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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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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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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7 10:41:3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梁厚民快刀斩乱麻,将春桃多少天难办的事迅速处理好了。工棚里的机器又开始转动了,杨社会等几个年轻人和几个姑娘媳妇进去当了徒弟。为安他们的心,他让春桃忍痛发高工资:四块钱一天。也就是说,每小时五角,比师傅还高哩。分等级的事只有过几天再说。何朋几个为全村人家安上了电灯,他们让电灯常出小毛病,这样,人们常常去请他们看看,整整,他们因此受到了大伙儿的尊敬。梁厚民又分头找张八李九王老十谈话,追问他们近日来的作为。那几位平时见了干部都矮三分,只得一脸谦卑,连连认错。他将架子拉得大大的,板着面孔老实不客气地训了他们一顿。他本来主张人们不应官管民,要相互尊重,但既然这几个习惯欺软怕硬,那也没客气好讲。他嘱咐春桃不理他们,让他们坐冷板凳,直到他们求着来干事为止。他在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既觉得痛快,又时时感到痛苦。平时他最痛恨干部拿腔拿调,欺压百姓,可现在,自己却这样作了。他不知道,世界上就有这样的人,你尊重他,他就欺负你,你欺负他,他倒对你尊重了。唉,人呀人!
最近他颇悟出一些东西。过去干事,总是凭着一个“理”字,有理的干,无理的不干。现在他才察觉自己太书生气,许多事情该干好的却没有干好。譬如说,县委书记李光年跟他的关系原本不错,为什么不来点儿“狐假虎威”呢?为什么不走走他的门路呢?人家方达明都老着脸送去一包茶叶呢。再譬如,自己的老丈人不是地区专员吗?为什么不借那老头儿的牌子抵挡一阵子乱箭呢?如果亮出这块牌,并稍稍跟老丈人热乎点儿,方达明诸位不巴结才怪哩。再如,方达明在桃花湾还有一笔风流帐,外人不知道,他完全可以当成一张王牌。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如今要干好一件事,按常规是干不成的。
他大彻大悟,思想得到了解脱,无牵无挂地大干起来。这不,他的职务明明被免了,现在却代表区镇领导去鸡窝镇办事了。
他牵着盼睛,踏上了去鸡窝镇的山路。
第一次走这条山路,来到山口的三岔路,他回头望桃花湾,不觉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那里,多么象桃花源啊!群山包围着这一小块平地,桃树满山遍野,一座座色调古朴的房子半掩在桃树林内,再加那一条蜿蜓的小河,还有在林间出没的漂亮娘儿们,真是妙不可言!他后悔没有在桃花盛开的时候到这儿来打个转儿,那时候该是怎样的一幅图画?
“叔叔,你望什么?”盼睛问。
“噢,我望你的家。”
“我们家有个宝贝,是吗?”
“宝贝?”
“宝贝就是我妈。”
梁厚民脑袋一炸,“这话是谁说的?”
“朱叔叔。”
“哪个朱叔叔?”
“在镇上。他给我妈买香肥皂,买手帕儿,还跟我们一起睡。上回他领我去镇上玩,在这儿说的。我不喜欢他,他是个癞子,鼻孔发臭,耳朵还流脓……”
梁厚民心里一阵刺痛。是人是鬼,都可以欺负、占有桃花湾的女人!老天,一块香皂,一方手巾,居然可以换取女人的身体!
“盼睛,这话再不要跟别人讲。这是骂你妈的话。”
“嗯!”盼睛懂事地点点头。
其实他没有懂。朱癞子的这句话今日重复了一次,恐怕再难从他记忆中抹去,将要伴随他一生!梁厚民凝视了这个孤儿半晌,无心再欣赏桃花湾的美景,蹲在盼睛面前。
“盼睛,来,叔叔背。”
“我能走。”盼睛跑了,不要他背。
梁厚民快步跟上去。
“叔叔,你去镇上干什么事?”盼睛边跑边问。他已经开始关注大人的事了。
梁厚民想了想,告诉他:“过去,你妈,还有福旦儿姑姑,尽受人家欺负。我要去干的事,就是让她们不再受人欺。”
“噢,我懂了。”
梁厚民望着这个有些大人气的孩子,心里越来越沉重。在城里,这么大的孩子在幼儿园唱歌、拉琴,甚至玩电子游戏,可他呐?接触的都是不该接触的。为了桃花湾的女人和孩子,他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鸡窝镇,到了!

五四
自古道,墙内开花墙外香,一点不假。梁厚民在本县本区被搞得狼狈不堪,鸡窝镇却把他当作改革家传颂着。他在鸡窝镇人的心目中是个闪光的形象。梁厚民一到镇委会,就受到了张镇长的热情接待。张镇长将他拉到自己房里,特意跑上街买来好烟和点心,并让开馆子的为他做几个好菜。小盼睛没处玩,张镇长叫来一个半大孩子,把盼睛领走了。
“梁书记,有何公干?”张镇长问。
“我来跟你商量福旦儿结婚的事。”
“你可管得真细呀!”
“你不也一样?你送的大匾我都看见了。”
张镇长一阵开心地大笑。梁厚民也笑了。都是干同一工作的,个中三昧各自心中明白。
“梁书记,”张镇长打主意了,“你来得正好,正要请你帮忙。”
“说吧,只要办得到的。”
“办得到,你一定办得到。”张镇长开诚布公地说,“在你面前用不着隐瞒什么,我们实话实说吧。耿长青是我的财神爷,但是这小子懒心懒意,死心塌地爱上你们的福旦儿。如果福旦儿不来,他就保不住,我们就会遭受到大损失。我的意思是,把福旦儿嫁给我们,其他的都好说。如何?”
梁厚民又笑起来:“看不出,你还有股子狠劲儿!”
“怎么样?我们说定了?”
梁厚民推心置腹地说:“我也跟你说实话吧。福旦儿在哪里安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个安法。你晓得,桃花湾女人们够苦的,家乡太穷,姑娘出了嫁也伸不起腰。按说娘家好不好与姑娘出嫁没有什么关系,可中国农村爱讲究这些,有什么办法?过细想想也可以理解。前不久我看电视,中国女排在外国打赢了,老华侨还哭呢。这跟出嫁的姑娘恋家乡情况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你的要求提得好,当然应该支持你嘛!”
“那好,谢谢你了!”张镇长一脸笑。
“别忙,还有话呢。”梁厚民接着说,“你是讲究实际的,我佩服。不过,接福旦儿仅仅为拴住你的财神爷,是不是对福旦儿太那个了?”
“这意见提得好!”张镇长很爽快,“这样吧,我们放隆重点儿,由我带人马过去接!,不不,还是这样:我们派人去求亲,顺便送点儿礼,再来个领导过门,我接,你送,让她体体面面出嫁,这好吧?”
梁厚民笑着点头了。其实他在桃花湾已跟福旦儿、春桃等人商量好了,福旦儿出嫁到鸡窝镇要比在家招女婿更有利。
“那么好,再谈你的要求吧。”张镇长说。
“先支援两台打米机、磨面机吧,桃花湾有钱,只是急着买不到,而我得尽快地让他们得到点儿利益。”
“没关系,镇上有好几台,有的空着没用,明天就弄去。随便给几个钱都可以。再提。”
“另外,家具已经开始生产了,希望能在你们镇上找个门面。如今大企业的界限打破了,何况我们是紧挨着的两个县?”
“没问题!熊大魁家的房子分给了福旦儿两间,用那吧。老太婆欢迎你们。”
说话间,梁厚民发现外面有许多人,不时在门口和窗上探头探脑。他问:“是不是有人找你有事?”
张镇长打个哈哈:“不是找我,而是看你。”
“看我?”
“你在我们鸡窝镇是个英雄人物,是个带悲剧色彩的改革家!镇上年轻人多,大家喜欢看小说,他们说你是什么……八十年代的……反正我也记不住。他们说你在街上发现了姑娘被拐骗,又用钱赎回来,然后得知她是桃花湾人,便到桃花湾察看情况,然后借款,借款不着,就冒险卖木材,等等。里头还有很多细节,什么女人钟情于你啦 ,什么警察追捕啦 ,什么县委书记发雷霆啦……讲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还在写小说哩!”
梁厚民一想,好嘛!现在要的是人支持,有人帮忙鼓吹鼓吹也未尝不好。于是他站起来,向外面喊道:
“大家进来坐,进来吧!”
这一叫,当真进来不少人,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他天生一副好身架,配上一副坚毅的好相貌,站在房里颇有威仪。他要借此机会来一番演说,恰好他的表达能力也不差,嗓音也很中听。
“诸位,我来鸡窝镇,是来感谢大家在放排那天给我们的帮助和支持的。若不是大家帮忙抬人,提供衣服,很可能要多死几个。那天匆忙,没来得及表示,今天就是来表示一下意思的。只是,桃花湾很穷,没什么礼物致谢,只好欠着这个人情。另外,我又是来求援的。不是借钱,而是求人。桃花湾一直用石碾碾米,用石磨磨面,现在我找张镇长弄了磨面机,打米机,可是,没人会使用。还有,桃花湾的孩子不能上学。过去都到镇上来,但这是七里山路,同志们,谁敢放心让几岁的孩子走七里山路?那里有文化的人太少太少,我们缺老师。孩子不多,年纪也有大有小,但再少也是中国的儿童啊!几十年后国家是什么样子?到那时候,文盲能干什么呢?除此以外,还有……”
他的演讲还没到主要部分,从外面走进一个雄赳赳的警察和一个漂亮女人。最近他对警察的不时出现有些敏感,见到这位,好兴致马上被破坏了。张镇长介绍:
“这位是公安特派员斯有礼同志,这位是他的爱人,福旦儿的妹妹,叫环旦儿。”
“啊,你好!”梁厚民伸出手去,“我叫梁厚民。”
斯有礼握着梁厚民的手,面带着伤感情绪,另一只手将大盖帽抱在怀里。“知道你来了。”他硬绷绷地说。“走吧。家里谈!”
“哎哎,不行,我已经订了菜。”张镇长说。
“你也去!”斯特派员象在发布命令。
环旦儿说:“镇长,菜留着你晚上吃,走吧。我们还有话说。”
斯特派员扯起梁厚民就走。
梁厚民向室内的听众来一句结束语:“总之,我们欢迎有自我牺牲精神的朋友们去桃花湾发挥聪明才智!以后谈!”
斯有礼两口子和梁厚民先走,张镇长去退菜,顺便去找小盼睛。
最近一段日子,斯有礼两口子的感情有些不那么合拍。环旦儿自从双喜那天被抓挨了丈夫一顿揍,政治口语便少多了。痛定思痛,她终于明白了是和非。她想了姐姐受的苦,想了自己在斯家的地位,还想了喜旦儿被拐骗,最终得出了结论:娘家应该富起来。继而,她发现姐姐和妹妹妹夫都干了有利于娘家的事,包括搞公安的丈夫,关键时刻也维护了正确一方,而自己呢?仅次于熊大魁。悔悟使她产生了要干点儿什么的欲望。那天去参加姐姐的婚礼,她看见了工棚,看见了电灯和电器,以后又亲眼目睹了突然的灾变,更使她坚定了自己的主张:回娘家出把力。虽然自己没什么能耐,但为春桃撑撑腰也是好的呀!梁书记回桃花湾的消息她迅速知道了,风波平息了,机器又转动了,叫她激动不已。她厌倦了种地做饭洗衣服的生活,巴望去那里当一名工人。恰好没有赚钱本领的马国宝需要更多的田,她就自作主张,把两亩多责任田给了他。不想她把打算跟斯有礼一说,斯特派员不高兴了。老婆一走,谁做饭?谁洗衣服?女人赚了钱,丈夫的脸往哪儿搁?他坚决不同意。为这,两口子每到夜晚就睡在床上轻声吵。声音大了影响不好,大家都压着嗓门儿。
听说梁书记来镇上了,环旦儿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接娘家人吃顿饭!这在过去可是不敢开口的。但今天,娘家并非往常可比了。斯有礼当然同意。因为这位“娘家人”非同小可,来吃饭是帮他撑面子。
在这问题上两口子思想一致,便去镇委会抓来了梁厚民。
饭菜是丰盛的,决不亚于接待姑、舅、姨的规模。态度也是殷勤的,其程度也不在接待公安局长之下。饭菜摆好,张镇长牵着盼睛也来了。孩子自有斯有礼的妈照顾,不在话下。
端起酒杯,斯有礼提出了他老婆的问题。
“梁书记,你在桃花湾干得好啊!环旦儿这几天象发了疯,要去娘家当工人拿工资哩!”
环旦儿正忙乎,插嘴说:“我是要去拿工资吗?我是这个意思?”她觉得丈夫贬低了她。
“对对对,是去出把力,作贡献。”欺有礼补充道。
“那好嘛,应该支持!”张镇长举双手赞成。他愿用没用的环旦儿换有用的福旦儿。“梁书记,你说呢?”
梁厚民一听就明白斯有礼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说:“二姐,你为桃花湾的贡献不小啊!报纸不是订在你这儿吗?信不是请你转的吗?以后,难保没有更多的事要麻烦你呀!”
几句话,说得斯有礼很受用,环旦儿更是热乎乎的。环旦儿为有这么个娘家人高兴。她一边殷勤地为梁厚民夹菜,一边颇带感情地说:
“梁书记,过去娘家太苦,我们出嫁的姑娘也……”她怕刺了丈夫,将后边的几个字省去了。“现在,这么多人在那里帮忙操心费力,您说,我能心安吗?一个鸡公四两力,我能去出点儿力,将来儿们长大,也还可以跟他们讲讲,当年干四化那会儿,妈是怎么干的。您说是吗?”
到底是干部家属,总是把荣誉看得比金钱重要。梁厚民根本没料到自己干了点儿事会有这么大影响,心头也漾起了一阵感情的波澜。
“二姐,你是一家之主啊!”他说。
“就是嘛!”斯有礼很高兴梁厚民这样说话,“梁书记,喝!”
张镇长一心要成全梁厚民:“依我说这个不要紧。两个小家伙上学,吃饭问题婆婆能对付。再说,环旦儿虽说不为工资,可那里总会发几个,挣点儿钱决没坏处。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的意义,意义重大。据我所知,桃花湾的女人们漂亮,却很懒散。环旦儿去了,一,她很勤劳,习惯了按钟点办事,可以起模范作用;二,斯特派员工作繁重,仍支持老婆去那里作贡献,可以教育那些男人们。我说这事很好!”
张镇长“二”的部分提醒了斯特派员。不错,这是支持老婆干四化,意义重大!他那次保护了双喜的七千多块钱,又抓了熊大魁,在镇上威名大振。这次,你不让老婆去干一干?何况自己工资不太高,挣几个钱是不会有害处的。人家城里双职工不照样生活?
“好,就这么说!”他下决心地一拍桌子:“支持你,去!”
张镇长一高兴,马上许下宏誓大愿:“梁书记,只要你们的厂进展顺利,我们联合起来修一条公路,如何?”
“谢谢你!”梁厚民举起酒杯,“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不,还是敬你,我们处境比你好!”
梁厚民一听这话,心头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他感谢他们的好心肠,一杯喝干了,虽然他不会喝酒。前景是用不着悲观的。他晕晕乎乎,苦涩地笑着,打量着面前几张带着真诚笑意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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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7 10:42:0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张兆富热心快肠,吃罢饭就去安排打米机磨面机的事去了,他一再向梁厚民表示,此事不用他操心,他会让人弄去,并帮忙安装。
梁厚民喝了点儿酒,眼皮重得睁不开,环旦儿安排他在待上等客人的床铺上躺了一会儿。待酒醒,已经下午四点了。他要回去了,顺便还得去看看斯老太婆。斯有礼两口子怎么留都留不住。桃花湾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桃花湾。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桃花湾随时都可能出现突然的事故。
他跟盼睛从斯家出来,走不多远,从一个巷道走出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拦住了他。
“梁书记,请您到我家来一趟,我有事跟您商量。占您一点儿时间。”
他打量这个汉子,但见他脸挂卑怯的笑,大热天还穿一件掉了扣子的涤卡褂子。他凭直觉,觉得此人是个倒霉的农村干部。
“我不认识你。”他说。
“是的,我没您共过事。我叫马国宝,过去当过民兵连长。”
“什么事?”
马国宝望着街上的人,有些迟疑。梁厚民看出他有不好在街上讲的话要说,只得答应跟他走一趟。
“走吧,上你家。”
走进一个修整不善的家,不想迎出一个颇漂亮的姑娘。梁厚民以为是马家的亲戚,因为这姑娘跟这个家极不协调。
马国宝却介绍道:“这是我女儿,马玉枝。”
“梁书记,喝茶!”马玉枝捧上了茶。
茶是早就泡好了的,梁厚民看出他们有什么事达成了协议,专找他来商量的。说不定老马在斯家门口等了多久哩!
马国宝撕开一盒烟,看得出是特意买的。
“别客气。有什么说就说吧。”
马国宝苦着脸叹了一口气:“梁书记,鸡窝镇的人都说,您为桃花湾的人们干了大好事,为桃花湾的女人撑了腰。我试了好几次,才大着胆子找您……请您来,是万不得已……”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梁厚民催促道。
“求您救救我女儿……”
梁厚民摸不着头脑。望他女儿,那姑娘虽低着头,却不残不疤,好端端的一个人。救救她?他在心里苦笑。看来人们把他当成了女人的靠山。专管搭救女人呀?
“梁书记,您听我说……”马国宝欲说又止,头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冲他女儿恨声道,“你自己求求梁书记吧!”说罢,埋着头出了后门。
马玉枝一阵惊慌,望一眼梁厚民,又羞惭地低下了头,径自绞着衣角。
“盼睛,外面玩一会儿。”
盼睛懂事地出去了。梁厚民已经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姑娘的神态告诉他,她干了女儿家最忌讳的事,如今处境有些尴尬。
“玉枝,什么事你就说吧,只要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办。”
马玉枝未曾开言便是一声抽泣:“梁书记,我在鸡窝镇难以做人了……”
原来她在熊家旅店不检点,被人搞大了肚子,斯老太婆就赶了她,再也不让她往那里去。以后公安局抓了流氓团伙头子金卫国和熊大魁,又三番五次找她,差点儿没把她当作流氓集团的一员弄去坐牢。肚子没办法消,只得去卫生院引产,医生护士对这种事总是幸灾乐祸,给了她许多痛苦,也给了她许多白眼和嘲讽,闹得满镇无人不晓。镇长更痛恨她坏了本镇声誉,打招呼给所有办店开铺子的,不能再用这样的人。因此留给她的路只有一条:种田。马国宝对女儿怒其不争,但更哀其不幸,因为马玉枝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他不忍心让女儿种田,但不种田又去干什么呢?他一无本钱,二无技术,三无面子,何况出了这种事,不管私营国营的店铺或是餐馆,都向她关闭着大门。他养不活这位小姐了。马玉枝自己呢,痛恨自己过去的轻浮,也有志重新作人,可惜没人用她,这份诚意也就无人理解。
正无路可走,邻近的桃花湾传来消息,那儿正在大变特变,需要人才!她听说梁书记来镇上了,又听说梁书记欢迎有志者去桃花湾干事,于是跑回家来,求爹去请梁书记,只可怜马国宝,密探似地跟踪梁厚民大半天,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梁厚民听了她的哭诉,问她:“你上过学吗?”
“高中毕业。”
他一听,暗喜在心,但他不露声色,继续问她:“你能做什么呢?”
“只要有事,我什么都愿干。不会的我可以学。”
“那儿很苦!何况,随时都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马玉枝诚挚地说:“梁书记,相信我吧。经过一次挫折,我也悟出人一生该怎么过。我知道那儿苦。但我更知道,您不歧视跌过跟头的人。这一点就可以抵消一切。您为桃花湾尽心出力,还受打击,又为的什么?我是个高中生,这一点真假还是分辩得出来的。春桃、喜旦儿、桂花……她们也有过不幸,您同情她们,不鄙视她们,我知道我会和她们一样受到到尊重。您做做好事,让我去吧,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本来种田也没什么,可我爹……爱非其道,跟他在一起我受不了……”
“你爹同意吗?”
“他哪有不同意的!”
梁厚民略一沉吟,答应了,“那好吧,欢迎你去发挥才能。你处理好家里的事就去。”
“不,我今天就眼您去。”
马国宝躲在后门外偷听,关键时刻他跑了进来:“梁书记,她要去,就让她今天跟您去吧。只要她干得好,逢年过节我都不要她回来。吃的粮食我会供应她的。”
梁厚民见父女俩如此诚心,大受感动。他说穿了自己的打算:“老马,玉枝愿去,我们欢迎。今天走就今天走吧。我们请她当老师,教孩子,也教大人。这样安排行不行?”
当然行嘛。马国宝连连点头。
“盼睛,过来!”梁厚民招手让盼睛进屋,指着马玉枝说,“你要读书了,这是马老师,叫一声!”
“马老师!”
孩子一声叫,叫出了马家父女俩的眼泪。马玉枝擦一擦眼睛,一把将盼睛搂在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
“盼睛。我妈说我是下下雨天生的。”
“他是桂花的孩子,成了孤儿。”梁厚民向她介绍。
“盼睛,盼睛,这名字好!”马玉枝为他整整衣衫,“你盼睛,我也盼睛,我们盼睛了。你就跟我一起过吧。”
梁厚民见此情景,大受感动。盼睛跟马玉枝的感情很快就这么融洽了,他一块石头落了地。春桃成天忙碌,菊香在家受丈夫的气,他正为没办法安顿盼睛而苦恼,这下总算解决了。
时候不早,他起身告辞:“玉枝,你收拾一下东西,我去买笔和本子,还要去看看斯老太太,你们在路口等我。”
马国宝千恩万谢地将他送出了门。
梁厚民大踏步走到街上,买了几打铅笔,买了些练习册,又去书店买课本。时值夏天,新课本没到,旧课本卖完了,营业员好容易找出了几本,却又没一年级的。他看看天色,马上又跑向小学,找老师要了几本旧的。再回到街上,看见铺子里的大笔记本,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本。这是送给马玉枝的。他一个月工资所剩无几,会计那里还打了几十块钱的欠条,全是为桂花用了的。好在在桃花湾吃饭用不着出钱,他终于忍痛买了一本。
走到路口,马玉枝提着被子和网兜等在路口。他走过去,将笔记本给了她。
“玉枝,这,送给你。我代表桃花湾的孩子们的一点儿心意。”
马玉枝不知怎么表示才好。
“走吧!”梁厚民提起了她的网兜,上路了。
夕阳西斜,山水融在一片暮霭中。朝前望去,那金色的太阳正悬在桃花湾的上空,仿佛要落进桃花湾的谷地。梁厚民心头高兴,他眼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喜气。桃花河里有人撒网,他望见了网里的鱼儿闪着银光,山上有人放牛,他听见了小牛犊稚嫩的叫声:“哞——”在他前面飞过的是两只喜鹊,他不迷信,却禁不住想起了“吉祥”二字。是啊,他为桃花湾接去了一位教师!而且是鸡窝镇的姑娘!他恍然觉得,太阳的确是往桃花湾去了!
他太兴奋,索性一把夺过了马玉枝的被子,迈开了大步。马玉枝牵着盼睛紧紧追他。马玉枝这时候才发现,梁厚民并不象一个领导干部,而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大学生。她受到感染,忽然觉得自己正走在上大学的路上,梁厚民是来接她上大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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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7 10:42:3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三岔路口的灌木丛中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走拢了,才看清是春桃。她手里拿一条湿毛巾,显然是在河里洗了的。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布满了彩霞,霞光贯通天地,也使她的白衬衫变了颜色,衬得她那张新浴过的脸儿格处娇艳。她站在成了一片暗绿色的丛林前,将这儿构成了一幅充满梦幻色彩的画儿。她在等候梁厚民。
无疑,这幅“画儿”合上了梁厚民此时的心情。他的心里禁不住扑腾了几下,不觉又想起了照相机。李晨晖这家伙,拍了那么多凄惨的画面,现在她却不来了!
“春桃,”他激动地迎上去,“我接来了一个老师,你看!”
他后面是一个大弯路,春桃没看见人,先自听见了盼睛和一个姑娘的笑声,接着,从山嘴那边闪出个姑娘。她深情地望梁厚民一眼,迎了过去。
梁厚民望望桃花湾,听见了一种陌生的却又有些熟悉的机器声,夹着人的欢笑声。桃花湾隐在黄昏的雾霭中,看不见人,却感受到那里的欢乐。又有什么喜事呢?
春桃跟马玉枝过来了。春桃说:“桃花湾第一次吃上机器打的米,我妈喜欢得什么似的,让我接你去吃晚饭。走吧,都去!”
“这么快?好个张镇长!”梁厚民不得佩服张兆富的好本事。“快走!”
打米机临时安置在工棚旁边的稻场里,两个从鸡窝镇来的年轻人开着机器,一边给朱社会讲解着。机器房围满了人,装谷子的箩筐摆了一长溜。人们并非不认识打米机,可它第一次光临桃花湾,这意义非同寻常,不能不让人们兴奋、激动。
“安排他们在哪儿吃饭?”梁厚民问。
“他们吃过了,菊香招待的。”春桃说,“我让朱建设学着开,你看呢?”
“行呐!”
梁厚民走进稻场,人们就把他围了起来,这个接他去吃夜饭,那个接他明天吃早饭,一张张脸上都漾着感激的笑意。尤其张八李九王老十家里的女人接得更殷勤,那意思很明白,要为丈夫求个情。桃花湾的婆娘们是互相比着的,过去比做鞋纳袜底的质量,比结拜情哥哥的数量和对她们体贴的程度,而今天,鞋底袜底不值一提,情哥哥们也成了上不得台盘的麻雀,一个个便争着笼络小梁书记。她们看出今后用钱不会有问题,街上的确良价钱也不比棉布贵多少,于是一个个的打扮也就洋气多了,半透明的的确良裹着一副副不兴束胸的身躯,使这些天生风骚的婆娘们增添了几分妩媚。
“小梁书记哟!”甜如蜜的嘴巴依然那么甜,“您为我们尽心尽力,我们正在说,怎么谢你才好哩!”
“把你的甜味儿给点儿给梁书记尝尝嘛!”
一个年轻的媳妇打个冷补丁,马上引起婆娘们一阵哈哈大笑。她们忘记了不久前为桂花嚎丧的伤心模样。富有挑逗性的粗野话,马上叫梁厚民想起了教育教育问题。他要将马玉枝介绍给她们,还没开口,何朋过来说:
“你们别说得这么好听!享受是坐着等来的吗?干事都不负责任!”
婆娘们听不懂,愣着傻笑。
梁厚民问是怎么回事,何朋介绍说,打米机一抬来,做工的女人们就跑去看热闹,一下午没人干事。梁厚民见大部分人都在,示意打米机停一会儿,他要说几句话。
机器停了,他站在一块高石头上,说道:
“你们请我吃饭,其实不用请,我是要去吃的,并且不给饭钱。这倒不是说我作了多大贡献,而是没钱了。但我决不白吃,这笔帐欠着。以后不管在哪里碰见我,我接你们上馆子。这行吧?安?”
女人们一阵哄笑。有的嘀嘀咕咕,吃吃偷笑,显然在对大学生书记评头论足。梁厚民习惯了这一套,看见了只当没看见,接着说:
“桃花湾说变就变,不假吧?电灯,点上了。打米机,弄来了。工厂,开工了。这不是梦想,而是事实。现在,桃花湾又请来了一个老师!我们的孩子可以上学了!大家欢迎欢迎!玉枝,过来!”
噼噼叭叭的巴掌声中,马玉枝腼腆地走了过来。她讲不出什么话,向大家敬个礼。抬起头,一眼望见了福旦儿,便往她那里过去了。
“不要慌,我还有话说!”
一个女人嗲声嗲气地回答:“您尽管讲,我们没有慌。我们爱听您讲!”
又是一串哈哈。
“你们哪!”梁厚民指点着她们的脑袋,反正她们决不会发气,“别怪我说直话:脸蛋儿漂亮,头脑简单。我举几个例子。比如说吧,扎排放排,你们大部分去了,还感动了鸡窝镇的人,感动了县领导,都说不简单。那笔钱用来牵电灯,办工厂的,你们不晓得?可是几位男同志整喜旦儿,追那笔款子,你们就不管,让你们的丈夫跑出来犯法!……”
“小梁书记也,”张八的老婆插嘴说,“我那哥哥错了,后悔的哟,恨不得上吊。这几天饭都没吃,躺在床上哭呀!”
梁厚民望见远处有个人,正是张八。但他不戳穿,接着说:
“好,有觉悟就好。再比如吧,我们为福旦儿办喜事,无非是开个头,让桃花湾的女人金贵起来。再呢,耿长青是个工艺美术家,是个财神,把他拴在我们这儿有什么不好?可是有人一打丧鼓,你们就跑去哭,把人家喜事也哭吹了,进门的财神也哭跑了。我说的是不是?”
女人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想起了自己眼泪鼻涕糊一团的丑样子。
“再比如,现在厂办起来了,人家要与我们订货,交了货才拿得到钱,。我们家里的电灯泡和电闸,这打米机和和磨面机,都是要钱的。可放排的钱快完了。只要好好做工,钱就不成问题。但是不做工呢?刚才何师傅讲,下午打米机一来,做工的就跑了,跑来看热闹。这怎么行?边做活儿边打哈哈也不行。依我说,我们白天做工认真点儿,严格按八小时算。晚上我们就洗得白白净净,穿得漂漂亮亮,到一起来打哈哈,行不行?”
“行!”大家喊起来很简单,不负责任地瞎喊一气。
“行?那我就说个主意:从明天起,也搞责任制,干多少活儿拿多少钱,不合质量的要扣工资。行不行?”
“行!”
梁厚民笑起来:“反正我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应,顶起真来可别哭唏唏的。何师傅拿方案,明天就照着作。扣了你们的钱,你们还得接我吃饭。这事就说到这里。另外,我还告诉你们一件事。鸡窝镇有许多人愿到我们桃花湾事做工。这两位年轻人,看见了吧?这位马玉枝马老师,看见了吧?过几天,斯特派员的爱人,我们桃花湾嫁出去的环旦儿,要回来了。她说她什么苦都愿吃。我说嫂子们,妹妹们……”
有人偷偷答应,偷偷发笑。
梁厚民也笑了一下,索性跟她们开了句玩笑:“如果我找干姐姐干妹妹呀,懒散婆娘我可不要!”
婆娘们笑得前仰后合。
梁厚民发现跟她们讲正经话是白费功夫,只好来句结束语:“总之,人家来了只能跟人家比高低,不能跟以前那样撵人家!哪个要是再干那种蠢事,或者比输了,我就不答应!”
“打屁股!”不知谁又打冷补丁。
又是一阵开心的大笑。
桃花湾是女人的天下,只要那天没死人,没挨丈夫的打,山湾里无处没有清脆的哈哈。梁厚民肚子饿了,懒得再讲,去春桃家吃饭。
打米机又开动了。
吃饭间,春桃提出一个问题:教室放哪儿?是啊,桃花湾的房子大而且深,真的用起来却不够了。喜旦儿的房子空荡荡冷清清许多年,现在突然多了她的姐姐,还有几位江苏师傅。打米机磨面机安哪儿?正式生产起来,工棚也太小太简陋。还要买台电视机,又放哪儿?现在多了一个老师的六、七个学生,将他们安在哪儿?……想着这些问题,饭嚼在嘴里没了味儿。
吃罢饭,天早黑定了。大屋场安静了下来。他走出门,听见何朋他们的笛子二胡声。他走向桂花家住处,顷刻间象从现代走向了过去。桂花家里,冷清清寂无声响,大堂屋里的灵堂撤了,黑洞洞没有一丝儿亮光。天上有一钩弯月,站在天井边看不见,只见到那微弱的寒光斜着射进来,照着了阁楼口的蜘蛛网。那网颤动着,显然蜘蛛正在忙碌。
一条黑影蹿过来,在他身边打转儿。这是桂花喂的狗。这些天,它走到哪家,哪家就给它吃,它也显得这么可怜。他心头有些怆然,蹲下来,抚摸一下它的头,这才去开厢房门。
然而那门没有锁,虚掩着。他以为自已忘了锁门,便推门进去,一边掏火柴点灯。火柴划燃,他吓了一大跳:床前椅子上坐了个年轻媳妇!火柴吓掉了,他沉住气,再划燃一根,点着了煤油灯。定睛看那女人,这才认出是王十通的媳妇。那女人一身新装,模样儿挺周正,见了书记,笑着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梁厚民微皱一下眉头。
“我的那个叫我来……”
“来干什么?”
“接您去我家住。”
“噢,我在这儿不蛮好吗?你回去,代我谢谢他。”
“我现在回去,他不依……”她低下了头。
梁厚民眼皮一跳:“为什么?”
“他,他干了错事,后悔,怪我对您不好,就要我来,来……”她的脸红了,低垂着头,但她并没哭,却抿着嘴儿微笑。
梁厚民苦笑笑,说:“只要他不再胡来,可以原谅他。你回去说吧。”
“他不是个好东西……”女人不动。
“去,叫他上我这儿来!”
这句话起了作用,年轻媳妇走了出去,留下了一股古怪的香味儿。
梁厚民心情沉重,点燃了一支烟。这女人来干什么?他当然明白。这种落后愚昧的状况什么时候才能杜绝啊!他想起了桂花。他初来桃花湾,桂花不也是这样吗?但没要多久,她就变了。只要不断教育,这些女人是会变的。教育!现在请来了老师,难道能被教室难倒?工棚可以马虎,教室一定不能马虎,要安静,要光线好,还得冬暖夏凉。
他想到了桂花的卧房。
那间房一直锁着,至今没人进去。钥匙放在墙洞里,他拿来了。那间房与大堂屋同样长,做间教室该多好!可是,人家死了,怎能随便动呢?他犹豫着,不知不觉将铜钥匙拿在手里,往那间房踱去。里面是什么样儿?他从没见过。先看看再说吧。
打开铜锁,推开门,迎面卷出一阵冷风,叫他这个唯物主义者也禁不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硬着头皮跨进门坎,划燃了火柴。隐约看到老式抽屉上有一盏煤油灯,他快走几步,抢着点燃了。他这才看清,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没有窗子,楼板上面可能个窗洞,风是从那上面吹下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孤单单住在这里,怎能不怕呢!
打量室内,他的心一阵阵直往下沉。老式床上,印花土布被子打了补丁,然而那枕头前,却放着一叠小孩的新衣。他翻开枕头,蓦地看见了自己的一件罩衣。天热了,他把罩衣也忘了,不想却压在这里。罩衣被烫皱了,她想用枕头压平。掉过身来,在抽屉桌上方,土墙上有面小镜框,里面是两个人的照片,一个是年轻的桂花,另一个男人老气横秋,大概是她的丈夫吧。唉,实在不配啊!
更叫他难受的,是桌上有他的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梁厚民”三字。而另一张纸上,有无数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的也是这个名字。桂花过去对男女关系问题很随便,但自从他住到这儿,她就变了。看得出来,她从心底爱着他,但又知道自己配不上,就在这黑暗的房里用这种方法抒发自己的感情。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痛恨自己没有给人家一点儿温情。
“桂花姐,”他在心里说,“原谅我吧,我要用你的房做教室,让盼睛和桃花湾的孩子不再愚昧……”
外面有人叫:“谁在里面?”
他听出是春桃的声音,便回答:“进来吧。”
春桃进来了,显得有些紧张,一边东张西望,身子一边往他那儿靠。“出去吧……”
楼上一阵老鼠的嘶咬声,吓得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别怕。”他安慰地拍拍她。“我想,用这间做教室吧。”
“那,行吗?”
“桂花在,她也会同意的。”
春桃没回答。她看见了那几个铅笔字,紧咬着嘴唇。
梁厚民怕她又犯傻病,一手端灯,一手抓住她,将她拉出去。两人走进了厢房。
“这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睡?”他站着问。
“你一个人在这边,放心不下。”她也站着。
“咳,我一个男子汉,还怕鬼不成!”梁厚民发现她脸上布满红晕,眼睛也有些醉态,明白这是危险的征兆,便把灯拔得亮亮的。一要让她这种情感的火焰快快弱下去,二也是为自己设置障碍。他知道自己也正是渴求异性的年龄,便更知道稍有不慎就身败名裂,更重要的是害了整个桃花湾。他岔开话:“明天就开窗户,搬东西,你说好吗?”
“你怎么说就怎么干吧。”她心不在焉。
“你是厂长,该你说话呀!有用的东西存起来,将来给盼睛。”
“行……”她望着火苗,脸越来越红,高耸着的胸脯蹦跳得急促了。
梁厚民望着她被情焰烧得迷朦的眼睛,望着她半咧开的红润的嘴唇,和急促蹦跳着的胸脯,脑袋一阵晕眩,也难以自持了。他们相互望着,身子在往前倾。
正在这悬崖边的危险关头,谢天谢地,外面来了一个人。
“梁书记,我来了!”王十通滑稽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冷静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费力渡过了奈何桥。
“进来!”
王十通进来了,不由自主地向两个人躬躬腰,犯了罪似地立正站着。
“听说你后悔了?”梁厚民问。
王十通瘪瘪嘴:“都是王百通害的。”
“不对!”春桃一声喝,“砸机器是他叫你干的?撵江苏师傅走是他叫你干的?”
“我,错了……”
“谁让你来认错?”
“我自己。”
“你想干什么?”
“我,我想做工。保证以后听你们的话。”
“好吧,试用一个月。明天来搬房开窗子,看你干得怎么样。”
梁厚民补充一点:“我建议,试用一个月,等学校正式上课,你上午来学习,下午做工,看你学习怎么样。行不行?”
“读书?”
“不愿拉倒!”春桃很强硬。
“行,行!我脑壳不笨,学给你们看。”
94#
发表于 2010-12-27 11:51:3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真想建议张老师重写《桃花湾的娘儿们》啊!
如今滴娘儿们可不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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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7 19:05:5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李光年调到地区,原指望当个副书记,或当个专员的。地区领导私下也是这么吹的风。不想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各行业都搞民意测验选领导,人家要内行,他插不进脚。他很恼火,地委领导也很为难。因为省里把关很严,仅有资历是通不过的。好在地委赵书记有办法,就让李光年暂行代地委抓一抓乡镇企业,到各县露露面。只要他干得有起色,在地区占个席位想必不成问题。李光年坐着小车挨县转,那天转到A县,正碰上赵书记在那里整顿县领导班子。赵正路告诉他,A县的鸡窝镇两年发展很快,并约他一起去看看。就这样,他们来到了鸡窝镇。地委书记光临小镇,这可是件大事。
鸡窝镇的确不错。新房子多,货物多,人也多。到处有锤子敲打的声音,到处有机器在轰鸣,拖拉机也多得数不清。赵正路等人顺着在街上转了一圈儿,见一切井井有条,明白这个镇上有个会干事的当家人。他问了几家店铺的主人,生意怎么样?还有什么困难?干部的态度如何?答者虽然各有各的说法,但没一个不说镇长张兆富的好话。
赵书记一离小店,马上有人去给张镇长通风报信。张兆富得意洋洋,故意不在地委书记面前露面。他晓得来了大人物,但上面没通知他,他就可以装聋作哑。
估计赵书记问得差不多了,他才去寻找他们。那时候,赵正路和李光年等人正在一个摆着竹木家具的店里。张镇长一去,有人就把他介绍给了赵书记。
“赵书记,这位就是镇长。”县领导说。
“我叫张兆富,不知道领导来了。”张镇长故作惊讶状。
赵正路格外亲切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你干得不错!这位,认识认识,是李光年同志。”
李光年也握了一下张镇长的手:“不错,不错!”
“请领导批评指教。”
地区报社的记者小郑“咔嚓咔嚓”,一连拍了好几个镜头,镁光灯闪耀着,叫张镇长大出风头。
赵正路指着相当高级的竹木家具问:“这都是你们镇上产的?”
“竹器是的,我们有个高级竹制品专家,省里都想要,我舍不得……”
“好!”赵正路笑了。“那么这木器呢?”
这是一整套式样新颖的室内家具,大小柜、写字台、书橱、床、饭桌、椅子等等,做工考究,用土漆油得灿然放光。张兆富这时候蓦地想起了梁厚民对他的帮助。小篾匠不愿带徒弟,是梁厚民做工作,帮他办了一个竹器厂。同时他也想起了桃花湾和梁厚民的处境。他知道李光年原是邻县的县委书记,当着地委书记在场,机会难得,于是他决定帮梁厚民一把。
“赵书记,李书记,”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过的样子,“说起来真叫人不好受。这些木器家具,是隔壁县桃花湾一个村里做的,他们,不容易呀!……”
桃花湾?赵正路和李光年都暗吃一惊。
“桃花湾离这儿远么?”赵正路问。
“不远,七里路。就从那条路去。”
客人们顺镇长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到了山,见到了河,见到了正在收割的田,却没看见路。
“他们做的?做得这么好?”
张镇长见地委书记感兴趣,冒险陈述:“他们总共二十多户人家,历年来苦不堪言。男人们喜欢在外漂荡,女人们长得好,却被人贩子拐卖。可是,他们的领导干部却不管。有干部去了,又犯作风错误,让那些女人背上了坏名声。春上去了个区委副书记梁厚民,他是个大学生。见到那种状况……”
“等等。你说谁,梁厚民?”
“是的,梁厚民。”
“好,往下说。”
“梁书记见了那种状况,很痛心,就跟一个江苏青年商量,怎么为桃花湾想个办法。那个江苏青年是桃花湾一个姑娘的丈夫,那姑娘是被卖到江苏的。他叫双喜,双喜是个高级木工。他说,有一万块钱的话就好办了,从这边接电过去,就可以在桃花湾办个厂。梁书记一听高兴,就回区里贷款。不想,人家不贷。没办法,他只好卖山上的木材。那木材是县林业部门盲目砍伐的,运不出去,烂了一多半。谁知木材烂了无人理,现在要卖,他们就背了个盗卖国家木材的名誉。
“那天下雨,公安局来人等在镇上,见赃拿人。可怜,放排的全是女人,一个个被整得不成模样。那江苏青年在这儿被抓去了。听说小梁也……后来,县里还追那笔钱,桃花湾一个姑娘打了一万块的欠条。现在牵去了电线,办起了家具厂,一个文物管理局一次就找他们订了五千块的货。现在,支持他们的有江苏木工,也有我们鸡窝镇的人。他们有了电,办了学校,女人们大部分当了工人。可是呢,小梁干部职务垮了,那边的领导至今不闻不问。我们跟他们签了经济合同,也不知跨县界合不合政策……”
其实张镇长知道这完全符合政策。
“好!”赵书记当即表态,“你们干得好,这是一个新的尝试。小郑”,他对记者说,“你过一天去桃花湾写个材料,记住。”
张镇长一番陈述,对李光年极为不利。李光年万万没有想到,桃花湾会有这么大的发展,他将作为桃花湾这个新事物的对立面出现了。
他正感到无地自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许多孩子往街那边跑。接着,一大队抬着妆奁的人从店门外走了过去。鞭炮也响了。
“这是干什么?”他问。
张镇长忙说:“桃花湾的姑娘出嫁,嫁给我们那位竹制品专家。”
李光年瞥见送亲的人中有梁厚民,便借机发火:“秋收大忙,一个领导干部帮人家送亲,带头搞铺张浪费!”
赵正路也看见了梁厚民,他无话可说,怕梁厚民看见了他,便掉过头来,抚摸着大柜子。
张兆富豁出去了,大胆应对:“李书记,这可不是一般的婚礼呀!”
“唔?”赵正路侧过脸来。
“桃花湾的女人从来被人瞧不起,只有被拐卖的份儿,或者嫁给找不到老婆的男人。梁厚民发誓说,要让桃花湾的女人金贵起来,这是桃花湾第一次堂皇嫁姑娘。去接的有我们的副镇长,送亲的有小梁,我们商量好了的。”
“唔!”赵正路点点头。
张镇长说话时,早示意让人通知梁厚民过来。这时候,梁厚民来了。
“正路同志,李书记,您们来了?”
赵正路跟梁厚民握手,“唔”“哦”地漫应着,却没什么话说。他看出了李光年的尴尬,也知道他们间的误会,总而言之,梁厚民身上体现出来的东西很复杂,说不出个“是”和“非”来,表个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哩!
梁厚民也看出了领导的不自然。于是他说:“您们如没别的事,我就走了。我还要去主持他们的婚礼。”
“好,去吧。”赵正路有心去桃花湾看看,但没有公路,车子去不了。
梁厚民走了,赵正路也要回去了。明天还得接着开会。赵正路当即给张兆富作指示:
“你把你们镇的作法写个材料,尤其是打破县界,跟桃花湾搞经济合作这一部分认真总结一下。现在干得不错,但不能满足,还要发展。你们还要继续支持桃花湾。跟小梁讲一下,让他……”他想起什么,问李光年:“小梁现在是怎么安排的?”
“他想干他的专业,因此职务暂行免了,还没安排。”
“唔!”赵正路点点头,“我们走吧。”
跟小梁讲什么?没有下文。张兆富好不失望。继续问吧,可他们急匆匆走了。他送领导上了车,车子开动,他三脚两步跑向新办的竹器厂,他要参加婚礼。见到梁厚民,他大吹特吹了一通,说自己如何在赵书记面前为他打抱不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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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7 19:06:1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在车上,赵正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他的心情有些不佳。他跟李光年过去并不熟悉,在省委干校两人才认识,逐步建立了感情。李光年处事四平八稳,跟人的私下感情还算不错,但经过多年观察,他当领导却很平庸。这不,一个梁厚民,一个桃花湾,若在另一个机敏点儿的县委书记治下,不成为全省甚至全国的好典型才怪,可是却被他整得不尴不尬。现在如果不及时补救,等这根嫩苗长成大树,招来大风,他这个地委书记也将跟着下不了台。显而易见,桃花湾是贫穷山区发展的极好典型,此时不抓,更待何时!但甩掉李光年显然不好,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出头露面去支持一番,这样于大家都有好处。
“老李呀,”他开口了,“我们在桃花湾问题上有些被动哩!”
“是啊!”李光年正暗自反省。如果当初大力支持,现在也不会落得在地委插不进脚。他的心绪更不好。
“我看这样吧,你是不是去过问一下。”
“行!”李光年也想到了这一点。并且不仅仅是这一点。“小梁闹着要搞他的专业,他在那儿闹得死了人,有人坐牢也怪他,是不是就让回避一下?”
“你看着办吧。他还干得几下子。”
李光年马不停蹄,带着郑记者,赶到了他的故县——B县。路上,他考虑好了自己的计划。他对梁厚民有气,对方达明就更有火。若不是方某人当初玩那么一手,他李光年何至于在桃花湾问题上整得这么狼狈!
他一头扎进县招待所,借口有些事情要处理,嘱咐小郑先去桃花湾调查一下,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他随后就到。
小郑一走,他拔电话到区里,找到了方达明,跟他通话。
“喂喂,老方吗?我是李光年。”
方达明听出是李书记,违心地客套了几句。他反正年龄过了,也不可能指望老书记会提他一把,因而那热情劲儿减淡了不少。
李光年问他的身体,问领导班子调整情况,问乡镇企业怎么样,绕了一大圈,才问到桃花湾。桃花湾非镇非乡,不属重点注意对象,方达明答不上来。于是李光年说:
“我说老方啊,桃花湾形势发展很快,不注意可不行呀!作为一级组织一级政府,要关心,要引导,不能让那里成为无政府状态。你是不是马上去一下,管一管,怎么样?过一天我也去。把他们组织一下。”
这几句话通俗易懂,也没什么错误。但在方达明身上起什么作用,是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的。
放下电话,恰逢新县委领导来看他,于是他便跟他们讲起桃花湾来,让他们从桃花湾总结出一些经验,好指导落后地区的发展。不管他有气还是有火,桃花湾是个好典型这一条算是定了。
那边方达明放下电话,就积极准备去桃花湾。最近,他认真抓了领导班子调整,认真抓了商品经济的发展。人老了,失去了与人竞争的能力,他也就沉下心来了,想认真地干几件好事。公平地说,全区的经济增长幅度在县里算得上名列前茅。人们对他也是一片颂扬。他感谢党的政策好,使他获得了人的尊重。
然而他忽略了桃花湾。眼皮底下的黄金被疏忽了。梁厚民被免了职,再不是他的竞争对手,因而他就任其在桃花湾打发日子。今早上,桃花湾的队长王百通来找他,状告梁厚民把他排挤在外,跟春桃厮混一气,整死了桂花,还强占了桂花的房子,等等。方达明告诉他,一万块钱条子退了,归集体所有,让他回去大胆领导。方达明并非记恨梁厚民,而是对李光年有意见,梁厚民是李光年提起来的。
现在接到电话,他猛地意识到,桃花湾的影响可能从鸡窝镇那边扩大出去了!王百通回去一闹,无疑要坏他方达明的名声。好在李光年要他去“引导、关心”,并没有提梁厚民,这就给他留有足够的余地,让他去“引导”。所以他得马上出发。
上路了,他不觉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那痴情的凤儿,娇美的翠儿,贴心的秀儿;那一间间令人销魂的黑房,一张张亲甜的嘴儿,一个个温软的身躯……叫他终生难忘。那香气似乎还存留在鼻尖,那柔腻的感觉似乎还在手上。然而也正是这种时候,一种罪恶感油然从心头升起,撞击着他的心灵。那是些善良的女人,迷信,愚昧,只知服从,自认命贱。而他,领导干部啊!不但没积极地去破这些落后的东西,相反却利用这些弱点玩弄她们。他奸污了她们的感情,奸污了她们的心灵!即或是这样,作为报答,起码也应该帮她们改善一下生活条件吧?
由此,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个问题:梁厚民在那里住了这么久,那些女人随随便便,会不会把那些事捅出来?他顿时一阵燥热。但仔细分析,又放心了。如果那样的话,李光年就不会跟他通电话了。不过,得迅速让梁厚民滚蛋!
虽是秋天,中午也够热的。他走不多远,就浑身湿透,热得喘不过气来。他找个阴凉处歇一歇,站了不一会儿,听见后面有人在叫:
“老方!……老方同志!……”
山路上跑着一个年轻人,显然是叫他的。他断定是上面来的人,不然,本区无人敢叫他老方。他答应一声,向那边挥挥手。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跑过来,自我介绍:“我姓郑,地区报社的。去区里找你,听说你刚走,追得我好苦。”
“找我什么事?”
“我去采访桃花湾,想找你谈谈。”
方达明无话好谈,只好说:“欢迎欢迎!”
“你是去那儿的吧?”
“去看看。”
“好啊!区委书记去关心,再好不过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两个人歇了一会儿,边讲边上路了。方达明已经想好了话:
“我们区派了一名副书记在那儿抓。现在虽说有些成绩,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主要是那位同志年轻……”
小郑知道,他说的是梁厚民。
97#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7 19:06:4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王百通没赚到钱,两手空空回了家,脸黑得象周仓。打那次出走以后,他夜里溜回来一次,主要是想老婆。他看见了孩子的书包,得知有了学堂;看见老婆的线手套和钱,得知她拿上了工资;还吃上了上好的白面,知道有了打米机、磨面机。他闷头跟老婆睡一夜,天不亮就走,下决心要在外头赚一笔钱。殊料形势发展太快,出外赚钱的人猛增,一个个都比他脑袋灵,手脚快,他终究赚不到钱,不得不回到老婆身边来。一万块钱条子退了,也就是说,一万五千块钱归集体所有。他是队长,是集体的象征,是唯一能支配这笔钱的人!他在想主意,如何夺回这份权力。他觉得这次的把握比较大。
十二点,机器停了,甜如蜜下班了。她们现在习惯了按钟点办事,因此她买了个小闹钟。她现在有活做有钱赚,人也过得安逸,几件象样儿的衣服一穿,吃的伙食一好,居然长得有颜有色,更衬得王百通丑陋不堪。但她希望丈夫变好。见丈夫回家了,她并不计较他是否赚了钱,照样贴心贴肝地伺候他。女人也比丈夫、比家庭和睦呢。可惜,她拿出好酒他不喝,她做的好菜他不吃。不过饭还是吃了几大碗。
“这是生哪门子气?没赚到钱,哪个怨你了?只要人不残不疤,在家好好干,何愁没有钱赚?我跟梁书记说了……”
“你住口!”王百通摔了饭碗,“姓梁的杂种给你什么好处,你他妈的这么亲?”
甜如蜜现在可不比上一次,她敢于顶嘴了:“是人总得有良心!人家梁书记在这儿牵电灯,开了工厂,让儿们上了学,这不是好处?人家王十通都上学读书,还干事!……”
“去你妈的王十通!”王百通顺手给了她一嘴巴,咆哮着,“老子要他们的命!”
甜如蜜脸上迅速起了几道红印,慢慢地,那印迹变成了青紫色。眼泪在她眼中打转儿,但她强忍着,不让流出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回嘴,径自打量着这个跟自己过了十多年的丈夫,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个细眼睛厚嘴唇的家伙是个陌生人。她揩揩从嘴角淌出来的血,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笑自己。自己一直浑浑噩噩,跟这个家伙同床共枕十几年,把他当主人,当依靠,任他打骂,供他蹂躏,居然没认出他的无聊和丑陋。同时她笑这一掌打得好,把她给打醒了!完了,她和他再也没有共同语言了。
她的头有些晕眩,但意识不模糊。她忍痛走进卧室,过不一会儿,抱了几件衣服出来,没忘记从窗台上取下小闹钟。闹钟上的卫星在不停地往前飞。
“你哪儿去?”王百通喝问。
“妈,你去哪儿?”小女儿问。
她一概不回答,出门去了。王百通想追,但外面有人,怕闹起来误了他的大事。甜如蜜径直走进了她的厂长家。一望见春桃,她就嚎啕大哭起来。春桃母女劝她,她越发哭得厉害。哭声引来了好几个女人。
“怎么,他打你了?”春桃看见了脸上的巴掌印。
甜如蜜一边哭,一边讲了王百通回家来的种种表现。最后说:“春桃,你给我作主,我,我要跟他……离婚呀!……”
离婚!这个词儿在桃花湾第一次出现,象一股清凉的风吹进了几个女人的心房。从古至今,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听说过离婚。然而现在有女人提出来了!
“儿哟,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呀!”春桃妈很自然在用老话劝起人来,“一夜夫妻百日恩,打是疼,骂是爱……”
“妈,”春桃打断了她妈的唠叨,“什么打是疼,骂是爱!你少说些!嫂子,过不下去就离婚,我支持你!还有大半辈子,新的日子才开头,自己劳动自己吃,自己爱谁就跟谁,还怕天下少了男人怎么的?离!”
     几个女人也有同意,巴不得甜如蜜打头炮,把男人一统天下戳个窟窿。
“离!随便到哪里拉个男人也比他们强!”这是菊香,她用了“他们”。
春桃不便从说这事,她安慰甜如蜜一番,让她住在自己房里,马上去找梁厚民。她怕王百通捣乱。
梁厚民正躺在床上快迷糊过去,春桃进来,把他弄醒了。他见她神色有些仓皇,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迅速爬起来。
春桃把甜如蜜的话说了一遍,最后说:“我老怕他搞什么鬼。”
他冷笑一声:“量他也不敢!”
“他说一万块钱条子退了,怎么回事?”
他沉吟了一下,从皮包里取出了那张条子。“这是纪委老马还给我的。怕传出来让你担心,更怕有人以集体名义做文章,才没有吭声。”
“那,”春桃真有些慌了,“这笔钱这么一处理,他是队长,闹起来怎么办?”
“不要急,一切照常,看他怎么办。”他自忖对付王百通还不成问题。
下午两点多,该上工了吧。他去工棚,见一切正常。划线的在划,下料在下,电刨在刨,没有任何异常现象。他刚要去油漆房看看,走出工棚,只见马玉枝慌慌张张向他跑来。
“梁书记,快去看,有个人……捣乱!”
果然干上了!梁厚民心头一紧,急匆匆往那边跑去。
桂花的卧房做了教室,梁厚民就腾出厢房给马玉枝住,担心马玉枝害怕,他便在大堂屋角落里置了个铺。这也是给自己制造一个不能作非分之想的环境,避免一时冲动而害人害已。铺置在堂屋里,在稻场都望得见,果然好多了。
他跨进大门,只见厢房门大开,马玉枝的被子和衣服被扔在天井里。六、七个学生呆在天井边,仿佛被吓傻了。
他对孩子们挥挥手:“喂,大家进教室去,继续上课。”
孩子们见了老师,都拥进了教室,但马上又跑出来。显然,教室有人。
梁厚民跨进教室,只见王百通坐在讲台桌上,眼里射着凶光。梁厚民在心里说:今天遇着对头了。他一步步走上前去,边琢磨着用什么办法打掉他的气焰。他很清楚,这家伙没人撑腰的话,决不敢如此猖狂,撑腰者是谁?他第一个想到了方达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权了,有些不好办。权力如此重要,难怪有些人赖着不肯让位呢。
“你想干什么?”他问。
王百通有恃无恐,愤愤地反问:“我要问你,用这房子经过谁允许的?”
“你说应该经过谁允许?”
王百通一拍桌子,蹦起来:“你整死我们的人,又占人家的房,你安的什么心?”他唾沫横飞,红着双眼。
梁厚民也提高了嗓门儿:“我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管!”
“你要管什么?”
“管村里的事!”
“扔老师的东西,扰乱上课,你就这么管?出去!”
“老子不出去!这是我们桃花湾的地方!我是队长!你占房不经允许!……”王百通乱喊一气,“桂花,你死的好惨哪!呜呜!……”
他放起泼来,倒叫梁厚民没了主意。不过就在这时候,一个女人站了过来。
“王百通,你别横扯!你是干部,我也是干部。用桂花房子做教室,梁书记,我,春桃,我们一起商量过。你不在家……”
菊香没有说完,王百通一把揪住了她的衬衣,猛地拉脱了扣子。菊香猝不及防,想挣脱时已经晚了。王百通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骚货!你是什么干部?你是陪工作队睡觉当的妇女队长!”
他猛一拳,将菊香打倒在地。
梁厚民勃然大怒,要冲过去揍人。春桃死死拖住他,使他不得脱身。眼看王百通又要扑向菊香,门口又进来一些人,有个男人大喝道:
“放肆!把他捆起来!”
这一声具有不可估量的威慑力量,不但吓住了王百通,也吓住了地下的菊香和拥进来的所有人。梁厚民顺声望去,不由得一愣,原来是方达明!
王百通低垂着头,咕哝道:“方书记,您看,这是桂花的房子,东西被搬了,墙上挖了几个洞……”
方达明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厉声说道:“桂花死了,她的孩子还在,孩子在这儿读书有什么不好?安?”
王百通傻盯着老上级,他弄不通方达明怎么有两副面孔。
“外面天井里的东西谁扔的?”
“我。”
“乖乖搬进去!然后老老实实写交代!上次的流氓罪都还没处理!去!”
王百通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乖乖出去。
方达明回头对屋里的人们笑笑说:“大家都干活儿去吧!老师,你们上课吧!小梁!”
梁厚民伸出手来,方达明十分热情地摇撼了几下。梁厚民笑着,但他看出,老方的热情是假装出来的。他想干什么?梁厚民在心里嘀咕,每根神经都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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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8 10:31:5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方达明象个竞选总统候选人,脸带着慈祥的笑意,这里走走,那里看看,遇见小孩子拍拍头,在工棚里跟做工的拉拉话,问一问生产情况,让郑记者拍下了不少好镜头。但他心里着实吃惊不小。他做梦都没想到,桃花湾会发展到如此令人惊讶的程度。看一眼桃花湾,他抓出来的那些成绩实在不值一提,尤其一个最贫穷落后的山寨在短时间内发展成这样,它的实际意义更是别的地方无法相比的。他暗自感谢李光年那个电话,暗自庆幸现在赶来了,如再迟一步,他就会处于挨打的地位。梁厚民的职务撤了,如果处理得好,姓梁的捞不着便宜;如果处理不好,那么这小子的被免职将作为改革家的挫折而变成光荣的一页。现在情况明摆着,他和他,只能是一个有功,另一个有罪,不可能你好我也好。
但方达明毕竟是方达明,一生中遇到了许多难题,他都闯过来了,相信这个问题他还能对付过去。他看了教室,看了工棚,看了成品,询问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心头有了主意。
梁厚民少不得陪着他,向他介绍生产情况,介绍江苏几位师傅,却不说谁好谁坏,也不谈自己干了些什么。连鸡窝镇的瓜葛都没谈。他静观方达明的态度,看他怎么做,做什么。
“小梁,我们晚上召集大家开个会吧?”
“行!”
梁厚民当即跟春桃讲,让她通知群众。
“你也参加吧?”方达明说。
梁厚民怕他要向群众了解他什么事,自己不在场更好些,于是说:“我晚上还有点事,如果非参加不可,那我就……”
“好,你有事不参加也行。”
会场仍放在桂花堂屋里。梁厚民的铺置在那儿。他陪方达明在菊香家吃了饭,待要开会时,便借故走了。做工的六点下班,晚饭比以前早,因此开会也早。他不愿跟任何人说什么,也怕被人碰见而耽误了人家开会,便悄悄上了后山,顺那条小路往前走去。
桃花湾已经站起来了,人们已有了生活的目标,虽然少不了还有曲折,但它决不会再倒退回去。方达明这些人不管怎么不好,也不会逆潮流而动,把眼前的一切全盘否定。看他的样子,他是会雨后送伞的,雨后送伞也不坏。此时此刻,梁厚民想的是自己。他不是领导了,桃花湾跟他已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开机器,也不会做家具。他的作用已经完了,继续呆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除此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该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这一走,还会再来吗?怕未必。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止不住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怅。
太阳刚落,天还早。他迈开步子,追寻着当初走过的足迹,要再看看那些地方,想想发生过的一切事情。
当他第一次来桃花湾的时候,何曾想过要住半年之久?何曾想过这儿会办个工厂?更没想过要死人,要坐牢,要丢官。谁承望,幸与不幸同时在这块土地上发生,成功和失败同时体现出来。是该喜,还是该悲?这喜和悲交织在一起的滋味儿,竟是这么苦涩。他站在山头,打量着木头滚下河的地方,打量着那个被野葡萄掩蔽着的山洞。桂花的笑声,女人们的呐喊声,春桃的哭声,都历历在耳。这里,以后还会演出什么故事来?但愿笑声多于哭声。青山不老水长流,不管有多少凄风苦雨,人的奋进是不会终止的。
他慢慢往回走,从一块茂密的树林中钻出来,猛发现一对男女肩靠着肩地坐在草地上。待要往后退时,他们已经发现了他,迅速分开了。他只好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多喜和玉枝。那一对儿站起来,望着他羞怯地笑着。他感到高兴,因为他看出他们是在真诚地相爱。
“你们怎么没有参加会?”他问。
“我们不是桃花湾人。”多喜嗡声嗡气地。
梁厚民笑了笑:“你们应该是桃花湾人。这里的一切都有你们一份儿。”
“不是我们不愿参加,”马玉枝解释说,“是方书记说的,只让桃花湾人参加。他说我们是客人,不用参加。”
梁厚民心头一沉,“你们不知道开什么会?”
“好象是选举。”
“选举?”
“选厂长。”
梁厚民呆了。好个方达明,既要摘桃子,又要否定种桃人,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多喜说:“梁书记,跟你实说吧。他那一套可以哄桃花湾的婆娘们,可哄不着我。帮助春桃,我是依了朋友,在这儿卖傻力。如果他选出个别人,对不起,我没卖给姓方的,让他们来干,这次好歹是要走的。”
“那么你呢?”他问马玉枝。
马玉枝吞吞吐吐:“如果春桃垮了,您也走了,我又没教育局的承认,只好跟他……”
“不能走,我恳求你们。尤其在这个时候!”梁厚民感觉到到问题严重,撇下他们,大踏步走回村去。跟方达明正面交锋,已经势所难免。
一进屋场,迎面碰见了郑记者。郑记者兴致很高,正到处找梁厚民。
“小梁,我们俩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他粗暴地挥挥手,从他面前冲冲而过。此人是李光年派来的,决不可能为他说好话。
走进大堂屋,会已散了,春桃坐在他的铺上发愣。她眉头紧皱,眼里闪着灼人的光。
“春桃,他怎么说?”
“他要选举,选村长,兼厂长。”
“如何选法?”
春桃冷笑了一下:“他提了几个条件,叫大家酝酿。一、拥护三中全会精神;二、作风正派;三、年轻;四、有一定文化;五、身体好……”说着,她忽然抹起眼泪来。
他沉吟一下,笑着说:“不要紧,人们会选你的。这些条件……”
“我作风不好,身体不好,不能团结人。”
“谁说的?”
“有人在会上问,跟人贩子跑的算不算作风好?他回答说:‘在家考虑吧。’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清楚吗?他甩开外面来的人,依靠王百通这一伙。他们要选杨社会。他还说,一万五千块怎么花了,还得查帐。我倒并不是要当什么村长,只是这太气人。另外,江苏师傅和环旦儿他们都要走。”
天色暗了,春桃不管是否会被人看见,坦然站到他的面前,紧靠着他抹眼泪。梁厚民想想,对付方达明这一套其实并不难。但他不好说出来。他在这儿不可能呆很久了,如果她自己还不能顶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缺乏应变能力,纵然帮她度过了这一关,那么以后呢?他心里沉甸甸的。
“小梁哥,”她拉起他的手,紧靠在自己胸前,“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说说。”
“方达明无非要把我搞臭,把你的成绩抹光,让我该一身帐,好让我去求他。我有办法让他白费苦心!”
“对,你应该有对付恶人的力量!”
朦胧中,从大门进来一个人,他们打住了话。梁厚民认出那身影是方达明。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天早黑了,一男一女在黑暗中有些不是事。春桃急忙要找个地方藏身,他将她扯住了。此时一走更说不清。
“小梁!”方达明叫着,走到天井边停下来。
春桃要捂住梁厚民的嘴巴,梁厚民拦开她的手,答道:“在这儿,进来吧。”
方达明进来了:“还有谁?”
“我!”春桃回答。
“怎么不扯灯?”
“对不起,这儿没电灯。”
“煤油灯也没有吗?”
“有。怕蚊子,没点。我这就点。”
梁厚民点燃油灯,只见方达明的脸拉得好长,气色也极不好。
“黑灯瞎火,你们也不顾影响!”
“什么意思?”梁厚民直视对方。
“你自己清楚!”
春桃冷笑一声:“方书记,别把人尽往坏处想,你以为男女在一起就会跟你一样?”
方达明的脸一下子胀紫了:“你说什么?”
“你也自己清楚。是不是要我叫你爸爸?”
方达明象中了雷击,身上在微微发抖,那张脸也变成了灰白。梁厚民也大吃一惊。他没料到春桃会给老方如此致命的一击。他慌了,走过去拉老方。
“老方,坐吧!”
但方达明并不象梁厚民想象的那么严重。他虽然头有些晕。精神却没有崩溃。他挡开梁厚民的手,冷笑道:“我不会吓滚的。我来通知你,明天去县里报到。桃花湾的事有桃花湾的群众自己解决。”
梁厚民也笑了笑,不再开口。因为他已经看出春桃足以和此人对抗,不用他多话了。
“他是我的客人,”果然春桃接上了,“我愿留他住多久就住多久。”她变得傲慢了。
方达明只得软下来:“春桃同志,群众要选举,这也是正当的嘛!我说的那几条标准也不是我创造发明的,提出来大家讨论有什么不应该?其中‘作风正派’也不是针对你,作风应不应该正派呢?”
“嘿嘿!”春桃鄙视地一笑。
“有意见可以提,你笑什么?”
“作风正派是作风不正派的人提出来的,不然的话,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不正派的东西?‘群众要选举’,说得多好听!”
“依你说怎么办?”
春桃眉毛一竖,怒视着他:“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桂花会死吗?双喜会坐牢吗?小梁丢了职,难道不是你嫉贤妒能造成的?你的作风正派吗?几十年前你在桃花湾又干了些什么?你知我知,还有许多女人知!你的作风正派吗?别在这里充君子!凭你这德性当得区委书记,我当个小小的村长绰绰有余!桃花湾现在你压不了啦!如果逼人太甚,我告你!”
一串连珠炮,打得方达明狼狈不堪。他凭感觉知道来了许多人,斜眼一望,果然见人们站在门口静听。他勉强一笑,对那位江苏青年说:
“你们去休息吧,我们说桃花湾的事。”
但春桃不给他面子:“何朋,过来认识一下。何朋是我未婚夫,也是桃花湾人。”
方达明一败涂地,他强作镇静,莫名其妙地问梁厚民:“你是什么看法?”
梁厚民注视他几秒钟,厌恶地说:“我担心你要输光。”
“好吧,”方达明艰涩地咧一下嘴巴,“明天白天开会,选举照常!”说罢,拂袖而去。
他一走,围观的人们也迅速溜走了。
梁厚民埋怨春桃:“你说得太重了!”
春桃脸色发白,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哼!做人不能欺软,但也不能怕硬。我回去了。”
她说完就走了。她要认真地思考一下。
梁厚民见何朋还在,想起他和春桃的结婚证,想起多喜的情绪,便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好的。”
梁厚民吹灭了灯。他要和他谈谈,以后要爱护春桃,爱护桃花湾的女人们;并要求他帮助把桃花湾建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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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8 10:32:2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群众”是张王牌,现在不属于梁厚民,捏在方达明手里。方达明注定要赢。春桃毫不留情,揭了方达明最隐蔽的疮疤,叫他疼痛难忍。他培养她上学,借救济款作她的助学金,原只说赎回自己良心上的罪过,万没想到培养出来的却是他的敌手。命运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几十年前种下的罪因,几十年后该他尝结出来的恶果。但他这人不是轻易肯认输的。相反,疼痛使他产生了愤怒的力量。他要按着自己的步子走。在这之前,他还有些犹豫,但现在不了。他要击垮梁厚民,对春桃也不再怜悯疼爱了。
他住在李九家里。李九名叫李永久,人们依谐音把他们几个串起来,才成了“张八李九王老十”的数字称呼。住队长那儿,王百通已经罪孽深重,郑记者已把此人作为反面人物在写,不行了。住菊香家吧,菊香已经反叛,不合适。因此他选了李九的家。
他连夜召集来一些女人,搜集梁厚民的劣迹,最终大失所望。这些女人跟姓梁的没有肌肤之亲。人们只说放排的头天晚上他跟春桃在山洞呆了一夜,可那是守木排,是说不清的,只能猜想。但猜想终归不能代表事实。
他失望了,只好动员大家,明天大胆地选出自己“信得过”的人。
第二天上午,准八点,在原地开会。梁厚民没参加,在喜旦儿家跟环旦儿说话。江苏师傅跟马玉枝也没参加。但上课继续。
方达明首先动员了一通,号召大家不要有顾虑,并反复重申那些条件,特别强调“作风正派”和“能团结群众”。
这就是说,春桃是不够资格的。他怕无记名投票让春桃捡了便宜,便借口大家不会写字,举手通过。其实不认识字也可以无记名投票,那就是用符号代替候选人,“O”代表谁,“V”代表谁。反正权在他手里,他怎么说人家怎么依。
“大家先提候选人吧。”
人们沉默了好一阵子,王百通开了腔。他自知上不来了,既要博得区委书记的好感,又不能让春桃讨好,便提道:
“我提杨社会。小杨人年轻,又读过小学,虽说比不上高中生,但人家平时肯学习。作风也还正派。”
可惜杨社会不领情。他跟梁厚民和春桃接触了一段时间,感情起了变化。他到底人年轻,不知看眼色,站起来说:
“我提春桃。人得有点良心。”
方达明敲敲桌子:“小杨,你提你的,但不能说人家没有良心,这话可不好。”
此话说得公允有理,但傻子都听得出来,他的本意是什么。因此都不吭声了。
“再提吧,还有没有?”
没人再提。
又沉默了一会子,方达明说:“那就举手表决吧。大家要考虑好,只能举一次。”他用眼扫视大家。
情况对春桃是不利的。桃花湾一多半男人不愿意一个女人来统治他们,而他们又能管住自己的老婆,即或女人们心里同意她,也不敢在她名下举手。再加区委书记有倾向。还加那一万块钱的条子她没吭声,有人怀疑她想独吞。这一切,方达明看在眼里。
“我报名字了,同意杨社会的举手!”
胳膊伸起了一大半。有些女人在丈夫目光的逼视下举了手。眼睛却抱歉地望着春桃。春桃斜坐着身子,望着大门外。她没举手。
郑记者不失时机,镁光灯一闪,拍下了这个珍贵的画面。
“好,放下。”方达明稳操胜券,“同意春桃的举手!”
举起来的不足三分之一。有人弃权。李九清人数,故意数得很响:“一、二、三……”
杨社会的票占绝大多数。
方达明很高兴地站起来:“好,杨社会同志当选为桃花湾村长,大家欢迎!”他带头拍起了巴掌,手举得很高。这是政治家的姿势。
掌声很热烈,是男人们拍出来的。他们不是庆贺杨社会当选,而是欢庆春桃失败。
巴掌过后,方达明舒了一口气,讲话了:
“同志们,我们桃花湾,在‘四人帮’干扰破坏下,过去一直很穷。但党的三中全会以后,有党的好政策,经过大家共同努力,现在开始变样了。今天,我们又选出了自己信得过的村长,兼我们木器厂厂长,这是一个大喜事。在县委、区委的具体领导下,我们一定会迈出更大的步子!”
这次掌声稀疏了。
“现在,我们要服从、支持新村长的工作。副厂长、会计、出纳,等等职务,一律由村长提名组阁。县里支援一万五千块钱,要用在正路上。要建立各项制度,把过去的帐目搞清。小杨,你讲讲。大家欢迎!”
又是一阵巴掌。
杨社会站起来了,他鼓足勇气,说出一番话来:“你们选我,无非要给春桃难堪。说实话,我妈不准我当。我也当不好。假如硬要我提名,我就提春桃当厂长,何师傅当副厂长……”
“小杨,”方达明截断了他的话,“你要不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提名的事以后再说吧。春桃,下午你就把帐目都交给小杨。厂子从现在开始,归小杨负责。李永久、王十通同志暂时协助小杨工作。散会!”
“等一等!”
方达明正暗自得意,不提防一直没开口的春桃这时候开口了。他本能地感到情况有些不妙,怕她再捅那个疮疤,“要吃午饭了,下午再说吧。”只要下午不召集群众会,他就不怕她。
可惜人们不走,想听她说。
“要吃饭的可以走。”她掏出一本帐和几沓钱来,牵住了所有人。“首先声明,我对杨社会没意见,他当村长我同意。现在说的是这个厂。
“卖木材一万五千块,我打了一万块的条子。条子退回来了,不错,但我从没想过要独吞,想用这笔钱暂时办些事,以后还给国家,所以就没有作声。现在方书记提出来了,我就说说这笔钱,说说这个厂。
“卖木材一万五,牵电线花了九千五。放排去工资三百六;招待拉线师傅花一百四。还剩五千。桂花的住院费、救护车费共花五百六。除此之外,还有各家的电线、灯泡、电闸;还有打米机和磨面机用去的钱;还发了老师的工资,学生的书本费……还应该剩一千九百八。嫁福旦儿姐的费用;江苏师傅的费用;买设备的费用,我认了。这是一千九百八十块,这是帐目,方书记,交给你了。
“现在再说这个厂。棚子是师傅们自己搭的,设备是他们自己带的,木材是出了钱的,做工的发了工资,这与一万五千块毫不相干。这个厂是我的,我就是厂长。谁也无权撤,谁也无权干涉我厂的事。愿意做工的,来找我订合同,我发工资。不愿做的,我不勉强。我的话完了。方书记,你收下吧。“
方达明没料到她来这么一手,气昏了头。春桃大获全胜,望着他笑。那是轻蔑的笑,嘲讽的笑。原来她昨晚回去,认真清了帐,点了钱,想了大半夜对策。人家古书院的钱付了,还卖了一些家具,如今还囤了一些成品,这么一划算,她终于有了主意。这么一来,她更加轻松了,何乐而不为?老谋深算的方达明,今日输给了一个姑娘,够惨的。
他抬眼望杨社会,希望他能来接钱接帐,谁知那小子一看见帐本就晓得大事不妙,他脚板抹油,溜了。钱和帐本该他接。方达明顾不得体统,厉声问:
“哪个文件准许你私人办厂?“
春桃接触文件不多,不知道。但她感受得到潮流的趋势,和新时代的脉搏,因而巧妙地回答,“哪个文件又不准私人办厂?”
“不准办!“
他想吓唬住不懂政策的小姑娘。不幸梁厚民来了。梁厚民实在听不入耳,又怕方某人在这里扰乱了人心,这时候不得不出来讲话:
“老方,你是执行党的政策的干部,说话可要负责任。是你不准,还是政策不准?不说清楚,群众思想混乱,后果你是知道的。“
短兵相接,一场舌战,方达明已经到了毫无退路的地方。这也是他平时不学习,凭资格凭权力办事的必然结果。
糟糕的是,他的惨败并不限于此。在桃花湾出洋相,他还可以在另一个地方挽回面子,回区里照样当他的一把手。不幸打击接着来。梁厚民的话刚落音,没容他搜出话来回答,门外响起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是啊!党的干部应该、只能,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不准自行其是,歪曲政策,打击群众积极性!”
李光年站在天井边,低沉而清晰的话在高而大的屋宇里引起了共鸣。他来了一会儿了,按住骚动的群众,在一旁听里面的舌战。难怪人们没有吵闹,也没有走。梁厚民见是李光年,只好向大家介绍: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老县委书记李光年同志,现在在地委工作。”
方达明脑袋一嗡。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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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8 10:32:5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县委老书记、新书记,还有一位副县长,这么多人来到桃花湾。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看了看已经变化了的桃花湾,也感到要达到一定水平还有很多困难,也想象到了过去的情况有多么糟。李光年对梁厚民的成见也在这时候冰消瓦解,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学生的品德高尚。但他又是不会认错的。怎么办?只有拿方达明泄愤。
开会的人们都走了,他们在天井边坐下,他向方达明展开了攻势:
“你怎么可以这样?仍然是‘文化革命’运动群众那一套嘛!由此看来,左的影响还在我们头脑中盘踞着,还在我们相当多的人中起作用。桃花湾,在没有人支持的情况下,靠这些女人,拚命奋斗,才有了初步的变化,这不简单呐!我,你,我们都应该深刻反省嘛!开始的失误可以理解,问题是现在。我们一走进桃花湾,就感到了我们山区人民多么伟大,多么辛苦,多么善良。我们谁能见到这电灯和工棚而无动于衷呢?谁能不为我们山区出了人才而高兴呢?可你倒好,收了人家的帐,撤了人家的职,还要夺人家的厂!我们什么时候任命过人家?凭什么要撤换人家?可笑嘛!无理嘛!小郑呐,你赶快回去,桃花湾的事迹要大力宣传!另外,那个什么通等人的违法行为要追究,我们记一下。小梁同志干得对嘛!……”
他正谈得高兴,一个俊俏的媳妇过来说:
“梁书记,春桃请领导上我家吃饭。”
梁厚民趁机介绍:“她叫喜旦儿,是那个双喜的爱人。”
“噢!”李光年跟她握个手,“咦,春桃呐?”
“她身体不好,回家睡了。”喜旦儿说。
“走,去看看!”
梁厚民却说:“还是先吃饭吧。让她休息一会儿。她人年轻,体质又弱,操心厂,还得应付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状况一定要改变!”李光年边走边说,“要理直气壮地支持她。她为什么不能当村长?为什么不能参加党组织?这样的同志我们不吸收,那吸收什么人?”
新书记不断点头,他说,应该在这儿大胆发展党员,起码得有个党小组。进到宽敞的厢房里,还有个漂亮的女人在端菜。又是梁厚民介绍:
“这是二姐,叫环旦儿,鸡窝镇特派员的爱人。那天出嫁的是大姐,叫福旦儿。”
“哦,回娘家玩儿?”李光年问。
“不是,我是来这个厂做工的。”她在婆家养成了会劳动的好习惯,回来做了女人们的榜样。
李光年一听很高兴:“好啊!镇上人到乡里工作,这说明什么问题?好事嘛!”
环旦儿出去了,喜旦儿走进来,冷不防一声抽泣,把大家吓了一跳。
梁厚民大吃一惊,忙问:“这是怎么了?”
喜旦儿忽然泪流满面:“领导,我求你们,把双喜放了吧,他没有罪,他是做好事,他冤枉呀!……”她痛哭失声了。
诸位面面相觑,唯有李光年表现得出色,过来双手扶住她:
“别哭,有话好好说,啊!”
他在桃花湾做好事开了头,一切都变得主动。处理一个冤案是好上加好的事。双喜的问题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有不管的道理,管有管的理由,不管没有错,管了就一定有功。他让喜旦儿哭诉了一阵子,当即表态:
“你放心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双喜应该受表扬,更不能判刑。”
喜旦儿千恩万谢,鞠了个躬,出去了。这时候饭菜已经摆好,大家不客气,开动了。
只有两个人对李光年这一招没有好感。其一是梁厚民。什么“如果真是这样?”你不早就知道吗?干吗装糊涂几个月?他在心里冷笑。另一个是方达明。好你个李光年,过去你对这些问题是什么态度?你倒变得快,把屎都擦到人家身上,自己讨好。他在心里骂。但他们不敢把情绪表现出来,只有闷头吃饭。李光年存心要做个样子给下级和新干部看看。放下碗筷,坚持要去春桃家。梁厚民无奈,只得在前面带路。
春桃妈忽然见这么多大人物来到她家,激动得什么似的,想搬椅子却拿起了扫帚,放下扫帚又抱起了茶壶。李光年得知是春桃的妈,仿佛对聋子说话,放大嗓门喊道:“嫂子,你养了个好女儿呀!春桃呐?”老太婆感动得眼泪巴巴,指着春桃的卧房说不出话来:“在,在……”
只有方达明跨进这道门槛有些不自在。眼前这个老太婆,是她心目中永难丢开的多情的凤儿吗?刹那间,一种沧桑感袭上他的心头,唉,老了!他忽然有些凄楚,手不自觉地抚着头上稀疏的灰发,紧随李光年进了另一个门。
春桃歪坐在床上,跟一个江苏青年说话。见领导们来了,她忙溜下床来。
“春桃同志,把你委屈了。”李光年握着那瘦小的手,动了感情。
“没什么……您请坐……”
“这位是?……”李光年手指江苏青年。
“他叫何朋,江苏师傅。”
方达明本不相信江苏佬是春桃的未婚夫,春桃出了他的洋相,他也想回敬一下,于是他接着补充:“是春桃的未婚夫。”
“是吗?”李光年很高兴听到喜庆吉利的事儿,“小何,我们感谢你们的支持啊!”
小何大受感动,虽没回话,但眼里却闪着泪花。努力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有个当领导的说了一句“感谢”,而且还是个地区领导!
“你们的手续办了吗?”李光年又想做件好事。
“办了。”春桃要让方达明知道。
“那好!”李光年要凑个热闹,让桃花湾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忘记他。“我在这儿还有几天,给你们当个证婚人,怎么样?”
何朋推辞着:“东西还没办。再说,生产才刚刚开始……”
李光年不以为然:“事业和生活没必要对立起来嘛!春桃,你说呢?”
春桃微笑着,仿佛害羞,仿佛很幸福,打量着一个个领导,也扫了梁厚民一眼。这一眼谁都没有看出有什么异样,唯有梁厚民受不了。他看出了姑娘内心的痛苦。那一眼,饱含着酸楚,充满了悲哀,除了他,是无人理解的。他的心灵随着那一眼颤栗了一下。好个李光年,要么对人家的困苦无动于衷,要么热心得过份,这算操的什么心!然而他无能为力,难以帮春桃摆脱窘境。她现在需要领导的支持呀!
“谢谢领导。”春桃答应了!
春桃更清楚其中的利害。李光年正在兴头上,拂了他的意,谁担保不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方达明的表演她看见了,他身上体现出来的是什么?不同样是人与人之间为利益而争斗吗!桃花湾发生的矛盾,在另一个地方同样发生,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罢了。桃花湾只不过是一张牌。这张牌增加到今天的份量,吸引诸位注意到它,付出了血的代价啊!老书记高兴还是不高兴,决非平民百姓的喜怒哀乐。只能让他老人家高兴!其次,方达明眼睛瞪着,让他看出这桩婚姻有破绽,那么他发现她跟小梁在黑暗中的疑心就成了真的。小梁前途未定,吉凶未卜,怎能再给他增加负担!再其次,何朋在场,当着他的面拒绝,他会怎么想?……种种利害,叫她不得不点头。她回答时声音颤抖着,眼里随着滚出了一滴泪。
领导们高兴了。他们看见了这个山区姑娘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幸福的泪水。
“好啊!我祝你们幸福!”李光年大受感动。
新书记和副县长马上把春桃当成了老书记的女儿,他们低头商量一下,为了不使老书记的提议落个淡的结局,决定认真办一办。
“不要搞铺张,唔?”李光年害怕兴师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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