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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鸣春夜
窗外的蛙声是没有了。我依旧坐在窗前,依旧痴痴地企盼着那悦耳的蛙声,企盼在今夜如水的月光里,让蛙声带我回童年的那棵乌桕树下。可是,随着三吉花园的房地产开发,窗外的那片菜地便被一幢幢高楼吞噬了。往年的秋夜听雨、春夜听蛙,从此后怕就只能是梦里的风景呵!
于是,我想起我的故乡,我的童年,我的诗话……
沮河岸边,越过安洋坪一大片晴空碧野,在浓荫匝地的乌桕树后面,隐隐横卧着一条山岗,那就是我的故乡——青龙岗!岗下的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宅子,就是缀满了我童年的稚嫩和少年的天真的梦里老家。老宅子的阶沿坎下,是一块稻场,稻场边沿,自北向南淌过一条水沟。水沟里,清粼粼的碧水,映着蓝莹莹的天空,来来往往的鱼虾,嬉戏追逐的鹅鸭,伴着抑扬顿挫的蛙鸣,构成我童年生活的全部映像呵!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青龙岗下的老宅子里度过的。那岁月,虽然是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但记忆中的童年欢乐总是多于痛苦,因为与童年相依的是田野清风,是山间明月,是稻场游戏,还有浓浓乡情、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更有乌桕树下三爷那滔滔不绝的传奇故事;与童年相伴的是春宵蛙唱,是夏日蝉鸣,是金秋红枫,是严冬飘雪,还有那满目青山在、一畈稻花香,更有雪地里“鸡犬行过,踏成竹叶梅花”的诗意图画呢!
记得中学时代,我喜欢呤咏辛弃疾的《西江月.黄沙道中》:“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当时,只是喜欢它的辞藻清新,韵律悠扬,基于生活的单薄和少识,对词的意境却不甚了了。人至中年,岁月磨砺,再一次轻吟慢诵,方才品味出辛词中浓郁的乡土气息与和谐的乡村图景;眼前浮现的是一幅简明清丽的乡村水墨画,使人走进一曲音乐,走进一个村庄,走进山花般灿烂的童年。
年轻时一心向往都市。总觉得摩天大楼、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张扬着一个个尚未实现的人生梦想,以为走向都市就是走向一个广阔的人生;那时候,我喜欢朗诵各种意气风发的诗文:苏轼的《大江东去》,岳飞的《怒发冲冠》,毛泽东的《北国风光》。及至中年,在摸爬滚打中尝遍了甜酸苦辣,感觉浑身酸痛难忍,便幡然醒悟:年轻时的理想再怎么膨胀也无法超越一个非常局限的空间。于是乎,开始惦念那些“荒村听雨”的日子,开始怀想那些“雨打芭蕉”的岁月,开始向往那些“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空灵境界。当我深刻体会这点时,却已无奈地卷入一个无休无止的“世俗名利漩涡”。这时候,我会偶尔翻看苏东坡的《前赤壁赋》。
坐在窗前,往日的那份宁静安详已离我远去。而常常会被接踵而至的困扰弄得浮躁不安——白日无片刻安宁,夜阑时分,耳畔仍是车声人声歌厅舞厅的噪音。那些在家居生活中想彻底割断的滚滚红尘,每时每刻都纠缠不休。我不能自由切换心灵安静休憩的场所,我的呼吸无法沉静悠长,我的思想无法自由飞翔,我的生命在浮躁的幻觉中蜷缩着,甚至我还能听到空间被挤压时所发出的痛苦的“咯咯”声。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一个春雨霏霏的傍晚,我陪着妻子又回到了青龙岗下的老宅子,回到了安详宁静的村居生活。远离都市,远离噪音,远离红尘中的尔虞我诈;踱步出门便满目晴野、一袭青山,充盈耳鬓的是鸡叫声,鸟鸣声和流水声。清静的夜晚,山头会拱出一轮白玉盘或枝头会闲挂一弯小银弓与你默然对语,更有那满天的星星眨着调皮的眼睛缀满苍穹。
啊,春天来了。四野的蛙声贯耳,空气里洋溢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味儿,万物被蛙声唤醒了,舒展着蜷缩了一冬的筋骨。——这可是辛弃疾词境中的淡墨山水画呵!我乘着蛙声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桃源世界,踱步到老宅子旁边的小桥上,聆听着这难得的天籁之音,整个身心都融噬于这云雾般轻摇慢晃的蛙声里。
春雨初歇之夜,第一只青蛙开始领唱,周围的蛙们便陆陆续续地轻快应和。继而,远远近近的青蛙家族成员就摆起擂台鼓着噪着,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一浪高过一浪,一波胜过一波——这绿意荡漾的“青蛙音乐会”唱得乡村如西施般醉眼朦胧,乐得乡村如蓬莱般雾霭缭绕。倘若你凝神谛听,或许可以在群蛙欢唱的世界里分辨出一对青蛙情侣的爱语对答。突然间,田野中的蛙声消失了,那是青蛙们屏息敛声防御强敌吗?还是群蛙音乐会的第一乐章结束了?——青蛙亦有灵性,蛙们的万千风情让你品味无穷,让你百听不厌,让你的身心融为乡村的一部分。
但是,我是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来的,并不会有许多人的那种焦虑与不安。试想:骤雨初歇,新月当顶,月光散碎地洒在身上,站在老宅子旁边静谧的小桥上,树影婆娑着,闭上眼,张开双臂,拥抱夜色,细细聆听着稻田里、小桥下、水沟边,传来一阵阵音乐会的交响曲,大蛙不断的雄厚的主旋律,小蛙的清脆的歌声偶尔增添些喜悦的气氛,而老蛙则陪衬着大蛙释放出一次又一次的高潮,“咕呱——咕呱——咕呱——呱——呱呱——”音乐会大概也就这旋律吧,但每次不同的音乐、不同的强弱,总会给人一种面目一新的感觉,不但不会感到乏味,反而会因为静心聆听而消除心中堆积依旧的忧虑。听着久了,仿佛是在听着一位慈祥的老人,正在讲述着家乡的故事,很多很多,很久很久……很朦胧,却又很清晰。
三月的春夜,我闲居青龙岗,站在老宅子旁的小桥上,品悟蛙语,竟不知蛙声来自何处;可我清静的心灵能感觉到青蛙的快乐,能闻到稻花的清香,也能想象到金秋时节整个沮河沿岸乡邻们的丰收喜悦……
三月的蛙声是一杯醇厚的乡村米酒——醉了田野,醉了乡村,醉了乡邻们的轻梦!
三月的蛙声是一首煽情的田园牧歌——沸腾了山川,沸腾了河流,沸腾了荆山一笑生的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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