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坪的踪迹

扬长无道

洋坪自古繁华。   
　　年长的远安人都知道这么一句话，倘若受了别人的欺辱，而自己又很不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要把我当黄昏（傻瓜），我还赶过洋坪！  
　　可见，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洋坪一直是大世面的代名词。她在远安县的地位和历史中占有如此重的份量，如果不到洋坪，那就不能说了解远安。
   
　　                                                                 街　道  

　　远安县有七个乡镇，镇镇有集市，有街道，但是像洋坪这样有规模的房子却是独一无二。远远地望去，是一大片青灰的瓦屋和高低错落的楼房，走进去，面对那大街小巷，恍然间你会辨不清东西南北。洋坪有横街三条，直街三条，小巷则不计其数，原来的街道都铺着卵石，街面成鱼背，目的大约在于防水，那卵石由于来往的人多，早已磨得油亮，若是夏天，太阳还没有从屋上晒出来，赤着脚踩上去，光滑而舒适；常有从河里洗了澡，提着裤子衣服的小孩从街头跑过，那卵石上全是湿漉漉的水印子。而今，大街虽已铺成了柏油路，但小街小巷仍是光亮亮的卵石路，常有打扮得模特似的女子的高跟鞋走过去，便是一阵悠长的得得声。   
　　洋坪建镇于何时，已不可考，但是县志上说，洋坪过去叫洪恩市。洋坪一直是一个商业集镇，根据我国商业发展的历史，它的形成最迟也应是明初。因为明初有一次商业的大发展，而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年号就是洪武，做为一个新兴的商贸集镇的小商们出于对朱皇帝的感恩，就将这个大家都来做卖买的地方取名洪恩市也不是不可能。   
　　街两旁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明清建筑，两屋的木板房，每到掌灯时分，听见啪啪的一阵上木板墙的声音，到了第二天天刚亮，一扇扇板墙又取了下来，就成了一个个门面，户户都经商。楼上可坐客，开有小窗，《水浒传》里的潘金莲撑开楼窗掉下一个木棍来，打在西门大官人的头上那一出戏，听说为搭那一条街盖那一座楼，摄制组的人花了不少的钱，其实在洋坪这样的房子和街道都是现成的。想当年，那妇人早起开窗，有多少支窗的棍子会在主人的慵懒散漫中落下来，但说不定是打在那四处游荡的野狗身上，汪的一声，夹着尾巴的叫声消失在雾朦朦的长街里。房子是一幢接一幢，两幢房子之间有一墙高耸如碑似地隔着，内行人一看就说那是防火墙。昔日人来马噪，灯火通明，生意兴隆也就可能意味火灾事故之繁，只有靠这一道防火墙，才有可能使大火不至殃及邻邦。但是这样的建筑虽能防天灾，却不能御人祸，上世纪之初就被日本人烧了两回，至今那墙上是一道上了漆似的黑色。房子的结构在不断改变，由木板而砖石，但是那些形貌没有变，还有几幢房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进门就是一个个天井，房子从前街一直连到后街，出了后门，就又是一番风景，就像穿过了一段历史。   
　　洋坪过去是一个不夜镇，家家门口是灯笼是招牌，那一盏盏灯笼一挂就是一条街。洋坪出过许多人物，他们的故事后人们常常挂在嘴上。走在这片曾经繁华又沉静下来的街道上，曾牵动着许多人的思绪。有一个冬天，一个作家听了许多洋坪的故事后，一人徘徊在这冷风吹过的街道上，望着那些掩着门的房子深思着。间或“小偷似地爬上楼去，脚步轻轻地，怕吵醒了古人，然后一个人在楼上发半天呆，在那阁楼上幽暗的房里做白日梦——猜测着它昔日的风韵。”（映泉《沮出荆山》，不久，这名作家以洋坪为原形的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百年风流》）问世。映泉的这部小说问世后，一版再版，可见洋坪的风韵所吸引的，不是一人两人。
  
　　                                                                       夜红山  

　　山岗很长，像一条卷着的龙背，龙背下面的平地里，是一簇簇的人家和一块块的田。一条河从山岗的头流过山岗的尾，如同山岗绷了一张弦。河水一闪闪地流过去，像弦在不断地颤动，大约在弹奏着山岗下的人一年四季的曲子。   
　　山岗上有树有草，有兽有鸟，更是人们活动的场所。一棵冬青树华盖如一柄大磨菇，长在山垭，暮色中有人路过，便有人从那树上跳下来大喝一声留下买路钱，过路的人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也有人吵了架想不开，离家出走了好多天，到处的亲戚都找了，结果被一个放牛的看见吊死在山岗的一个树枝上，衣服都已烂了；也有男女上岗来割草，草没有割，见那茅草压倒了一大片，就传说是已多日不见的老虎又回到山岗来了，那泥地上的比野猫的脚印大得多的印迹可以作证。需要杀人时也拖到这山岗下，一刀砍去，老壳早滚到一旁，或者文明之后不再动刀，只听一声枪响，那人倒栽下去，嘴似啃土。弄到这里来结果那些人的性命图的是埋起来方便，不论是刀砍的或者是枪打的，总之都是住在山岗下的人。当然这已是过去的历史了。但是人们的活动仍常在这山岗上。   
　　割草在这岗上，砍柴也在这岗上，什么檩树栎树，黄荆树土楠木，砍了又长，眼见着被砍去了一大片，如人头上被拔去一块头发，春夏几场雨，草又长起来，岗上又是绿葱葱密不通风。有树有草，就会有许多的除了种田以外的事作。剪径的行当偶有发生，如某年某月某日一个外地的贩子从山岗上走过，被一个本地的不喜欢吃苦却又爱好享乐的年轻人一棒头打滚在地，如数清去贩子身上的钱财后又被查出来的，但那毕竟不是正当人所为。喜欢赶仗的，傍晚时可以扛了铳，唤了狗上岗去，打一个野兔或者捉一只刺猬回来。喜欢吃一点野味的，也可在下雨之后到山岗上去，拔开茅草，里面是一团团的茅草菌，或者到松树林子里去捡那些像是涂了一层黄油的松树菌子，回来用开水一烫，干炒或者作汤，便可待客。如果手头紧张，也可以上岗来挖一篓子黄姜回去，切成片，晒干了，拿到药材店里去卖，总可以换回几个钱。   
　　山岗终由一条绿龙变成了一条黄龙。原因很简单，在一场大造梯田的运动中，山岗上的树被砍了。先是放火一烧，再是开梯田挖树蔸，彻底的崭草除根，然后是种上高梁。山岗全是红土，长草长树却不长庄稼。种了几年高梁，山岗就变成了枯岗。后来又种桃树，花开得一团团，却结不了几个果子，不几年那桃树一长虫，桃树就枯了。又改种茶树，茶树也不长，不管你怎么上肥除草，那茶树就像菜园里几蔸霜打的青菜。原来看似温顺的山岗并不听人摆布。于是那山岗上又到处长了一人多深的草，夜来的时候，常有鸟从空中落到草丛里去，像有人丢来的几个石子，惊得兔子从草丛里探头昂望。   
　　游人到此，如果不想去挖黄姜，也不想去寻茅草菌或者松树菌，就可以去看那山岗上的碑，或者听老人的传说。关于那碑，我已做了一篇记文，一看便知这来龙去脉，如果想听听坐在土墙下晒日头的老人说陈年旧事，总会牵扯上这个山岗，还会讲到山岗的传说。这个山岗有个很好的名子，叫夜红山。咸丰年间的县志上说：“夜红山在县北五十里，每年二月初，商贾云集，夜中灯火照明，满山皆红，故名。”但是那老人口中说的却与这“官方”记载不一样。传说山岗下一户人家的麦子经常被什么东西吃了一块又一块，白天他守了一天，不见人家的牛和羊下田来，第二天再起一看，田里又吃了一块。于是他晚上来田里守。到了晚上，山岗突然发出光来，如同红灯笼似地把山岗全照红了，同时裂开一道缝，从山缝里出来一只羊，跑到他田里吃起麦苗来，羊的眼如同猫眼一样在暗中发亮。那只羊吃好，仍钻进了山岗里。第二天，那人便请来几个人，在山岗上挖，果然挖出一只石雕样的羊，人们用钻子钻石羊的头，石头流了许多的血，把一个山岗全染红了，从此那人的麦苗再没有被吃过。原来一个平常不过的山岗也有历史，就像一个人不论高贵贫贱总会留下一些被人传说的话柄。不过无生命的东西，比如夜红山的传说总是好的美的，也更让人神往。人却做不到，死了有人说好，同时也有人会说坏。   
　　现将掘作录于此：   
　　                                                                  夜红山的碑
   
　　街口的文化站门前，列着数尊残碑断碣，像几位蹲在门口的老人，年复一年地望着这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有好奇的，为那奇状所驻足，前去探看，原来是纪念抗日将士的碑石。   
　　村后有山，土质皆暗红，有人说，那是何瞎子的兵众的血染红的。此说是否属实，尚有待考证，但鄂西会战之时，被当地的老百姓称为何瞎子的何基沣将军率中国军队第77军179师在夜红山上拼死杀寇，死伤无数，鲜血浸土数尺，却是有史可查的。鄂西会战之后，有人夜起，常见夜红山上红光闪烁，便说好坏是抗日将士的不屈英灵。于是人们悚然肃然，夜不能寐。商贾民众，拜会屯兵村的何基沣将军，欲在夜红山巅筑碑一尊，以奠慰勇士的在天之灵。何将军大笔一挥，写下了“浩然正气”、“气壮山河”等碑文。   
　　昔日夜红山，杂草丛生，荆柯蔽日，走兽出没，飞禽云天。纪念碑落成之日，有人见夜红山上腾起一群飞鸟，绕着耸入云天的纪念碑鸣叫盘恒，至日落方去。有人说那是壮士们的英灵，也有人说那是离夜红山而去的最后一批飞禽。纪念碑落成之后，群兽不敢侵临，众鸟不敢飞越。鸟绕道徘徊而长鸣，人侧身西望而咨嗟。夜红山成了一方圣地，就连那山上生长的树木，从此也不做参天之势，杆叶低垂，有如低亚的花环。   
　　那一史场无前列的运动，将纪念碑做为四旧掀倒了，残破的碑石，有的做了田坎，有了做了浣妇的洗衣石了。数年之后，人们又将那碑石收拢来，以期重塑纪念碑。终归是为国家民族流了血的，人民便永远不会忘记。   
　　几块碑石静静地躺在街口，成了日益繁荣起来的街道上的一大景观。那碑石是残缺了，但仍有磐石似的浑厚硬朗，那碑文是漫漶了，但仍可寻觅那浩然的正气。过往的君子低下头来看一看，便会带走一段并不遥远的故事。   
　　附记：近县镇政府已出资修复纪念碑，供游客寄吊唁之情，湍雅游之性。   
　　山上除了纪念碑，还有几块坟地。山上虽已没有什么树，但那一块坟地就是一片树林。是因为这坟保护了树。人死了，各个组埋在各个组的山上，人到了阴间，也要讲秩序的。坟是各式各样，从明清一直到现在，如果想考古，自然也无不可。从那坟的大小好坏可推测死者的高低卑贱。死人和活人一样，是有身份的。  

　　                                                                     码　头
  
　　洋坪的成名，在于她的地理位置和水陆交通。同治年间的县志说：洋坪“前有沮河，后有高山，极地势之雄，如天堑之险。屯兵于此，经以策应四方。”但这官话也并不详细，洋坪过沮水穿堤口便可到四川，翻夜红山便可到南漳，上红岩过映沟便到襄樊。这是陆路，若行水路顺流而下可到大汉口，溯流而进便可到保康。所以洋坪因交通发达而称“小汉口”。   
　　昔日洋坪船帆林立，光船泊的码头就有一码头，二码头，三码头。现在河水渐跌，已无船可行，但是那码头依然，仍可寻昔日沮水的风韵。   
　　沮河绕着几簇人户流过去，像铺过去的一条银白色的道路。路有站点，河也有码头。几户人家的房子旁是几株大树，绿着一大片荫，树荫下就是青石铺成的石阶，几块青石被上下的脚步磨的油亮，至今还有来浣衣洗菜及下河打鱼的人的脚踏着。这些油亮的石阶通向码头。河水平平稳稳地流来，滑下石滩，被这码头一挡，像是转了个身又旁着河岸向前流去，水从石滩上冲下来，码头前就形成了一个深滩，绿荫荫地不见底，岸上的树叶时时地掉下来，像一条小船，打个转儿，又流走了。这码头，本来是停船的所在，一块跳板搭在码头上，那在水中行了几日的伙计便迫不及待地晃悠着踩着跳板上岸来。但是水位的不断下跌，来往运货的帆船便绝迹了，只有一艘打渔的小划子被一根铁丝系在码头上的树蔸上，小划子里又进了半舱的水，一头伸在岸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码头水深，便是人们清洗东西的所在。若在夏天，常有老妪提了半篓子的洋芋浸在水里，用一个把子捅进捅出地淘洗着，也有爱干净的新媳妇把才垫了几天的床单被子拿到河里来洗。放进水里摆几摆，像提着一条瀑布提起来，水冲到青石板上，又流到河里。把那麻花似的床单放到青石板上，用棒头捶着，像捶打一条大蛇。一捧头下去，床单溅起无数的水花，凉丝丝地射到了人的脸上，还有的落到了河里。开始捶打时还有些力，棒头落到床单上，水沫四溅着，捶着捶着那棒头就像快被打死的蛇头样一上一下地伸着，新媳妇的眼直直地望着河水，仿佛那潺潺流淌的河水在向她说着什么秘密。新媳妇眼看着河水想心事，手里的捧头便偷懒似地有一下无一下地打在石板上的被单上。突然河水中冲起一朵小花，落到了想心事的妇人的身上，那薄薄的衣衫全被打湿了，沾在身上，胸前便像挂着两个桃子，皱了柳眉正要发火，一扭头却看见码头上站了一个年轻的汉子，得意地笑着，手中还拿了一个石头，又要砸进水去。蹲着洗衣的妇人立时舒展了眉，于是小两口的嘻笑声在水波上荡漾。   
　　还有几个小孩子，没有注意这一对新婚男女的游戏，他们自有他们自己的玩法。一个个避了父母偷偷地来河里洗澡，浑身脱得赤条条的，身上晒得黑黑的，站在码头上，嘣嘣嘣地跳进水去，水潭里掀起几柱浪花。一群鸭子正在码头旁的水中钻下去浮起来地觅鱼，这时全吓得拍打着翅膀飞赴上滩去了，河里是一河鸭子的呷呷声，仿佛河水荡起的无数浪花。而那河中的石滩，全是一色的卵石，像是铺了一河的鸭蛋，有几个戴着太阳帽和墨镜的人正低着头在找奇石。   
　　到了傍晚，码头便寂寞了。洗衣服的人回去了，洗菜的人也回去了，到码头来玩耍的孩子也走了，只有那一条栓在码头傍的小船，仍像一条鱼一动不动。夕阳把河水抹上了一层金光，有无数的小鱼在水面上蹦着，点出一个个圆圈儿，像是雨点打在水面上。落日将码头的影子投在河水中，像天边的一座山；天要黑了，一天将要结束，河流像一条蛇无声地于暮色中蜿蜒而去，带走的又是一天的时光；要归笼的鸭子从河水中爬来，正沿着码头的石阶一步步蹲上来。

雨夜芭蕉

真好！楼主文字功夫了得。

农夫

看一遍，等于回忆10遍

三峡石

我在洋坪长大的，看到这些文字想起小时候在那里的生活，几多回忆哟。。

王金利

我是棚镇滴，我也想小时候在老街里卖黄姜滴事，不晓得现在哪儿还有没得收的哦

玉雪飞花

呵呵..我也算个洋坪人....但很多很多已经渐渐遗忘.孩童时代的记忆又重新被唤醒，内心深处一直在追求那朴实与醇厚的生活！

农夫

怀恋老街，儿时的快乐

缘须不易

不错.顶顶!!!!

沮河鱼

很不错的一篇文章，使我们这些年青人对洋坪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谢谢楼主，顶了！

闲人半个

下面引用由夜红山语发表的内容：

应该是谭岩的作品吧?早发表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