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鸣凤山里人 于 2011-9-17 14:55 编辑
桃 园 金 凤 一
这是一条乡间简易公路。翻坡下岗,蜿蜒崎岖。路边的野草上、黄荆柯子上挂满了露珠,被刚刚爬上小山岗的太阳一照,显得晶莹剔透。道路两旁的田里,稻谷已经显黄。远处的湾子里,响着一阵阵“嘭嘭嘭”的扳谷声。
我骑着自行车,沿着简易公路向前走去。公路确实简易,中间的路面被拖拉机、农用车轮子刨得大一个坑、小一个坑,刚被大雨洗刷过的路面上不是积水就是稀泥,只有路的两边车轮子辗不到的尺把宽的地方,才显得相对平一些,干一些。我顺着这尺把宽的小路,小心翼翼的向前骑着。
我这是要到一个新的地方工作。我工作了十几年,教了十几年的书,一直在县城的凤鸣小学教书。凤鸣小学已经得到了批复,准备今年秋季开学挂牌成为全县的实验小学。我在这时被调到乡小去,心里真不是滋味。两天以前,县教育局和镇党委领导通知我,把我调到县城以南十五公里的桃园小学。那天组织谈话之后,领导招待了我。敬酒的时候,镇教委办的老金主任拉着我的手说:“小程啊,桃园小学两百多名山里娃儿需要你······”
“突突突突······”一阵手扶拖拉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对面一位农民驾着12匹手拖开过来,上面坐着三四个头戴草帽、手拿伐镰的妇女。我心里一怔:这么早,他们已经割了一车!······正想着,前面的路难住了我:前面有两条路!我停下车子,心里正犯愁,不由自主的转身望着刚刚开过去的手拖,手拖已经停下,车上的一名割谷妇女溜下车向我走来。走近一看,不是妇女,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穿着水红色的衬衫,脸上红扑扑的。小姑娘歪着头,眯着双眼对我说:“您是新来的程校长吧?”
咦,这个姑娘我从来就没见过,她怎么知道我是新来的校长。我正纳闷,她又说“左边是去学校,还有四里路;右边是去脚痛湾。”
二
我沿着左边的公路向前骑着,我还在为刚才那个穿着水红色衬衫的小姑娘纳着闷。她怎么对我的身份和去向判断得那么准?哦,看那样子,可能是个在县城凤鸣中学读书的初中生。我在凤鸣小学时,也经常到初中去开展活动,也许在中学她见过我。可是她怎么就断定我就是新来的校长呢?
我正纳着闷,前面山湾子的一排“干垒打”平房转移了我思想的视线。看那样子,莫不就是桃园小学?走近一些,已经看清了学校的围墙。果然是桃园小学,这就是我将要工作的地方!
校门口已经站着十几个衣着朴素的人,那肯定是学校的老师们。人群中有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教师,这个人我认识,是学校的老校长李校长,以前在镇里、县里开会经常见。车还未停稳,李校长已经握过手来:“我们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车子已经被旁边的老师接过去推进了学校,李校长拉着我的手一一向我介绍:
“这是上河村的张书记······这是下河村的李书记······这是肖家山村的肖主任······这是周家冲村的周主任······”。
我还是第一次因为工作受到这么多农村领导的迎接。老师早已为我准备了一间办公室,虽然小,倒也实用;虽然简陋,倒也整洁。靠窗的一角是一个试验仪器柜。老李校长打开下层的柜门,指着柜子里的文件袋说:“学校没有文件柜,只好把这个柜子拿来用。”
他打开上层的玻璃柜门。我看到顶层横格上放着两面折叠整齐的国旗,一面旧,一面新。
李校长捧着那面新的,若有所思地说:
“这面新的就交给你了!”
我在激动之余,不禁问道:
“好像没有升旗台和旗杆?”
李校长怅然的说:
“我们这里条件差些,没有修建升旗台。不过,国旗是一定要升的!”
他大声的喊:“小周——”
进来一位年轻些的男老师,长的精瘦,他冲我点点头,然后问:
“校长有什么吩咐?”
老李校长说:
“以后校长是程校长,你得听他的吩咐。不过今天程校长才来,你还得听我的吩咐。”他拿来一根白色的尼龙绳交给周老师,“搞什么事这需要我说吗?”
周老师接过绳子,旋风似的出去了。老李校长带着我走进办公室,来到教室前面的操场上。只见五十六米长、二三十米宽的操场上长满了松软的小草,操场的四周有几个花坛,里面长着一些鸡冠花、美人蕉、夜来香之类的花草,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宝塔柏和一些矮小的桃树整齐地排在教室前面。操场的一头,周老师嘴里衔着尼龙绳,已经“噌、噌、噌、噌”地爬到一棵又细又直、光秃秃的柏树顶上,正在往树顶上的铁环中穿绳子。原来这树就是旗杆!
三
炽热的阳光烤得学校操场上的小草焉了头,办公室里吹过来一阵一阵温热的风。远处冲里、湾里“澎澎”的扳谷声又响了起来。到学校报名的学生们都走了,帮学长交学费的家长们也都走了,只剩下我和我的同事们,校园里又恢复了昨日的平静。
按照我的安排,今天一天组织报名收费,下午清点学生到校人数。我见学生都已走了,便叫来管教务的杨主任,吩咐他统计学生到校人数。杨主任去了不到十分钟,便回来告诉我:“
全校六个年级应到校268个人,实到244人,还有24名学生未到学校报名。杨主任交给我一份未到校学生名单,我看道“未到原因”一栏的多是写“家庭困难”。我对杨主任说:
“过会儿通知全体老师开会,安排今天下班后和明天走访流失学生。一定要把所有的学生动员入校!”
教师会后,老师们都分头去走访学生。我和老李校长、杨主任、管少先队的周老师留在学校继续做些开课的准备工作。我问周老师后天早晨举行升旗仪式的准备工作做好了没有,周老师回话说:
“绳子栓好了,广播喇叭架好了,录音磁带也清洗好了,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道。
“不过,负责升旗的旗手金凤同学还未到校报名。”周老师回答道。
我看着老李校长。老李校长问杨主任:“安排的哪名老师走访金凤?”
杨主任说:“金风同学是一名借读生,家里又特别穷,所以没有安排人走访。”
李校长面带愠色地说:“那也不能因为她是借读生,交不起钱,就可以剥夺她上学的权利!”
老李校长转身问我:“你说怎么办?”
我已听出老李校长的意思,便对他说:“我们俩去走访,怎么样?”
“那还用说”,老李校长转怒为喜,“不愧是城里派来的领导。”
四
太阳已经偏西,射在身上也不觉炽热;山湾里的风吹拂在脸上,感觉很是凉爽;湾里、冲里“澎澎”的扳谷声响得热闹。我骑着自行车跟在老李校长后面沿着简易公路向北走。骑到三岔路口,老李校长的车子拐向西边的简易路。我看看前面的湾子,对老李校长说:“这就是脚痛湾?”
老李校长转过头:“你怎么知道这儿叫脚痛湾?”
“我知道这儿叫脚痛湾,可我不知道这儿为什么叫脚痛湾。”我说。
老李校长下了车子,我也跟着下了车子,因为前面的路不好骑了。他说:
“这脚痛湾,据传是三国蜀将关云长行军至此,脚走痛了,因此得名。”
我觉得这地名取得挺有意思,而且带有英雄主义色彩,很是敬佩。老李校长指着前面的一趴拉老屋,说:
“这个脚痛湾又叫张家大湾,那一趴拉老屋就是张家大院。张家大院解放前出了个举人在南边的两河县当县长。这个张县长在任时,省府批准从两河县修一条大路到我们临沮县。本来大路修在河东可以近二十多里路,可张县长怕占了自己老家的良田,便与临沮县商量把路修到河西去了,你看,河西的石头镇该有多发达,而我们这里虽然离县城近,有多闭塞。”
老李校长像是在开那位张县长的批斗会似的,尽情地发泄着。而我一边听着老李校长的发泄,一边望着那一趴拉老屋,不禁发出很多感慨来:是啊,历史上再辉煌的事物,如果不能顺应时代的发展,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就如同这一趴拉老屋场,它除了能够证明张家大院过去的一段辉煌,又能给后人留下什么呢?
“你看,翻过了张家大院后面的垭子,就可以看见沮河,沿河边的林子朝上走不了多远,就是金凤同学的家。”
老李校长的话把我从历史的感慨中拉回到眼前的现实世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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