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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北门英雄:徐祥君老兵传略 曹敦新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北门村有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他是我小学同学徐为华的父亲,也是我父亲口中的“北门英雄”。那时我不懂,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何以配得上“英雄”二字。 直到多年以后,那枚沉甸甸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纪念章摆在我面前时,我才真正开始走近这位老人的人生。老兵的子女说,父亲生前还有三枚纪念章遗失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一位共和国老兵的故事被讲述、被铭记。通过查阅徐祥君的档案,走访他的子女,倾听北门村流传的故事,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历史,终于清晰起来。
一、深山里的孩子 1927年8月,徐祥君出生在远安县洋坪镇余家畈村谢家垭。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地方,土地贫瘠,信息闭塞,交通落后。父母都是本分农民,一年到头勉强糊口。 动荡的时局,让徐祥君失去了宝贵的读书时光。直到1941年,民国政府推行“新县制”,已经15岁的徐祥君才获得了一个机会——走进学堂。1942年至1945年,他接受了三年的国民教育。这三年,他第一次知道山的外面还有精彩世界,第一次明白读书可以振兴中华。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年,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1945年,日军投降,18岁的徐祥君回到家里继续种田。他以为生活会平静地过下去,却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二、被裹挟的命运 1948年6月,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决战的前夜。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兵源匮乏,变本加厉地“抓壮丁”。这股风刮进了大山深处的远安县。 一个普通的夏日,徐祥君正在田里干活,几个保丁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将他捆绑起来。和他一起被抓的,还有彭守政、徐从泰、吴维成等数百名远安青年。他们被绳子串着,先步行到宜昌,再坐船到武汉,最后挤上闷罐火车一路北上。 火车日夜兼程,车厢里弥漫着恐惧的味道。最终,他们被编入国民党傅作义的部队,在北平至天津一带驻防。徐祥君领到了一身不合体的军装和一支老旧的步枪。他不明白什么“戡乱救国”,但他看得见:当官的吃香喝辣,当兵的啃窝窝头;当官的作威作福,当兵的动辄挨打受骂。这样的军队,不像一支“人民的军队”。
三、天津起义获新生 1948年11月29日,平津战役打响。枪炮声震耳欲聋,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击垮国民党军的层层设防。徐祥君被裹挟着在战场上奔跑,他看到装备精良的“国军”一个接一个成了解放军的手下败将。 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 徐祥君永远记得那一天,永远记得那座大桥下的情景——枪声渐稀后,他和许多国民党士兵躲在桥下瑟瑟发抖。就在这时,桥上传来喊话:“国民党兄弟们!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解放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 徐祥君犹豫片刻,颤抖着走出桥下。解放军战士没有打骂侮辱,而是递上了干粮和水。一个长官对他们说:“兄弟们,你们都是穷苦人出身,是被抓来当兵的。愿意留下的欢迎加入解放军,愿意回家的发路费。” 这番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徐祥君黑暗的心底。他想起国民党军队里的种种不公,再看看眼前这支纪律严明、官兵平等的队伍,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留下来,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 1949年1月,徐祥君在天津正式“解放入伍”。档案上清晰记录着:“一九四九年壹月于天津解放入伍。”从这一天起,他不再是被人驱赶的“壮丁”,而是为人民而战的战士。
四、解放青岛冲在前 平津战役结束后,山东境内只有青岛、即墨仍为国民党军队盘踞。这场战役十分特殊——美国在青岛驻军数千人,并有十多艘军舰。这就要求我军把握分寸,避免与美军冲突。 徐祥君所在的部队,番号为“青岛三支队八零部”,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二军第九十四师第二八〇团。作为野战部队的一员,他参加了青即战役中最激烈的几场战斗。 上疃战斗中,敌人机枪火力点封锁了前进道路。徐祥君个子小、身体灵活,主动从一条干涸的水沟摸到敌人工事侧后方,看清了敌军两个火力点的位置,迅速返回报告。连队根据他侦察的情报调整方案,一举摧毁敌人机枪阵地。战后,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徐,好样的!” 蝎子山战斗在夜间打响,敌人用探照灯和照明弹把阵地照得如同白昼。徐祥君发现,每当照明弹升起时敌人便疯狂扫射,落下后射击密度就下降。他果断建议:“等照明弹落下的时候冲!”排长采纳了建议,全排在照明弹落下的几秒钟间隙里迅速跃进,大大减少了伤亡。 丹山战斗是青即战役中最惨烈的一仗。徐祥君所在的突击排伤亡过半,排长也身负重伤。危急时刻,徐祥君主动站出来,命令机枪手压制敌人火力,自己带领几名战士从侧面攀上陡崖,绕到敌军侧后突然开火。敌人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正面部队乘机发起冲锋,一举拿下丹山主阵地。 1949年6月2日中午12时,青岛完全解放。由于解放军攻势迅猛,加之青岛地下党发动护厂护校斗争有力,青岛解放时水电未断,电讯通畅,港口设备和工厂企业完存无损。 徐祥君因为在此次战役中的英勇表现,第一次受到了连队嘉奖。
五、南下途中立战功 青岛解放后,部队稍事休整。1949年8月,部队接到南下指令,参加剿灭福建国民党残余势力的战斗。 这是一次极其艰苦的长途行军。徐祥君和战友们从青岛出发,以每天五十公里左右的速度向南跋涉。 八月正值盛夏,骄阳似火,战士们全副武装,汗水湿透了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在背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盐渍。福建多山,道路难行,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藤条前行。暴雨说来就来,山洪说发就发。有一次部队正在过溪流,突然山洪暴发,徐祥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身边差点被冲走的战友,两人跌跌撞撞爬上了对岸。 除了行军之苦,还有疾病的威胁。南方气候潮湿,蚊虫肆虐,疟疾、痢疾时有发生。徐祥君发过一次高烧,浑身酸痛,但他咬紧牙关,硬是跟着部队一步没落下。 在艰苦的行军途中,徐祥君不仅自己坚持不掉队,还主动帮助体弱的战友扛枪、背背包。他利用自己读过三年书的优势,在休息时间给不识字的战友读报、念家信、教写字,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咱们连的小秀才”。 进入福建后,部队立即投入剿匪作战。徐祥君在一次搜山行动中,凭借在山里长大的经验,发现了隐藏在山洞中的土匪踪迹,引导部队将其一网打尽。 随后,部队又参加了解放东山岛战斗。徐祥君所在的连队担任突击队,冒着敌人的炮火抢滩登陆。海水齐腰深,战士们举着枪一步一步向岸上推进,呐喊着冲上滩头,一举突破敌人防线。 这段经历被清晰记录在档案中:“一九四九年八月在南下行军吃苦耐劳,荣立二小功壹次”。
六、红旗插上海南岛 福建剿匪结束,部队整编。此时抗美援朝已打响,原九十四师大部调入志愿军第二十七军北上作战。而徐祥君等一批骨干被选调留下,于1951年1月被派往海南岛驻守。 海南岛虽已解放,但岛上仍潜藏着敌特土匪。朝鲜战争爆发后,台湾的蒋介石梦想“反攻大陆”,海南岛的防卫尤为重要。 来到海南岛后,徐祥君担任电话兵。这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工作。热带海岛高温潮湿,线路容易老化短路,茂密丛林让架线异常艰难,敌人特务还会故意破坏线路。徐祥君很快掌握了各项技能,经常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独自外出查线,在丛林中摸黑排除故障,确保指挥通信畅通。 1951年5月,徐祥君被选为军旗手。这是全连最高的荣誉——军旗指向哪里,战士们就冲向哪里。军旗手意味着光荣,也意味着危险,因为敌人的枪炮会首先瞄准军旗手。但徐祥君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他说:“我能扛着军旗冲在前面,是连队对我的信任!” 1952年8月,部队调整编制,徐祥君被调入新组建的运输连,成为汽车运输兵。他从零开始学习驾驶和维修技术,很快成为一名合格驾驶员。他和战友们驾驶着卡车,穿梭在海南岛的崇山峻岭和海岸线上,运送弹药、粮食和建材,为海南岛的国防建设和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 1954年4月,经过多年努力和组织考察,徐祥君光荣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对于一个出身贫农、曾经被“抓壮丁”的人来说,入团是政治上的充分肯定,是莫大的荣誉。 在海南岛的近六年时间里,徐祥君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技术骨干,从“解放战士”成长为光荣的共青团员。他把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献给了这座南海宝岛。
七、建设远安度晚年 1956年2月3日,徐祥君正式转业,离开了守卫将近六年的海南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远安。 组织上安排他到县邮政部门当邮递员。他骑着自行车,穿行在远安的街道乡村,把信件和报纸送到千家万户。后来调到印刷厂上班。不久,他在北门村娶妻安家,开始了新生活。 1964年,国家实施“精兵简政”,号召部分职工回乡务农。徐祥君响应号召,毅然回到北门村当农民。他用自己的转业费和积蓄盖了几间土坯房,养儿育女。 因为他当过兵、见识广,又读过三年书,社员们一致推选他担任生产队的出纳员。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掌管着全队的经济账目,一分一厘都不能出差错。 白天,徐祥君和社员们一样在田间劳动,犁田、插秧、割谷、挑粪,样样都干。晚上,别人收工了,他还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笔一笔记账。他的字迹工工整整,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多少年来,他经手的账目做到了丝毫不差,受到一致好评。有人跟他开玩笑:“老徐,你当年扛枪打仗不怕死,现在打算盘记账倒是心细如发啊!”他笑着说:“部队教会我两件事——打仗要勇敢,办事要认真。” 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北门村,年过五旬的徐祥君才卸下财务重担。与此同时,他的待遇问题逐步得到落实——作为建国前参军的老兵,他享受到了应有的优抚政策。 看着远安一天天变美,看着北门村一天天变好,看着自己的四个子女一个个住上楼房,徐祥君感到无比欣慰。他常常坐在门前的桂花树下,跟儿孙们讲起当年的故事——天津的大桥下,青岛的上疃,福建的东山岛,海南的椰林…… 2019年9月,村干部把一枚光彩夺目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纪念章送到徐祥君手中。这是国家颁发给建国前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同志的崇高荣誉,也是北门村唯一的一枚。 92岁高龄的老兵,双手颤抖地接过纪念章,眼含泪花。七十年的光阴,从被抓壮丁的农家少年,到天津起义的解放战士,从解放青岛的突击队员,到南下行军的功臣,从守卫海南的军旗手,到扎根农村的出纳员——这一生的风风雨雨,都浓缩在这枚沉甸甸的纪念章里了。 2020年4月,徐祥君与世长辞,走完了93岁的光荣人生。 出殡那天,北门村的乡亲们自发前来送行。他的遗物不多,最珍贵的,就是那几枚纪念章和那张泛黄的转业证书。
徐祥君走了,但他的故事还在北门村流传。 他的一生,浓缩了一个时代的波澜壮阔——从旧中国的苦难,到新中国的建立;从战火纷飞的岁月,到和平建设的年代。他曾经被裹挟着卷入历史的洪流,但他用自己的选择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答卷。 他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农民的儿子,也是千千万万为新中国的诞生和成长付出过心血的老兵中的一员。他们不曾留下豪言壮语,不曾有过惊天动地的伟业,但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铺就了共和国的基石。 那枚“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纪念章,至今还珍藏在徐祥君的子女家中。它默默诉说着一位老兵的故事,也默默见证着一个民族的沧桑巨变。 北门英雄,一路走好。 2026年5月 (本文根据徐祥君女儿徐为丽、次子徐为新讲述及个人档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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