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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愤怒的公牛 傍晚时分的草坪上,几头牛正甩着尾巴悠闲地吃草。夕阳灿烂地笼罩着山林,草尖上金光闪闪,牛脊上也金光闪闪。草很丰茂,饱含着青青的汁液。无数的蜻蜓在低低地飞行,它们的翅膀变得晶莹剔透,像是琥珀的颜色。 我们这一群孩子正在草地上嬉戏,举着蜘蛛网杆追蜻蜓。 这是初秋,山里色彩斑斓,野果散发出阵阵清香。就连田边那棵苦栗子树上的果子也开始泛黄,味道不再那么苦口了。 黑牯子这时候好象吃饱了,它甩着头,开始炫耀它的完美有力的犄角,东张西望的打量着身边的母牛。 刚子说:你看嘿你看嘿—— 我们看见黑牯子吃得饱胀的肚子底下,有一根红彤彤的东西溜了出来,拖在草地上。 我们都忍着笑,准备看戏。我们是乡下的孩子,这种动物界的戏看多了,也不稀奇,只是夕阳温暖,正百无聊赖,看看也是好的。 刚子说:你们等着——他转身跑到沟边,探着身子折了一根柔韧的荆条,有筷子粗细,荆条上不规则地长满了三角形的尖刺。 黑牯子高高地昂起头,君王一样地在草地上迈着步子。它的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多母牛都抬起头来,望着它。它漫不经心地向一头年轻的母牛走过去。 刚子悄悄地绕到了它的右后边。刚子手里的荆条闪动如蛇的信子。 嗖——刚子点中了! 我们看见黑牯子的那条红腿哆嗦了一下,收了回去。 黑牯子猛地回头,盯住哈哈大笑的刚子。跟着它的尾巴抬了起来,直了起来。跟着它的松驰的四腿微微地弯曲了一下。 我们大叫:刚子快跑—— 哈哈笑着的刚子,嘎地失了笑,扔了荆条,转身飞跑,就是那一瞬间,黑牯子四蹄刨地,飞起四块草皮,向着刚子冲过去。 刚子从草坪的坎上蹦了下去,黑牯子跟着跳了下去,我们感到大地都在震动。 刚子像只猴子,三下二下窜上了那棵饭钵粗的苦栗子树。黑牯子一头撞在了树上,树冠立即在空中摇摆。刚子手脚如藤条,死死将树身缠住。 一下。二下。三下。 黑牯子一次撞得比一次重。苦栗子树晃得越来越厉害,变成了一根柔韧的荆条,在空中划来划去的。我们看刚子就只是一团黑影了。 撞了几下,树没有断,黑牯子忽然侧过自己的牛角,一下子将树干别在自己完美有力的犄角里,脖子用了劲,向着一个方向,猛地用力,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棵可怜的苦栗子树一点点地斜过来斜过来,离地不远了。刚子的身体离开了树身,四肢仍然没有松开,远处看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的蝉褪。 眼看树冠已经触地了,刚子忽然松了手脚,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一路鬼哭狼嚎着向家奔去。 我们听见咔嚓一声,苦栗子树断了。 黑牯子一摆头,扔掉了犄角上的树杆,拔腿追了过去。 刚子先是钻进了自家的厨房,黑牯子象一团黑旋风,跟着冲了进去,我们看见窄小的厨房门把黑牯子饱胀浑圆的肚皮擦得火星四溅,跟着它壮硕的身体擦过水缸,水缸哐啷一声破了,一缸水四泄而出。 接着刚子窜到了堂屋,黑牯子追到了堂屋。 刚子情急,哇哇哭着,像只黄鼠狼,几步飞上梯子,往木楼上爬去。 黑牯子一摆头,将梯子掀开。刚子一个猴跳,双手扣住了三楼的木板,腿子在空中扑腾了几下,一翻身上去了。 我的天啊。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黑牯子在堂屋里狠狠地跺了几个大坑后才出来,我们赶紧给它让路,一回头,一群母牛站在我们身后,它们也在看戏啊。 晚上爷爷回来,把刚子拉到牛圈门口,当着黑牯子的面,狠狠地将孙子打了一顿,黑牯子好象才解气。
B、复仇的公牛 爷爷打完刚子,把五六个男孙子叫到一起,跟我们说:你们不知道黑牯子的脾气,我讲个故事你们听,你们就知道了。 黑牯子才一岁多的时候,有一天跟它妈在坡里吃草。它的妈是一头很漂亮的母牛,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好多骚牯子翻山越岭地来跟她一起吃草,就是想跟它撩撩骚。这天,山那边就来了一头想撩骚的骚牯子。骚牯子吃着草,不停地用尾巴扫它妈的屁股,黑牯子不高兴了,硬是插到它们中间云吃草。骚牯子在左边它就跟到左边,骚牯子在右边它就跟到右边。骚牯子不高兴了,扬了扬头上的一盘犄角,警告黑牯子。黑牯子没有理会它,继续捣乱。骚牯子火了,埋下头来,猛地顶过来,以为小牯子会跑,没有想到一岁多的黑牯子不仅没闪,反而迎面顶了上去。砰的一声,像是石头撞在石头上。那时候,黑牯子到底还是小啊,没有力气,三下二下,就被骚牯子顶得掉到坎下去啦。 骚牯子洋洋得意,当着它的面,上了母牛的身! 你想想,黑牯子那个憋屈啊! 过了一年多时间,我们都把这事给忘记啦。有天早上我去牛圈,准备把它牵出来去吃草,走到牛圈门口,吓了一大跳,只见牛圈门破了,倒在一边,牛圈里没有黑牯子的影子了。我慌啦,以为遇到盗牛贼了,赶紧把你奶奶叫来看,你奶奶一看也慌啦,让我赶紧去报告队长。你们不知道,一头当家的水牛被盗,那是天大的事情。我早饭都没有吃,赶紧跑去报告队长。队长一听,也慌了,扔下饭碗就跟我过来,说是要保护好现场。 我们还没有上稻场坎呢,就看见稻场里站了几个外村的男人,正在我的牛圈门口吵吵嚷嚷呢。 你们猜猜怎么了?原来我的黑牯子回来了,此时,正安静地站在牛圈里呢。畜生也不能说话,我不能问它跑哪里去了,是去跟小母牛约会了还是出去偷吃庄稼了?我拨开众人,走到牛圈门口一看,我的天啊,把我是真的吓死了,你们怎么会想到,它的犄角上盘了一头的肠子,我一看就知道是牛肠子! 来人就说了,他们是跟着血迹找到这里来的,他们家的一头大牯牛,晚上在牛圈里被开膛破肚,肠子内脏都不在了!他们顺着血迹就找来了,原来凶手躲在这里! 我一听,又震惊,又高兴!都说牛记仇,没有想到牛记仇记得这么狠! 后来队里赔了他们六百斤稻谷才了事。 这下,你们知道黑牯子的脾气了吧?
C、死倔的公牛
老虎进山的消息是从幺叔的儿子开始的。那天幺叔的儿子把黑牯子牵到南面坡上去吃草。南面坡就在我们老房子旁边,那里水草肥美不说,小动物还多,像兔子啊、刺猬啊、小麂子啊,经常就在这片草丛里出没。我曾经在这里发现过一窝漂亮的小麂子,抱回家来玩了两天,受不了麂妈妈天天在那里哀嚎,我奶奶就把它们放了。奶奶的那条狗也从那里叼回来过一只小獐子。 爷爷老了,老得不想动了,就让幺孙子去放牛,就把牛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黑牯子也老了,它的一对角不再那么油光闪闪的。 爷爷在大槐树旁边晒太阳。牛铃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地响在他的耳边。幺叔的儿子自小就是个闷头鸡,半天不说一句话,说出一句话也能把人噎死。幺妈嫌他吃饭慢,催了几次,他仍然慢慢腾腾地像是在数饭粒。幺妈烦了,吼他一顿,他说:吃那么快去死啊!幺妈给爷爷夹块骨头,说:爹,你啃块骨头撒。爷爷还没有说话,他来了一句:爷爷又不是狗,喜欢啃骨头?——我们一般不理他。 中午时分,幺妈朝着南面坡上喊儿子回来吃饭,喊半天没有回应。爷爷说:小孩子不怕饿,饿了就会回来吃的。爷爷吃完饭,又在稻场里晒太阳,眯了一会儿,睡前还听到年铃的声音,上觉醒来,牛铃声音没有了。风过山林,声音像流水。爷爷认真地听了一会,流水声中还是没有牛铃的声音。爷爷把幺妈叫出来,幺妈也没有听到声音。幺妈说:睡着了? 跟着来了一阵风,躺在爷爷身边的大黄狗腾地跳起来,吠叫了一声,夹着尾巴窜起屋去了。爷爷说:这大黄怎么了?跟着,牛铃的声音传了过来,很急促,很繁乱。牛铃声中,爷爷和幺妈都听见了那个声音:妈——!幺妈手里的盆掉到了地上,摔碎了! 爷爷站起来,说:来大东西了? 很快村里的男人们都集合了,长枪短铳地站了一稻场。就是没有狗,狗都躲起来了。一众人进山,这里打一枪那里放一铳给自己壮胆。这山里好多年没有来过大东西了。 找了一天,没有找到老虎,他们在后山坳里找到了一只鞋,还找到了一身是血的黑牯子。 幺妈一见那只鞋,就哇地哭起来了,挣着要往后山跑。 黑牯子拴在稻场边的那棵大槐树上。它的脖子和肚子上布满了抓痕,好多地方破了皮,血已经结痂,变得暗黑。它苍老的犄角上,也沾着血,人们从那里找到了老虎的毛。——老虎是确实地来了,孩子是确实地找不回来了。 幺叔拿了一根木棍子去打牛,一边打一边骂:你狗日的不是蛮狠吗?怎么不把老虎顶死! 爷爷跌坐在地上,没有阻止儿子的疯狂,因为他也快疯了。真不该让小孙子去放牛啊,要是自己去放,死也就是死个老头子,死了也就死了! 幺叔打着牛,牛站着没有动。那棍子打在它的皮上,打在它的伤口上,新的血飞溅开来。你说,我儿子在哪儿!你说!你说!你说! 一根棍子打断了,幺叔换了根棍子接着打。 我亲眼看见黑牯子的眼泪,好大一滴,从它乌黑的眼眸里滚落出来。 我说:幺叔,你别打了,黑牯子都哭了! 幺叔说:你滚开!又一棍子打下去。 我看见一团火苗一样的亮光在它的眼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然后,黑牯子在大家的眼中慢慢地倒了下去。嘭地一声,大地都颤了。 接下来,大家都很忙碌了,剥皮,剔肉,稻场里临时架起一口大锅,后半夜,整个村子都飘荡着牛骨汤的香味。 刚子喝了几大碗汤。 爷爷一口也没有吃。 过了一个多月,爷爷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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