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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抗战军医李景春:烽火中的白衣卫士 作者 曹敦新
洋坪镇,远安县的“北大门”,一座因水陆交通而兴盛、因抗日战争而厚重的古镇。清代至民国,这里商贾云集,享有“小汉口”之称。抗战期间,国民政府迁至芦溪湾,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驻扎胡家冲,洋坪镇一跃成为远安的经济、政治与军事中心。沮河上帆影点点,大路上骡马穿梭,集镇中人群熙攘——抗日烽火在这片土地上熊熊燃烧,无数感人故事在此上演。 本文的主人公李景春,便是这烽火岁月中的一位白衣卫士。
一、乱世从医,投军报国 李景春,1913年12月出生于山东高唐县一个殷实之家。虽处民国乱世,知书达理的父母仍供他读了十年私塾。在那个文盲遍地的年代,十年寒窗使他成为一名真正的“文化人”。 1936年5月,在家务农三年的20多岁的李景春,经亲友介绍,来到徐州中原医院学医。他本想悬壶济世,却未料时局骤变。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全国军民同仇敌忾,而徐州这座战略要地,已为日本侵略者所觊觎。 1938年1月,徐州会战打响。中原医院里很快住满了从前线送来的伤员,走廊上、帐篷里,到处是流血负伤的将士。李景春日夜奋战在抢救一线,看着伤员与日俱增,心急如焚。他恨不能生出千只手,让更多将士起死回生,早日重返战场。 1938年4月,徐州中原医院整体转为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军医处。李景春就此穿上军装,成为一名抗日的军医。
二、转战千里,扎根远安 穿上军装成为成为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军医后,李景春随部队转战南北。他先后参加豫鲁皖边战役、武汉会战、枣宜会战、豫南会战等一系列战场救护。枪林弹雨中,他用手术刀与死神赛跑,挽救了无数年轻的生命。 1939年4月起,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的第37师、第132师、第179师先后移防远安,轮流驻守,阻击宜城、荆门、当阳一线的日军西进,确保陪都重庆大后方战略通道的安全。 1941年5月,李景春由军部军医处调入132师卫生队,在远安、南漳一带驻扎。不久,卫生队扩编为“野战医院”。
三、野战医院,生死救护 “野战医院”是流动的。为防敌军偷袭,院址多选在战场后方相对隐蔽之处。双路的陈家台、龙凤的金龙山、巡检的金镶坪,都曾做过抗日部队的战地医院。 洋坪镇芭芒店村的小陈家湾,是一处理想的选址。前有五里河蜿蜒流淌,后有花果园山岗拱卫,下通蔡家湾与洋坪集镇,上连九里岗南襄城。此处地势开阔、土地肥沃、环境隐蔽,加之东部武陵峡口、西北峡口南襄城、南面凤凰胡家冲均有军队驻守,又紧邻洋坪集镇——陈家的一排三幢天井花屋,便被征用为132师的“野战医院”。 这三幢花屋是陈家老宅,并排三个大门,横向七开间,青砖黛瓦,进深悠长。中间天井用于通风采光,三屋相互连通,上下楼合计36间。成为野战医院后,这里顿时忙碌起来。 李景春因多次立功,此时已晋升为“三等军医正”(国民革命军卫生系统军衔,相当于少校)。他吃住在厢房,日夜坚守岗位,为战士们取弹片、包伤口、止血,将无数士兵从死亡线上拉回。跟随他的勤务兵——旧县镇观西村人陈新儒,既是警卫又是助手,帮忙站岗喂马、抬扶伤员、递送镊子,成为李景春最得力的帮手。 然而,战场的残酷远超想象。由于战斗惨烈、路途遥远,有的伤员送到时已无生命体征,有的奄奄一息无力回天。看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李景春无比悲痛。 那些牺牲的战士,被抬到小陈家湾背后的槽坡(今东干渠管理处),“像培苕行子一样(方言,即密集排列盖土)”集中掩埋,坟前插着写有名字的木牌。若逢连雨天,掩埋无法进行,“停尸房”里的遗体会堆平一楼楼板。 部队休整期间,李景春也闲不下来。他常带着勤务兵奔走于132师各营区,为官兵巡诊。一次在靠近当阳边界的营区,突遇日军飞机轰炸。营长和副连长当场牺牲,李景春和陈新儒被炸飞的泥土深埋,所幸未伤及骨头。李景春从土中爬出,拍拍身上的泥土,处理完两位长官的后事,继续赶往下一个营区。官兵们无不钦佩他的胆识与担当。
四、背篓娶亲,战地姻缘 在野战医院,李景春不仅为官兵看病,闲暇时也为周边百姓诊治。他医术高明、性情温和、说话和气,与房东陈家关系甚好。 房东陈大起是晚清进士,但兵荒马乱中家道渐落。他唯一的儿子常年在外,家中全靠他和儿媳刘广清操持。孙女陈自贤,1925年出生,此时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然而,封建的“童养媳”制度害苦了她——她自小许配给洋坪村一个比她小近十岁的丈夫杨老幺,常遭婆家打骂,屡屡被打得鼻青脸肿。 陈自贤的遭遇让娘家人无比气愤。陈大起和刘广清决心把女儿从火坑里救出来,交到一个可靠的人手中。 李景春,被选中了。他欣然同意做陈家的女婿。 如何将陈自贤从婆家救出?陈家派人假扮卖猪仔的商贩,先到婆家踩点,找准机会悄悄告诉陈自贤约定日期时辰,让她在离正房较远的猪栏楼上草堆中等待。 到了那天,陈家挑选了一位机灵的大力士,背着一个罩着筲箕的大背篓,背篓中装着一头小猪仔,边走边吆喝,向婆家靠近——几个挎枪的士兵远远跟着。 巧的是,婆家人当天恰好外出,只留陈自贤看门。她按约定在猪栏楼上等候。“卖猪人”见四下宁静,知主人家大多出门,真是天赐良机!三下两下,陈自贤便被当作“猪仔”背回了陈家花屋。 傍晚婆家人回来,前门喊到后门,不见陈自贤的踪影,一打听才知道是当兵的把人救走了。惹不起,只得忍了。 陈自贤回到娘家,见到这么多官兵和医生住在家里,还有背枪站岗的,心里格外踏实。她时常帮忙照料伤兵,浆洗缝补,有时也到李景春身边打下手,俨然一名战地护士,深受医护人员和伤病员的好评。 不久,野战医院为李景春和陈自贤举行了简朴的婚礼。从此,这位从山东辗转千里的抗战军医,在远安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1944年春,徐家棚沮河段“长海堰”拦河大坝修建,李景春与132师官兵一同参与建设,陈自贤也常跟着去帮忙。这是远安最早的“军民共建”水利工程之一,建成后解决了下游1500多亩农田的灌溉。 此后,野战医院时而迁到邻县南漳,时而又回芭芒店,李景春始终履行着一名军医的职责。陈自贤则日日盼望着早日赶走日本侵略者,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五、徐州受降,毅然起义 1945年8月10日晚,日本乞降的消息如闪电般传遍全国。8月14日,远安军民在洋坪徐家棚广场召开庆祝大会。人山人海,载歌载舞,人们满怀胜利的喜悦。 李景春把参加庆祝大会和部队即将开赴徐州受降的消息告诉了陈自贤。陈自贤激动地说:“景春,我是你的人!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部队开赴徐州,没有汽车,更没有火车——因为七十七军不是蒋介石的嫡系“中央军”。一千多公里的漫漫征程,这位远安姑娘硬是咬着牙,用脚板走了二十多天。 受降仪式上,昔日耀武扬威的日军低下了头颅。中国军民扬眉吐气。李景春以为平静幸福的生活即将来临,然而内战阴云很快笼罩了华夏大地。 看着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李景春心如刀绞。他和那些士兵一样,不愿意打内战! 1948年11月18日,李景春随部队在徐州青山泉起义。他的人生轨迹又迎来又一次重要转折。 起义部队接受改编,官兵愿留者编入人民解放军,愿去者发放路费遣散返乡。作为一名军医,李景春本可留下继续服役,但他望着年轻的妻子和怀中八九个月大的女儿,思虑再三,选择了另一条路——脱离行伍,凭医术在乱世中安顿小家。 获准离队后,他携家带口在徐州城内租下一间小屋,挂起“李景春诊所”的牌子。此时的徐州历经淮海战役的炮火,百业凋敝,百姓贫病交加。李景春医术虽高,却无力改变大环境——来看病的人多,能付得起诊金的人少。诊所每日门庭若市,收入却仅能糊口。陈自贤抱着女儿,常在深夜看着丈夫对着账本叹息。 转机出现在1949年秋。一位从湖北来的同乡带来了家乡的消息:远安已经解放,秩序渐稳,洋坪一带的乡亲们依旧念叨着当年那位“李军医”。陈自贤动了回乡的念头。她对丈夫说:“景春,你在徐州一天忙到晚,养不活三口人。不如回远安吧,那是我的根,也是你的半个家。那里的人认你,你也待得住。” 李景春沉默了。徐州是学医之地、从军之地、受降之地,更是他抗战八年的终点。但远安,有他的妻子、他的老房东、他亲手救过的那些乡亲,还有那片埋葬了无数战友的土地。 1949年12月,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变卖了诊所里仅剩的几件器械,怀揣着《徐州市人民政府公安局迁出证》,一家三口挤上南下的火车。经郑州、许昌、南阳、襄阳,一路颠簸。车到襄阳后无路可通,李景春便雇了一匹骡马,牵着缰绳,让陈自贤背着女儿跟在身后。一家人在冬日的寒风中,沿着当年行军走过的山路,经南漳,一步一步走向洋坪镇芭芒店村的小陈家湾。 当他远远望见陈家花屋那三幢青砖黛瓦的老宅时,身后传来陈自贤轻声的哽咽。他知道,这一程,走对了。
六、建设家园,再立新功 回到小陈家湾,李景春这位抗战军医很快就成了十里八乡的“活菩萨”。周边病人闻讯而来,大病小病不再需要跑远路。他有求必应,态度和蔼,还主动上门服务。 解放后的远安,百废待兴,亟需各方面建设人才,尤其是西医。 1950年4月,李景春应邀到洋坪门诊部工作,开启了西医诊疗。1951年5月,经县政府领导鲁章介绍,他调入县人民政府卫生所,与另外两名部队转业医师一道,参加县人民政府卫生院(1958年改称“远安县人民医院”)的筹建工作。 李景春深知,保护人民健康的关键在于千千万万的医务工作者和各级医疗机构。而远安最缺的,就是西医。 怎么办?他想到了昔日一同在抗日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少校军医”们。他一封一封地写信,向他们介绍远安的情况,热情欢迎他们来远安工作。王南轩、张继哲、徐医生、钟医生等人,正是在李景春的感召下,先后来到远安,投身基层医疗卫生事业。 1952年春,湖北荆江分洪工程在沙市展开,30万军民日夜奋战在工地上。李景春被紧急调往荆江分洪工地,担任3000名远安民工的“守护神”。疾病预防,病人问诊,工伤救护,工地物资管理,李景春样样在行,有力保障了远安民工的健康和安全。 1964年,因家中孩子增多,为方便照顾老小,李景春申请调回洋坪镇卫生院工作。 他拿出部队练就的作风,全身心投入救死扶伤和疾病预防工作。人走到哪里,医药箱就背到哪里。在门诊部,他一个人顶起一片天——吃住在一楼,白天看病,夜晚值班,是医院里最忙最累的人。但他从不抱怨,总是乐呵呵的。在洋坪镇,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没有谁不认识李医生,也没有谁不伸出大拇指的。 从1951年起,李景春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即便退休后,也多次被评为县里的“优秀退休干部”。他还担任县政协委员,为医疗卫生事业发展建言献策,多份提案被评为优秀提案。 1982年,李景春光荣退休,随即被洋坪医院返聘,继续为群众看病。 1998年10月1日,这位经历了抗战烽火、见证了中国近现代历史的抗战军医,与世长辞,享年85岁。 李景春的一生,从山东到徐州,从徐州到远安,从抗日战场到地方医院,从军医到乡村医生——他用一把手术刀,在枪林弹雨中救死扶伤;他用一只医药箱,在和平年代守护乡邻。他是一位真正的医者,更是一位值得永远缅怀的抗战老兵。
(本文根据李景春个人档案、部分遗物及之子李勇明、李勇俊口述整理) 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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