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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千 挑 夫 奔 徐 州 作者:曹敦新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如春雷般炸响在鄂西北的山川之间。远安县沸腾了——这座被战火灼伤过的小城,此刻沉浸在狂喜的浪潮中。鞭炮碎屑与欢笑的声浪一同扬起,飘落在饱经沧桑的街巷。徐家棚广场前的欢庆大会上,人们相拥而泣,嘶哑的喉咙喊出的每一声“胜利了!”都浸透着八年来的血与泪。然而,战争的尾声并非休止符,胜利的欢愉尚未沉淀,另一道艰巨的使命已悄然降临。 国民政府接到命令:需立即为驻扎于此、曾血战日寇的国民革命军第77军运送大批物资,赶赴徐州接受日军投降。军情如火,交通工具早已在连年战火中损毁殆尽。无奈之下,县政府只得张榜征夫。通告贴出的那一刻,担忧如阴云般掠过刚刚放晴的心空——谁愿再别亲人,踏上千里险途? 然而,翌日清晨,芦溪湾县衙门前的情景让所有官员为之动容。人群沉默地汇聚而来,黝黑的面孔上刻着艰辛的岁月,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他们中有放下锄头的农民,有赶着骡马的车夫,还饱尝离乱的匠人。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朴的担当:“队伍要去受降,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空着手接收鬼子投降。”“我们出不了枪炮,但还有一把力气。”不过两日,三千一百八十名挑夫已然征齐。他们用自己的扁担、绳索,骆马,扛起了时代的重负。 初秋的黎明,天气微凉。三千余名挑夫,每人肩头压着数十斤的军粮、被服、弹药,在薄雾中沉默地开拔了。这是一支奇特的队伍:没有整齐的军装,只有杂色的粗布衣;没有嘹亮的军歌,只有扁担受压发出的“吱呀”声响,沉重而执拗,如同大地深处的叹息。他们离去的背影,融进了中国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也踏进了一段被宏大叙事轻易忽略的苦难征程。 一路向北,路途之艰难远超想象。秋风渐厉,秋雨骤至。挑夫们足蹬草鞋,踩在泥泞冰冷的道路上,一步一滑。扁担深深勒进肩膀,血水混着汗水浸透了衣衫,结痂后又再次磨破。夜间,他们蜷缩在残恒断壁下或简易窝棚里,互相依偎着取暖。食粮定量分配,就着凉水啃食干硬的馍馍已是无上满足。有人病倒了,寒热交加,同行者便分出本就微薄的口粮,轮流搀扶,分担其担子继续前行。前行的队伍,如同一队坚韧的蚁群,在辽阔而残破的国土上默默蠕动。 他们并非没有彷徨。当疲惫侵蚀骨髓,当乡愁噬咬心灵,有人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长路偷偷抹泪。但每当此时,总有人哑着嗓子说起77军在襄河血战、黄茅岭之战、徐家棚之战,阻击日军的旧事,说起战死的同乡。一种无声的信念在队伍中流转: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胜利,绝不能在最后一步因我们而耽误。这份朴素的共识,成了比任何鞭策都更有力的号令,支撑着沉重的脚步跨越山河。 队伍穿过被战争撕碎的村庄,景象触目惊心:断壁残垣,荒草蔓生,幸存者目光呆滞。这些景象,像针一样刺穿着每个挑夫的心。他们肩上的负担,因而增添了超越物质的重度——那是一整个民族对和平与尊严的渴求。他们绕开尚未排除的雷区,躲避着溃败流窜的散兵游勇,在荒凉的土地上踩出一条充满艰险的希望之路。 二十余个日夜的跋涉,当徐州古老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哽咽的欢呼。他们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在徐州城郊的移交点,77军的官兵们列队迎接。当看到这群几乎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同胞,以及他们肩上完好无损、堆放整齐的物资时,这些战场上都未曾流泪的老兵们,瞬间热泪盈眶。一位团长对着全体挑夫,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颤抖:“远安父老乡亲们…辛苦了!祖国感谢你们!”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无声的凝视与哽咽,一双双粗糙的手紧紧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交接完成后,三千挑夫未曾在徐州多停留一日。他们带着完成使命的轻松,再次挑起空扁担,踏上了返乡之路。归途似乎因为心情的轻快而不再漫长。20多天后,远安的山水再次映入眼帘。城门处,望眼欲穿的亲人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人们奔走相告:“回来了!都回来了!” 历史的聚光灯永远追逐着台上的将帅、轰鸣的炮火与闪亮的勋章。而1945年秋,这三千一百八十名远安挑夫,以及他们那场沉默徒步行进千里、只为将胜利所需亲手送达的壮举,则渐渐湮没于宏大的叙事之后,成了被尘埃轻覆的一页。他们不曾亲手扣动扳机,也未曾参与决定历史的谈判。他们只是用最原始的运输方式,用磨破的双肩与坚韧的步伐,在中国迎来黎明的前夕,完成了最后一次支前任务。 他们是无名的英雄,是历史的脊梁,是无数普通中国人在这场伟大战争中所付出牺牲与坚韧的缩影。他们的身影,早已汇入民族精神的長河,沉默地,却永恆地,奔流不息。
(本文根据《远安抗战文史》资料及老兵周启真生前讲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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