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冲往事（一）

雨荷

　　中间一垄水田，两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顶是裸露的赤红色岩石，山腰及山脚灌木丛生，零星几棵松树点缀其间，这是家乡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风景，乡人称之为冲。我的家，就在这样一条冲里，人称秀才冲。　　
     其实，它原先并不叫秀才冲，在我家搬去之前，这儿叫后头冲。像前头冲，侧面冲一样，很普通的一个地名。
　　我家的老宅在一条村人往来必经的村道旁，那儿密密麻麻住了十多户人家。每一家的房子都幽深古老，且共墙搭檩。记忆中，乡人总会时不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有时甚至大打出手。眼见得我和弟弟日见长大，而老宅也越来越残破不堪，再加上祖母、父亲母亲都是忠厚老实之人，每每邻里之间发生纠纷，我们家总是受害最深。于是，父亲决定，造新房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父亲请来大队干部，不知是何原因，书记那天未到。祖母和母亲倾其所有弄了一桌酒菜，造房子的事似乎就这么定了。接下来，父亲请来拖拉机，到几里外的河里捡来几车鹅卵石，堆在村道旁离老屋不远处的菜园里。有一天，大队书记背着手从这儿路过，大发雷霆，声称菜园不准建房。父亲母亲明知书记是故意刁难，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再选屋基。不愿低三下四求人的父亲最终看中了后头冲一个僻静的山脚。
　　说是山脚，可是并不平坦，临冲一块水田，这是我家的责任田，紧挨着水田，是一面长满灌木丛的山坡。我的父亲，一位腿有残疾的赤脚医生，决定带着我们全家用双手建设自己的新家园。他说：“愚公九十岁了还雄心勃勃立志铲平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我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这座小山坡难不倒我们。”
　　那时，我读初中，每次回家，都要到新屋基去看一看，而每次看到的，是那座山在一点点变低，地面在慢慢变平。六个月时间过去了，我勤劳善良的父亲母亲和年过花甲的祖母，硬是靠自己的双手挖平了这座山，平整出了一块场地。那一年，我十三岁，弟弟九岁。
　　父亲请人将原先码在菜园里的鹅卵石再拉到新屋基处。建一栋房子，那几车石料远远不够，全部买砖又太贵，为了省钱，父亲于是又早出晚归到河里捡石头。等够装一拖拉机的时候，再请人拖回来。就这样，像蚂蚁搬蜻蜓一样，一点点积攒着准备着造房子的石块砖瓦等材料……
　　屋基终于完工。每到周末，父亲总要带着我和弟弟去“观摩”还未成形的新房。看到冒出地面的几堵矮矮的石头墙，父亲和我们姐弟俩总会无比兴奋地憧憬着新房子造好之后的情形：一栋白墙蓝瓦的民居，前门正中是宽敞的堂屋，桌椅简朴但整洁明净；右侧是父亲的药房兼书房，左侧是弟弟的卧室；后面三间呢，中间是我的闺房，左右两边各是祖母和父母的卧室。推开两扇墨绿大门，沿三级石阶而下，是一块打谷场。场院边，应该种有菊花、兰花，哦，对了，还得有松树和梅树；抬眼望去，是一座座红绿映衬的山岗，低头俯视，则是一丛郁郁葱葱的竹林，……呀，真是太美妙了。
　　我无数次想象过未来新家的模样，而父亲，也常常饶有兴趣地和我们探讨过新房子的布局和功用，只是，我和弟弟当时根本体会不到父亲当年造房的艰难。为了供我和弟弟读书，父亲已经竭尽全力；而为了全家人有一个清静安全的栖身之所，父亲更是恨不能连命都拼上。酷暑严冬，刮风下雨，父亲拖着一条瘸腿，背着药箱翻山越岭，走街串巷，一分一分地攒，一元一元地存，变成我和弟弟的学费，变成我们梦寐以求的新房子的材料钱、工钱。后来，听母亲讲，那几年，父亲为了筹措建房款，常常彻夜难眠，甚至默默流泪。可是，早上醒来，我们全家人看到的，依然是一个儒雅乐观、幽默豁达的父亲。新房子造造停停，断断续续两年才完工。其间，为了守建筑材料和工具而搭在旁边的简易木棚就成了父亲的临时卧室。在这个木棚里，父亲给我和弟弟讲过故事，和我们一起对过对联，比赛背过古诗，下过棋，也教我们姐弟俩唱过歌。
   　一个烟雨濛濛的夏日，因为连阴雨，建房师傅都回家去了。在那个木棚里，父亲和我们姐弟盘膝坐在铺满稻草的简易床铺上。他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卡片，弟弟一眼望去，兴奋地说：“姐姐，好多影星歌星！”父亲微微一笑，一手将弟弟揽在胸前，一手拿着那张一面是影星歌星一面是歌曲的卡片，和蔼地说：“孩子们，你们都在慢慢长大，早晚有一天你们会离开父母，离开家乡。可是，不管你们长大以后走到哪里，从事什么工作，任何时候也不要忘记家乡，忘记亲人。我们今天来学一首歌，《故乡情》。”说完，父亲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小声哼唱了起来，年幼的弟弟还不太懂事，他或许还不知道故乡的含义，于是，口里含含糊糊地唱了几声，就溜下床铺守到屋檐边接雨滴玩去了，而十四岁的我，静静坐在父亲面前，凝视父亲苍老疲惫但安然的眼神，一句句、一遍遍地跟着父亲哼唱：“故乡的水，故乡的山，故乡有我童年的脚印。几度山花红，几度春草绿，童年的欢歌永远记在心。他乡的山也美，他乡的水也甜，难比我故乡一片情……”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那个我曾经生活过的小山冲，但那天淅淅沥沥的雨声，云罩雾绕的山峦，简陋的小木棚，父亲的音容和歌声，砌了一半的石墙，屋檐边捧水玩耍的弟弟，场地下青油油的稻田……都那么深深地印在我的眼里心底。
　　十五岁那年，我们全家人期盼已久的新屋终于建成了。没有亲友庆贺的鞭炮声，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深夜，祖母父亲母亲按当地古老的习俗准备了一盆红红的炭火、米、油及几样菜蔬，父亲用一担竹篓挑着这些家什，祖母和母亲牵着我和弟弟，一家人摸黑来到了新家。围着暖暖的炭火，我们相互偎依坐到天亮。
　　老宅里不多的几样古老笨拙的东西，我们自己陆陆续续搬了过来。新家开始有了欢声笑语，可是，它并不像我当初想象的那样美好。卵石墙面、墙缝间的沙浆裸露在外，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地面是松松软软的红土地面，尽管夯实过，可住进去不久，又是坑坑洼洼。于是，过一段时间，母亲总要从外面挑土回来重新填平。新家里，空空荡荡，简陋得几近寒伧，可是，父亲好像浑然不觉，依然谈吐幽默、笑声朗朗。
　　母亲要在场院边种几株果树，这样，我和弟弟有果子吃，还可以变几个钱。父亲不同意，他执意要种花，温顺的母亲依了父亲，于是，父亲沿场院边种上了菊花、兰花、芭蕉、月季，又在场地外的斜坡上栽上一棵梅树、一棵松树。场院下面的水田母亲将它改作菜园，父亲又从老宅后面我家的竹林中挖来一丛竹子栽上。这样，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都齐聚我家门前。次年，梅吐幽香，兰挺芬芳，菊花金黄，芭蕉灿烂，月季怒放，青松翠竹相映成趣，我们简朴的新家，生活在一片花海之中。父亲为此诗兴大发，闲暇时，在场院边来回逡巡几趟，进得屋来，赶忙从他的书房兼药房里取出纸墨笔砚，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漂亮的隶书：吾性爱种花，贤妻不吵花……（中间两句不记得了）女儿来培花，男儿来浇花。乡邻来观花，看得眼发花。然后张贴在堂屋正面的墙壁上。一时间，惹得村里人像赶集似地来观赏父亲的诗和花。
　　搬到新家后的第一个除夕之夜，我们全家围坐在一堆烧得旺旺的柴火前守岁。屋外，是呼啸的寒风，还有时不时传来的一阵阵鞭炮声。红红的柴火映红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脸。父亲幽幽地说道：“大宝小宝，我们家现在还很困难，让你们姐弟俩受委屈了。可是，我们有书，有知识，爹相信你们，只要努力读书，你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这个冲里肯定要出两个秀才，从今儿起，我们这儿就叫秀才冲。”
　　从那天开始，父亲逢人就说我家住在秀才冲。渐渐地，乡邻们也开始改口，现在，村里男女老少都知道秀才冲这个地名，而后头冲，现在村里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

雨荷

不是说是花林的么，那冲怎么没看出来是哪里呢！
帖子 发表于 2011-9-13 16:24

陈总，我家在石头店呢，石头店隶属花林呀！

山人

不是说是花林的么，那冲怎么没看出来是哪里呢！

雨荷

36# 帖子
不敢当，陈总。

山人

35# 雨荷
这周六敬你这土秀才一杯。

雨荷

看一次，感触一次。
帖子 发表于 2011-9-10 18:17

可能是我们内心深处都有对故乡、对亲人永远刻骨铭心的情结吧。

雨荷

难怪楼主如此有才呢！
好羡慕楼主生长在秀才冲哦！
三月 发表于 2011-9-6 16:53

出了几个土秀才，不值一提。

山人

看一次，感触一次。

三月

难怪楼主如此有才呢！
好羡慕楼主生长在秀才冲哦！

雨荷

10# 沮水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