们慌忙拉下橱窗,手忙脚乱地上好门板。 “快!抓住那个穿灰布衫的高个子!” 一个高举着手枪的头目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身后跟着十来个端着步枪的国民党兵,如狼似虎般追了上来。 那个高个子青年——吴维成,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青石板在眼前飞速后退。他顾不上回头看,只顾拼命奔跑,心跳如擂鼓。就在他拐过街角的一刹那,右脚猛地踢到一块凸起的青石棱角,“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几只粗粝的大手便狠狠按住了他。一根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他像捆蚂蚱一样,与其他被抓的青年串在一起。 吴维成大口喘着粗气,扭头望向窑河村的方向——那里有他刚过门的妻子,有他刚刚安顿下来的家。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随即被越来越远的嘈杂声淹没。 这一年是1948年夏末。25岁的吴维成,窑河村一个刚完婚不久的庄稼汉,在赶集的日子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他甚至来不及和家人道别,就被推搡着踏上了未知的征程。 吴维成是家里最小的男孩,于1923年4月出生。当年日本人袭扰远安,他的六个哥哥中已有两个走向抗战前线。家里吃了上顿愁下顿,父母实在养活不起,只好将他过继给本族吴姓人家,只为保住他一条命。他咬紧牙关活了下来,靠着勤快和本分成了家,眼见日子刚刚有了盼头,却不曾想,刚完婚不久,就被抓了壮丁,硬生生从刚刚建立的小家里拽了出去。 他不懂什么“戡乱救国”,只知道家里还有等他回去的人。
天津参军获新生 吴维成和数百名同样被强征的“壮丁”从远安出发,步行到宜昌,又从宜昌坐船到武汉,再挤上黑漆漆的闷罐火车一路北上。他们被编入国民党傅作义的部队,在北平至天津一带驻防。 那几个月里,他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握着冰冷的枪,心里却始终没有归属感。夜里躺在铺上,他常常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那月光照着天津的河,是不是也照着窑河村的稻田?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的妻子,如今又在做什么? 1948年11月29日,平津战役打响。枪炮声如滚雷般日夜不绝。二十多天后——1949年1月1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克天津。 吴维成永远记得那个清晨。当解放军的队伍冲进城时,他和几个弟兄躲在工事后面,手足无措。他看见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没有骄横,也没有冷漠。那些解放军战士冲进碉堡时,没有打骂俘虏,反而把干粮分给他们这些饿了好几天的人。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蹲在他面前,把自己的干粮袋递过来,笑着说:“兄弟,别怕,我们是人民解放军,不打俘虏。” 吴维成接过干粮,手还在抖。他咬了一口,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一刻,他没说一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从此,他不再是“壮丁”,而是“战士”。他被补入人民解放军,经过短暂的政治教育和军事整训,编入第二十一军六十三师一八八团二营六连,成为一名机枪手。
渡江战役立新功 平津战役结束后,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挥师南下。 1949年4月21日,渡江战役打响。 傍晚,长江北岸,炮声震天。吴维成趴在阵地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挺机枪。这是他第一次以解放军的身份参加大战役,心里却没有害怕,只有一股说不清的劲头——他要打,为那些被欺压的人打,为家里等他回去的人打,也为他自己打。 六十三师的任务是在安徽泥州一带渡江。担任突击任务的是吴维成所在的一八八团和一八九团。 “上船!” 连长一声令下,吴维成扛起机枪,和战友们冲上木船。江面上风急浪高,木船剧烈摇晃。炮弹在周围炸开,水柱冲天而起,冰凉的江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抹一把脸上的水,死死盯着南岸。 他这挺机枪,是船上的火力核心。 “打!” 接近南岸的那一刻,吴维成扣动了扳机。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暴雨般扫向敌军火力点。他压低身子,枪托紧紧顶在肩窝,虎口被震得发麻,但准星始终稳定。他一边射击,一边观察弹着点,不断调整方向,精准地压制住敌人的机枪阵地。船头的指导员冲他竖起大拇指,他咧嘴一笑,继续射击。 两个团迅速占领对岸泥州,敌人狼狈逃窜,连泥州到南岸的船桥都来不及炸毁,被我军完整控制。后续部队从船桥上快速登岸,如洪流般涌入南岸。 吴维成跳下船,扛着机枪跟随部队勇猛穿插。脚下的土地潮湿、松软,踏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一边前进一边射击,掩护战友们冲锋。 战斗结束后,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吴维成,你这挺机枪打得漂亮!机智勇敢,打出了我们连的威风!” 由于作战英勇,吴维成荣立三等功。这是他加入人民军队后获得的第一份荣誉——它标志着一个被抓壮丁的庄稼汉,第一次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不是在替别人卖命,而是在为自己的阶级、为自己的明天而战。 他把立功喜报小心地揣进贴身衣袋里。他想,等将来回家了,拿给家里人看。 1949年6月,吴维成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浙江福建剿匪兵 渡江部队站稳脚跟后,以雷霆万钧之势继续向南开进。溃逃至台湾的国民党军在沿海地区撒下大量残余部队,与土匪、特务、恶霸地主相勾结,妄图建立“反攻大陆”的“根据地”。 1949年8月11日,吴维成所在部队配合第十兵团对福州国民党守军发起进攻,进行福州战役。8月15日,一八八团解放浙江宁德等县。福鼎解放后,在嵛山岛仍盘踞着国民党福鼎县最后一任县长曾文光和朱超高的大刀会、王松惠率领的“牙城队”共计二百余人,拥有一挺机枪和几十支长短枪,经常派出小股武装袭扰沿海,拦劫商船。 1949年10月6日,一八八团奉命解放嵛山列岛。 当晚,吴维成随部队从霞浦松山起渡。海面上夜色如墨,浪涛翻滚。他把机枪用油布裹好,紧紧抱在怀里——这是他的命根子,绝不能受潮。 7日凌晨4时,部队发起攻击。吴维成所在的六连首先登陆,他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海水,举着机枪向岸上扫射。守敌仓皇溃退。 当五连到达天湖时,埋伏在天湖寺内的大刀会突然反扑。赤膊上阵的会徒挥舞着大刀,怪叫着冲出来。吴维成迅速抢占有利地形,架起机枪,“哒哒哒哒——”一个长点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应声倒下。他的机枪像一道火墙,将敌人死死拦住。 战斗中,吴维成发现敌方一个机枪火力点正朝我军扫射。他抱起机枪,弯着腰从侧翼迂回过去,绕到敌人侧后猛地站起来,一梭子子弹打过去,敌人的机枪顿时哑了。 六连、四连从三个方向发起冲击,只十几分钟就毙伤大刀会四十多人,俘虏一百多人。另有十三个敌人乘船向七星岛逃遁,吴维成主动请缨,扛着机枪跳上追击船只,最终在海面上将十三人全部生俘。 此役共计击毙四十八名,生俘大刀会头目及会徒二百三十人。战斗结束后,因吴维成作战勇敢、机智灵活,团里给他记了二等功。 吴维成把立功喜报和奖章小心翼翼地包好,和之前那张三等功喜报放在一起。他想,等仗打完了,就带回家给父母和妻子看。 此时的吴维成,已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在苟家垭老街被麻绳捆住双手的庄稼汉了。他已经成长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机枪手,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他懂得了为谁扛枪、为谁打仗。他手中的枪,不再是被迫扛起的负担,而是自觉守护的信仰。 随后,吴维成所在部队在浙江驻防,练兵备战,时刻准备解放台湾。这一练兵就是两年多。他手中的那挺机枪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那股敢打敢拼、机智灵活的劲头始终没变。 多年以后,当孙子问他为什么身上没有留下伤痕,老人骄傲地回答:“凡是打仗,只有勇敢冲锋,子弹才会躲着你!” 孙子又问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老人沉默半晌,轻声说:“我跟对了队伍,走对了路。” 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立功受奖的荣光,都已沉淀在岁月的长河里。但那份从烽火中淬炼出来的赤诚,却如他当年怀里的那挺机枪一样,始终滚烫。 然而,吴维成并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就在他随部队在浙江沿海厉兵秣马的时候,遥远的朝鲜半岛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1950年6月,朝鲜内战爆发,战火很快烧到了鸭绿江边。那个刚刚从废墟上站立起来的新中国,再一次面临严峻的考验。 而他——这个从鄂西山村被抓出来的庄稼汉,这个在天津城头找到信仰的机枪手,这个在东海前哨百战余生的老兵——即将扛起那挺滚烫的机枪,走向另一片更寒冷、更残酷、也更壮烈的战场。
上篇完,下篇请看《烽火淬炼写人生——记老兵吴维成》 (本文根据吴维成次孙徐建讲述及县档案馆吴维成个人档案整理) 2026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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