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墨云 于 2015-1-19 12:49 编辑
青青的白杨 ——我的另一份乡愁 向往子 我向来不会写命题作文,版主墨云说是不是写点有关乡愁的文字,我翻箱倒柜,以此篇交差,勿笑!
40岁开外的男人,生活的阅历告诉他——可以编故事了。 清明节连周六周日放了三天假,前两天阴雨连绵,很少出门,周日下午,天气放晴,我决定到沮河边去走走。 河堤旁的平地上,不知谁栽了许多拇指粗的白杨,树是去年冬天栽的,现在已发青了。一排排的小树苗,齐刷刷地站着,每株树的杆上,发出了一缕青青的叶儿,几天的雨水,把叶儿浇的发亮,微黄微红,晶莹透亮,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撕破。微风一吹,树干轻轻摆动,眼前一阵迷糊,摆动的树干儿仿佛变成了女子长长的发辫在眼前晃动,把我又带入了高中时代…… 粉碎“四人帮”的第二年下半年,我进入了高中学习。学校在一个叫金家湾的河滩上,两栋教室和宿舍相对而立,食堂在这两栋房子的一头横着,形成了一个“撮箕”形。中间是一块空地,足有三四十亩,是我们课间活动和上体育课的地方。后来,有老师说上体育课影响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就将靠北的一块河滩整理出来,作了新的操场,院子里的地就空旷起来了。 这一年的高中生,是祖国新形势下的一届,我们全公社被推荐来的学生共有五个班,三百多人。我分在高一(2)班。进班编位的时候,老师说为避免上课讲话,就男女生同坐。坐在我旁边靠墙的是一位女同学,老师说她个子虽高,但坐在边上不会挡着别人看黑板。我没敢拿正眼看她,站起来让她进去的时候,觉得她比我要高出一个头,坐下来的时候,凳子上有什么东西,一看,原来是她的辫子。天啊!她的辫子可真长,从头上垂下来,留在我凳子上的还有一尺多长。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奇迹,在那个刚从“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时代走过来的女孩,竟然有这般奇迹存在! “对不起,让你坐不下来了!”我正在惊异,她顺手拿起发辫,从肩头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没……没有!”一向对女生不屑的我,此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慢慢地,我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她姓庞,名小芳,是我们公社挨当阳县交界地方的人,说话有点夹舌,爱把“吃饭”说成“磁饭”的那种夹舌。她的个子是班上最高的,好几个自认为个高的男同学在她面前也得认输。白皙的脸,眼睛很大,鼻子高高的,嘴唇有点厚,一口整齐而白白的牙齿,像一瓣一瓣的百合,尤其是她的头发,除了辫子长,发质特别好,简直有点泛亮了,她的耳朵很大,耳垂厚而肥实,我曾听人说,耳大垂肥的人福气好、长寿,大概她也是此类人物了,她的脖子很长,简直可以用修长来形容。有时上课,我心猿意马,会偷偷地看她(当然她是不知道的)。她的穿着和其他同学一样,简朴、自然、得体,衣服洗的很干净,脚上穿着自己做的布鞋,用白布飞的边,很干净,从小学到高中,同班的女同学不少,她还是我第一次细瞧过的。那时,心里总有一种萌动。在与她同坐的日子里,我第一次没跟女同学划分桌子上的势力范围。 上学不到三个月,有老师说院子里太空,需种上点什么,议论来议论去,觉得在此栽杨树最恰当不过了。说干就干,学校按班按人,把院地及学校能栽树的地方都划了出来,班主任领了任务,把我们两人一组进行了分工,老师图简单,说按座位分,男同学还可以照顾女同学。两人一棵树,树窝要一米见方,一米二深,先挖好树窝,把挖出的石头搬走,再到后山上搬来肥土填充,然后才能栽树,一计划,每棵树要三天的时间。 我家虽在农村,但因是老幺,很少从事较重的体力劳动,这次栽树,真让我体会到了体力劳动的辛苦,一镐挖下去全是石头,双手震得发麻、发疼、起泡,全身酸疼,半天下来,手就再不敢握镐头的把了。 不知怎的,我的同座显得那样能干,以其说我照顾她,还不如说她帮了我。已是初冬,只见她把长长的辫子捡起来,在头顶上绕了好几圈,就像苗族男人头上的装饰。现在看来简直可以和乌克兰的女总理媲美。她脱掉外衣,穿一件略选小的,开始褪色的小夹袄,身材显得格外清晰,那时,我虽形容不出女子身段的妙处,但瞧着是那样的舒服,心里想着但又不敢正看,眼睛想离开但又舍不得,就在这一半矛盾,一半辛苦的时光中度过。 她挥起镐来总是那么有力,小石头一砸就破,大石头几镐就撬起来了,我多数情况下是帮她打下手,石头起来了我就用手去搬,挖的多了我用锹去撮,于是她就在旁边歇一会儿。她挖的时候,我看着她,这是我观察她的最好时机,眼睛是那样的大胆和放肆,我撮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从时而的眼睛碰撞中,我觉得有一种火花在闪烁,我的心不知是因劳作的辛苦,还是太紧张,总是跳得那样厉害!
第三天的下午,树窝挖好了,土也搬来了,我去领了一棵又粗又壮的白杨树苗,她掌着树,我培土,心情是那样的愉悦,好像在种植着什么希望与寄托似的。 “ 你说,这棵树将来会怎样?”她问我。 “一定会比别人的长得快,因为有你挖的树窝特别实在,老师还表扬了你,不像别人,偷奸耍滑的。”我回答。 “我看还是你选的树苗好,你看多壮多直。你是走读生,我是住读生,今后给树浇水就由我来承担。愿我俩栽种的树快快长大……”她望着远处的山脉,若有所思的说。 时间过的飞快,一个学期快结束了,我们栽的树也成活了,因为树皮在泛青。我的确对树的照顾很少,全由她浇水,老师常常表扬我们,现在想来,的确是她的功劳,我因此占了不少光,也引来了不少同学羡慕的眼光。 “你喜欢吃汤圆吗?”有一天周六放学前,在自习课上她偷偷地问我。我很奇怪,因为在教室里我们很少说话。 “喜欢啊!”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度过一个周日,周一上学的时候,我打开桌子,一股带着甜味的糯米香气扑鼻而来。只见一个纸包放在我的抽屉里。 我拿出来,这是一个充满油腻的纸包,外面是报纸,渗出来的油几乎将整张报纸油遍了,里面是一张干净的白纸,包着鸡蛋大的六个用油炸过的汤圆。我不敢声张,心理咚咚直跳,我知道,这是她带给我的。 那天,我没蒸中饭,等同学们都去吃饭了,我偷偷将那包汤圆装在书包里,拿出去躲在操场边上的河坎下面吃了。不知是因那时生活的艰辛,还是怕别人知道了笑话,我吃的很快,但那红糖的甜味、那油炸的脆香、那糯米的劲道,至今使我难忘。 下午第六节课是自习,没有老师来,我偷偷写了张纸条放在她的桌子上。“谢谢你给我带的汤圆,非常好吃!” “是吗?我很高兴,下回做了再带给你。”她又将纸条递了回来。 我心里想,有机会我得给她带点什么好吃的。带什么呢?就带鸣凤河里的小白鱼吧!不过现在是冬天,等到了明年夏天,我就下河去弄。 一场大雪的来临,宣告了我高中生活的第一个学期的结束,在匆忙的考试之后,我们就相互挥手告别回家过春节了。 寒假过后,我们按时报名上学了。第一天,我的同座——她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一周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来。她的座位一直被空着。后来,从几个她家乡那方的女同学的偷偷议论中,我间或听见,说她因家庭原因,或许是年龄原因,已经订婚了。我不敢问,但又想知道她的情况,我经常独自来到和她一起栽的白杨树下,想着和她栽树时的情景,心情时而舒爽,时而郁闷。白杨树在我多次的看望中,发芽、展叶、伸枝、逐渐长大,茁壮起来了。 在稀里糊涂之中,我们结束了高一的生活,高二时,学校进行了分班,我被分在了重点班,我也从走读生变成了住读生。每天放学后,我们重点班要多上一节课,其他班的走读同学就放学,住读生去种园子,这节课我们比较自由,同学们都带着凳子,坐在校园的白杨树下作业或背书。我也天天如此,总是带着凳子,靠着我和庞小芳栽下的那棵树,来完成当天的功课。我看着校园的那些白杨树,心里总觉奇怪,还不到一年时间,这些树怎么长的这么快,已经洒下绿荫了。我栽的那棵树,有小碗粗了。一天回家,我问母亲,她告诉我,孩子们栽的树就是长的快,因为你们在长,树在和你们比呢! 在紧张的备考中,我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年的春天——79年的春天。一切都变得是那样的快,学校来了很多新老师,黝黑的脸庞上印刻着生活的痕迹,他们是刚落实政策的“右派分子。” 四月底,我们进行了预考,有一部分同学就此相互道别,踏上了新的生活道路。剩下的人不多了,于是“奋战两个半个月,高考创佳绩”的标语贴到了教室的墙上,有些刚落实政策上讲台的老师给我们鼓动要“转户口,到汉口。”各式各样的动员与鼓励时刻在耳边响起。 五月底的一天,我又将凳子搬到那棵白杨树下,享受无限惬意的阴凉时,班主任将一封信交给我。 我一看信封,清晰而隽秀的字迹,我眼前一亮,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难道是她?尽管寄信人的地址栏上写的是内详。 同桌: 你好!还记得我吗?也许没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当你在紧张的复习时,我的来信可能会打扰你,但我坚信,你一定能正确对待此事,所以,在犹豫再三之后,我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给你来信了。 对于我的退学,你也许很不明白,其实对于我,你不了解的情况有很多。我比你大,今年已满20岁了,你应该叫我姐姐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是家里的老四,我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大哥近30岁了,可还没找到对象,更不用说二哥三哥了,我的脚下还有两个妹妹,也快上高中了。我的爷爷过去在这一方有几亩田,解放时被划为了地主,其实,我是一个地主的孙子。但我根本就没见过我的爷爷,他很早就死了。我的父亲现在还在接受大队的批评(据险峰厂里的人讲,很多地方已经对地主不再批判了)。 唉!就因为这,我上高中时,还是父亲给治保主任家送了五斤鸡蛋和一条圆球的香烟才获得的,机会来的不易,可惜我没有运气去享受,因为我的哥哥们要结婚,我还读书是没有理由和条件的。 就在我读高一放寒假时,险峰厂里的一个“右派”被厂里请了出来,搞什么研究。他的儿子(仅有的一个孩子,老婆也早死了)已经28岁了还没成家,厂里像他这样的人也很难找对象的,他托人在农村给他儿子找个对象,条件蛮好的,结婚后就可以到他们厂服务公司里去上班,每月可以拿20多元的工资。有人找到了我的爹,我爹就答应把我嫁给他的儿子。我去他家看了,条件很好的,人也很厚道,还蛮有文化,和我也谈得来。更好的是他爸爸可以把我的至少一个哥哥介绍到厂里搞副业。我没有怨言也无法选择。像我这样的家境,能遇上这样的好事,算是很幸运的了,命运对我也许不公平,命运也许对我很公平。我很快就要出嫁了,日期定在六月底。你能为我祝福吗? 和你同学虽然只有半年,但你给我的印象却很好。你从来不欺负女同学,尤其是我。知道吗?这半年高中,是我唯一没有哭过的学生生活,我真感谢你…… 我们栽的白杨树长的好吧,一年多没看了,想必你一定把它照顾得很好,真想到学校看看,还有你…… 我曾说过,有机会给你带汤圆的,可惜…… 哦!还有,我的头发剪了,一个跑方的来,我妈拿去还卖了3块钱呢。 你们快高考了,你的学习好,肯定能考取好学校。我每天出坡的时候,望着学校的方向,就会想起同学们和你、还有我们栽的白杨……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也许是太想念学校的生活了,能读书真好! 考试结束后,接到入学通知的时候,给我个信!打扰了,对不起! 祝你学习进步! 你的同桌:小芳姐 5月15日 读完来信,我眼前很迷糊,白杨树梢、发辫、汤圆、小鱼……好多东西在眼前晃动……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独自一人来到校园,将那封信埋在了我和她共同栽下的那棵白杨树下。 两年后,我又回到了我读高中时的学校,这一次,我是老师。每到春天,白杨树抽芽时,我会给学生讲这里曾有一批前人种下了青春;每到秋天,当我的学生把巴掌大的、金黄的、满院飘落的白杨树叶捡起来当书签时,我又会给他们讲,在这里有很多人无悔的追求过自己的生活,也接受了许多无可奈何的现实…… “滴滴”“滴滴”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响了,我拿出来“在哪里转啊?又要下雨了,回来哟,开饭了!”是老婆发来的。 远处,华灯初上,沮河二桥上的彩灯和河水相辉映,显得很美丽。近前的、远处的白杨树已经模糊起来了。 那储满许多寄托的青青白杨,你一向可曾安好?! 写于 2009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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