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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屋场的朱家大哥是个驼背子，人叫他“朱驼背”。 他是个孤儿，小时被朱家二姑领回来做了儿子。不幸得了脊椎炎，农村缺医少药，于是就成了驼背。身体虽然残了，但脑袋瓜却十分灵活。 我下乡回到队里务农时，他还在大队赶马车，这是我们大队副业队的业务之一，主要是为供销社运载货物。据说这是个“肥差”，可以捞点外快。这差使究竟有多肥，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他爱喝口小酒，且家中白酒不断。这在物资匮乏，糖酒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也是令人眼馋的了。 这样就有人告他的状，揭他的短。不久，书记找到他，只说了一句话：赶马车的事交给老望，你回队里搞生产吧。老望是跟他一起赶马车的伙计，很明显，这就把他“下课”了。书记在大队里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不敢问缘故，也知道说好话无益，便乖乖地放下马鞭，回到生产队里了。有几个“看戏不怕台高”的伙计在背后讥笑他说：这哈朱驼背的马车是赶不成了，以前他是一天到晚唱扬儿悠，想不到如今也跟老子们一样，看他还快活得起来不？ 都以为朱驼背受到打击，被逐回队里，一定会郁闷，会消沉，会一蹶不振。 然而，朱驼背毕竟是朱驼背，他才不会“破罐子破甩”，以歪就歪的。他喝着小酒，二荒八调的哼着花鼓调，盘算起往后的日子。 家里那两头猪还是要喂的，先催一头肥了，卖给食品，换点钱给两个大点的伢子缝件把衣服，两个小的嘛，就拣大的衣服穿。对了，还要把儿们的学费留下来。再呢，喂一头猪过年，总不能叫一家大小过年不吃肉吧。鸡子害人，队里又管的紧，不喂哒，到街上捉几个小鸭子来喂，这门口都是秧田，钻到秧林子里拱虫吃，哪个都说不起。喂大了还有鸭蛋吃……哼，七拱八拱的，把老子弄回来，老子也不怕。耕田拉耙，栽秧割谷，我什么不会？你们看到吧，我还能搞输给你们了？ 也别说，朱家大哥虽说是个驼背，但论起干农活，他是样样精通。拿插秧来说，他是快手，唰，唰，唰，眨眼间就把一众人等“框”了起来，乡下人说被“穿长布衫”了。他叉着腰笑那些人“爬”得太慢，要不要我搬把位来让你们歇哈？搞不过他的人就说，你个驼背子，一天到晚躬起个背，不晓得腰疼，哪个跟你比？有个汉子直起腰嘲笑他：你咧什么讪？你不过是“驼背子跶在街心里”——两头翘的东西。众人一听，轰然大笑。说这话的是队里的杀猪佬，长得膀大腰圆，面如黑漆。待笑声打住，朱驼背立马反击：我昨天摸了条大黑鱼，想炖了吃，结果锅盖没盖稳当，让它个敲死的跑哒，搞了半天，跑这田里来了。一听朱驼背的话，众人又是一阵轰笑。 日子就这样在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中一天天地过去了。 渐渐地，朱驼背觉得手头紧了，那块把钱一斤的白干也没得钱买。 怎么搞呢？ 他要想法子弄钱。 其实，回到队里后，他一直在想法弄钱。一大家子人，婆婆子又是个老病号，看病、买药、称盐、打煤油，哪一样不花钱唦？赶马车时攒下的几个钱早就支完了。平时自己吊鳝鱼、戽泥鳅卖的几个钱也贴在里头用了。这几天婆婆子的心口痛，躺在床上哼天倒地的，叫人愁死了。 他忽然想起供销社的老崔说，最近供销社要新修一个仓库，需要一批石头浇筑基脚，石头收购价是一百斤两角钱。朱驼背心里想：虽说价钱有点低，但也算是个门路，多少能弄几个钱。可转而一想，生产队一个月只有1号和15号才能休息两天，上头规定也只有休息天才能自由支配干点私活，平时是搞不成的。这怎么搞喃？而且老崔还告诉他，收购石头的消息已放出去了，估计好多人都等着15号那天去拣石头卖。看来还是要抓个早字才行。 朱驼背抓耳扣腮的想了好一阵子，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这天晚上，他提着盏马灯，左手拎一把尖角锄头，肩挑一担畚筐就出了门。月黑天，他抄近路朝着金家湾河与三道河的交汇处走去。我们这一带都是丹霞地貌，尽是红砂石，要拣青石玛光（远安土话，玛光即石头）只有到三道河一带的河滩地。到了地方，他提着把尖角锄头就忙开了。又是泡又是撬的，虽说是夜晚天凉，他穿了件单薄的衣衫，竟搞的汗垮垮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河滩上堆起了一大堆石头。也是搞累了，他在刚撬起来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叶子烟，惬意地吸起来。天黑漆漆的，四下里悄无声息，那马灯微弱的灯光照射着那堆石头，耳边只听得河里潺潺的流水声。一袋烟吸罢，他磕磕烟袋嘴站起来，装满一担石头便大步流星地朝供销社挑去。来回六里路，他挑了四趟，已是大半夜了。明天还要耕田，他打了个呵欠，提着马灯回家了。 就这样连续搞了上十个晚上，供销社新建仓库的工地边沿上已堆起了一大堆石头，这是朱驼背的成绩。粗略估计，约莫有2个多立方。 站在这堆石头面前，朱驼背心中的得意全写在脸上。 因为他十分清楚这堆石头的价值。就在打晚工拣石头的第二天，老崔就对他说过，你都是晚上挑来石头，没得人给你过秤，你就码在旁边，搞结束了我给你收方。一方石头就按3000斤算，不过你要码好，码实在。朱驼背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15号休息，附近一些人都加入了拣石头卖的行列，我也不甘示弱，一大早就挑着畚筐出了门。附近河滩上好弄的石头都让人撬光了，只好去更远的地方。一天下来，也就卖了1000来斤，二元多钱。钱虽不多，但我已很满足了，这钱可以打两斤煤油（1斤0.37元），称两斤盐（1斤0.15元），还余一元多，可以办点别的事，这比在生产队干活强多了。生产队干一天10分工，分值0.46元。我庆幸自己住家靠近公社，多少有点机会搞些副业。 可到结账时我才知道，人家朱驼背卖了近万斤的石头。乖乖，20块钱啊！ 在我们的心里，一下子挣20块钱，真是个喜事。 可是，钱多惹事啊！ 第二天晚上开会，家住我们生产队的大队某干部就在会上大批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说是要“狠斗私字一闪光”，快刀斩乱麻，割掉“资本主义尾巴”。他说，朱驼背白天出工不出力，养好精神，到了晚上就打起马灯拣石头卖，搞资本主义复辟，这个资本主义尾巴必须割掉。我问过了，他的石头钱还没有结，说是还有石头没挑完。队里的会计明天到供销社克一哈，把朱驼背卖的石头钱结了，上交生产队。 涉及到钱，朱驼背好生气恼。 他极力争辩：我白天在生产队做事，活也没有少干。晚上你们睡大觉，我辛辛苦苦拣石头，一不偷二不抢，凭什么说我是资本主义？还是什么个尾巴！我这是劳动所得，你没得理由没收我的辛苦钱。 大队干部说了：放假休息日你拣石头卖，我不说你，半夜三更打起马灯拣石头影响很坏，要是都像你，这个集体经济还搞得成吗？你就是在搞资本主义，现在上头发的文件就是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你给我放老实点！要不服，抓你到公社，开你的斗争会。 一听说开斗争会，朱驼背蔫了。他默然以对，低下了头。 他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不过，他在心里却恨声不绝。 第二天，有人问生产队会计，你克供销社结了多少钱？会计说：又不是队里安排去卖的石头，我有什么理由找人家结账？我才不克呢。 据说，那个大队干部事后也找过供销社老崔要求结清朱驼背的石头钱，可老崔说，没有朱驼背的签字，哪个都结不成。说是你把钱结走了，以后他找我结账，我拿什么给他？毕竟人家是把石头卖给我了的。 当然，这笔石头钱几经周折最终还是给了朱驼背。 一天晚上，我到朱驼背家串门。喝茶聊天时，我们又谈起他打着马灯拣石头的事情，我说，你也是想得出来，白天不让搞，你就打起马灯夜里搞。他说，哪个不晓得享清福呢，那是没得办法的事。你当半夜三更打起马灯拣石头是个舒服事呀！伢子们没成人，屋里又一个病傢伙，不钻天拱地搞点副业，靠那点工分，靠那个分值，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我说，你说的是这个理。你脑袋瓜灵活，人又能干，会挣钱，一定能给儿们打个好基础的。朱驼背却不以为然，他另有高论：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消为他们愁得。又说：我辛辛苦苦挣工分弄钱，就一个心愿，把儿们养大成人，让一家人的生活过得好一点。存什么钱，打什么基础讪，常言说的好，养儿不如我，要钱做什么？养儿强势我，要钱做什么？我能过好眼前的生活就行哒。 这就是朱驼背的思想境界，也是他的人生观吧。 我细细一想，他说的话还有那么点哲学意味呢。 听其言，观其行，这个朱驼背不愧是我们当地的一个能人。 用现代流行的话说，我得给他点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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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17-3-26 12:4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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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26 16:39: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