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秋韵

远安乡下的

秋      韵

    学校是祠堂改建的，天井还在，天井四周的房子，是木格窗子，占一堵墙，窗格上多是雕花，很古，也很漂亮。学生上课了，朗朗读书声汇集一起，乐场似地，热闹一片。牛老师是不怕嘈闹的，教了几十年书，闹惯了，听了众学生一起读书，觉得顺耳。星期天学生都走了，没有读书声，他反觉无聊，日子也漫长行如河流。牛老师爱在天井边上踱步，一步步踩得均匀，斯文，身子微微前倾，头略略勾垂，手挽在后边，象是在思索一个重大的问题。其实，牛老师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思索，无非是想想课本上的事。牛老师水平高，教初三，也不吃力，就象武松打狗，不费力气。
    牛老师也不是什么大学生，总共只读了六年书，他好学，水平是自个儿钻出来的。二十年前，他就调到这个学校来了。来时，嘴上刚刚冒出茸茸的胡须，不黑，相貌也嫩，有人背后叫他“牛娃儿”。他对人极随和，看不到有啥古怪的地方，别人的脾性，都看得惯，认不得的字，就请教认得的人，弄不懂的题，就恭敬地求人解，时间长了，不但学到了知识，且与人融洽了关系，都说他谦虚，不耻下问。后来，一茬茬老师走了，调到好地方去了，他还在这儿教初三，这里是山区，山大，水恶，闭塞，出一趟城不容易，调出城更不容易，他认不得城里的几个人，也从没求过，好象羞，说不出口似的，他成了这里的老老师，资历自然就老，初三是毕业班，他教十多年，不曾换过。
    牛老师的寝室不宽，不足十个平方米，分为两半，一半放一张床，两个木箱。两个木箱是摞着的，不占面积。另一半，放两把木椅，一个改作业用的书桌，屋里显得很拥挤，不过，老师的房里客少。牛老师房里的客更少，进门看，陈设朴素，特别是床，不洋气，灰灰的，单子旧，枣花的；被也很旧，还有个补丁，桃花的。枕头边码了三五本书，很厚，《辞源》《辞海》《石头记》之类的，虽旧，都未卷角儿，夜里，改完作业，就上床去了，靠在床头，捧了书细细读，读到重要处，就在字行下画一条线，便于记。委实是个做学问的人，眼勤脑勤手勤，每夜得看两三小时，眼皮乏了，下垂，就睡去。泛泛地做起梦来。梦多是他和学生娃儿的纠葛，无苦梦，更无悲梦，也无惊惧的梦。他也做过“春”梦，那是看书时遇到了光艳的恋爱情节，他精神上受到了感染，往往醒来，一丝甜意不得消失，睁眼淡淡地笑笑，早晨起来得也早，四处的鸡都还在潦亮地啼鸣，打开校门走出去在操场小跑一圈两圈，甩甩手脚，作几个深呼吸动作，一身扭动得“仓仓”地响，就活泛了。三三俩俩的学生来了，他就进校门，到寝室去洗刷，准备上课的用具。学校里请了个老头儿打钟，不精明，往往把时间弄错了，牛老师常常在上课前五分钟去提醒一下，这样就没误过课。
    给学生上课，牛老师也和善，也严肃，课堂上有学生悄悄说话，他就把手抬了，用一根指头指着自已的耳门，头偏着，说：“我听-我听-”做一个聚精会神的样子，教室里立时就静了，平时他极少批评某个学生的，若有人在下面干小动作，他就停下讲课，走下讲台，手挽在背后嚓嚓地走过去，无声地又走回来，遂又开讲，这样是可以治服人，显得人深沉，同时还象藏了阴谋，他念书时也比较好听，腔调长长，如唱歌子，久了，学生受了感染，与他一样的腔调，也唱，细细听，有韵，象往时教私熟的先生。
怪。牛老师没打过学生，没骂过学生，学生还都怕他。这叫教书经验，亦是手段。不过，说手段有些贬。每年两次放假，两次报名，山里人有的缺钱用，报名时总有差钱的，差三五毛，抑或块把，他帮着添上，不要了，差多了，自然属借，那是要还的。他钱也不是多得很，与别的老师比起来，工资还差不多，无非他俭朴一点儿，不抽烟、不饮酒，一日三餐素食，吃肉少。一件蓝褂儿，常穿，穿得发白了，胸襟前常在讲台上磨，粉笔灰沾得多，更白。上衣兜挎两支笔，一支装蓝墨水，一支装红墨水，改作业本用的，走那儿都是老师模样。岁月悠悠，永久地这个样子。他走路，乡里人都记得，远远地也看得出是他，每月，领了工资，先用一张纸算算帐，撇一半寄回家，给老婆和女儿用，顺写一封简单的信附着：
睛玉她妈：
    好！
    把钱寄给你，请收。近来屋里可好？你活路比我重，不要蛮累，干不过来的事，拿出几块钱请人帮帮忙。睛玉还小，姑娘家，不要让他多挑驮，骨子还是嫩的，我过得不错，勿念。
                                                       牛仕庭
    牛教师家离学校远，又不通车，每想回去一趟可又总感到脱不了身，只有写信问一问。夫妻嘛、父女嘛，难得撮合到一个房里，对她们寄去只字片言，自然是个安慰。他是人，不是木桩，不能说不想老婆，想；只是人稳正，耐得住情感的焦渴，理智足，有韧性，学校里年青老师多，夜间静下来了，聚一起开开玩笑，问他：“牛老师，想家吗？”他说：“老了，想家的日子早过了。”年轻的老师又说：“知识分子的七情六欲更足，没有衰老的时候。”他说：“我没得文化，不是知识分子。”大家都一同笑，很快乐。人散了，各自回去安歇，他心里自然有感情的波涛在冲动，在呼啸。
    有一年秋天，年景很好，家里的包谷和谷子都长得好，老婆三天两头写信让人捎来，向他报喜，他乐得狂，天天笑。秋收毕了，牛老师写了一封信回去，让老婆来学校玩个把月，老婆还没到学校来过，竟有些不敢。农妇，在传统观念里，泥脚陷得深，到机关上来，与男人搅和在一起，怕人笑，回了一封信，让牛老师请假回去，说女儿想他，说家里还有点事需要他回去解决，他理解自个女人，话里藏了本意。故写信回去又催了一次，话说得直，说得也重：“晴玉她娘，你来没人敢吃你……”几天后，老婆果然来了，收拾得不错，人矮胖，长得不算差。来的那天，把门关着不敢见人，牛老师上课下课要出进，门就要开，她吵他：“手勤快点不行？”牛老师说：“独你山气最重，我也不是野汉。”老婆就起来，捶他了，两口子一块笑，学生娃儿看戏似的围去，挤在窗下，踮了脚尖向里窥。牛老师在屋里嚷嚷开了：“看哪样，你们长这大就没看见过人的？”学生娃儿就一窝锋似地散了。牛老师说：“出去见见人吧，怕甚哩！你也不是裤子包大的！”老婆就拍了他一下，脸枣红，说不敢，不好意思，一直躲在屋里三五天，渐渐习惯了，才敢打开门，才敢坐在开井沿上洗衣裳。裤头儿也不敢往外晾，挂在门后边，三四天才干得了。牛老师说她：“封建。”老婆说：“还是你不封建。”两口子又都笑笑。
    一个月后，老婆便与全体老师混熟了，搭腔说话，帮着洗洗衣服，洗洗被子，可时间到了，家里又要播种新粮，只有恋恋地与牛老师分手。走的那天，全体老师都送，唯有牛教师送得最远。一直送到学校对面的那座山上，站在高高的山梁上，把手紧举着，嘱咐说：“在事写封信，别忘了。”老婆站定，叫他回去，也有几句嘱咐的话：“不要熬夜，每顿饭要吃饱。”牛老师说是的，回校时，步子很重，如捆了铅条。山上竹多，鸟多，一声声啼，象呼唤“哥哥-”。
    学校周围，人都敬重牛老师，时间越久，人混得越熟，加之各家娃儿他教过，有感情。在这儿二十多年，他没有生过邪念，想在哪家的女人面前打点主意，交往上，直来，直去，说的话要让广众分析。教书人，教出几个好学生，不是赐予人的恩德，是职业，应作的。这点，他想得很透彻。逢年过节，有人送粽子，送糍粑，也送别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欠人情了，又无填情的时候，心里老在叨念。几十年来，他教的学生确实多，出一个很好的学生，他激动，在外面也和人说说，把当年教那学生的过程复述一次又一次，可是，学生并不见得都牢记他。
    牛老师有一个学生在省城工作，当的是一个科长，官不算大，牛老师想起来就幸福，逢人也提一提：那娃儿诚实，肯学，数学每回都在95分以上，从不照抄。“说得很自豪，也不说说自己是怎样交他的，有一年暑假，牛老师到那学生家去了一趟，见了，他不知怎样称呼学生，急得双手在胸前搓得呼呼响，嘴里嘿嘿的，脚还在地上动着。学生一时间也记不起来，用手把牛老师指着：“你……是……？”牛老师忙自我介绍说：“我是牛仕庭，不记得了？”学生伸出了胖乎乎的双手，把他握住，他垂头看着自己瘦如鸡瓜般的手卧在暖暖的胖手之间，泪出来了，滴在了四只手上，学生很大方，也重师生情谊，用盘儿抓了糖，用盘儿装了瓜籽，让牛老师坐在沙发上，安下心，痛痛快快地玩一天。牛老师说不，回家还有点事要做，马上要开学了。学生把眉蹙着，说他：“你咋这样呢？你玩一天，我看到底误得了事不！”他把学生脸看着，便不好久犟，只有慢慢地磕瓜籽，慢慢地述旧：“你是我的好学生，过去读书时的事我今天还记得。”学生说：“你记性比我好，我简直忘记了。不过，有些事我还是记得的。”牛老师说：“那年你迟到了， 我罚你站，你把尿屙在裤裆里，记得不？”这是小如鸡毛的事，学生不喜欢听这些，打了一个岔说：“近来身体还好？”牛老师说：“好好，我一天三顿饭，一顿不能少。”答毕又往下述：“我有一年偷了人家的桃子，别人把你到学校里，我怕你挨打，把你藏到床底下，记得不？好笑人，好有意思。”学生没有接腔，亲自剥一颗糖递给他，好象是叫他塞嘴。他吃了糖，又仰面大笑几声，笑得很挚真，遂把头摇摇说：“一晃说好多年了，我老了。不过，那些事我忘不了。还有一回，你打赤脚在田更上走，一滑，践到了冬泥田里，衣服湿了，我把你弄开我屋里洗澡，你怕丑，不敢让我看你鸡儿，我恼你了，狠狠地把你裤子脱了，你一下蹲在水盆里，红着脸，不敢站起来，笑人。”说着，又朗朗地笑了好一阵。学生压根儿不爱听这些，走进灶屋，催妻子快快把饭做好，早点把牛老师打发走。饭菜好了，把桌子放在屋中央，学生把他往席上推，他死也不上去，身子往后拽，羞得满脸红，连说：“这要不得呀，这咋要得呢，你当领导了，这上席我不能坐。”学生责怪他说：“牛老师，我们之间咋能说这话呢？”他还是拗着不坐上去，腿一弯，身了一滑，一下坐到了下席一把椅上，然后便感到安稳了，得胜地一笑说：“就这儿好，就这儿好，吃得还舒服些。”学生没办法，只有自个儿坐上去。那天，牛老师虽在下席坐着，却是他一生最幸福的了。回到学校，逢人就要说说……
    几十年了，山还是那样苍苍茫茫，青青绿绿，溪流仍低吟着古陈的老调，可牛老师却老了。来的时候，嫩嫩白白的；一晃形貌就变了，在身上看不到一丝昳丽。他还是教初三，上课时，有时要课本，要讲义，有时甚也不要，硬讲，讲不错。新调来的老师，也是极佩服他的，人好共事，无架子，无傲气，书教得精，都不错题，字更是音读得准。有一回，一个年轻的老师考他，在字典上找个繁体字，拿到他面前，假装求教。那字怪，这样写的“纛”，他看了，说是读“稻”音，是古代军队里的大旗，遂用指头在年青老师手掌心上画了字母dao。年青老师心里说他厉害，后又拿个字请他认，是这样写的“氎”。他又看了，说读“蝶”音，氎是棉布的雅称。年青老师当场拱拱手说：“牛老师，你是学生的老师，也是我们的老师！”他羞惭了，连连摆了那瘦手对年轻老师说：“可莫这样说，你要教我这多年书，比我强哩。”
    年纪大了，就该退休。牛老师走的那天，老师们都站在校门口送他；学校旁住的农人，也都送他。有一个老汉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鸟笼子，里面有一只花鸟，在跳，在唱。老汉说：“牛老师，拎回去养着，雀儿叫起来，你也记得这学校里。”牛老师心一热，泪出来了，把鸟笼子小心翼翼地拎着走……

雨雪霏霏

写得好啊,文笔很细腻,耐人寻味

远安乡下的

多谢，顶

地道远安人

楼主,我仔细的读了你的文章,句短,美妙,把一个山区老师描写的很生动,使我想电视剧<十八岁的天空>中,

随意的风

平凡中显伟大,朴实中露真情,好文章!

远安乡下的

你还没注意到吧,

小尾巴

远安乡下的，我来顶你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文学爱好者，呵呵，不错啊

远安乡下的

已经走题了,我发的明明是文章,到最后成了自我介绍的地方了,我建议还是原规正转呀

天涯鄂沮客

新朋友，欢迎你的到来。

霓裳飘然

我是新人,初来乍到,希望跟大家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