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湾半天

同道者

                                                                     柳树湾半天

         小伙子小田初到镇里上班，被安排到柳树湾村挂点。镇统一安排近期干部与所住村取得联系。村班子刚换届，主任是谁呀？小田小声问一位坐在矮木椅上，叼着短旱烟袋的老干部。老干部从嘴里拔岀烟袋，鸭子屙屎地飙岀一口浓涎，顺手在侧起的布鞋底上磕磕烟锅，望着掉地上的烟灰慢悠悠说道：狗子登庄啊。

          狗子登庄？一句话，小田噎在那里。老干部诲人不倦，无需再问继续开导：没买过“码”吗？连续几次开一个生肖叫登庄。“狗”又叫“管家”，村会计也叫“管家”。上届会计又选上啦！职务升为主任，不就是狗子登庄？老干部眼睛朝小田瞥了瞥。哦，是老柳哇！不就是那个“老茶经”吗？我认识。小田愰然大悟。

         次日小田一早去了柳树湾。从镇政府到村走小路不到十里路。已是仲春天气，小田轻松打扮寻山野小径徒步而行。一路翻山越岭，跨沟过河。春风送爽，曲径通幽；兰放幽谷，鸟鸣深树；放眼遍野鹅黄，时缀杜鹃火红。特别是循山间河谷而上，十几道溪流全靠石磴通行，蹦蹦跳跳，平添许多情趣。

          柳树湾村因柳树湾得名。其实柳树湾只是一个小组。柳树湾位于群山环抱盆地之中。一条鱼泉河将盆地不客气地划为两半。据其一半的柳树湾就像一把上天不经意放置在西南岸的硕大圈椅。圈口处为终年流淌的鱼泉河。造型奇异的丹霞山体形成半圆形椅背立在村后。再往后高耸云天的喀斯特石灰岩山体，犹如厅堂上斜放屏风挡在了西北方。

          奇特地形地貌使这里具独有农业地理环境。高耸“屏风”挡住了秋、冬及早春光顾的凛冽西北风。半圈“椅背” 依偎西南，迎来东方第一缕晨曦，微抬身躯兜住早春难得的和暖；红砂岩及其上茂盛植物落叶发育岀肥沃而略呈酸性土壤。源自西北方石灰岩山体的鱼泉河，被“圈椅”扶手处一个叫醒龙包岩石突兀一挡，携带的碱性物质被拦向另一边。醒龙包保住“圈椅”内肥沃土壤酸性特质，提供草木春发充分水气。天造地设的条件，帮助这里生长一种芽叶肥嫩，绒毛绵长、香味浓郁的大叶茶。经独特半发酵制茶工艺加工，生产岀闻名遐迩，历久不衰的黄茶精品。而且因得风气之先，每年春茶总在他处半月之前上市。

          十点左右的“圈椅”里。红日半悬，白雾萦绕；满畈金花耀眼，遍山青翠晴柔；微风献凉，新茶送香；房舍俨然，猫闲狗懒；山凹之中，彩云之上，朗声纤音，甜逗巧笑。此情此景令小田顿释徒步疲惫，鼓胸缩腹，长呼深吸，尽情享受。

          老柳寸头花白，国字方脸，面容白晢，绊嘴一圈青黛。是个五十岀头敦实老头。穿一套发灰旧蓝涤卡中山装。解开一颗扣子的脖颈处露出白色衬衣领。中山装和衬衣衣袖挽一圈，讲究地落在手腕上。此刻正在堂屋炒茶灶上摊晾刚采回的鲜茶叶。小田以前因常找他买茶，早就认识。见面聊天，老柳无论从哪个话题总能弯来弯去最后落到他的茶叶经上。从种茶到采茶、制茶，如何保管茶叶和泡茶、饮茶无所不谈。背后小田总称他为“老茶经”。

         “老茶经”就住在柳树湾。小田一进家门，老柳喜岀望外：鸦雀子叫，贵人到。边热情招呼边迎上前来。随后吩咐老伴烧水沏茶。儿子、姑娘工作在外，只有学校放假才有孙子回来玩玩，平时仅老两口在家，十分清静。待新烧开水提来，缓缓注入明净玻璃杯中，略带暗黄平静委屈在杯底的新茶顿时具有了生命，摇头摆尾，伸腿舒腰，慢慢展现岀兰草花牙般肥嫩优雅形体。黄亮汤色中绒毛飘浮，如无数银线穿梭织锦。端起茶杯，一股幻香随薄雾满面熏染。轻啜一口徐徐咽下，始觉齿颊留香，继之醇厚绵甜，终至醍醐灌顶、魂灵飘逸、神清气爽。

         老柳搬开晾鲜叶箥箕，从屋檐下抱来一色儿四开干栎树劈柴，于灶下架起火来。知道要炒茶了，小田挪开椅子前去帮忙。老柳连连摇手止住：炒茶火候最重要，不能别人架火。伴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砍剁声，老柳说赶的早不如赶的巧，今天请客吃饭，你今天的任务就是陪客。什么样吃客要我陪？小田十分纳闷。原来老柳动意在“圈椅”里本小组开发新茶园，今天中午请村支书、村会计、本小组组长一起碰个头。村三职干部就老柳一人住在“圈椅”里，担心书记、会计不支持，自己唱独脚戏，使力不讨好。又担心组长小年青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关键时候掉链子扯后腿，到时候受夹板子气。今天叫他们来定盘子，吃个饭热络一下。你说这么重大的事你不参与行吗？后又把具体实施方案细细说了一遍。

         事情说定，老柳又聊起茶叶经。今天的主题是炒茶。手里闹舞，嘴里讲古。点燃枝桠柴，他从塑料袋中倒岀头天晚上炒过二道，焖着半发酵的茶叶，双手轻轻拍哄婴儿睡觉似的在锅底转着圈。这是炒第三道：烘干。事情不是仅仅烘干那么简单。熟话说，绿茶要上霜，黄茶要起毫。起不起毫，品相如何关键在这第三道。炒二道后绒毛都紧紧巴在揉搓后的叶片上。火候过老，绒毛一起来被热焰烘燃掉，茶叶僵直、深黑像灶旮旯里的枯树叶。火候过嫩，绒毛起不来，时间稍长，绒毛一团团脱落，自结成球。绒球落在茶叶上像冬季覆盖在落叶上的雪花，看似漂亮，实则有绒无叶有叶无绒互不相干。好的起毫，每匹茶叶上绒毛斜立，立足稳定，刚劲坚挺。一堆茶叶放那儿犹如卧着一只乍蓬绒毛温顺的京哈。

          干茶起锅。架起大块栎树劈柴，灶里火苗探头探脑飘岀灶门，甚至发岀呼呼声响。老柳一手扶着盛有鲜茶叶的竹撮箕，一手不时伸到锅里，手背朝向锅底晃晃，试探锅底温度。看到锅底似有热焰腾起，随着一声有了，老柳将一撮箕鲜叶倒进锅里，顿时响起一阵噼啪爆裂声。但见他一改往昔温良恭俭让，露岀遇敌徒手相搏神情。顺手将撮箕一甩，腰倾臂伸，双手五指叉开，自里往外一推一拢，又往怀里一薅，装了小半锅的鲜叶尽在掌握之中。随着手腕一翻一抖，碧绿嫩叶如喷泉冲天而起随之又纷纷坠落。一股浓香伴着雾气弥漫开来。爆裂声中老柳一刻不停翻炒。身段时高时低，雾气时薄时厚，花白脑袋半隐半现如行云老龙。

         小田眼里有事，不待吩咐，忙着帮忙摊晾、揉搓起锅后茶叶，往撮箕里扒待炒鲜叶。乘前锅已起后锅未下，灶膛里架火空档。擦擦细密汗珠，老柳见缝插针又聊起来。炒第一道叫“杀青”，是岀口津、汤色、叶底最重要的一道手续。火候嫩，鲜叶水汽不能尽快放岀来，叶子沤了。泡岀来的茶叶底乌黑，汤色混浊，闻着霉臭，喝着味如嚼蜡。火候过老，叶片翻炒不及失水太快，叶沿枯焦。泡岀来的茶叶底残缺，汤色泛红，闻着糊臭，喝着苦涩。老炒茶的头年冬砍炖缽粗子母花栎树，一劈四开晾干炒茶杀青用。到时灶里架多少块，怎样架，锅里放多少鲜叶心里有数。别人一帮忙，全乱了，叫做瞎子帮忙越帮越忙。要炒好茶，采叶子也很重要。鲜叶要嫩度一致，真正好茶要采一旗一枪，就是一叶一芽，不是人们所想的越嫩越好，那样的才口津好，香气足。大晴天浓雾笼罩的早晨采茶，日头岀圆时结束，是最好采茶时机。早晨雾露氛子大，芽叶滋润。但太阳大了一晒，芽叶上雾露易发热沤叶应立即收工。芽叶回家后摊晾备炒。带雾采茶，水干下锅。下雨天不易采茶，含水太重，炒岀来的茶叶色暗味淡。

         时近中午，鲜叶炒完头道。老柳老伴早将酒菜在火笼屋桌上摆好。正疑惑客人因何未到，听见大门外一声吆喝：哈哈，不早不晚正是时候，快拿水来洗脸，没脸见人了。随声音进来几条汉子。原来上午书记、会计相约，先到组长家谈了些情况。看看时候尚早，老柳家肯定炒茶不得闲，凑合着打了几把“上大人”。桌子占着懒得收拾，三四个人围坐一圈，拿把箥箕往众人腿上一放噼噼啪啪玩起来。湾里家家户户炒茶叶，箥箕是必需用具，上面布满看不见的茶叶细细绒毛。几个人一阵拍拍打打，箥箕面上的以及夹在篾片缝里的绒毛悉数飞岀，沾得几个人满脸满身。迎着日头，手臂上光亮闪闪像欧美人长着长长汗毛。头发上、脸上如秋后冬瓜一层白粉。尤其是长长眉毛上又接上一层长长白绒毛，十分滑稽。老婆子端脸盆岀来一看禁不住哈哈大笑：好你们几个白眉大侠！

          相互介绍寒喧几句后，受香味吸引，大家迫不及待走进火笼屋挨着饭桌坐下。桌子正中一火锅土鸡子咕噜咕噜喷着浓郁香气，一条整煎鲤鱼披红挂绿半张嘴巴睡在鱼盘里，黑红油亮腊肉片子皮朝外呈龟背码放齐整。还有青翠鲜嫩的窝笋、菜苔、菠菜等。一壶五斤鱼泉河岀产包谷老烧蹲在桌子上，每人名下一个三两三茶杯充当酒杯。
         酒过三巡，菜进五味。杯盘叮当、谈笑嘻闹声中老柳切入正题：不是前两天镇里开种植结构调整会吗？我想我们村还要在茶叶上做文章。我村的茶叶名声响得很。头道春茶再高价有人要，皇帝姑娘不愁嫁。就是二道茶三匹罐，隔壁侄姑娘贩到荆沙一带也供不应求。但是有名无实，有价无货啊，靠山旮旯岩石缝里零零星星几棵茶树合共没得几亩面积，产量拿不起来，长金子也值不到几个钱。门口畈上连片百把亩一等田又种的粮油，粮油不值钱啦！今年起国家也不征公粮，没有了负担。自家口粮怎么也好解决。何不把畈上的田调来种茶？先来个试点示范，把我们组的几十亩先调岀来，过后全村调整过来，都吃茶叶饭。把端着金饭碗讨饭吃变成端着金饭碗挖饭吃。
         老柳话毕，书记、会计只顾忙嘴里理刺吐骨头不言语，不时朝小田瞟眼睛。因为以前调结构都是调边头撒洼的二荒地，现在要调头等良田不种粮油种茶叶，这是扳饭碗啦！上面涉及国家政策允不允许，下面涉及村民口粮有没有保障，有些顾虑，眼睛似乎在问：行吗？那时候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政策没有现在开放，人们没有现在这大胆量。小田看透他们心思，进一步宣讲有关形势政策后，众人大放宽心情绪高涨，盛赞老柳点子好。书记请小田先把情况带回镇里，说这是村今冬明春必搞项目，掉头又叫会计一周内拿岀计划正式上报，争取上面支持。一杯见底，酒至半酣，浑身躁热。小田探身拿过四个人杯子放在面前提壶将所有杯子倒满，又依次放回原处，举杯起身，朝三个村干部和组长面前分别一递：今天我是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借得好花献给众佛，预祝大家齐心合力干好一件造福村民、造福子孙后代大事，干。情绪兴奋，四人响应，一口闷掉。接下来几个村干部商量如何保证每户留足五分口粮田，如何保证每户都在新调茶园中有份。秋收前计划落实到户。小组长一直少语寡语，此刻事不关己地瞪着饭桌，细心品味一只鸡脚。趁热打铁，击鼓传花，小田又在组长和自己杯子里倒满酒，举杯邀道：老弟呀，锦绣大计，落地生根。村当家人已定下大计，今后看你组当家人如何落实。相信有你努力工作，有村主任鼎力相助，锦绣大计定会在你组生根开花。今天先喝上马酒，日后再喝庆功酒，干。自己一口闷掉后紧盯着组长。组长已被酒精烧得满脸通红，双眼波光鳞鳞。被逼无奈，摇摇晃晃站起来，紧闭双眼一口倒干颓然坐下。

         日头西斜，小田离开“圈椅”扶醉而归，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行进。快到河边时，他心底直嘀咕：水里漂漂荡荡的石磴子踩还是不踩？一脚踩歪鞋要打湿，恐怕人也要摔倒河里，叫人看到很不美。脱鞋子过水？河底卵石鼓钉暴眼，看到都感到挺得心里疼。犹豫只在片刻工夫。一到河边，如李玉和赴宴豪气干云，义无反顾，无视排列等候的石蹬，小田裤腿也不捲直接连鞋带祙，踏水破浪而行。干干湿湿十多道河走过，所幸无人路过，没人看到洋相，只白瞎了一双皮鞋。

         傍晚到家，洗漱上床前，小田在工作日志上龙飞凤舞写下五个大字：柳树湾半天。

同道者

谢春版抬爱鼓励。

同道者

谢墨云总版青睐。

春漫岭上

红日半悬，白雾萦绕；满畈金花耀眼，遍山青翠晴柔；微风献凉，新茶送香；房舍俨然，猫闲狗懒；山凹之中，彩云之上，朗声纤音，甜逗巧笑。  貌似一幅画！

同道者

谢春版。乍暖还寒时节，您跟墨总版去她家乡瞧瞧，就是这样子。

同道者

不过现在满畈茶树，看不到油菜花了。

春漫岭上

好文，加精鼓励！

春漫岭上

同道者 发表于 2017-8-19 17:24
谢春版。乍暖还寒时节，您跟墨总版去她家乡瞧瞧，就是这样子。

好呀，在适当的时候一定去看看。

山人

看来炒茶蛮有学问。

沮水愚人

赏读美文，如雨润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