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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沮水呜咽忆往事——记远安老兵夏帮喜 作者 夏圣明
远安的清晨总是从雾里醒过来的。 龙湾垭子还浸在一片灰蓝中,沮河的水气就从河滩漫上来,顺着田埂爬进屋檐。八十多岁的夏帮喜已经醒了。他侧着身子,慢慢把那条打满钢钉的右腿挪下床沿,像搬动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旧木头。腿落地的一瞬间,钻心的疼从脚踝直窜到后颈,他没出声,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按了按膝盖上方那道狰狞的伤疤。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切开晨光。他盯着那只鸟,忽然笑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也是这样跳进河里,像鱼一样,潜到对岸去猎杀敌人。 一、龙湾垭子的船老大 夏帮喜生在民国初年的乱世,却长在沮河的波光里。龙湾垭子村不大,十几户人家,屋后是青黛色的山,门前是终年流淌的沮河。他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二,大哥是铁匠,小弟体弱多病,因被老虎叼走救回后不久就死了。父母去世后,兄弟两个就在社会上打拚,各练得一身本事。 十七、八岁时,他就敢独自撑船下行三十里,到县城送药材、木耳、桐油等土特产品。沮河看似平缓,实则暗流密布,礁石如兽牙。他能从水纹看出深浅,听浪声辨风向。二十多岁时,他已成了这一带最年轻的“船老大”,雇着三个伙计,跑一趟船能换回全家半年的生计。 他水性极好。有一次船在鹰嘴滩触礁,货沉了大半,他一头扎进激流,在水下摸到货箱,硬是用绳索一袋袋拖上岸。上岸时嘴唇紫得发黑,却还笑着对吓哭的徒弟说:“这河水养人哩,淹不死该活的人。” 最危险的是沮河上放木排。远安森林茂密,山坡上到处都是大树,这也是老百姓的生计,远安的木材都是上乘货!冬季砍伐木材,堆放在小河冲里,要等在毎年的汛期,把几百根木材捆扎成长木排,借助大洪水顺流而下,放排到荆州城外的沙市卖掉。一路上洪水滔天,过急流险滩,惊险骇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河,日后会把他推向另一条更凶险的航道。
二、抓壮丁 民国三十一年春,船停在村前码头装卸货物。岸上忽然一阵骚动,保长带着几个穿黄军装的兵闯过来,手里晃着绳子。“每家出一丁,抗日的光荣!”保长喊着,眼睛却盯着夏帮喜——他年轻力壮,又有本事,就抓他。 他转身想往船上跳,却被两个大兵拦腰抱住。他从小在船上练出的力气,竟挣不开那几双饿狼似的手。他妻子和女儿闻讯赶来,抱着他的腿哭喊。妻子被枪托砸在肩上,当场就冒出了血。他红着眼吼:“别碰我老婆和女儿!”这才束手就擒。 那天夜里,他随其他被抓的壮丁在士兵的押解下赶往县城。走在沮河边,听见水声在耳边呜咽。他以为只是去顶一阵子,仗打完了就回来。他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八年。
三、水鬼 他被编入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很快因水性好被调到工兵连。真正的战场比他想的残酷百倍。第一次上阵,他躲在战壕里,看着战友在眼前被机枪撕开,肠子流了一地,还没断气,就在泥里抽搐。他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真正让他立住脚的,是一次意外的夜袭。 部队驻在一条大河旁,对岸有日军碉堡,火力封锁严密,侦察兵几次过河都失败了。连长急得骂娘。夏帮喜站出来,低声说:“我试试。” 那是1943年的秋夜,月黑风高。他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把匕首咬在嘴里,像鳄鱼一样滑进水里。水冷得像刀割,他屏住呼吸,只靠脚蹼轻轻划水,身体几乎与水融为一体。游到对岸,他潜伏在芦苇丛中,看见两个日本哨兵在烤火,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像鱼雷般冲出水面,左手捂注哨兵的嘴,右手匕首精准地抹过喉咙。另一个哨兵刚要举枪,他已翻身将其拖入水中。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那晚,他带回一张日军布防图,还有一枚未及使用的信号弹。师长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酒。他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眼里却没有光。 后来他又执行过几次这样的任务。战友们叫他“水鬼”。他从不辩解,只在每次下水前,默默摸一下胸前那枚用子弹壳磨成的小鱼——那是离家前妻子送给他的护身符。
四、起义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夏帮喜正在医院治疟疾。他高兴得从病床上滚下来,和几个弟兄抱头痛哭。他想,终于能回家了——回沮河,回龙湾垭子,好好照顾妻子和女儿。 可仗没打完。内战爆发,他所在的179师奉命调往徐州。他不懂什么主义,只知道不想再打中国人。1948年11月,淮海战役前夕,何基沣将军率部起义。那个夜晚,他跟着队伍,把枪口转向了昔日的长官。 “咱们是为穷人打仗的。”指导员握着他的手说。他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那些死在河里的兄弟,想起妻子的叮嘱和女儿期盼的眼睛,想起沮河上飘着的桐油味。他信这双手,还能做些对的事。 1949年4月,他随部队参加渡江战役,强攻南京。他驾驶着木船,载着战友们向南岸发起冲锋。一发发炮弹在船边炸开,激起一丈多高的水柱,他全然不顾,在江面上穿梭。快到岸边时,船身倾斜,他跳进齐腰深的江水中,拖着伤腿仍往前冲。红旗插上总统府那天,他坐在台阶上,望着长江,哭了。他哭得很伤心——不知道妻子和女儿的消息,心里感觉异常沉重。
五、那颗子弹 广西战役打得惨烈。1949年冬,部队在十万大山围剿残敌。一次夜间穿插,他们误入伏击圈。机枪扫射中,他右腿一麻,像被人猛踹了一脚,栽进泥里。卫生员爬过来给他包扎,血还是止不住地涌。 野战医院条件简陋,子弹卡在股骨里,取不出来。高烧三天,他迷迷糊糊喊着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喊着沮河的水。后来腿保住了,但子弹永远留在肉里,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评残时,首长问他要不要留队休养。他摇头:“我腿废了,不能再拖累部队。”1950年春,他领了复员证,拄着木棍,一路乞讨,走了三个月,终于回到龙湾垭子。
六、归乡 村子还在。妻子却已另嫁他人,女儿在哥哥夏帮本的照顾下长大成人并成家。屋子却还是那间老屋。看到这些,他感到心酸,也有些许欣慰。心酸的是老婆没有等他回来就另嫁他人,欣慰的是女儿在哥哥的照顾下长大成人,并招婿成家。想到这些,心里只剩一阵阵的愧疚。 回家后不久,为了不影响女儿一家的生活,在哥哥的撮合下,他到一户姓何的人家入赘,当了上门女婿。从此,他也算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腿疾让他干不了重活,生产队长便安排他干一些放牛、看水等轻松点的活儿。他走路一瘸一拐,右腿拖在地上,像拖着一段沉重的往事。孩子们起初怕他,见他笑,才敢围上来。 “夏爷爷,打仗真有那么吓人吗?” 他坐在田埂上,卷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吓人?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事都吓人。”他指指腿,“这颗子弹,是国民党打的;腿里的钢钉,是日本鬼子留下的。可我啊,谁也不恨。恨来恨去,苦的还是老百姓。” 他讲得最多的是潜泳过河的那几夜。不讲杀戮,只讲水的温度,讲芦苇的声响,讲对岸的灯火如何像故乡的星星。“你们要记住,”他说,“能平平安安在河边玩水,就是天大的福气。”
七、迟来的敬礼 岁月像沮河水,悄无声息地流。他老了,背驼了,耳朵也背了。民政部门几次来登记老兵信息,他都摆摆手:“算了,不打扰政府。”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县里搞抗战史料抢救,工作人员翻山越岭找到他。 那天,他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颤巍巍地从箱底摸出一张发黄的复员证。工作人员要扶他,他推开手,自己拄着拐,一步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他忽然挺直腰板,对着远方,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因为这次县里搞抗战史抢救走访,知道夏帮喜老人是一位伤残军人,立过功,生活艰难,县民政局决定给予伤残军人生活补助。
八 不想言说的晚年 从此,夏帮喜老人每个月能领到一份微薄的伤残军人补助金。然而,家庭的变故接踵而至。女婿生前留下的债务问题,导致房子被法院查封。考虑到老人没有住处,法院留了两间房子供他居住。孙子孙女们只好外出打工谋生。老人的生活更加艰辛,腿脚不便,拄着拐杖,一个人独自料理起居。 好在几个孙子与他感情深厚——孙子小时候都是爷爷一手带大的。平日里靠几个孙子——孙女何金琴,孙子何金桥、何金平来隔三差五送米送菜,加上乡邻们的接济,老人的日子才勉强撑了下去。 2001年冬的一天傍晚,老人柱着拐杖回家,在公路边被北门村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撞倒在地。邻里拨打120后,他送到县人民医院救治,住院治疗了半个月。这次事故让夏帮喜老人彻底由此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住院治疗期间,全靠孙女孙子轮流照顾。 出院后,因为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孙子们只好去找旧县镇福利院。福利院同意接受,并排车把老人接到了福利院生活,本以为老人从此有了保障,可以多生活几年,可不曾想,老人生活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因病去世了。 他走了,八十九岁。葬礼很简单,安葬在家乡老屋旁边的向阳山坡上。没有哀乐,只有一条旧船模型和一枚褪色的军功章陪着他。 送葬那天,龙湾垭子的乡邻都来了——送一送这位坚强又艰辛,高寿而孤独的老人。
尾声:河水流淌 如今,沮河依旧日夜流淌。龙湾垭子上那笔直的柏油公路日夜忙碌着,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很少有人记得夏帮喜这个名字。但在县志的角落里,在抗战的丰碑上,他依然活着。 活着,作为一个船工,一个士兵,一个父亲般的老人。 活着,作为一条河的记忆。 如果你路过远安,不妨去沮河边走走。听听水声,看看夕阳。也许在某个雾气蒙蒙的清晨,你会看见一个跛脚的背影,正撑着船,缓缓驶向河心。他不说一句话,只是把网撒向水中,捞起的,是整个民族的沉默与回响。 2026年5月
(注:夏帮喜,旧县镇徐家庄村村民,为作者的二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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