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C：血火铸忠魂 ——记抗美援朝老兵彭保初

九子溪水

                                  血 火 铸 忠 魂

                                                     ——记抗美援朝老兵彭保初

                                                            作者：曹敦新

                           一

    1950年深秋，福州军政大学的教室里，一位31岁的老兵正伏案疾书。墨香氤氲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十一载戎马生涯，从抗日烽火到解放战场，如今又要奔赴新的战场。

    彭保初抚摸着崭新的课本，想起半年前在福建晋江剿匪时接到的那纸调令。朝鲜战火已烧到鸭绿江边，这支历经战火淬炼的部队，即将跨过江去保家卫国。对于只读过几年私塾的他来说，这半年系统学习堪称"质的飞跃"。当他以优异成绩提前结业时，肩头已多了一副沉甸甸的副连长肩章。

    在晋江的海风里，全师展开了严酷的适应性训练。每个战士都明白，他们要面对的将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

                           二

    1952年9月，江西上饶的集结号声中，25军74师整编入志愿军第9兵团24军。彭保初被任命为220团6连副连长，随部队开赴东北集安。

    鸭绿江在秋风中泛起寒波。战士们领取冬装、补充弹药时，彭保初特意在每个新兵的行囊里多塞了两双布袜。"副连长，这得有六十多斤了。"通讯员小李掂了掂负重。彭保初拍拍他的肩："到了朝鲜，这些都是保命的宝贝。"

    月夜下的鸭绿江大桥如一道伤疤，横亘在中朝边境。部队踏过江面时，彭保初最后回望了一眼祖国的灯火。这是他第十一次奔赴战场，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三

    行军路上，美军的"黑寡妇"侦察机如幽灵般在夜空中盘旋。一旦发现目标，轰炸机就会蜂拥而至。部队只能昼伏夜出，在崇山峻岭间迂回前进。

    彭保初总是走在连队最前面，六十多斤的负重让他肩膀肿了消、消了又肿。有夜新兵小陈脚底磨出血泡，疼得直掉眼泪。彭保初从怀里掏出珍藏的盐巴，化在水里为他洗脚，又用马尾细心挑破血泡。"当年打鬼子时，我们一天奔袭一百二十里，脚上的泡摞着泡。"他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记住这疼，将来都是你跟儿孙吹牛的资本。"

    二十多个日夜兼程，当元山港的海风扑面而来时，全连无人掉队。彭保初却在清点人数时发现，自己的绑腿已被血水浸透，与皮肉黏在一起。

                           四

    元山港防御战在寒冬中打响。南朝鲜军的碉堡如毒牙般嵌在山脊上。一次交火中，六连被火力压制在山谷里。彭保初匍匐到前沿观察，发现敌军碉堡的射击孔都朝向正面。

    "从侧翼上去，炸了它。"他带着爆破组，借着弹坑掩护迂回接近。在离碉堡三十米处，最后一个战士也倒下了。彭保初抱起炸药包，听着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突然想起1942年在冀中反扫荡时，老班长就是这样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向了日军坦克。

    轰隆一声，碉堡沉默了。他从废墟中爬出来，满脸是血，却咧着嘴笑："又一个..."

                           五

    上甘岭的坑道里，一个苹果在战士们手中传递。已经转了三圈，还是那个苹果。彭保初和连长对视一眼，下达了也许是军旅生涯最艰难的命令："全连18个人，必须吃掉这个苹果！"

    小陈咬了一小口，赶紧传给下一个。轮到彭保初时，他只在苹果上轻轻碰了碰牙齿："我尝过了，真甜。"这个细节，后来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让他刻骨铭心。

    这里的冷枪冷炮运动残酷而精准。彭保初带领一个排袭击美军前哨，任务是抓俘虏。他们像幽灵般潜入敌军阵地，却在撤退时陷入重围。最后回到坑道的，只有他和背着俘虏的通讯员。 "他们都留在那儿了。"多年后，老人说到此处总要停顿很久，"可我们带回了情报，值了。"

                           六

    1953年7月，金城战役的炮火染红了天际。这是停战前的最后一战。

    7月18日黄昏，彭保初带领连队向注字洞南山突击。美军的炮火像犁地般把山头翻了一遍又一遍。二营坚守的阵地上，营长、教导员相继牺牲，全营最后只剩下二百余人。

    一块弹片钻进彭保初的大腿，他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当增援部队赶到时，六连的阵地前堆满了敌人的尸体。战役结束后，六连被授予集体三等功，彭保初荣获个人三等功。可看着花名册上四百多个划掉的名字，他宁愿用所有勋章换回战友们的生命。

                           七

    1953年7月27日，停战的消息传来时，彭保初正给伤员换药。突然，整个山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战士们冲出坑道，把帽子抛向天空，很多人抱着痛哭。

    彭保初默默走到后山，面向北方——那是祖国所在的方向。他从贴胸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十年前牺牲的抗日战友。"兄弟，咱们又赢了。"泪水滴在照片上，他小心地擦拭着。

    翌年春天，金达莱花开遍山野。彭保初带领战士们帮助朝鲜人民修水渠、建学校。看着孩子们在新建的校舍前唱歌，他露出久违的笑容。这个笑容，被随军记者定格，成为他最珍爱的照片。

    1954年8月，彭保初转业回国。临行时，朝鲜老乡送来一束鲜花，花瓣上的露珠如同离别的不舍。

                           八

    回到山东泰安后，彭保初总会在清明时节面朝东南方向祭奠。1958年调回家乡远安县，他成了最普通的基层干部，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步履蹒跚的中年人，曾是战场上的英雄。

    1968年，彭保初与世长辞，享年49岁。家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珍藏的一枚勋章、一张照片，还有腿部和肩甲中永远取不出的弹片弹头。

    七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重读这段历史，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在战火中奔走的身影。从抗日战争到抗美援朝，一代人打完了三代人的仗。他们用鲜血浇灌出和平之花，用生命铸就了民族脊梁。

    金达莱花年年绽放，就像先烈们的誓言，永远盛开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而彭保初们的故事，应当被每一个享受和平的人铭记——因为今天的岁月静好，正是建立在他们的负重前行之上。

   （彭保初为作者邻居。本文根据远安县档案馆史料及彭建新、彭建华、邻居陈家木口述整理）

                                    2025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