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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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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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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9 16:59:2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李光年一高兴,果然使桃花湾获益不浅。他视察了桃花湾前后左右,嘱咐方达明,把对面那个山垭劈开,这样公路就通了,汽车可直达屋场。并给老方出点子,把这个家具厂纳入区领导之下,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不然鸡窝镇就会白捡便宜。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方达明得到老书记的谅解,自然满口答应。他还视察了学校,嘱咐新书记,让他跟县教育局打招呼,把马玉枝的名字上册。又跟小盼睛说了许多话,建议民政部门给点儿钱,照顾一下这个不幸的孤儿。马玉枝愿照顾孩子,那么这笔钱可以拔在她名下。区派出所第二天就来了人,把王百通押走了,除掉了一个害群之马。他还说,不管上面有什么支持农村发展商品经济的物资,都应把桃花湾作为优先考虑的对象。他还说了许多许多。总之,春桃的地位稳固了,家具厂合法化了,桃花湾的风风雨雨暂时没有了。多少斗争,多少奋斗,多少泪,还有多少血,所拚来的结果远不及老书记谈笑风生的指示突出。
只有一件事他避而不谈,那就是梁厚民的职务。他不能再提拔他,因为是他免了小梁的职。再安排他当干部等于打自己的耳光。
梁厚民在诸位领导之列显得无足轻重。他在桃花湾的奋斗到头了,已经失去了继续住下去的意义。他得去县里报到,当他的技术员,搞他的专业。很可能要安排在农业局下面的果木场,因为他是搞这一行的。或者,去当为县委机关干部赚钱的经理?他不干。但他不能马上就走,他得陪领导。更主要的,他得等春桃结婚之后才离开。春桃这两天不再露面,按照农村的风俗,她得在家准备嫁奁,密封在闺房里。他不声不响地走了,她会伤心的。
何朋跟他诉过苦:“梁书记,这是误会呀!结婚证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梁厚民打断他的话,“你们会彼此加深了解,会幸福的。”
“她……我看得出,她爱的是你。”
“别瞎说,我有对象。希望你们能彼此尊重,互相关心。还得学会忍让……”他不觉想起了李晨晖。
“我不能强人所难……”
“事已至此,这些话别再提了。”
他只能这样安慰这位不幸的异乡青年了。他们举行了婚礼他就走,继续呆下去于人于已都没好处。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婚礼定在明天。他想喜旦儿、环旦儿、菊香、甜如蜜这些女人们说说话,算作告别,明天就没空了。但女人们都在春桃家里,帮她打整屋子,烧火做饭,没一个人在家。连盼睛也去了。他不能去那间屋子。春桃家里灯火辉煌,欢声笑语时时飞出大门,在夜空回荡。他无所事事,又睡不着,只好出外散散步。
天高气爽的秋夜,西天悬着一钩弯月,平静的大地沐浴着淡淡的清晖。大山只剩下朦胧的轮廓。河床上有一层雾,淙淙的流水象有人唱歌,那么深情,那么专心。他蓦地听出象是桂花的声音,周身一阵紧缩,明知不过是意识的错误,但脚不听使唤,仍要往河下去,希冀捕捉到那声音。自然,他是失望了。不过,似乎有一个影子总是伴随着他,那是桂花。他顺着小河的小路信步往前走,每一处,都闪现着桂花的身影。那紧挨着岸边的大石头,是她捶衣服的地方,她曾举着棒槌,把他的的确良衬衣狠砸,以致砸了好几个窟窿。那块荒芜了的菜园,桂花曾在里面薅草上肥,一边唱着小调儿。这堤岸边长着肥嫩的青蒿,她高卷着裤子下水,大把大把地割着……
突然间,他倒抽一口冷气,前面树荫下站着一个女人!桃树遮挡了月光,看不清面孔,只见得到身影,似乎还看得见她眼中水灵的亮光。是桂花!她没有死,只不过是个误会,她回来了!她在望着他笑!
他差点儿没叫出声。他一步步走过去,猛听得一声颤抖着的叫声:
“小梁哥!……”
他定下神来,才看清是春桃。认清了,却又不敢相信。这冷清的月光,这僻静的小路,还有这孤寂的夜,似乎不应该跟春桃在一起。树荫下的身影简直象个幽灵。她不是在她的房里和女人们在一起吗?
“你是春桃?”
“我难道变得认不出来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忘了,在这条小路上……”春桃满脸戚容。她让母亲扣着自己的房,假说身体不好,睡了,一个人溜了出来。
他赶紧补救道:“怎么会忘呢。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路上铺满了花瓣,水里也漂的是……”
“自那以后,我常来。也许,我是自作多情,可我又天生这么偏执……”
梁厚民感到有些惶惑。他知道,春桃的婚姻并不美满,但已经成了这样,婚礼是非举行不可了。她的这种情绪发展下去,将来对她是不利的。他尽量把话往一边引:
“真快呀!倏忽之间,半年了。”
“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婚礼之后。”
“婚礼!”她惨笑一下,“也就是明天。这最最后一个夜晚……”
他搜不出话了。她成熟得太早,苦难经历得太多,对人情世故了解得太深,哄着她实在不容易。
一阵风过,桃树叶簌簌飘落下来。他抬头仰望,望见了一个个核桃大的桃子。这毛桃子他尝过,苦涩多于酸甜。这是什么果实啊!
两人都觉得有些冷清。
“回去吧,说不定会找你呢。”
“没人找我。他们以为我在睡。”
“说不定……谁来找我……”
她又笑了一下:“也不会。月亮出来,盖了星星,哪怕星星比月亮大。”
语道破他的处境,他也自嘲地笑笑。
“那,走走吧?”
她点点头。
路上有了露水。不时有青蛙被惊起,跳进了河水里。蟋蟀在叫。秋虫在叫。他们好一阵子没有说话。路太窄,两人难以平行,他让她走到前面,她却常常站住,两人的身体不时地碰在一起。月亮进了西山,东山半腰还有一丝晖光。她终于抓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到那手很烫。在抓手的那一刹那,他们站住了。
“你,没有一句话跟我说了吗?”
她的面容已经看不清,能看清的只有那双眼睛,含着哀怨,含着期待。
他长吁一口气,望望天空。月亮落山,星星多了起来。
“事实上,你把我估计过高,又把你自己估计过低。最艰难的一段路已经过去了……”
“别说这些,我不听。”她双手握着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没有你桃花湾照样干,没有我同样能干。我们拚命争取的,其实他们一句话都可以办到。我们争的只不过是他们点个头,想起来真可悲。不说这。我……你,你就从此把我甩了吗?”
“不会。我还要来的。”
“什么时候?”
“争取明年桃花开之前。”
“我相信你。”
“你还不知道,我是搞培养果木的。这么多桃树,结的果实却没有用。我明年来嫁接,自信能让桃花开得鲜,果也结得大。”
“就为这吗?”
“当然来看你,看桃花湾人。你难道相信我会忘了这块地方吗?”
“我知道。”夜色渐深,她打了个寒噤。
他把她往回拉:“走吧,夜深了。”
“你,”她不动,“这,这是最后一夜了,明天,明天……”
梁厚民的心口在急促地蹦跳。姑娘此时的心境他完全明白。他以强大的毅力在跟自己的另一部分抗争。春桃,何朋他们今天还有些隔膜,但明天、后天,他们会彼此了解的。自己在她心中少留一份感情,他们之间的感情桥梁就会早一天建成。只在须臾之间,他可以满足她,也会自己得到满足,然而,藏在两人心头的这个秘密,将来会成为一块绿州呢,还是会成为一个沉重的石头?不,不能让一时的冲动左右堂堂七尺之躯!一个人不能没有道德观。
“春桃,”他有些严峻地说,“跟你说实话吧,我爱你。我爱你的意志力,爱你敢跟自己命运抗争的性格。我更了解你真心爱我。如果我俩在一起,我相信我多了一个能理解我关心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得到幸福。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处于困境,稍有不慎就会带来严重后果,才没有跟你谈我的思想。你知道吗,我夜里常常难以入眠,我才二十多岁啊!好多次,我都控制不住自己了,尤其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不搬到大堂屋里去住,恐怕今天将会另一种情景了……
“谁料得到呢,李书记他们一来,既给桃花湾带来了福音,也带来了小小的不幸。我知道你心里痛苦!这桩婚姻弄假成真,简单跟包办差不多。不同的是,包办还有包办的名誉,这个包办却没人看清楚。但是事已至此,生米成了熟饭,我们就应该面对现实。你是为这个厂作出的牺牲,也是为我,为双喜,为桂花和她的孩子,为整个桃花湾作出的牺牲啊!桂花九泉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不过我也想过,人生在世,总得对社会负点责任,这样就免不了会有牺牲。包括这样的婚姻在内。生活,总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但又恰好是这些不如意才换来那如意的部分。所以说,我们还是冷静些好。因为对你来说,万事才开头……”
她的手松了,颤声吁了一口气。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话……”他打住了话。
“不,说得好!”她有些哀怨,“你的生活也才开始,万事也才开头。”
分明是埋怨。他见她如此说话,只得无言地揽住了她的腰。但她轻轻地让开了。
“你晓得,我心里只有你。什么贞操,我早没有了。什么道德,对我只是个名词。我什么也不怕,也不会有什么东西阻挡我要干的事。你说得对,生活总不尽如人意。对我来说,从来没有如意过。我厌恶的人,玷了我的身子。我渴望我爱的人的爱抚,却又高不可攀。这只怕是命中注定啊!……”她怪样地一笑。
他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再搜出几句话来,却搜不出。
这时候,来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别怕,是我妈,我让她来接我们。”春桃向那边叫道,“妈,在这儿。”
果然,春桃妈应了一声,过来了。
“夜深了,回去吧,”老太婆说,“梁书记,上我们家住吧。夜里冷,那个堂屋里不好。床都铺好了,是春桃隔壁那间房。”
梁厚民差点儿答应。他应该去跟老人坐坐。然而——
“妈,梁书记明天要走,他说就在堂屋里过一夜算了。”春桃说着,掏出一个包递给他,“小梁哥,这是我给你的。妈,我们先走吧。”
母女俩走了。他呆立着,目送他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幕中。物里的小包还散发着少女的体温。星光微弱,但可以勉强分辩出东西的影象。他将包凑到眼前,发现是春桃的花手绢,他打开一看,不觉大吃一惊“手绢包着一大沓钞票!
102#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9 17:00:2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李光年在桃花湾那几天,没有召开任何形式的会议,一切问题都在谈笑中处理,而又处理得极好,处理得不露痕迹。你甚至看不出他处理过什么。这一点叫方达明不得不承认,李光年到底比他高一筹。但他还是要说话的。不召开群众会,而在婚礼上说,他是证婚人。讲完话,喝一杯喜酒然后就走,小车停在山垭那边。他让方达明当主婚人,让新书记代表领导说几句话,又让鸡窝镇张镇长代表来宾说话。总之,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婚礼。
相比之下,梁厚民显得寒碜不堪。婚礼用不着他,因为他既非领导又非群众,不是主人也算不上来宾。他囊空如洗,什么东西也不能送。昨夜春桃给他一笔钱,慢说不能收,纵然能收,急忙中也买不来礼品。即或买了,也不可能有什么意义,或是多大价值。反正他怎么表现都是拙劣的,所以干脆泰然处之。何朋接客没接他,因为把他当成了领导,是天然客人,用不着接。李光年也注意他,以为他在这里很熟,一定在帮忙张罗。唯有新房里的春桃知道他的处境地令人伤心,可是她既不能跑来找他,也难以将心事对任何人讲。
这边整座大房子空了,天气晴朗,天井边的屋檐下麻雀叽叽喳喳。梁厚民捆好了被子,找到一根桃行李的木棍,只等在新人面前露个面,喝一杯喜酒就走。除了春桃,谁都不知道他要走了。此时,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留恋地打量着桂花的房子。
信是今早福旦儿带过来的,收信人竟是桂花。桂花不在了,他只好代拆。原来信是劳改犯马忠诚寄来的。马忠诚说,那个案子经过复查,认为他判得过重,改为两年半,他最近又在农场立了功,减刑半年。实际服刑只有两年,明年就满刑了。他询问孩子怎么样?他还说,如果桂花同意,他愿来桃花湾安家。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不幸,桂花不在了。他决定把信交给春桃,让她回一封信,将这儿的事告诉马忠诚,让他来。
他还有话要跟春桃说,可是,今天已没有机会跟她接触了。他一夜没睡。从昨夜春桃跟他分别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再也没有宁静过。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爱姑娘已经爱得多么深了,过去跟她接触时的每一点感受,每一个动作,包括每一个眼神,都象电影镜头重新在他脑海里出现。一个半旧的花手绢,竟让他的手捏湿了。那上面有姑娘的气息,他把它装在贴身衣袋里,将作为友情的纪念物而永远珍藏着。这个手绢比那一沓钱要重得多,他要留椟还珠。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作为交换,他也应该给她留一点东西。婚礼将要举行了,送什么呢?……他左顾右盼,忽然发现马玉枝的厢房里有纸,便走了进去。
马玉枝最近迷上了绘画,买来了宣纸、笔、颜料,一有空就在房里画。他翻着那些画,翻出一张梅花图,裱糊得还不错。但那梅花象桃花。他禁不住心头一动,想起了那在水中漂流的花瓣和被落花铺满了的小路,想起了桂花唱的歌,想起了春桃的名字,和她不顺心的婚姻。心有所感,便翻出一张纸来,拿起了毛笔。
默想了一会儿,他饱蘸墨汁,信手写道:

      几度风摧苦雨浇
      红泪飞洒促春潮
      莫道残花空零落
      秋看枝头有大桃

最后落款:梁厚民题于何朋春桃婚礼之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那边传来了鞭炮声,告诉他婚礼开始了,现在是第二项“鸣炮奏乐”。下面将是证婚人讲话,领导讲话,来宾讲话,还有些时间。他等字干了,折起来,这才往那边走过去。
他是从后门进的,这时候前面几间宽敞些的房里一片喧嚣,弥漫着酒肉的香气。新婚夫妇正在前面为领导和客人们敬酒,人们跟他们打趣,不时传来笑声。他避开在厨房穿梭忙碌的人们,悄悄溜进黑暗的偏房。从这里连着往里走,是一间堆杂物的过道,再是春桃爹妈的歇房,再是一间客房,那边——最前面一间,就是春桃的卧室。他摸索着往里走,没有见着一个人。他推开了黑暗角落里的门,进了春桃那间简陋的房。
新房不在这里。姑娘过去的一切东西都在这儿,没油漆的桌子,打了补丁的蚊帐,一口小木箱,还有床上的被子。墙上也没有粉刷。他想起第一次来这房里的情景,那苦涩的茶味儿仿佛还在舌尖上。再看窗台上,那个缸子还在,里面仍插着牙刷和梳子,不过多了一条牙膏;记得当时印象最深的是牙刷上面有灰尘,她没钱买牙膏。现在,总算在变了。偶一侧头,他发现枕下露出了笔记本的一角。那笔记本是他的,姑娘一直保存着。他想拿走,想了想,算了吧,只当没发现。
他将字放在桌上,用那沓钱压着,这才转身往回走。
“等一等!”
不想春桃拦在门口。她穿着料子套装,胸前挂着红花,别有一番风韵。只是眼皮有些发肿。她凝望着他,泪水在眼里打打漩儿。正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何朋也跟着过来了。何朋端着小盘子,盘子里有酒壶和酒杯。
“梁书记,您要走了?”何朋问。
“不,还没有。”
“你被子都捆了。”
“你过去了?”
春桃凄然笑笑:“我过去给……给桂花姐敬一杯酒……”她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
梁厚民心头沉甸甸的。
何朋放下盘子说:“梁书记,您坐下,我们为您准备了几样菜。就搁到这里。我们……不会忘记您,敬您一杯酒……”何朋也有些不大好受。
梁厚民拦住了他:“那不好。我等会儿出去吃。”他瞥见酒,笑着说,“酒嘛,先喝你们一杯。”
“也好。”春桃点点头。
何朋连忙斟上一杯,春桃接过来,送到梁厚民面前。她想说句话,却说不出。想笑笑,也没有笑出来。
梁厚民抢着接在手中,故作轻松地说了几句话:“我祝你们互相尊重,互相爱护,从此安定,幸福。再呢,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打击和灾难,希望你们沉着对待,不让桃花湾回到过去老样子去。能答应吗?”
何朋:“您放心吧,我会做到的。”
“那么你呢?”
春桃:“嗳!……”她点了下头。
梁厚民一饮而尽。
他们说话一直把声音压得很低,外面听不见,他们却听得见外面。这时候,外面有人叫新郎新娘,他们只得出去。
临走,春桃见梁厚民脸红了,指指床上说:“你先在这儿躺一会儿,我会来的。”
梁厚民点头,答应了。但等他们走出屋门,他随后就跟出去。跨过门槛,想起马忠诚那封信,又倒回来,将信放在钱一起,在信封上写了几句话:“春桃,何朋:请照顾好盼睛。另外,给马忠诚回封信,让他来。梁。”
他仍从后门出去,走到大屋场,不提防跟李光年几个碰上了。李光年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小梁,你怎么没吃饭?”
“我吃了。”
李光年见他脸上有酒红,点点头:“你对我还有意见吧?”
“哪儿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坐一起?”
梁厚民回答不出,只好以笑报之。
“好,我们走了。”李光年拍拍他的肩膀,“你什么时候走?”
“还……等两天吧。”
“行,这下遂了你的意,搞你的专业吧!”
领导们热情地跟他握握手,走了。他见何朋和春桃追来送他们一行,赶紧溜进了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送的人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传来汽车马达声。他见稻场没有人了,挑起被子行李,抄小路走了。
棍子咯呀咯呀。喝了一杯酒,脑袋有些晕晕乎乎。下到河里,他歇下担子,用手浇着河水洗了洗脸,这才清醒了些。
他过了河,一步一步登上山垭,两腿有些沉重。他忆起那次从这儿倒栽下去,桂花来背他的情景,天正下着雨……是因为这,才使得双腿拖不动的吗?不!无非因为自己在桃花湾的结局不理想,所以才这么沮丧。他意识到自己是功利思想在作怪,顿觉得有些可笑。当初决定到这儿来,并没有想过什么结局,想的只是眼前要干的事。为什么要功成名就才离开?何必要四海扬名才罢休?人呀人,真是可悲可怜!
这么一想,他的腿脚利索多了,三脚两步登上了山垭。
“真狼狈!”一个人在垭上冷笑。
他一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李晨晖!她还在喘息,显然也刚从另一边上来。
“你这家伙,怎么到这儿来了?”
“哼,真气人!你看!”她递过来一张报纸。
他歇下担子,接过来一看,头版头条用大号字排出个醒目的标题:山寨新歌。副标题“来自桃花湾的报告”。密密麻麻一大版,他不及细看,只看了两幅照片:一幅是工棚生产的情景,另一幅是李光年在跟春桃握手。他笑着说:
“跟你写的副标题一样……”
   李晨晖一把夺了过去:“还笑哩!李光年可在里头出够了风头。可你呢?只字没提!”
梁厚民不想扬名,但见他们这么玩弄权术,也有些看不下。他无话可说,仰天长叹一口气,天上,有两只大雁在急急忙忙往南飞。
“这次我作了长期打算,来桃花湾住些日子,认真体验体验。我跟省报副主编讲了桃花湾的事,他很赞赏你,让我在本月内拿出这篇报告文学。请向后转,陪我住几天吧。”她放下挎包,要帮他挑担子。
但他按住了。
“怎么,你不陪我?”
“不,我要你也别去。”
“为什么?”
“桃花湾有如才怀头一胎一产妇,阵痛刚过去,现在她需要的是安静。”
李晨晖怪样地一笑:“你这语言倒颇有诗意和哲理。这么严重吗?”
“这篇文章我没看过,撇开过去的事实是否真实不谈,我断定它美化了桃花湾的现状。请你相信我,桃花湾现在最好什么人也别去。”
李晨晖失望之极:“白跑一趟?”
“对你来说也是生活嘛。走吧,路上我跟你详细谈,作为小说素材是可以的。”
“那你走了,他们能行吗?”
梁厚民回望桃花湾,肯定地点了点头。桃花湾的房屋都被桃树遮挡着。它的后面山上,是一片深沉的铁红色,那是开始变红的枫叶。没有人跑向稻场边,因为没人知道他走了。春桃可能以为他还睡在她的房里。桃花湾,肯定还有艰难的路程,但可以相信,他们——尤其那些女人们,决不会因怕道路泥泞而回到愚昧落后的原窝去!
“我们走吧!”他挑起了担子。
“走……”她有些伤心。
别了,桃花湾!他最后望一眼跟他结下了深情的山湾,启程了。
秋风瑟瑟,大山里行人稀少,他们俩走在窄窄的山路上。但他并不觉得寂寞。因为,那条从桃花湾流过来的小河始终盘绕在他们身边,欢笑着陪送他们。

                                                          (全书完)
103#
发表于 2010-12-29 17:11:2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谢谢楼主!辛苦啦!
104#
发表于 2011-1-10 14:10:5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谢谢,看完了
105#
发表于 2015-8-22 16:43:4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 联通
令人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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