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6-7-5 10:10 编辑
130 北门村:另一个熊朝贵 曹敦新 北门村坐落在县城以北,沮水环绕,青山如屏。百年前,这片土地上熊姓家族的名号曾经响彻远近——熊兰省、熊务民、熊耀省,民国时期省内外无人不知。那时县城里有“南汪北熊”之说,熊家的声势甚至压过了南门的汪家。 有趣的是,同一个屋檐下竟出了两个熊朝贵。大的刚发蒙读书,小的就呱呱坠地了。后来大熊朝贵远赴印缅战场,作为远征军抗击日军;小熊朝贵则跨过鸭绿江,在朝鲜战场上与美军较量。两人都战胜了对手,只是大熊朝贵晚年才从台湾归来,小熊朝贵在地图上朝新疆方向拃了三拃回到了远安。冥冥中似有定数,那一个“贵”字,像是刻在熊家人骨血里的印记。 熊朝贵生于1930年农历三月初九,北门畈熊家大院。虽是农家,却有良田数十亩,家境还算殷实。父母带着他和姐姐,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38年春,一场疾病夺走了母亲的生命,8岁的熊朝贵和10岁的姐姐熊朝英扶着灵柩哭得差点晕了过去。 1940年夏天,日军飞机轰炸远安县城,远安从此陷入劫难之中。此后,驻守当阳、荆门的日军隔三差五“扫荡”远安,妄图消灭驻守的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七军,打通从远安陆路进犯四川的战略通道,威逼陪都重庆大后方的安全。远安成了抗日最前线。 日军所到之处,火光冲天,人们不得不四处逃难。每次警报一响,人们就挑起早就备好的箩筐——里头装着锅碗瓢盆和几十斤米面,牵着牲口,拖儿带女往深山里跑。日军走了再回来,回来了又得跑,日子像拉锯一样撕扯着每一个家庭。 灾难降临的那天,来得格外突然。日军为报复第三十七师在北门河畔歼灭日军骑兵的突袭行动,出动大批兵力扑向北门畈。父亲来不及带着两个孩子一起逃走,只好把年仅十一岁的熊朝贵塞进稻草堆深处,再三叮嘱:“千万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动。”然后拉着姐姐熊朝英从后山仓皇撤离。 很快,一队日军气势汹汹闯进熊家大院,翻箱倒柜,砸缸摔碗,值钱的悉数掠走,不值钱的一概杂碎。熊朝贵蜷在草堆最深处,隔着稻草的缝隙,看见刺刀从头顶不远处一次次戳进来,寒光凛凛。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把惊叫吞进肚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硬是一声没吭。日军在几个柴垛草堆间反复戳挑,刀刃几乎擦着他的头皮划过,他屏住呼吸,把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更低。他知道,只要发出一丝响动,那把刺刀就会扎进自己的身体。 气急败坏的日军始终没有发现目标,最终点起大火,将熊家大院烧成一片废墟。烈焰吞噬了房梁屋瓦,也烧光了这个家所有的安稳。待浓烟散去,日军走远,熊朝贵才从灰烬旁掀开草堆爬出来——满目焦土,残垣断壁,家,没了。 父亲和姐姐在逃难的人流中被冲散。父亲四处寻找女儿,途中不幸被日军抓获,枪杀于山坡之上。一个原本完整的四口之家,在战火中瞬间支离破碎——母亲早已病故,父亲惨遭杀害,姐姐不知所踪,只剩下熊朝贵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焦土上。 日军走后,幺爹熊圣传含泪找人安葬了熊朝贵的父亲,又把熊朝贵接到家中一起生活。此后的日子,幺爹多方打听熊朝英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学堂早已停办,熊朝贵再没能拿起书本,便在幺爹家学着干农活,给大户人家放牛、割草,在硝烟与饥饿中一天天熬着。那些年,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在绝境中咬牙活下去。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远安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燃放鞭炮。可和平的滋味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内战的阴影又笼罩下来。1948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十八岁的熊朝贵正在家中歇息,突然被几个挎枪的闯进来五花大绑抓走了。几经辗转,他被送到了北方前线,成了国民党军队的一名壮丁。他不愿打自己人,可枪口底下由不得他选。 1949年3月,解放军百万雄师南下,部队在河南新乡整编时,熊朝贵义无反顾地加入人民解放军,被编入第二野战军第四纵队。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主动选择,也是他从此将命运交给新中国的开始。随后他随部队参加渡江战役,一路南下。1949年9月,第四纵队在江西池江组建兵团直属工程大队;1950年1月,四纵直属工兵团在广西南宁成立,进军云南;同年5月改称云南军区工兵9团;1951年5月改称军委工兵第9团。1952年8月,这支部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中国人民志愿军工兵第9团,调往东北,准备入朝作战。 1952年9月5日,这个日子刻在了熊朝贵的生命里。那天夜里,他和全团战友跨过鸭绿江,身后是祖国的万家灯火,前方是战火映红的朝鲜夜空。他们的对手是号称世界最强的美军,而他们代表的是新中国的工兵——在最危险的地方,用血肉之躯为战友筑起屏障。 工兵的活计永远在炮火最密的地方。朝鲜的沙里院一带,美军的飞机像乌鸦一样遮天蔽日,炸弹不要钱似的往下扔,阵地被炸得翻了个遍。熊朝贵和战友们扛着铁锹、镐头,在弹坑与碎石间抢修工事,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排雷除险。没有他们,前线的步兵便无险可守;有了他们,阵地就像钉子一样楔在敌人面前。炸弹落下来,碎石飞溅,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熊朝贵红着眼眶,把镐头攥得更紧。他对自己说:怕,也得干;死,也得把工事修好。 上甘岭,这个地名后来写进了无数人的记忆里。那是一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焦土,像脚趾支撑脚掌一样支撑着身后的五圣山。守住了上甘岭,五圣山便安然无恙;五圣山在,朝鲜北部就多一道安全屏障。而美军也在死命地攻,飞机、大炮、坦克,能用的全用上了,昼夜不停地倾泻火力。每一寸土地都被炸得翻起几尺深的松土,每一块石头都被烧得滚烫。 那天傍晚,阵地上的一段交通壕被炸塌了,熊朝贵所在的班接到紧急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恢复工事,否则天亮后敌人的下一轮冲锋,步兵将无路可退。入夜后朝鲜的山风冷得刺骨,熊朝贵抡起镐头刨开碎石,虎口震得渗出血来也不肯停。正干到一半,警戒哨突然吹响哨子,几乎同时,美军的飞机贴着山头就过来了,机翼下吐出一串串火舌,机关炮扫得地面尘土飞扬。熊朝贵喊了一声“卧倒”,自己却扑向不远处一箱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炸药——那是全连好不容易从后方运上来的,炸没了,明天的仗就没法打了。他刚把箱子推进半截掩体,左小腿猛地一麻,整个人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低头一看,子弹打穿了脚踝上方,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 战友们要抬他下去,他咬着牙一把推开:“先把工事修完!天亮前完不成,咱们都对不起前头的步兵!”他自己撕了块衣襟死死缠住伤口,用镐把撑着身体,半跪半爬地继续搬石头、垒土袋。血水顺着裤腿淌进鞋壳,踩在碎石上钻心地疼,他硬是一声不吭。那一夜,他拖着伤腿在阵地上撑到了天亮,直到交通壕修复完毕才被人抬下火线。后来军医说,再晚一会儿,那条腿就保不住了——弹片和感染已经逼近了骨头。可他躺在床上,听说阵地守住了,只是憨憨地笑了一声,说:“腿没白废。” 在上甘岭,与他并肩作战的远安籍战士还有彭守政、王国政、夏祖顺、高国真、高志安、刘丙清、史家森等一大批。他们来自同一个县城,彼此间说着熟悉的乡音,在异国的焦土上互相支撑。阵地最终牢牢控制在志愿军手中,美军在这座小小的山岭面前碰得头破血流。那场仗打出了中国人的骨气,也打出了熊朝贵一生最硬的底气。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字。熊朝贵腿上缠着绷带,和战友们一起听到了这个消息。那一刻,他蹲在掩体边上,望着被炮火烧秃了的山头,忽然想起了姐姐——战争结束了,可姐姐又在哪里?父亲惨死的那一幕、草堆里刺刀划过鼻尖的恐惧、大火中熊家大院倒塌的轰鸣,瞬间涌上心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全是泪。 1954年4月,熊朝贵随工兵9团回国。1956年3月,组织安排他转业到新疆地质队工作,他谢绝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哪儿也不去,回远安,回北门村——那儿有我的根,有我欠下的亲人。” 走进幺爹熊圣传的家门时,幺妈愣了半天没敢认——当年被抓走的毛头小子,如今成了个高高大大的军人,身板挺直,眼神坚定。幺爹从里屋跑出来,一把抱住他,叔侄俩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幺爹告诉他,几经打听,姐姐找到了——就在邻县当阳的庙前镇,已经嫁了人。 熊朝贵和幺爹立即动身,经花园、过季家、穿百宝寨,一路赶到庙前镇。姐姐正在屋前晒谷,远远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来,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忽然放声哭了出来:“弟弟……是我弟弟!”熊朝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姐弟俩抱头痛哭。那一刻,十几年的思念、担忧,全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姐姐说,当年跑散后她被人群裹着走了很远,后来被一户好心人家收留,再后来就到了当阳。姐弟失散时她还是个孩子,重逢时都已长大成人。熊朝贵握着姐姐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爹妈不在了,他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姐姐找到了,熊朝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经人介绍,他认识了原北门六组吴家冲的姑娘吴维淑,不久入赘吴家,当了上门女婿。夫妻俩生了六个孩子,三个随吴姓,三个随熊姓。旁人问起来,他只憨憨一笑:“都一样,都是我的儿女,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他们养大成人。” 熊朝贵是退役军人,又是共产党员,回村后事事都走在前面。成立合作社人民公社,他挨家挨户做工作,耐心给乡亲们讲道理;兴修水利,他第一个扛着铁锹下水库,浑身上下溅满泥浆;农业学大寨,他带着社员在坡地上造梯田,手上的茧子厚得用针都扎不透。哪个岗位苦、哪个活重,他就往哪儿站。生产队队长这个差事,他一当就是几十年,直到改革开放后才交到年轻干部魏成新手中。乡亲们说:“有熊队长在,什么难事都不怕。”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三线建设在远安全面铺开,066基地的学校、医院、商场、车队、办公楼、宿舍楼,一栋栋在熊朝贵所在的原北门六组拔地而起。征地拆迁虽不像后来那般艰难,但架电、修路、引水,协调部队与村民的关系,指导农副业生产,哪一样都少不了他跑前跑后。有一年,正是稻子灌浆的关键时节,却遇上大干旱,河水断流,堰塘见底,村民急得直跺脚。熊朝贵想到了基地指挥部,马上向235部队领导求援。第二天,部队就调来抽水机,临时架了管道,硬是从熊家大湾把九子溪的河水抽到了100多米高的山沟里,让清澈的河水流进稻田中。他对村民说:“三线建设是国家的命脉,也是咱北门的福气。人家部队来帮咱们守国门,咱得把后背给他们靠住。” 那时我还在北门小学读书,熊朝贵被请来给我们上“忆苦思甜”课。他站在讲台上,卷起裤腿,露出腿上那个凹陷的弹痕,给我们讲日军在北门的暴行,讲上甘岭的炮火。讲到动情处,这个在战场上流过血、在工地上流过汗的汉子,声音微微发颤。末了他攥紧拳头说:“孩子们,国防不强,就要挨打。三线建设在咱们这儿落地,是国家的需要,大家一定要支持。今天的太平日子,是拿命换来的!”那堂课,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熊朝贵最高兴的时候,会哼几句朝鲜歌,说几句朝鲜话,偶尔还冒出一两个英语单词,那都是在战场上跟朝鲜大嫂和美军俘虏学的。他的嗓门大,调子却跑得厉害,子女们听了总笑,他也不恼,跟着一起笑。逢年过节,他会把六个孩子叫到跟前,讲起当年在草堆里躲刺刀、在上甘岭拖伤腿修工事的事,末了总说一句:“活着,就要对得起那些没回来的人。” 1996年12月,熊朝贵走了,享年六十六岁。出殡那天,北门村来了好多人——有白发苍苍的老战友,有他带过的年轻后生,还有066基地的老职工。他们站在寒风中,送这个老兵最后一程。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一双双含泪的眼睛。 如今北门村早已变了模样,当年熊朝贵带着社员修的水渠还在静静流淌,三线建设留下的楼宇有的改作了它用,有的依然矗立。而那个在日军的刺刀下学会沉默、在上甘岭扛过炸药、在故土扛起一村生计的熊朝贵,像北门饶家门口那棵老桂花树,任凭风雨剥蚀,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里,再没离开过。他的弹痕、他的镐头、他的那一句"先修工事",早已化进了北门的泥土与记忆里,一代代传下去。 2026年6月 (本文根据熊朝贵档案及子女吴新兰、熊从丽、吴新成讲述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