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代远安人的田园生活

欢天喜地

60年代远安人的田园生活
一、用炊烟开始一天的生活
在乡间，一般人家里的厨灶都是靠着墙角的，而由于他们大多是以木柴为燃料，所以四周的墙都被熏的乌黑，而烟筒是在厨灶的上方，靠着墙角，倚着其中两面墙用短小的砖块砌成，高出屋顶约半米长。炊烟就是在这袅袅升起的（当然也有例外），炊烟一升起这一家人这一天的忙碌便开始了，不要以为烧柴火会熏黑烟筒墙壁甚至屋子有什么不好，其实用木柴烧出来的东西那才叫好吃呢。各种不同的木柴燃烧起来会散发出不同的香味，夹杂在食物的香气里，然后随着炊烟缓缓飘过来，闻过后简直让人垂涎了。过去的农村，炊烟是一个农家的生命，农村最恶毒的咒语就是“让你的烟囱不冒烟！”“不冒烟了”就是人死光了。
二、柔软的田埂
    它是乡间的一种小路，但又不同于其它小路。它是在水田和水田之间用泥堆成的。不高，往往才高出水田一二十厘米。如果水田里的水很多，那么这些田埂便是软的，一脚踩下去会让人忍不住去想，它会不会塌下来，或是让人陷进去？其实大可不必担心，这样的事是很少发生的，除非你有足够的重量，有足够的倒霉。很多时候，人们都是提着鞋，赤脚沿着田埂慢慢的走着，查一查自己的田里是否缺水，欣赏一下自己田里的庄稼的长势。一些新垒起来的田埂还没有长草，走在上面总会有一些湿湿的泥巴调皮的从脚丫缝里钻出，有意思极了。或者有的田埂上栽种了大豆，一路走过，大豆的叶苗挠小腿痒痒的。人们长年在田间劳作，田埂便是他们走不完的路，也是他们最熟悉的路，以至于那块田漏水了，漏洞在什么地方，他们都清清楚楚。
三、草地和牛羊
    草地在乡间是随处可见的，因此并不象它在城里的存在那么有意义，如果一定要说它有什么的话，那也一定是和牛联系在一起的。每天的清晨和黄昏，草地上总是有着很多的人在那里放牛。由于牛吃草和羊有着很大的不同，（它们总是尽可能的呆在一个地方细嚼慢咽）所以在草地上放牛的人儿也就留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放牛的人多是老人和孩子。他们中有的在草地上看书（农村的孩子读书总是很用功的），有的睡觉，还有的打牌，更小一点的孩子就在草地上奔跑嬉戏着。而这些牛，大多都在脖子上挂着铃铛（这是方便牛走丢后更容易找到）。当牛吃草的时候，脖子一动一动的，铃铛便发出清脆的响声，整个草地热闹极了。
四、生活之源——小溪和井
乡间，最不能少的就是有一条小溪了，或者说是一条小河。小溪通常不大，不过两三米宽；也不够深，水少的时候只要挽高点裤腿就能淌过。但是这样的小溪却是极其重要的，人们的日常用水大多取自这。洗衣，淘米，洗菜。到了傍晚，还会有很多的小孩聚到溪边游泳呢。
乡村真正的饮水是井水。井水分为两种。一种是天然的地下水，从石缝里流出，经时间的消磨自成的井，这样的井往往不大，需要用水时得用勺子小心的一点一点的取，很是珍贵，不过这水是的的确确的好，冬暖夏凉，可口得很。另一种井是自家挖掘的。需要挖很深很深，直到有地下水源源不断的渗出，再细细的整理一番，好好的澄清几天，便可用木桶往里取水引用了。
五、庄重古朴的床
这种床在农村是有地位的，先前也只有有钱人家才有的，或是办喜事时特意请木匠做的，古朴的很。这样的床很宽，因此床底有了很大的空间；床框很深，人们常常在里面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睡在上面酥软暖和；它的床沿很高，任何人睡着也不用担心会不小心摔下来。床的周围都是花雕，做起来很废功夫的，尽管很粗糙，但这也大概就是这床显得大气的原因了。床的四角有四根柱子，顶上有木条连接着，是为了挂蚊帐。床的周身都是选红色做主色，大概是想突出它的庄重吧！
六、冬天的火垅
乡下有的是木柴，乡下人冬天取暖就是在一间屋中间用砖或者石头围成一个火塘（讲究的人家还请石匠打成石条或者圆形的石圈未成火塘），里面放上木柴，点燃起来，熊熊烈火，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烤火、商量家庭的事情、孩子们听大人们讲故事……，这个时候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候。每当冬天的夜晚或者大雪封山之时，一家人就围在火垅里，享受着天伦之乐。因此，乡下有一句俗话：五黄六月不占人家的上风，寒冬腊月不占人家的火垅。
七、对付可恶的蚊子
    乡村的蚊子极多又极其的厉害。它们往往个头很大，嘴很尖，只稍轻轻的盯上你一口，那么就会起一个很大很大的疙瘩，红红肿肿的，怕是要很多天才能消失的。因此乡下人平时总是把锯木头的锯末收集起来，把野艾蒿割回来，扎成一把把的晒干收存起来。到了夏天，人们喜爱在院子里或者道场里乘凉，就把这些锯末或艾蒿烧燃，生出浓浓的烟，驱赶这些可恶的蚊子。特别是用艾蒿熏烟，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使人舒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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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免不了的客情
乡下的农民有二块土地，一块在地里，一块在心里。地里的土地播种作物，收获粮食，满足生存之需和发家致富。心里的土地播种客情，收获亲情和友情，获得人生的丰富和圆满。所以客情是农人们的另一类庄稼。走进乡村，总能见到农人们热情似火地播种着客情，经营着亲情和友情。乡村由此获得了更加丰富灿烂的表情。
我的老家在茅坪一个叫张家畈的地方。那是藏在深山里的端庄、秀丽、娇小，十多户农户整齐的排在一排。燃遍满畈的客情，就像一个春风满面小丫头，鲜花般开在乡村的四季里，流淌在岁月的长河里。
我们家的客情主要来自亲戚和朋友。亲戚自然是血脉的河流结成的纽带。父母两边的亲人被血脉的纽带纽结到一起，就组成了我们的亲戚圈。他们以老家张家畈为中心，散落在山的各处。朋友则是乡村的农民和过路客。亲朋一到，无论生活交给父母多少重担，也无论岁月交给父母多少任务，他们定会瞬间放下一切，在脸上绽开花一般的笑容。那笑容尤如火炬，一下子就会把整个天空照亮了。接着，他们就用火一般的热情招待客人，装烟、倒茶、好酒好菜地招待。因为在乡村的传统里，“有吃无吃，先给客吃”像烙铁一般烙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无论家里多么困难，来了客人，就是借钱借米，也得先打发了客人再说。所以客人来了，母亲就得赶紧去灶屋里架火，精心为客人准备饭菜。父亲则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坐在火垅里陪客人说话。似乎是在刹那之间，暖暖的情谊就塞满了整个屋子和我们的心里。就连灶火的心情也愉快起来，呵呵的笑声挤出屋子，响在乡村里。而这一切，自然就是一道开关，一下子就开启了我们内心的大门。接着，我们心里就升起了一轮太阳，照亮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有客人上门，我们能跟着改善生活。那个时候，生活还很困难，所有的人都在解决温饱的路上奔跑，无暇顾及其他。但来了客人，母亲则成了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从她手上总能变出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来。所以那些年，我们家里总是很热闹。尤其是到了正头七月，姑们、姨们、舅们都要拖家带口来我们家走动。他们的到来，也一下子推开了我们快乐的大门，把我们带到忘情的世界。所以那个时候，盼客人上门，就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个念想。
就这样，他们就如同不知疲倦的老牛，在客情的路上乐此不疲地奔忙着。也把我们那个贫寒的家经营成了一个温暖的安乐窝。我们靠着亲情和友情取暖，也获得了巨大的温暖。即使在三九寒天，也不觉得寒冷。
其他的人家和我的父母一样，也在客情的路上乐此不疲地奔忙着，快乐着，收获着。正是在他们的精心培育下，那客情就像一辆辆载满快乐和自信的列车，源源不断地把快乐和自信送上他们的家门。乡村便由此获得了最丰富最灿烂的表情。那灿烂的笑脸，鲜花一样开在乡村的四季，快活宛如丰收的粮食，屯满乡村的天空。
其实，热情好客是从善良的土壤上生长出来的。那丰富的表情就是它生长出来的果实。正是因为乡民们揣满了大把的亲情和友情，他们才把自已的人生路走得塌实而宽阔。

九、乡村的盛宴
从鄂西山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出发，都可以抵达民风的盛宴。它们依旧完好无损地等在那儿，为你端出热情，让你享用人间的温馨与善良。
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我就在那些地方任职，见识过那种盛宴。因而之后的一些年头，我就拒绝踏进火热的世俗生活。因为它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口别针，就别在心里的领口，时时提醒我不要与俗世走同一条河流。因为世俗的河流污染严重，欲|望脱去所有的信仰外衣，正在往河里注入越来越多的恶毒，赤身裸体地奔流。它们让大街小巷，公众场所和私密空间都火热得高温不退，兴奋得擦枪走火，狂热得废寝忘食。一方面，是我的愚钝接受不了这种持续的狂热、高温，愚钝的粗糙面无法与之交融。另一方面，也是我觉得它们就是心灵的火葬场，亲口吞食了人的心灵，让人成为没有心灵的动物。现在的人们，背负着焦虑左冲右突，一刻也不能停下，不娱乐至死，也会高速旋转至死吧。所以这些年里，我选择了相反的路，一是走进自我内心，去寻找那个被我时时遗忘的自我，去内心里与自已言说。一是与鄂西深山里的农民保持最亲密的接触。因为鄂西的那些大山们，用它们的身躯围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垅，把人类最好的火种给保留了下来。这个火种，就叫善良与纯朴。和农民做朋友，我的心灵才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器官，与我呆在了一起，让我有时还能回一趟心灵之家。
之所以这样选择，是我的出生在我的心灵里盖过日戳，也是我的性格在我的灵魂里打过界碑，更是我用心灵去现实里去一寸寸丈量过。因为我就出生在鄂西大山里，在善良与纯朴的海洋里泡大。之后，我离开我的亲人和农民，又在最基层的乡镇里，与一群有身份的人打过十多年时间交道。之后因为写作，改行与文化人有了一些交往。但我很快就发现，盖过日戳的心灵永远寄不出那个地方，打过界碑的灵魂就挂在那个山里了。因为在另外的舞台上，我没有找到可以安放心灵的位置，那里并没有我的座位。多年丈量的结果告诉我，人们眼里的冷与热，都是背后那个欲|望给调剂出来的。眼睛并不是什么心灵的窗户，是欲|望那调剂师的看家犬。人们的脸色，也是俗世的染色布。根据眼里的势利，染成不同的颜色，然后对不同的人群张开。人的语言，是意识过滤之后的排泄。即使用海水淘洗，也淘不出一句真话。所谓朋友，不过是对利益最亲密的拥抱。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一头栽进了自我内心，并一手紧紧地抓住山里的善良与纯朴。逗了一圈，我的心灵还是回到了我的起点。原来，我的灵魂始终没有离开，一直就呆在那个善良与纯朴撑起的安全空间里。
山里人的善良与纯朴，并不是生来就如此。因为人之初，既不本善，也不本恶，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生命。他们得在成长中，一笔笔交出学费，才能收获到善良与纯朴。学费的收取者，就是那些大山。大山便是他们的老师。老师的试题就是对人的意志、耐力的长久考验。它们把试题就随时铺在山路上、田野里、深山里、时间里、四季里、岁月里。考题的种类无从选择，就是艰辛、困苦、天灾、人祸。同时还有地球人共同要面对的疾病、衰老、残缺、死亡等等。这些试题，就共同培育了善良，善良再把内心的欲|望一点点削小，削到没有向外扩张的能力，削到无欲而求，纯朴就被养大了。所以鄂西山里人懂得慈善，舍得施舍，富有同情心，热情好客，又包容，就水到渠成了。
尽管城里的欲|望披着金钱的外衣，也洗劫了鄂西大山，鄂西山民们饱受了假种、假肥、假农药等一切假商品的坑害。渴望致富的新一代农民，也涌进城里，成为一批批打工者，饱含了冷眼，甚至丢掉生命。那些打着享受旗号的价值观，也敲过山里人的脑袋，等等。但这一切都没有成为主宰，善良和纯朴还是做为火种被保留了下来。因为鄂西的善良与纯朴，已包容在万物之中。万物无需看谁的脸色，就在年轮里生长。大山无需任何欲|望，就永远耸立。溪水经过再大的艰难，依旧一路歌唱。就连那些地名，诸如子娘园、父子观、肚子河、红鱼寨、猫儿荒、虎跳峡、静安溪、佛仙洞、孝友桥、美人头、凤凰头等等，这些人们赖以生存的空间，都学会了善良与纯朴。它们没有任何界限，山即人，人即山。所以善良与纯朴，刻在了鄂西山里人的性格里，淌在了万物的生命里，根深叶茂了。
这就是民风的盛宴。它是人类文明与进步的珍贵火种。人类为克服自身的局限，必须依靠科技插上翅膀，但再了不得的科技也有限度，拿到其他星球毫无用处，而善良和纯朴却是人的无限宇宙。
十、张巴锯子哑巴锅
在乡村所有的物件中，铁锅是最听话的。它就静静地呆在土灶上，一声不吭，乖得如同听话的孩童。只有当家的女人走近它的时候，它的热情才会充分地表达出来。就好像它平日里一直在积蓄着能量，女人往灶膛里点上的一把火就是启开它的能量按钮，它的能量就瞬间释放出来，活力四射。并带动盆、瓢、碗、筷的热情，也一起加入生活的大合唱。
其实铁锅并没有好的待遇，平日里就呆在土灶上，似乎被人给遗忘了。只有当主人饿了，才会想起它来。而且它的一生中得经历千万次烈火的锻烧，得被锅铲、刷帚等进行千万次的敲打与碰撞。背面总是熏得比夜色还黑。正面磨得比镜子还亮。然而，它却是无怨无悔的。它就静静地呆在那里，默默地承受着一切，把温暖给了人类，既解决人类的生活之需，延续人类的生存，也承担了聚拢亲情，拾掇幸福，检视人性的责任。其实所谓分家，也就是分锅，另立灶火。所谓热情好客，也都是铁锅来完成的。所以在乡村，人们送给家什的俗谚就有：“张巴锯子哑巴锅”的说法。那其实是对铁锅最好的赞美。
这就是乡村的铁锅，一个从来不找人要官要权，要吃要穿，图名图利，从来没有它自已，把一切都献给了人类的物件。
倘若只看到铁锅的这么一点品质，那也算是小瞧它了。它的品质里，有一种了不得的品德，那就是坚硬。即乡下人所说的：“大水漫不过船，大火烧不破锅。”一次又一次火的煅烧，它都经住得考验，不仅不会在烈火中融化，而且通过它，还把人类最好的一面给表现了出来。因为自古以来，人类都是通过它把盛情传递出去，把亲情和友情收获回来的。同样也是通过它，人类才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的。大地上如星河般灿烂，似森林般丰富，并代代流传的饮食文化都是通过它创造出来的。
乡村的铁锅一般用牛四、牛五型号的锅。我见到特大的铁锅是在六十年代初学校用来给学生烧洗澡水的大铁锅。但它们并没有进入农村的千家万户，只有在学校和厂矿才能见到。牛四、牛五的锅，口面簸箕大小，无论是居家，还是过红白两事，它们都是久经考验过的战士，哪样的场面都能应对，哪样的重任都能担当。
挑选铁锅也是要技术的，将铁锅尖的一端放在地面上，用手在锅口上轻轻一拍，铁锅便发出一阵沙沙沙的响声，在发出响声的同时，你便观察铁锅，只见铁锅四周均匀地跳动，这便是好锅。若跳动不均匀，铁锅被火烧时就容易破损，这也不正说明铁锅内部的整体团结么？就像军队，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在乡村，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话：“女儿一枝花，灶前灶后扒。”意思是说女人没有社会地位，只能围着灶台转来转去。记得在年轻的时候，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每年都要请一些贫苦的母亲来给学生们上课。她几乎每年都要重复这句话。其实，灶台与锅，才是女人们的最好舞台。至少在我们家，没有那口铁锅，母亲的一切内在品质无从表现。女人掌管铁锅，其实就是掌管着生活，掌管着家。甚至可以说，生活就是那口铁锅。家就是那口铁锅。所以在乡村也就有了另外的说法：“权大官大，大不过锅铲子把。”
在乡村，家家都一样，父亲和母亲合起来才是一口大铁锅，才是完美的家。因为铁锅管着乡村的生活。铁锅就是生活。铁锅就是家。正是因为有了那口铁锅，再穷的家庭也能煮出幸福，再苦难的岁月也能蒸出希望。也是因为有了那口铁锅，延绵不绝的人类才有了香喷喷的幸福和爱。

墨云

又见张老师佳作。好美好的记忆！

春漫岭上

字里行间透出浓浓的乡情。

深山百合

张老师，好久不见，新年快乐！

深山百合

说起那庄重古朴的床，我家以前应该属于平困户，床大致相同，但没有柱子，下面也垫稻草或者麦草的，想想好亲切啊。

海阔天空

好贴。

低头的温柔

好亲切的回顾。张老师新年好！

翟家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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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

欣赏，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