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贵

大笑十三

        先贵，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姓什么就不说了，反正整个人就名字起得还马虎相。要论起长相，也还真是不大好形容他，且用“猥琐”概括吧；连声音也一直异样，如同公鸭的嘶声，又像女人尖细，往往教人想起电视剧里饰演的太监。
       记得很多年前，因为老婆的嫌弃和儿女的厌恶，他承包了村里的几十亩山林。
       说是山林，其实就是一片高低不平、杂草丛生、荆棘遍布的荒坡——经过他几年的辛苦，变成了旱地和果园。种的果树好几种。最多的是柑橘，其次是桃树、樱桃，再次，是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枣树，柿子，石榴，核桃，板栗，都不多，也都有几棵。
        那片山地，距离他的家其实也不过三四里地，但他几乎不怎么回家，除非是没米，因为回家也看不见一张好面孔。山上多的是石头，土块、树枝、茅草，堆堆砌砌，便成了他的小窝；小窝的后面，是村里的集中茔地，他的小窝矗在那里就像一座大了一点的坟茔。炊具和锄头、锹之类，是从家里带过去的；后来还养了两只小土狗作伴。
        按照习俗，每年的腊月三十，早饭后我们都会去山坡上祭祖，拜望一下先人。因此在那一天，先贵所住的地方才会有一些人声、活气。那一天也是先贵每年里最紧张的一天。祭祖是一定会烧纸钱的，他尤其担心这一天会引发山林大火，所以格外地忙，来回地小跑着叫喊，提醒那些上山的人们，“小心点儿哦，莫要失了火！”那尖细的声音，唯有在那时，才真正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寒冬腊月，北风呼啸，他又住在上风口，尖细的破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传送得特别远，也怪清晰的。
       （常说时光如梭，还真是。一晃，先贵也已经死了四五年，我们也只在每次经过先贵山坡上的破屋时才会想起他。有时想，他老婆孩子大概也只会在这时记起曾经还有这么一号人吧。）
        在先贵经年累月尖细的叫喊声中，那些果树渐渐成林，他的日子也变得慢慢滋润起来，再也不用为了回家背几十斤米遭人白眼。锅碗瓢盆和农具都换了新，破屋外墙也拿泥巴糊了一层，还在山坡上用红砖砌起一个小池子，用来收集雨水，种菜。
        前些年，每逢果子成熟的时候，打坡下的公路上经过，一定会看见先贵搬个小板凳坐守在路边，面前摆几个竹篮子卖水果，一边放着大小颜色各不相同的方便袋和不知用了多少辈人的杆子秤。我每次看见，都会停车驻足，叫声“二爹”，然后跟他拉拉话，顺便吃上几个免费的桃儿或者枣儿，临了时买上一点带走，也算是对他的照顾。
        先贵在山坡上过得逍遥自在了，家里人对他的态度似乎也缓和起来，因为山上那些渐成气候的果树，更因为他已经不再依靠家里的“救济”。
        七八年前，附近邻居里有个上山砍柴禾的，经过先贵那所破屋，没有看到他养的狗，也没听见狗叫，觉得好像不对劲，于是推那破门，里面却还用木棍闩着，扒开门缝细看，却见先贵赤膊倒在地上不知已经死了几日，于是赶紧报警。后来法医鉴定，死于脑充血。
        儿女几声干嚎之后，先贵就真的和他那些果树作伴去了，那时他应该还不满六十岁；死在山上，下葬也省了许多事。倒是从破屋里往家搬运物件麻烦了一天多。之后，破屋就真的四面漏风，顶上漏水了。
        前两年，一条高速公路的勘察路线确定要经过先贵的果树林，于是征收，补偿几十万。因为是集体土地，镇里从这些补偿中扒拉了一些，村里又蘸了一指，到他名下，还有二十多万；没见吵闹，只有拿钱各方的嘻嘻笑声。——先贵的以及临近的其它的坟墓自然也都要迁移，给修筑高速腾地。迁移过后，先贵的墓地，变成了一坨一尺见方二尺来高的尖顶混凝土。
        先贵山下的家，变得洋气起来，空调冰箱、不锈钢门、铝合金窗里面装着落地窗帘，琉璃瓦上太阳能，室内吊顶地砖仿瓷，室外暗花墙砖贴面。
        只是，先贵从前没享受过，以后，已经不知道享受了。

大笑十三

山人 发表于 2015-11-18 10:04
触动内心的好文。

好文不敢当，只是可怜先贵辛苦一生，连个好死也没落上。

大笑十三

叮咚 发表于 2015-11-18 09:13
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呵呵，看来也是我乡邻啊，幸会！

山人

触动内心的好文。

子寒

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原野栀子

大笑十三 发表于 2015-11-17 23:13
栀子前辈的《奂家巷》才好，凝练、清新、流畅、生活！

惭愧的很。向您学习，等有功夫了，来认真一字一字地细品您的系列大作。

大笑十三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5-11-17 22:50
文笔老辣，思想深刻

栀子前辈的《奂家巷》才好，凝练、清新、流畅、生活！

原野栀子

文笔老辣，思想深刻

大笑十三

皓月 发表于 2015-11-17 20:05
点个赞，盼多加点儿夫是子

哈哈哈哈！握手！

皓月

点个赞，盼多加点儿夫是子

大笑十三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5-11-16 16:48
文笔感人。

谢谢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