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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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原野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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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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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发表于 2010-7-23 15:02:2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即使是自私粗暴的吴至孝,我想他的人生也不会脱离小人物的轨迹,他的命运,终归也只会象悬浮于空气中的一片树叶,一根草介。。。。。。
112#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6:00:2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十二
    小学毕业的弟弟,放弃学业后,竟然神奇地迷上了竹编。引起他兴趣的最初,是因为要一个装蛐蛐的笼子。吴至义在编好一个装蛐蛐的笼子之后,跑到稻田里,拽过一个个小人似的稻草,抓住了很多的长着悠长胡须的蛐蛐。他剥开一个红辣椒,把里面的辣椒籽放进笼子,几只被辣椒籽辣得发怒的蛐蛐,顿时火气十足的撕咬在一起。吴至义得意洋洋地提着他的蛐蛐,在小孩子中间展示,炫耀不已,引得一团团孩子簇拥着他。由于被崇拜的感觉长久地激励着吴至义,他进而想做一个鸟笼,然后抓几只野斑鸠或者鹌鹑抑或是麻雀,这个美好的想法使他兴奋不已。
    吴至义拖着镰刀进了竹林,选了一根茶杯粗的竹子,朝手中吐一口唾沫,蹲在地上,挥舞着镰刀。粗壮的竹子被砍断的时候,固执地歪斜在其它竹子身上,不肯倒地,吴至义使了吃奶的力气,才把竹子拖回稻场。
    竹子太粗,幼小的吴至义望来望去,不知道如何下手。他只有央求吴至孝教教他。当吴至孝不耐烦地给他演示了一下劈竹子的要领后,我那不愿意读书的弟弟竟然很快就学会了劈竹子,他有条不紊地把劈开的竹子上面的篾黄轻轻剔去,一根根富有弹性的青青的篾片承载了吴至义超越现实地理想,就像画家手里的笔。
    编鸟笼并不像我的弟弟胡乱编出的一个拳头大的蛐蛐笼子这么容易。吴至义盲目地自信受到了现实的无情嘲弄,他编着编着自己就笑了,他说他编了个四不像。展示给人们看到的是一个极其没有章法的怪物。幺妈说无论什么事,看起来简单,其实要做好是不容易的,要他先学会编简单的筐,再学会编卷帘、筛子、鸟笼等复杂的东西。吴至义用年轻人罕见的毅力,把家里的筐先拆了,再编,甚至把一床旧卷帘也拆了个稀乱。
    这一狂热的举动,持续了几个月,吴至义终于学会了编筐。当他创造性的编了一个斗笠戴在头上的时候,他欣喜地发觉自己找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致富之路。他高声地向人们宣布:“我要编很多东西拿出去卖,然后挣很多钱。”
    那时还很健壮的队长周大力及时的告诉他:编的这些东西自己用,是自力更生;拿出去卖,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毫不留情地割掉,死啦死啦的。队长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果断地向下劈去。吴至义疑惑地望着队长。队长嘲弄地望着他说:你不信?我就是政府,和政府斗,就是鸡蛋碰石头。
    吴至义撅着嘴望着队长,他知道队长有着至高的权力。他亲眼看到大队仅有的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名额被队长的小儿子周亮得到,那个自始至终认为X+Y等于屁的周亮,大学毕业后,顺利地分到县公安局。
    吴至义觉得自己发家致富的理想就像肥皂泡一样,美丽绚烂却不结实,被队长轻轻一吹,瞬间消失在空洞的空气中。
    但队长的举动有时也让他十分不解,更加不明白队长这个政府和上面那个政府的关系。
    那天,队长听说上面的政府要派记者下来采访他学大寨赶南襄搞冬季农田改造的先进事迹,队长兴奋的喊叫着老婆,吩咐她把屋里全部打扫干净之后,迅速地换上一件干净衣服。他自己急忙跑到大队综合厂,请人抬来一台蜜蜂牌缝纫机,装饰他的家。还从胡晓文那里借来一件黄色的军装,穿在身上。胡晓文的大号军装穿在队长的身上显得有些空洞,但是队长坚持认为这样比穿他那件灰咔叽褂子更得体些。装扮停当之后,队长拿来一张纸,有创意地写着:锯树()根,砍刺坷子()捆,挖坟()座,出工()个,方得梯田()亩。
    他安排人叫来队里的会计,负责把这些()全填好,顺便写一幅标语:敢叫高山低头,敢叫河水让路。贴在自家的墙壁上,好向上面政府派来的记者汇报。一切准备停当,队长坐在自家的门前焦急地望着通往大队部的小路,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起来。直到黄昏降临,通往大队部的小路已经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也没见到政府派来的记者。
    第二天队长心事重重地坐在自家的门前,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通往大队部的小路。队长经历了两天一夜的折磨,终于没能见到政府派来的记者。正烦恼之极,心里埋怨大队长没把信息搞准确就通知他。吴至义此时毫不知趣地联想到综合厂的缝纫机及胡晓文的军装,脱口而出:你作假。
    队长气哼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吴至义大骂:“你他妈的再胡说,老子游斗你。叫我周亮把你铐起。”
    吴至义没有想到队长会发这么大的火,过了好一会他有点明白了,上面的政府似乎不怕队长这个政府,可以言而无信地耍弄队长。
    大妈说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棋子。吴至义奇怪地看着大妈,发出响亮的笑声质问大妈:不可能,人怎么会是棋子?
    吴至义最近一次见到周亮,是队长死去的第二天。周亮开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扑通一声跪在装有队长的棺材前。长明灯幽幽的火光照亮了队长前往天堂的路。已是公安局副局长的周亮,哭嚎着告诉他的老爹,凭着公安人员职业的敏感,他觉得老爹的死因有些疑问,他一定要坚持刨根问底的职业习惯,搞清楚老爹的死因,否则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医院。
    队长老婆流着泪走过来,一把拉起周亮,然后把他拉进了里屋。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的时候,队长老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几次,才满脸歉疚地告诉了周亮那个夜晚队长的行为。
    周亮听完老娘的叙述,竟然抑制不住的苦笑起来,队长老婆惶恐地看着他,一阵悠长的笑声之后,周亮感慨地说:“老爹啊老爹,你真是个人才!”
    吴至义美好的理想像春笋一样被队长轻易地就折断了,他只能沿着大哥二哥走过的路,扛上锄头,随一群老老少少的人们,去挖花生。
    起初在学校的时候,他十分向往不读书的日子,以为挣脱学校那个牢笼,可以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想干的事。他打算邀约一些小孩爬上树去掏鸟窝,把那些雏鸟捉回家来让母鸡带,他的理想是把野鸟驯化成家鸟;下雪的时候打打雪仗,玩累了提一个火篓子,找一些玉米和黄豆,放在火篓里面烧得啪啪直响,然后一人一颗的分了吃;他最宏伟的计划是等到了有钱的时候,要去北京天安门找毛主席,最好是能和毛主席说上几句话,顺便也能找找大嫂。他无数次地坐在教室里为这些计划左右着而无法专心听老师讲课。
    当他真的走出教室回到农村之后,他突然发觉原来这些计划已经对他失去了吸引力,他才明白小孩和大人之间的想法实在出入太大。大人们整天思考的是如何让自己更好地活着,活着才是他们最为关注的问题。当他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吓了一跳,仿佛觉得自己要急不可耐地逃离那个充满幼稚想法的少年时代,不可逆转地走进一个自己陌生的时代。难道自己真的长大了?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很多事。他记得幺妈在昏暗的灯下纳鞋底的时候,经常会停下手中的活路,呆呆地望着前方的某一个地方,然后是一声叹息。他从来没有重视过幺妈的叹息声,他现在才知道幺妈的叹息是因为活得太艰难而发出的呻吟。
    田里妇女们叽叽喳喳地肆意笑闹着。吴至义摘着手里的花生,回想着从前捡花生的情景。队里集中挖完花生后,会放半天假,全队人去挖过花生的田里捡花生。捡得的花生不用交给集体,自己要。那些妇女在听到捡花生的讯号之后,拼命地向田里冲去,抢占着自己挖过花生的那一垄。在这一过程中,吴至义发觉那些妇女捡了很多的花生,而自己却捡得总是比别人少,现在他才明白,妇女们在给公家挖花生的时候,故意遗漏了很多在地里。通过捡花生这一合理的过程将公家的东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私人的东西。同样在收割稻谷的田里,家长们会在自己孩子的面前遗漏很多的稻穗,小孩顺理成章的拾起稻穗,以每斤一毛钱的价格卖给队里。
    吴至义现在有些明白这些事情之后,心里一阵发紧。他感觉这个陌生的领域有很多他不懂的东西,充满阴谋与烦恼。他就像一个刚刚断奶的孩子被搁置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十分恐慌。他实在不敢确定自己长大了之后,是否还会残存一些追逐蜻蜓的快乐。
113#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6:03:3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十三
     桃姐姐因为家属抚恤等问题,从我们家回去后,和同村另一个遇难者家属玉珍一起赶往县上,被县里的工作人员召集去开会。在一个宽大的会议室里,桃姐姐看到了大约一百多个人坐在那里。这些人年龄不同,但无一例外的都是一张憔悴的脸。
    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大声地讲着有关的政策。告诉他们你们的家属就像我们的家属一样,失去他们你们痛心,我们也很痛心,现在政府决定将遇难者的配偶和子女全部转成非农业人口,对家里的父母和小孩也有一定的补助,请你们放心,政府一定会好好地安置你们,保证让你们的生活有保障,请你们相信政府。
     桃姐姐知道自己转成了非农业户口,一个农业户口要转成非农业户口是很不容易的事,这是当时中国整个人口的一大分水线。非农业户口享受的很多优惠政策是农业户口所望尘莫及的。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种非农业户口基本沿袭世袭制,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国家的公民怎么会被无情地划为不同的等级。当初生下春光的时候,桃姐姐因为春光不能随建设落非农业户口而随她落农业户口而内疚不已。建设反倒安慰他说,小孩不能靠大人活着,让他自己努力。桃姐姐想到自己没能为春光弄一个非农业户口,而如今自己却靠着春光与建设弄了一个非农业户口,想到这种令人心酸的结果,禁不住低下头抽泣起来。也许是那悲伤的石头长久地压在人们的心头,在桃姐姐的抽泣声中,越来越多的人擦拭着眼中的泪水,最后不知是谁忍不住大声哭起来,整个房间淹没在一片失去亲人的痛哭声中。
    戴眼镜的人一边挥舞着手,一边不停地说着什么,桃姐姐隐约听到是叫他们别哭,要相信政府之类的安慰话。
    曾经那么让她羡慕的非农业户口,现在带给桃姐姐的只有伤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两条沉甸甸的生命。
    人们抽泣着领来一张表格,填写着姓名、年龄、文化程度等等的东西。
    桃姐姐因为读过书被分到商业企业,玉珍则被分到学校去做炊事员,还有很多人被分到卫生系统、银行等各个部门。玉珍带着孩子去学校上班的时候,十分羡慕桃姐姐的单位比她的要好。
   “都是要做事,只要有口饭吃就行。”桃姐姐说。
   “烧火别人肯定会瞧不起,站柜台多好啊,又干净。”
   “人啊各有各的苦,现在我还羡慕你呢,你家女儿长得这么好,要是我春光在,叫我天天挑牛粪我都愿意。”桃姐姐说到这里眼睛不觉又红了。
   “也是,没有了孩子,就好像没有了盼头。”玉珍长叹了一声。
    桃姐姐被分到县上的一个百货门市去当售货员。售货员的工作很单调,整天围着一圈柜台转来转去。桃姐姐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工作。当黑夜来临的时候,桃姐姐长久地伫立在窗前,面对着被夜色吞蚀的天空发呆。她常常活在自己的想象中:要是那天晚上不去替别人值班,就不会去坐牢;要是不去坐牢,春光就不会去到矿上读书,他现在一定和别的同学在村小学的操场上跳橡皮筋,建设也有可能那天正好回到家里幸免遇难。她的思想总是常久地驻足在过去而不愿意面对现实。昔日思维敏捷活泼开朗的堂姐,对外界的事物非常的麻木。当单位的收入越来越不平等的时候,单位的同事关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桃姐姐淡然地说:“钱买不到人。”
    在某一个时期,桃姐姐也被单位的一些特权和不平等的事情搞得心烦意乱,她的美好的想象常常会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干扰,使她无法用平静的心去感受在村小学操场上跳橡皮筋的春光的快乐,她只有在自己的想象中才能体会到那种幸福与安宁。
    她于是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之所以想这样做,是因为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愤恨,但是她却不知道该恨谁。当所有的愤恨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主体的时候,桃姐姐意识到了自己的可悲。她同时更加迷茫自己先前所想要的目的,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每天早晨醒来能看见建设和春光,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但是她意识到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达到这个目的的时候,她的精神又一次地崩溃了。
    我的三十多岁的堂姐被沉重的精神枷锁折磨的憔悴不堪。他那悲伤的公婆也因为避免睹物思人而卖掉了老屋,住到了建设的妹妹家里。
    当我的二嫂秀清和同村的女人在医院做结扎手术的时候,二嫂看到桃姐姐憔悴的神情,很是担心。回家后,二嫂告诉大妈,要接桃姐姐回家来住几天。
    桃姐姐再到大妈家里来的时候,皮肤比先前要白得多,只是气色不大好,脸上黄黄的,进门就把脏兮兮的小虎抱在怀里。我的大妈和幺妈一致决定要给桃姐姐再找一个对象。桃姐姐漠然地笑着:  “我自己会操心,你们放心。”
    大妈长叹一声说:“我知道一个人的苦处,桃儿,你还小,不像我和你幺妈都老了,你需要一个男人,你不要当儿戏,岁月可是不饶人的。”
   “我现在没有考虑这个问题,过段时间再说。”
   “建设再好也走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朝前走,桃儿,你要听话,”幺妈也劝着她。
   “我晓得了。老三在学校还好不好啊?”桃姐姐问幺妈。
   “现在学校有伙食补助,还好。”
   “老三也二十几岁了,过了年也要给老三找一个对象才好,老幺也快了。”桃姐姐说。
   “你那老三是个死心眼,对面那个程梅丫头嫁了人,你老三好长时间怏答答的,这个心只怕不好操。”幺妈说这话的时候,也叹了一口气。
    晚上桃姐姐睡在大妈的床上,两个半路上被婚姻抛弃的女人用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
114#
发表于 2010-7-23 16:37:2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很希望楼主能把桃姐姐的命运安排得好起来!
115#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23:34:0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这是一部疼痛的记实小说。作者的心是善良的,在对那个特殊年代的回忆中,仍有一种侧隐的痛蛰伏中一颗善良而又无可奈何的心。记下它,是对心的安慰,是对历史的重读。看过后,我的心很疼痛,很疼痛。期待幺幺的续文,您的 ...
心旷 发表于 2010-7-22 22:39

心旷,把你的心读得很痛,真是不好意思啊。你鼓励我是可以的,但是千万别说什么艺术,那个东西是个严肃的东西。我只是无聊乱写打发时间而已。
116#
发表于 2010-7-24 08:30:37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心旷,把你的心读得很痛,真是不好意思啊。你鼓励我是可以的,但是千万别说什么艺术,那个东西是个严肃的东西。我只是无聊乱写打发时间而已。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0-7-23 23:34 [图]
别,千万别这样说。读的痛主要是文章中的一些人物命运的悲惨,让我同情地流泪,因为您把人物刻画的惟妙惟肖。至于说你的文章是艺术,一点儿都不夸张,因为您的文章已经打动了所有读者的心,这就是艺术!加油!
117#
发表于 2010-7-24 10:24:1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那个年代的无奈与无情!看过路遥的小说《人生》,不过我认为,楼主的人物更丰富,性格特征也表现的淋漓尽致,实在是太难得了。不过因为不是专业写手缘故,如果能在故事与人物的衔接上做的更好,就完美了。
我要好好向你学习,写的太精彩了。
118#
 楼主| 发表于 2010-7-24 11:36:1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很希望楼主能把桃姐姐的命运安排得好起来!
三月 发表于 2010-7-23 16:37

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这个人物的基调就是一个悲情的人物。下次有机会给你写个喜剧性的人物好不好?
119#
 楼主| 发表于 2010-7-24 11:40:2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十四
   当全家人都为桃姐姐的婚姻大事着急的时候,桃姐姐开始行动起来。玉珍在学校里给桃姐姐找了一个离异的数学老师。桃姐姐第一次在数学老师的宿舍里见到他的时候,从屋里整洁的环境中,感觉到了数学老师应该是个精细的人。
    数学老师长得很英俊,高个皮肤很白,一副眼镜恰到好处的衬托出了他的文气。数学老师很坦率地告诉桃姐姐,他的生活是很有规律的。每年他都有一个年度的家庭建设计划,每月也会有个重点的落实事项,每天的开支都是要记账的。所以他希望和桃姐姐结婚后,仍然能按照他的这些习惯生活。
   “用严密的数学逻辑来生活,生活很安定,人没有计划的生活,以后的日子就难办。”数学老师告诉桃姐姐。
   “可是我比较习惯农民式的简单随意的生活,我觉得过好今天是最重要的,不能因为要有一个好的明天而忽略今天。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桃姐姐淡淡地说。
   “人没有近忧必有远虑,有计划是很有必要的。”数学老师从桃姐姐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拿了一个本子递给桃姐姐说:“这是我每天的消费记录。”
   “我尊重你的习惯。也许我是经历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我更多关注的是今天而不是明天。我没有耐心来回忆今天买了多少蔬菜,花了多少钱,然后一分不漏地记得清楚。”桃姐姐坦率地说。
   “看来我们的习惯不一样,但是可以磨合嘛。”数学老师说。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的心里常常会滋生出浪漫主义的幼苗,我时常幻想着我能穿越时空,这可能是严密的数学逻辑所无法容忍的,我觉得磨合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当桃姐姐意识到真的嫁给眼前这个男人无异于作茧自缚的时候,她平静地拒绝了数学老师。
   “没有考虑的余地?”
   “做朋友吧。”
    数学老师不失风度地把桃姐姐送出了门外。走在夜晚的街道,桃姐姐觉得中年人的婚姻现实的让她没有一点激情,只有恐慌。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和建设谈恋爱生活的场景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建设温暖的大手、一个温情的眼神都令她沉醉。两个懵懂的年轻人的婚姻没有太多的思虑,生活的每一天是那么的自然,而这份自然的生活在今天的桃姐姐的眼里却是那么的温暖幸福,她悔恨自己当初没有强烈地感受到这是一种幸福而好好珍惜这些日子。
    刚和数学老师分手之后,大妈托一个熟人又给桃姐姐介绍了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老李。这个40多岁的男人在砖瓦厂工作,有两个孩子 。
    老李看起来是一个很会操持家务的人,在一个午后,老李带着一个同事和一些酒菜,来到桃姐姐的宿舍里。等桃姐姐下班的时候,老李已经做好了饭菜。
    吃饭的时候,老李和同事喝起酒来。一杯白酒下肚,老李的话多起来。
   “我这人就是爽快,做事规规矩矩,也会做家务,你以后就知道了。”老李给桃姐姐夹着菜说。
   “嗯,李哥做的菜味道蛮好。”桃姐姐笑着说。
   “没办法,长期住在厂里,只有自己学着做饭,慢慢就会了。”
   “老李这几年没有了嫂子,自己还要管孩子,不容易哦。”同事说。
   “我就是有一点不大好,喜欢喝酒,吃饭的时候,没有点酒就不习惯,做事也没有劲。”老李咪一口酒,皱着眉头说。
   “做体力活适当喝点酒解解乏是可以的。”
   “我是一日三顿要喝点。”老李的脸已经有些发红,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桃姐姐望着老李粗黑的皮肤,心里有些同情这个男人。
    在满屋的酒气中,吃完饭的老李捋起袖子准备去刷碗,桃姐姐赶快夺过抹布,自己洗起来。送走老李和同事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桃姐姐在此后的日子里,知道了老李是个爽直的人,做事也蛮认真,只是有一点叫桃姐姐很犹豫。熟悉老李的人说,老李喝醉了酒,就喜欢脱衣服,老李在遭到同事们取笑的时候,百般狡辩说没有这回事。终于有一天老李脱掉所有衣服一丝不挂地躺在敞开门的宿舍的时候,同事们拿来毛笔和墨水,在老李的肚子上画了四只乌龟,面对着四只乌龟,老李的狡辩没有了底气,说那是最真实的自己。
    桃姐姐企图说服老李戒酒,老李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无法改变。
    桃姐姐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喜欢展示最真实的自己的老李,她无法把不穿衣服的老李和丈夫这个词联系起来,桃姐姐的婚事再次泡汤。她现在才体会到,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自己如意的男人是多么的艰难。她不知道是自己太挑剔还是心中始终有建设的影子,而且会不自觉的拿这些男人和建设做比较,比较的结果使她心灰意冷地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建设更适合自己的男人。
    在理想主义的包装下,建设成了这个世界无人超越的男人,桃姐姐再也没有去相亲的欲望,她寂寞地挥霍着这些散漫的日子。
120#
 楼主| 发表于 2010-7-24 11:42:4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十五
    吴至义很快对农村单调机械的劳作失去兴趣,每日没精打采地和那些老少爷们在一起,连话也不想多说。有一段时间他被安排到村上的砖瓦厂去负责码坯。村上的粘土含有一些金属元素,很适合烧成砖或者是瓦,村上的砖瓦厂主要是为了解决村上自己所需的砖瓦,每年基本能够满足全村人的建房所需,剩下一些会外卖。
    粘土和成均匀的泥巴,然后用砖瓦模子制成半成品,待干后,再送到窑里去烧制,在这一过程中,需要很多的人。
    码坯的人中有不少的老人,他们满是皱纹的老脸淌着汗水,青筋象一条条蚯蚓一样暴露在他们粗糙的手上。吴至义从这些老人的身上,似乎清楚地看到自己晚年的影子。
    他的年轻的心,逐渐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常常望着远山的夕阳发呆。他不甘心象这些寡言少语的老人这样辛苦一辈子,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当政府决定分田到户的时候,吴至义还在砖厂码坯。村上的人分到自己的土地,长期被队长安排生产的习惯牢牢地盘踞在人们的心中,人们望着自己的田,不知道该种什么合算,忙忙地跑到各家去商量。
    吴至义所在的砖厂也被外地的一个老板承包去了,老板扩大了砖厂的规模,同时进行预制水泥板的生产。
    我们家分得的三亩多田,被吴至义耕种的很好,他已经精通各个耕种的环节,幺妈望着日益长大的吴至义,心里十分高兴。
    吴至义除开种好家里的三亩多田外,剩下的时间他仍然来砖厂做事。他需要积累一些钱,然后想自己办一个竹制品加工厂。
    吴至义现在的工作不是码坯,而是在生产预制板的车间负责搅拌机上料,这个工作灰尘大一些,但是比码坯工资多一些。
    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吴至义正向搅拌机里添加水泥,突然停电了。夏季是用电的高峰期,厂里经常会停电,因为没有配专职的电工,碰到这种情况并不知道是大网停电还是厂里的线路问题,等得不耐烦的工人有时会拿一个棒棒到处乱敲。水泥已经被拌湿,他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来电,有些焦急起来,担心拌湿的水泥会凝固在搅拌机上,那样想弄出来就很麻烦了。他站起来,迟疑了一会,然后拿起锹,从搅拌机里往外铲原料,还剩下里面一些够不着的地方,他小心地把一只脚伸了进去,正在此时电来了,搅拌机开始剧烈的转起来,我的弟弟惨烈地叫声惊动了众人。
    人们把他从搅拌机里拉出来的时候,吴至义的半边身子已经血肉模糊,剧烈地疼痛使他虚汗淋漓,脸色煞白。
    很多司机在见到鲜血直流的吴至义的时候,怕他死在自己的车上不吉利,不愿意拉他上医院。最后附近矿上的一位吉普车司机爽快地答应送吴至义到医院,吴至义最后的一句话是有气无力地问这位司机:快到….医院了吗?我不能死,我还要…..养活我的幺妈。
    送到医院的吴至义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鲜血一路滴在宽阔的马路上,凝结成了黑褐色。
    我的幺妈在见到血肉模糊的吴至义时,当即昏死在地上。三天后,幺妈苏醒过来,屋里已经安静下来。
    半个月后,幺妈颤颤巍巍想下床,可是她的腿脚似乎不听她的指挥,大妈赶快找来一根木棍递给她,我的幺妈杵着木棍,双腿打颤地站在稻场的边上,看到的是在幺爹的老坟旁边多起来的一座新坟。
    我的弟弟用他年轻的生命换回来七千元钱,幺妈拿着这些钱,嚎啕大哭,她嘶哑的声音象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胡进宝大爹的老婆已经去世,他勇敢地坚守在幺妈的身边,当他安慰幺妈,他要和幺妈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的幺妈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地说:“我是一个杀人凶手,都是我的命硬,才克死了我的老幺和他的幺爹。我不要再害人,你要离我远点。”
   “都是鬼话,我不相信。”胡进宝说。
   “我不能再害人,你不要逼我,你和老三要离我远点,老三以后不要回来,你们要离我远点。”幺妈一直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青筋暴露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着。
    暮色的稻场上,幺妈拿着木棍,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几个小时一动不动,透过竹林望着弟弟的新坟,晚风吹乱了幺妈花白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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