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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岩小说—《合家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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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9-17 10:23:45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联通
本帖最后由 若舞 于 2015-9-17 14:59 编辑





    付贵香出嫁的村叫牌坊村。牌坊村当然是有些来历的。说是也有一个嫁到这里的女人,结婚不到两年,孩子不满一岁,男人就死了。成了寡妇的女人还年轻得很,在那些人们的传说中还是葱绿的菜苔样,一掐一把水的年龄,可是这茎嫩菜苔谁也不让采,守着她的那个儿子,靠纺纱纺线度日。当一茎嫩菜苔熬成了秋天的枯藤的时候,幼小的孩子已长大成人,还中了进士,皇帝就给这老女人赐了一块匾,修了一座牌坊。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可是后们说起来像是祖上的什么了不起的荣耀,一脸兴奋的荣光。
    这个故事付贵香是听自己的男人讲的,那时刚结婚,走到哪里都成双成对,形影不离。处在新婚中的男人很满足,也很兴奋,对自己的女人怎么看怎么顺眼,狠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把所有的财物都托付给这个女人。可是种田的,能有个什么财产。结婚的第三天,就把新媳妇带到了他的责任田,指着那片山坡,那块田堤上的几株树,说哪几块田是自家的,从哪里起,到哪里为止。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新婚中的女人,脸总是红红的,既娇羞又好奇,一双眼睛看到某个感兴趣的地方,微笑微地笑着一看半天,仿佛是要把这新环境的所有的地方都要认熟似的。夸夸其谈的男人见女人半天没做声,寻着那好奇的目光一看,哦,那是旧牌坊!于是男人就指点横七竖八躺在田头山坡上的那些长长短短的石条,炫耀地讲起古来,说这牌坊修得是如何气派,占了几幢房子的地基,自己的这块责任田也是那牌坊拆了后改的。
    后来破四旧,就拆了——做房子的石头能般走的都弄走了,做了田坎,有的砌了猪栏。
末了,男人偏过脸来笑着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守一辈子寡?
    专心地听男人讲故事的新媳妇,正剥了一颗糖要往男人嘴里喂,这时突然变了脸:就你会说败丧话!
    十几年过去了,那一幕就像在昨日。付贵香在责任田里,一边给油菜松土锄草,一边感叹那几块横躺在田头的牌坊石头,还是老样子,还跟自己第一次看见时样,没有什么变化,只有这人,还不抵一块石头,眨眼就老了。低着头锄草的女人回忆着男人说过的那些话,心想现在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全怪那死鬼一句话没有说好。那时才结婚三天呢,头一次到这个田里来,他竟然就说出了那死呀活的混帐话!全怪自己那时什么都好奇,非要打破沙罐问到底。锄着草的妇人越想越懊恼,手下一不留神,锄断了一株绿油油的油菜苗;又听得锄下呯的一声,锄刃上火光一闪,什么硬东西撞在锄头上。肯定又是一块瓦碴子。盖过牌坊的田瓦砾就是多,怎么捡都捡不完。付贵香弯下腰去,这回翻起来的却是枚小石子儿,她像要抛弃什么秽气似的,一扬手,把这块碰缺了锄头刃的混帐东西狠狠抛下田坎。
    就在石头落地的间歇,听见坎下传来大惊小怪的“哎哟”一声。付贵香伸直身子一望,见坎下的小道上走来了一个人,扛着一把锄头。
    你是怎么搞的,也不看看有没有人!
    是余仁化,是她请来帮忙锄草的。余仁化说,今天他先要去结一个帐,时间早就来。见那一张草纸似的日头膏药样已贴在半空了,就以为他不会来了,没想到快到正午的余仁化还是来了。迟到的余仁化吡牙咧齿,一手扛着锄头,一手歪抱着头走上来,你看,砸了好大一个包!
    付贵香笑着说,哪个要你不长眼睛!
    你看你看,痛得很,怕是流血了。一面说,余仁化一面像要撞人似的,把一个硬戳戳的寸头伸到女人的胸前来。付贵香信以为真,要用手去摸,没料到这男人仰起脸来就是一口:好香!
    女人气急败坏地伸手就是一巴掌:强盗狗日的!一边摸着自己那着了火的脸,朝地上啐了一口。
    男人挨了一掌,仍涎着脸笑嘻嘻地说,打是亲骂是爱!说着偏过另一半脸,用手指指,这边,再来一下?
    你——!?付贵香气急似的举起手,末了却是一笑,放下手来,还真没见过这种癞皮狗!
    她驻着锄头,站在田里问,你怎么这时才来?
    莫说起,说起我就是火,说好去结账,去了却没有人——
    没有人你就回来嘛,还在哪里等?
    我还有别的事儿。
    什么事儿?女人有些好奇。因为有什么事儿这余仁化都会事先连肠子倒给她的。
    先保密——余仁化故作镇定地说。接着他看见了她脚下的油菜,看这油菜都薅断了好几根!余仁化说着就弯下腰去,捡起两株油菜苗,露出痛心的表情:长得多好!
    这正是让人对他产生好感的地方,别看他说话没大没小,也从没个正经,可是对待庄稼却比亲儿子还亲。
    走走走,一边儿歇着去,让我来!说着,男人把她推出了田。
    她就到一旁歇着去了。她锄了半天,已是腰酸背痛了。她坐在田头半坡的几块石块上。这是一个歇息的好地方,长了几棵松树,夏天坐在这树荫下喝水,树上满是蝉声。现在是冬天,冷风悠悠地吹过,松树叶时而摇晃着。夏天坐在那石块上凉快,现在却不得不垫一把草才坐得下去。这石碑上写着一行行字,很模糊了,付贵香见身下这稻草压着的地方,露出了“道光”什么什么年的落款。没有人告诉她这拆掉的牌坊是什么时候建的,那受了皇帝奖赏的女人是什么朝代的。付贵香刮去了那断碣上的一层灰土,用手来回抹擦了几下,露出模糊的字迹。可是这个女人没有读过什么书,一点儿可怜的历史知识初中没毕业就还给老师了,闹不明白那可怜的女人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先前----”人们说起这事儿,总会这样起头,一句先前就把过去的一切都概括了。没闹明白就没闹明白吧,世上有好多的事儿都闹不明白,何况活人都还顾不过来呢,还操心死人的事!也许是结婚后头一次到这里来,男人就对她讲了牌坊的事吧,以至她想忘都忘不了;付贵香这时更觉得,自己老惦记着这几块毫无意义的冷石头十分可笑。
    的确,是要想想自己的事了。她拍了拍那石碑沾在裤腿上的灰尘,望着那正低头锄土的余仁化,心想与这男人的关系是该有个说法了。
    这个男人喜欢她,从嫁过来时她就知道。当然喜欢她的村里男人还不止一个,可是那些人都胆小,都只能偷偷地望着她,她只要一望过去,那些偷望的目光立时缩了回去,不是故作镇定干咳几声,就是老鼠似的一双眼无所适从。这样的男人她瞧不起。只有这个男人,是强盗胆儿,见她抱着孩子,露着半个胸脯在喂奶,他扛着一把锄头从田里回来,远远地见了,就在逗孩子。开始还以为他是真喜欢孩子,在逗孩子玩呢,可这个家伙,嘴上说着说着,一只粗糙的手突然就伸了过来,骂他一句,打他一掌,他都不躲不闪,当着大伙儿的面,还哈哈地笑着,你怎么恼,他都笑着个脸儿。其实也就喜欢开个玩笑,占些小便宜,至于说他到底怎么坏,她还真不相信。
    玩笑是玩笑,帮忙却是真心的。谁家有了什么事儿,只有开了口,总是随叫随到。他对自己的照顾,她也知道是真心。在男人得病那几年,什么重活儿都是自己扛着,有时见她挑着一担栏粪撅着屁股上坡,他总是二话不说就从背后接过来。抢种抢收,他自己的还没忙好,只要开了口,他都会丢下自己的责任田,赶着牛,拉着耙,先来耕她的几块田了。
    自己的男人不成气,一天到晚只想喝点儿,吃点儿,手头有了钱,都打了酒,没有菜,炒一碗辣椒也要喝一杯,喝了就这不顺心那不顺意,两天一吵,三天一闹。是个种田的,却不肯下力,今天去贩猫,明天去贩狗,只想找个轻松活儿,田里的事儿都推给她,叫他到地里去帮忙,他还打一把伞!那派头像电影里的黄世仁样,可是没有人家那样的命。不到四十岁,就得了病,天天捂着胸口喊痛,到医院一检查,是肝癌,晚期。她知道那都是他空腹喝酒闹的。
    先前家里有个男人,虽然不成气,后来也成天一个病秧子,除了焦急,倒还过得不知不觉,男人一死,就像塌了半边天,原来家里没个男人还真不行。屋顶漏了要捡漏,门框被白蚂蚁蚀了要换门,烟囱堵上了没有人掏,满屋的烟呛得人眼泪鼻涕一大把——这个时候,才觉得一个男人的方便和好处。还有她最苦恼的,是自己的一双眼,不知怎么越来越看不清了。人离远一点儿,就辨不请是谁;有时孩子放的一个书包,还以为是来偷嘴的猫,哦吃哦吃地赶半天。下田做事,难得分清哪是苗,哪是草了。这不,今儿还把几株油菜当草给锄了。有人说是白内碍,有人说是近视眼,建议配一副眼镜戴,可是一个种田人,戴个眼镜,挖田挑粪的,那叫什么事儿!
    男人不在了,请人帮忙的活儿就更多了。左邻右舍的,见一个男人进出她的门多了,闲话自然就有了。有时明明听那树下说的热热闹闹,她一去,突然就没有声音了,冷场了。她的眼睛不太好,看不清人们是不是在相互使挤眉弄眼,单是凭那一时的冷场,凭自己多年来,多多少少也参与过好论人是非的经验,知道人们说的肯定是与自己相关,而且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她不恼。俗话还说,哪个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经过了许多的波波折折,她也算把世事看透了,乡下人,一年四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东家长李家短的,还能说些什么,清不清白的,自己知道就行。
倒是平时与自己交好的邻居李婶,王姐,说,那余仁化心肠不坏,又是个硬劳力,不如两家合一家算了。李婶还以过来人口气,一本正经地劝她说,不要急着就去办证,能合到一起过呢,就在一起过,不能在一起呢,就好说好算,你的儿还小——
    付贵香还没听完,就笑着拦住说,李婶,这还在哪儿啊,往后怎么过,我还没闲心去想。
    可这个余仁化,却不管她想不想,一有空儿就出现在她的眼前。有时从田里收工回来,还特意绕个道儿,扛着一把锄头或是一把铣,一只手托着个嫩南瓜。他是送南瓜来的;他总会找到理由。这是一个伺候庄稼的好把式,种什么什么好,就连葫芦南瓜的也比别人结的多。放下手中的南瓜,也不多呆,就站在门口答几句话,如果见她手头正忙着什么,需要帮帮手的,就会二话不说放下肩上的家伙,卷起衣袖就干起来,劈柴,或者要从楼上的粮仓里掀一袋子谷去街上打。有时正弄着饭,他来了,一个长长的影子从门口投进来。叫他留下来一起吃,可是这个要面子的人,说什么也不会留下,说自己弄了什么手擀面,又劲道又好吃,要不就说刚煮了一块腊肉包了包面,香得很,好像等着他的都是山珍海味。
    谁不知道他这一个鰥人,等着他的家是冷火秋烟的。余仁化也是有过妇人的,可是他对别人太热心了,热心得让他的老婆看不过眼,也受不了。他喜欢与别的妇人动手动脚,可村里那些爱开玩笑的谁不是这样,一阵嘻嘻哈哈,倒把左邻右舍的关系弄活泛了,他的老婆想吃个醋,想说句淡话也没什么把柄;可是他太实心眼了,他想帮谁的忙,就狠不得连裤子也脱了也给人穿。他住的那间只做了一半的房子,明显还没完工的只踏了一层板的砖房,就标志着他那破散的家庭。那年资金紧张,楼房只盖了一层,人先住了进去,半头子砖堆了一院场,那是拆旧学校时俩口子去捡回来的,准备来年再用这半头砖接着盖,待他老婆过年时走了一趟娘家,回来时那半场子的砖就不见了,一问,原来他是借给别人做房子了,而且是平时与他有风言风语的女人。这下他的老婆不干了,认为这喜欢沾个花惹个草的老不正经的传言是真的了,一抛手,走了,去进城跟人家当保姆去了,再以后就与那退休的老头儿结了婚。他就与儿子俩人过。原先过年过节的串门走户,还有儿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还有个伴儿,儿子初中一毕业,就被他的妈弄到城里去打工了,他就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
    付贵香迟迟下不了决心的,不是他爱动手动脚,爱沾花惹草。哪个男人不是一根花花肠子,只要不乱来就行。凭她与他的交往,这个表面上风流的男人并不坏,他是爱开个玩笑,可是并不动粗,也从不来真的;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再与这个男人组合一个家庭,田里的活儿就有了人干,他回到家呢,也不是冷锅冷灶。过日子嘛,就图个相互帮衬,今天说不到明天的事,谁知道又能活几年。就跟自己的男人样,结婚时精精干干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个短命鬼。人啊,既要图长远,也还要图个当前,何必这呀那的,顾忌这个说顾忌哪个说,自己过得苦巴巴的。又不是为别人活!思想开通的女人,让她踌躇再三的,只是因为孩子。
    她的那个儿子很不听话,别的学不会,游手好闲,好吃懒做那一套,却一看就会,比他的爹还很。棍子就打断了好几根,可是一背眼,就又旷课逃学,雷同学的肥,威胁小同学,诈来的钱不是买了烟抽,就是请人上了餐馆。见了人,还特意做出自以为潇洒的姿态,拿出一盒烟,手一弹,一支烟叨在了嘴上,又掏出一个钢质的打火机,呯的一声脆响,弹出一条蓝色的火苗,完全是电视里香港黑老大的那一套。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后悔小时候不该护着他了,那时他的爹揍他时,她还与他的爹对吵,夺他的棍子,结果孩子跑了,两口子打起来。后来他的爹死了,她却拿起了棍子,可这时已长成了半大小子的儿子根本不怕她,夺下她手中的棍子朝地下一摔,鼻子哼两声,出门了,一去就又是几天不回家。初中就是混出头的,初中毕了业,在家呆了半年,就出去打工去了。心想这下好了,有个正事了,可是不到半年,她就收到了一封信,打开一看,差点儿晕倒了。
    原来是那小子小来偷针,长大了偷金,犯了抢劫罪,关进了看守所。她在床上躺了几天,像大病一场。邻居李婶,王姐,都来看她,问她怎么了,她强撑着笑脸说,不要紧,是感冒了。
    可是瞒不过余仁化;或者别人也瞒不过,只是不愿意点破吧。余仁化进门就说,是不是你那——付贵香点点头,从床铺下抽出那封信来。这是她唯一一个不想隐瞒什么的人。
    余仁化看完了信,说,这几千块钱,还真是个大数字。原来那信上说了,如果交多少钱,就可以把那小子从看守所保出来。
    我手头没有这么多钱——你也没这么多吧?余仁化问,接着他觉得这句话是多余的,她那病了的男人已让这个家一贫如洗,住土房子的,即使没有盖新房,也多半是小窗户换成了大窗户,要不地上打了水泥地坪,有线电视也牵进了屋。可是看看这个人家,一副多年失修的样子,墙上一条条雨漏的痕迹,大门还是过去上门环的老门,一边的门坎破了一个洞,猫子鸡子的身子一矮就进来了。病秧秧地坐在桌旁的女人,倒了一杯茶给他,见他望着这房子,说,你看这房子值得多少钱?
    余仁化收回了目光,责备说,你疯了,卖了房子你到哪儿去遮露水?再说,你这土房也卖不了几个钱!
那我的儿,就眼看他在那里受罪?坐在桌旁的女人,眼里涌出泪来。
    余仁化一见女人落了泪眼,也急了,围着女人在屋里转了两圈儿,想了想说,不急,我有法。
什么办法?女人抬起泪眼来,像望着救星。
    你放心,还有几个月,一定会在过年前把他保出来。
    余仁化说了没有几天,接着就在村里消失了,隔一两天,总会见他转到自己的屋场来的,但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不见他的影子。后来她才听说,余仁化去乡里修公路当小工去了。付贵香心里明白,他是去给自己的儿子挣保释的钱去了。
    一条路修好了,可钱却结不到手,余仁化去了几次,包工头说还上面还没验收,钱没有拔下来。
    眼看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可是保儿子的钱远远还没凑齐。倒是她这个当妈的,时常劝余仁化,说钱凑不起就算了。
    那怎么行!我说要凑齐的,就一定会想到办法。余仁化说起起这事儿仍是一脸的认真。
他有什么办法,除了卖力气,还有什么法子。卖力气也是托了关系去的,给打水泥路的拖泥浆,天一亮就上工了,晚上还点着灯泡干,虽说一月下来有千把块钱,可人是使的什么样的力,两个月下来,她见这个男人脸都累脱相了。可人家是为了什么呢,望着那一脸清瘦的样子,她头一次,对这个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男人,有了一种心痛的感觉。
    就在锄草的那天下午,从来没有什么客的余仁化,家里来了两个人,余仁化说那是他当小工时认得的几个朋友。那两个朋友在他房前屋后转了转了,大约是看他单身一人,实在是不好打搅吧,说好请她过去弄顿饭客人吃的,可等她收拾整齐过去时,客人已经走了。
又过了两天,那天晚上,一阵狗叫,余仁化喜冲冲地跨进门来了。她知道他是去结账了,看他高兴的样子,说,工钱结到了?
    余仁化咧一咧嘴,屁-----
    哪看你高兴的!
    余仁化说,就是工钱结到,那钱也还不够啊,你看----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叠钱来。天!整整五大叠!这是五千,够了吧?余仁化炫耀地望着他说。
    你哪儿来的?!付贵香虽然眼睛不太好使,但钱还是看清了。她望人,望物件,总是乜斜着眼,但在男人看来,却另有一种风情。她摸着那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钱,硬硬的还划手。都是新崭的,硬梆梆的。
哪儿来的?偷的!余仁化回答得很干脆。
    一脸惊讶的付贵香就笑了。我知道你有办法——妇人的声音柔得挤得出水来。说,哪来的钱?她伸出手去揪男人的耳朵。
    余仁化故作姿态地唉哟了两声,这才实话告诉她,他是把自己的那盖了一半的房子卖了。
    ——房子卖了?亏你想得出!谁叫你卖房的?!卖了房,你到哪儿去住?
    余仁化说,可是,不卖房,我们去哪儿凑这么多钱?我去哪儿住?我一个大男人,哪儿不能将就歪一夜?然后又悠悠地说,贵香,你真是不喜欢我?见女人慌乱地点头又摇头,男人就长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喜欢我,我们迟早还不要到一起?留两幢房子有什么用?
    那要卖也只能卖这一幢啊!
    男人就笑了,笑得很放心。你这土房,哪个要?就是人家要,又能卖出钱来?
见女人还在那里犹犹豫豫的,余仁化说,你放心,这房子只要整一整,还蛮能像个样子的。土坯房有土坯的好处,冬暧夏凉,我那砖房子一到夏天就热死人!
    这一夜,进门来的男人没有走;头一次,付贵香把自己交给这个男人。
    小村的黑暗,除了狗叫声,刮过去的风声,又从那低矮的窗口传出了一种别样的声音。
    真是塌了天了。从欢愉中醒来,躺在床上的女人睁大了眼,望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怎么会是这样啊,这真不是自己情愿的啊。她的眼中益出两颗泪来,但又感到身心是前所末有的轻松,仿佛一种新的生活,那宽敞的道路就在自己的脚下。她就让它尽情地流着。
    男人也醒了,醒来的男人又要动作,可这回没有碰见阻拦,也没有热情的响应。他感到了奇怪,他抬起脸来挨过去,接着脸上就沾了一脸的清泪。
    男人有些忐忑了。人家的儿子还在看守所关着呢。于是男人说,明天,最迟后天,我就赶车到武汉去。
妇人伸过膀子来抱住他,你不用去了。
    什么,不去了?男人撑直身来望着妇人的脸。暗中,那脸上的两眼萤火似的闪着光。
    我想了半夜了,把他接回来又怎么办?倒花一砣钱!他到现在这个样子,是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夹。让他受受教育也好。
    于是男人就又躺下来。嘴里说,我开始就有这个想法,只是我不好怎么跟你说。
    好啊,你这余仁化,你原来是算计好了是不是?
    哎哟哎哟!笑喘着的男人像一条蛇在被子下躲闪着拱动着。这声音惊动了屋外的狗,狗警觉地吠起来,可那声音却被夜风卷走了。
    赶在过年前,付贵香的那幢土房被粉刷一新,换了一扇又大又宽的合子门,铺了水泥地面,还牵上了有线电视,屋里的桌上放了一台大彩电,29吋的。余仁化是这个变化的设计人和实施者。那段时间,他眉开眼笑地忙进忙出,又是瓦匠又是木匠,见有村人来观望,就很大方地抛出一支支香烟来。当然还请了几个帮工,付贵香就忙着烧火弄饭。
    房子整好后,在余仁化要正式搬进屋的头一天,付贵香提着个篓子,一人悄悄地从菜园里折到村关的小卖店去了。她去买了一把黄表纸,还买了一块钱一叠的几敦冥钱,全是一百万一张的,算算有上亿了,按现在的话说,能当个亿万富翁了。死去的男人活着没有过个好,想喝个酒也只能就着几个辣椒,现在到了那个世界,让他享享福吧。
    在男人的坟前烧着冥纸,突然就想起那田旁的牌坊来。于是她留下几张黄表纸,还有几张冥钱,拿到那几块碑石旁,像做贼似的,偷偷地给那已被人们遗忘的女人烧了。
    春节很快到来了,在噼哩啪啦的鞭炮声中,一个新家庭诞生了。修整一新的房子也贴上了鲜红的对联,对联又宽又大,从门楣一直垂到墙脚来了,一看就知道主人那种舒畅宽心的感觉。
    有路过的,闲着无事,就站在那门口,望着那对联念出声来:合家欢乐……

  (原载《山东文学》2015年8期)




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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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发表于 2015-9-17 11:06:5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细致,感人,好手笔 !
3#
发表于 2015-9-17 11:30:1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联通
农村的孤身女子和独居男子的爱情故事,温馨而朴实。
4#
发表于 2015-9-17 11:36:3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慢读中。
5#
发表于 2015-9-17 14:15:0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中国作协会员,远安人的骄傲。佳作不断啊。
6#
发表于 2015-9-17 15:14:1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认真地看完。

哪里有男女?哪里就有可能产生爱情故事......!
7#
发表于 2015-9-17 15:49:11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记得十年前,谭岩老师专程送给我一本他出l版了的散文小说集,看他那青春劲儿就知此人必成气候!这不,看现在笔力我个人认为可和今年刚刚又获奖的平凹老师一样了。只是名气差点。欣赏!
8#
发表于 2015-9-18 08:02:30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不愧是作协的,大家手笔。看的爱不释手,引人入胜!
9#
发表于 2015-9-21 17:31:3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黄冈市 移动
朴实、通俗和有味----
10#
发表于 2015-9-25 10:05:4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大手笔,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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