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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龙湾垭子的马蹄声 作者:夏圣明
沮河水在龙湾垭子拐了个弯向东流去。那棵半截被雷劈过的海桐树就生长在岸边岩石脚下,树身苍老古朴,却偏生从断裂处抽出新枝,春来绿得扎眼——村里人都说,这是老树在替打鬼子的人撑着腰。 铁匠铺子就在老树旁边,离棚镇胡家冲抗日的七十七军军部四五里地。打铁的老师傅叫夏帮本,个子不高但很敦实,为人谦和风趣,手艺很精,远近闻名。风箱“呼嗒呼嗒”响,铁砧被火星砸得叮当,他弓着背打马掌的样子,比那棵老海桐还经冻耐熬。自打鬼子轰炸了南边的远安县城,南来北往的军队多了,夏铁匠的锤子就更勤了:“马掌不牢,前线的弟兄就得掉沟里。” 那时,铁匠铺里总有个瘦小身影在火星间穿梭——那是夏铁匠的儿子夏文富,刚满十五岁的少年。自从日军轰炸县城后,他便缀学回家,成了父亲最得力的帮手。拉风箱时,他总盯着父亲抡锤的弧度看,那弧线里藏着让战马踏破险阻的秘密。 1942年春寒未褪,179师师长何基沣的骑兵连来了。为首的黑马前蹄缠着破布,血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成暗花。“夏师傅,劳驾。”何基沣摘了军帽,眉峰压着霜,“这马跟了我五年,过黄河时踩了日军的地雷。” 夏铁匠把马牵到树底下,夏文富已麻利地端来热水和工具。少年蹲在一旁,看着父亲凑近察看伤处:“筋骨没断,就是马蹄铁磨穿了,得换个加厚的。”夏文富赶紧拉动风箱,炉火腾起时,他看见父亲抡起大锤,火星子溅在老海桐的焦枝上,“噗”地灭了。何基沣蹲在旁边递工具,看他掌心全是老茧,忽然说:“我在卢沟桥打第一仗时,也有个老铁匠给我钉过马掌……后来那铺子让鬼子飞机炸了。” “咱这铺子炸不了!”夏铁匠把新打的马掌往马蹄上扣,锤子敲得更急,“鬼子要敢来,我就用铁砧砸他脑袋!”夏文富紧紧握住火钳,看着黑马似通人性地拱着父亲的手背,少年心里第一次涌起要守护这片炉火的决心。 何基沣攥紧缰绳,眼眶发热:“等打跑了鬼子,我带全师弟兄来给你挂匾。” 没俩月,132师师长王长海的队伍又裹着黄尘来了。这位出了名的猛士骑匹枣红马,马背上还沾着草屑:“夏师傅,我这马性子烈,掌钉得稍歪点,它能踢碎石头!”夏铁匠没接话,拿角尺量了又量,夏文富早已会意地选了块最匀的熟铁递上。“您瞧好吧,”父亲把马掌往地上一放,“钉歪半分,我这铺子白开十年。” 锤声紧得像战鼓,枣红马不安地刨地,夏文富悄悄抓了把豆子凑近马嘴,那马竟安静下来。王长海挑眉笑了:“小子,有一套啊!”最后一锤定音,夏铁匠用布擦了擦掌钉:“这马能跑三百里不瘸。”王长海翻身上马,突然俯身抛来个油纸包:“热乎的,红薯干。”夏文富接过还烫手的纸包,追出去喊:“留着打鬼子吃!”马蹄声远,少年攥紧拳头——这些在马上厮杀的汉子,值得他用一生去敬重。 最让夏家父子揪心的是1944年冬。37师师长吉星文带着伤兵撤下来,胯下的白马腿骨戳穿了皮肉,血把雪地染成红绸。“先救马!”吉星文声音发颤,“它是我的眼睛。”夏铁匠和儿子立刻把铺子门板拆了当手术台,夏文富翻出父亲珍藏的药酒,小心翼翼地给马擦伤口。等处理完马腿,父亲烧红铁砧,夏文富默契地拉风箱,给白马打了副软掌——用旧马掌熔了重铸,垫上厚棉。“这马得慢慢养,”父亲把掌钉敲得松些,“等能走了,我再加固。” 吉星文握着夏铁匠的手,又拍了拍夏文富的肩:“夏师傅,你们父子钉的不只是马掌,是我军的腿。”那天夜里,雪下得密,夏文富陪父亲守在马棚里,听见白马轻嘶,像在应和远处隐约的锤声。少年在那一刻忽然懂得,有些传承,比铁还要坚硬。 日本鬼子投降后,三个师长都来了。何基沣带了刻着“铁铸山河”的木匾,王长海扛了坛陈酿,吉星文牵来那匹白马——它的腿早好了,蹄子上还留着夏铁匠打的掌印。老海桐的新枝已经粗得能合抱,树下摆着庆功酒,夏铁匠的锤子还搁在铁砧边,夏文富站在父亲身旁,看着那些曾驰骋沙场的战马,眼眶发热。 硝烟散尽,山河重光。1948年,远安解放。铁匠铺的炉火依旧彤红,夏文富已长成沉稳的青年,依旧在铺子里帮衬。1950年秋,一名洋坪区的解放军魏政委牵着战马前来更换马掌。他见夏文富干活利落,待人接物大方有礼,言谈思路清晰,还能识文断字,不禁心生赞赏。炉火旁,魏政委与他促膝长谈,问他:“如今是新社会了,你还想不想回去读书?” “想!”夏文富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那个因战火而中断的读书梦,从未在心底熄灭。魏政委当即写了一封推荐信。就这样,夏文富怀揣着这封信,也怀揣着新的希望,走出龙湾垭子,前往宜昌求学。两年的寒窗苦读,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最终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走上人民教师的岗位,在三尺讲台上,开始了另一场“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耕耘。他从一个在铁砧旁锻造马蹄铁的帮手,变成了在黑板前塑造学生灵魂的工程师;那曾经紧握火钳、布满硬茧的手,此后数十载,握住的是粉笔,描绘的是未来。 如今,夏文富老人已九十八岁。今年十月,他在儿女搀扶下游览北京时,站在天安门前久久不语。归来说起见闻,他总反复念叨:“要是父亲能看到今天该多好……”然后摸着珍藏的那把老锤子,仿佛又听见龙湾垭子不绝的马蹄声,穿过近一个世纪的风雨,依然清脆响亮。 (本文作者为远安县档案馆退休干部,文中夏文富四子) 2025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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