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山人 于 2016-8-31 17:55 编辑
我们踏入社会的时候,这个社会好象刚刚苏醒。
长夜刚刚过去,久违的太阳刚刚跃上山头。所有的脸孔,都扭向东方。黑夜的影子还残留在睡眼惺忪的脸上。新的文学浪潮真正像潮水一样漫过荒芜的大地和心田。此时的文学,已经不是文学,它是启蒙的思想,它是呐喊的号角,它是疼痛的伤痕,它是变形的控告。
他是北岛:我不相信。
踱金的天空中正飘满死者弯曲的倒影。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那是人类凝视未来的眼睛。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
我们年轻的心跟着跳跃起来。
那时,楚人张平和杨延俊在荷花。李红专在二高教书。谭思海在团县委。我在茅坪。谭岩在河口。徐满菊在晓坪。善良在文化馆。胡洪在城建局。海军刚刚在县医院参加工作。何飞还在读高中。彭君昶和邱安凤还在读初中吧。宋发刚应该也还在学堂。后来写诗的梦妮,当时还是我的学生,正在课堂上认真地听我胡说八道。而我们的旗帜——映泉先生正蜗居在商业局宿舍里不分白天黑夜地写作他的宏篇世制三百年。
我们东南西北地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
沮河里酝酿着大潮。
1989年,张平和杨延俊心血来潮地搞诗歌大赛,远安县第一本诗集《三月雨》推出来了。61个诗人,100首诗歌见证了那个年代的温度。山鹰试飞,呦呦鹿鸣。狂放的想像力,奇怪的词句,颠覆的叙事,试验与反试验,可笑与可敬都在一本小小的诗集里。我们在大街上喝酒,然后在夜晚放声歌唱。夜气里,月光在荷花老街投下沉重的阴影。鹰儿寨沉默如兽,山际线翩翩欲飞。有了酒精与诗歌的垫底,我们的挥洒显得底气十足。
朝阳可以是一枚牛卵子,夕阳落山可以看作是一场巨大的分娩,它分娩黑夜。老鹰可以是我们巡视的眼,山花可以是男人调情的诗句。胸有十万兵,手有乾坤剑。我们醉立街头,迎风一刀。虽然囿于一隅,仍可心雄万夫。
我们像鱼产卵一样地写作。我们像蚕吃桑叶一样读书。
1989年,我们像蚕吐丝一样开始将自己层层包裹。
沮河的大潮还没来得及涨起,就悄然退去。
之后若干年,我们开始吃盐,知道盐是咸的。我们开始体味生活的意义,知道生活真相,就是生下来,然后设法活着。我们陆续娶妻、生儿育女,我们再度碰到一起,除了讲笑话,就是谈天气。曾经的长发已经尽数回归传统的三分头,修理得中规中矩,俨然一个个地正人君子。
场景是如何逆转的?有一天,在断了多少年的香火之后,忽然地又有了作协。作协里有了一班热衷于文学活动的小领导,鼓捣着要弄中秋诗会。一大批诗人忽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大家开始回忆海子。回忆放马劈柴,回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琴声呜咽,泪水全无。这一次诗歌的回潮,不是上一次浪潮的卷土重来,它是一次崭新的更加有力的沉潜的浪潮。有生命写作的角度和静水流深的姿态,没有了口号,没有了激愤。当年的青年现在已然步入中年。在现实的砧板上,他们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锤打与淬火。在空洞与迷茫之后,诗歌的观他慢慢地变成了观我。佛说:我即宇宙。茨威格说:一个人用来局限自己的空间越小,他的世界可能就越大。内视的角度,小众的叙述,极其个性化的遣词造句,情绪化的表达,让现代的诗歌完成背离了朦胧诗歌的道路,走入了一个布满交叉小径的花园。哪怕是对一个我们司空见惯的生活场景的呈现,也充满了极其个性化体验的东西,让我们麻木的心灵一次次受到轻轻地叩击和微微的震颤。
在不多的诗歌写作者当中,彭君昶作为本土新生代的代表诗人出现在我们荒芜的视线里。在灯火摇曳的人间,给了我们欣喜与亮光。他纤弱,敏感,才华出众又保持着低调的热情。他暗中推动中秋诗会的举行,并在远安第一届中秋诗会上亮相,朗诵自己怀念父亲的诗作,用一种朴素的诗歌力量打动了所有的听众:
那一年,我俩跋山涉水/你用背娄从遥远的樟村坪镇/背回了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它为父老乡亲带来了多少欢声笑语/如今,打开这台电视机/只有满屏的雪花在寂寞地飞舞…… 老爸,这一生/我只为你剪过一次指甲/理过一次头发。那是在你去世的前三天/你说,我无师自通,头发理得真不错/我还为你洗过无数次屁股/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我们俩的屁股,长得真像……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还做你的儿子/可是,可是老爸/其实,我最想却一直无法告诉你的是/这么多年来,做你的儿子,好累/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做我的儿子/我一定会做你的爸爸……(《走着走着,你就不见了》)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直白的诗句,朴实的叙述,父子之间的隔空对话,灵魂交流的场景回顾,自然而然的生活细节组成了诗歌巨大的力量,震撼人心。“不张扬,不刻板,每一句皆是用身心体验和浸染过的,不伪装,不矫饰,有一种探寻心灵真相的质地。他在诗中坦呈了自己,只有此时,他才真正回到了赤子之心。”(刘波语)以此为起点,亲情的浸泡与反刍,生命的深思与探求,成为彭君昶诗歌创作的一座迷人的花园。他在这座花园里徜徉、沉思,端详。在深度与广度、时间与空间上,不断地呈现出发乎亲情又超越伦理的生命之诗。
“父亲,你以草木的方式/继续生长着。而我也以你曾经/有过的样子在风雨中行走/不得不承认,我始终跟不上你/成长的速度。某一天/当我怀抱一颗小草之心/慢慢靠近你,你又会以参天大树/的姿态,迎接我的抵达”(《给父亲的信》)你留下遗孀,成为我的老母亲/留下老娘亲,成为我活着的古迹/你还留下了我们三姐弟,这最重要的遗产/如今还在尘世辗转、折旧(《古月》)也正因为此,诗人彭君昶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他给远安这个远僻的小县带来了现代诗歌的启蒙。他让人们明白了,所有的生命体验都可以成为诗歌的材料。他同时让人领悟到,现代诗歌的语言该如何组织与构建,以达到新的阅读快感。这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他“在缓慢行进中寻找诗歌的调门”的同时,努力寻求一种方式,促成诗歌创作的布道。
在诗歌这件事情上,他的态度很神圣。
因为他,远在天边的大诗人毛子、张执浩、朵渔,余笑忠,仿佛成了近邻,可以举杯,可以低语,可以抚掌,可以大笑。而连续几届中秋诗会的成功举办,已经将一种诗歌的氛围营造起来。离开了三尺讲台的诗人,心还留在讲台上。
对于眼泪/这该是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节日/就算是铮铮铁骨 也会不用掩面的哭一场吧/这一天,忽略青草地、芳菲叶 还可以忽略远道而来的穿行/但雨是最凄美的祭文 那一点一撇重复的思念不可忽略/坟冢素面朝天/这一天,想起野外是一种心痛/春花愈是烂漫荒冢愈苍凉(三月《清明》)
诗人三月有厚积薄发横空出世的意味。她对诗歌语言的感悟能力和驾驭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很多年前,她有一首小诗,写一种怀念,如青藤漫延,让人一读难忘,其后便见她许多的诗作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没有刻意的修辞,许多清新的意象仿佛水到渠成。这与她平时留给我们的印象大异其趣。她洒脱、智慧,甚至有女汉子的倾向。不意她还有如此细腻与慎密的情思,下笔成文,干净素洁。“算了,还是/看文字舞蹈吧/看它们排列成诗的样子/看它们在阳光下直立行走/也在暗夜里踌躇爬行/它们赤脚跳舞/我却从不舍得为它们穿一双什么样的鞋子/但当它们显露在冬天之外,还是,心疼/青黄不接的想法正按部就班的试图接近/矫枉过正/炉火之后温暖了一些明亮的心事/ 盛宴结束,我还是会孤独的向前”(三月《幻城》)
同时,作为远安县作协主席,三月在其第一个任期内为诗歌而做的努力,有目共睹。众所周知,诗歌非常小众,但是她毕竟位居文学金字塔之顶。曲高和寡,如此更见推行的意义,更见三月等人的不易。而诗歌理念和相关活动向学校的推进和延伸,则越发显示出某种救赎的神圣。所以,在此不得不为他们的努力喝彩。
紧随三月,远安写新诗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是能夺人耳目者廖廖可数。细究之,大部分停留在狭小的生活圈子,沉浸在小爱的天地不能自拔。从诗歌技法上则滑向了二个极端。一则散文化抒情或者孤芳自赏;二则意象过于晦涩,或者说过于直白,或者把引用当创造,过于自恋而止步不前。
诗人张平似乎一直是个温和的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走路靠边,说话低语,眼光从不狞厉。他把自己所有的锋芒隐藏在文字里,而今锋芒尽收,化为剑气,只给有武功的人感受。“你种在草庐前的千顷诗歌/在那个秋天,颗粒无收/尽管如此 残存在草庐瓦瓮里/你的那些诗句,已然让世人/沉醉了千年”《致李贺》“它的样子,多像一位/难产而死的母亲/撕心裂肺地喊叫/疼死了/一个夏天《蝉衣》
张平戏说自己五十过后再写诗,有点找不到调。但是他呈现出来的一系列诗作,却有着力透纸背的硬度与深度,无论是他的立意构思还是语言表达,都强烈地透露出现代诗歌的气息。他经历过上一次浪潮的洗礼,几十年的反观自照,风雨磨砺,现在重出江湖,自有纵舟入海的娴熟与自如。他总是能够从寻常的人和物中发现不寻常的意义,大有一剑封喉的力道。在家乡,曾有八大寺庙 /皆毁于上世纪/六十年代 /如今风行 /寺庙重建 /当年那群拆庙的人 /又成了 /庙宇的重建者 /当然,寺庙建成后 /他们是 /最大的/股东(《庙宇》)他写一个哺乳期的少妇:“她将孩子从胸口 /摘下来,还与婆婆 /像从怀里掏出疼着的心 ”。他写坚韧的祖母:“而祖母,似乎是铁打的 /从未病倒过/即使后来,老人的腰 /深深弯下去了 /还像一把铁打的 /镰刀 ”没有生活的深厚积淀,没有对生命葆有一份恒久的热爱,没有训练有素的语言表达,这些寻常巷陌如何能够撑起诗意的油纸雨伞?
在这个方面,李红专,谭思海,何飞,魏晓红等人所做的探索同样值得敬重。他们把岁月的砥砺悄悄地化作了笔下飞扬的诗句。稍稍显得可惜的是,他们这个年龄阶段中能坚持下来的人太少,以致于常常让人忘了,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冲动、色彩和骄傲。
距离1989年的《三月雨》,27年的时光,多少青葱的往事已是荒草凄凄,如今《在灯火摇曳的人间》即将付梓,当是一件盛事,实在值得庆贺。此次诗作之丰富,作者之成熟,让人倍感高兴。但是通读细品之后,感觉有些问题还是十分突出地存在。现代诗歌在经历了徐志摩、刘半农、戴望抒等五四诗潮之后,在经历了革命口号的时代之后,迎来了朦胧诗歌的巨大浪潮,涌现出海子、北岛、舒婷,欧阳江河等一批诗歌巨星,但是随着一个思想批判的来临,朦胧诗歌很快就消匿于民间,只留下一些作品还在世上流传。可以说,每一次诗潮,现代诗歌在语感、节奏、内在的音韵和建构上都出现自觉不自觉的调整。只有敏感地把握着诗歌心跳的人,才会在诗歌中出现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在这本诗集中,有相当数量的诗人和诗作,没有现代诗歌的气息,老汤下陈面,面目不清。有的,甚至直接把诗歌写成散文,所谓诗歌只不过是散文的分行而已。小县城诗人的固步自封、阅读量少、缺乏横向交流、视野不开阔等等问题导致了写作水平的差强人意。当然,诗歌的基础教育与训练,人文精神的培养,特别是诗歌鉴赏能力的提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学校教育应该先行。有鉴于此,成立一个诗歌沙龙,定期地交流诗歌、碰撞思想、举办讲座,诗歌进校园,显得特别重要。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我们都是恒河的沙粒。在这摇曳的人间,我们不如一只萤火虫的亮度。但是我们依然要亮起自己,哪怕光度不够一纳米,这许多的光在一起,还是有一刹那的光芒,亮在这星空,为这摇曳的人间增加一点灯火的亮与热。 让我们一起努力,在沮河两岸,在鸣凤山麓,酝酿现代诗歌以及现代精神的浪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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