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向往子 于 2015-1-16 19:27 编辑
在紧张的备考中,我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年的春天——79年的春天。一切都变得是那样的快,学校来了很多新老师,黝黑的脸庞上印刻着生活的痕迹,他们是刚落实政策的“右派分子。” 四月底,我们进行了预考,有一部分同学就此相互道别,踏上了新的生活道路。剩下的人不多了,于是“奋战两个半个月,高考创佳绩”的标语贴到了教室的墙上,有些刚落实政策上讲台的老师给我们鼓动要“转户口,到汉口。”各式各样的动员与鼓励时刻在耳边响起。 五月底的一天,我又将凳子搬到那棵白杨树下,享受无限惬意的阴凉时,班主任将一封信交给我。 我一看信封,清晰而隽秀的字迹,我眼前一亮,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难道是她?尽管寄信人的地址栏上写的是内详。 同桌: 你好!还记得我吗?也许没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当你在紧张的复习时,我的来信可能会打扰你,但我坚信,你一定能正确对待此事,所以,在犹豫再三之后,我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给你来信了。 对于我的退学,你也许很不明白,其实对于我,你不了解的情况有很多。我比你大,今年已满20岁了,你应该叫我姐姐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是家里的老四,我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大哥近30岁了,可还没找到对象,更不用说二哥三哥了,我的脚下还有两个妹妹,也快上高中了。我的爷爷过去在这一方有几亩田,解放时被划为了地主,其实,我是一个地主的孙子。但我根本就没见过我的爷爷,他很早就死了。我的父亲现在还在接受大队的批评(据险峰厂里的人讲,很多地方已经对地主不再批判了)。 唉!就因为这,我上高中时,还是父亲给治保主任家送了五斤鸡蛋和一条圆球的香烟才获得的,机会来的不易,可惜我没有运气去享受,因为我的哥哥们要结婚,我还读书是没有理由和条件的。 就在我读高一放寒假时,险峰厂里的一个“右派”被厂里请了出来,搞什么研究。他的儿子(仅有的一个孩子,老婆也早死了)已经28岁了还没成家,厂里像他这样的人也很难找对象的,他托人在农村给他儿子找个对象,条件蛮好的,结婚后就可以到他们厂服务公司里去上班,每月可以拿20多元的工资。有人找到了我的爹,我爹就答应把我嫁给他的儿子。我去他家看了,条件很好的,人也很厚道,还蛮有文化,和我也谈得来。更好的是他爸爸可以把我的至少一个哥哥介绍到厂里搞副业。我没有怨言也无法选择。像我这样的家境,能遇上这样的好事,算是很幸运的了,命运对我也许不公平,命运也许对我很公平。我很快就要出嫁了,日期定在六月底。你能为我祝福吗? 和你同学虽然只有半年,但你给我的印象却很好。你从来不欺负女同学,尤其是我。知道吗?这半年高中,是我唯一没有哭过的学生生活,我真感谢你…… 我们栽的白杨树长的好吧,一年多没看了,想必你一定把它照顾得很好,真想到学校看看,还有你…… 我曾说过,有机会给你带汤圆的,可惜…… 哦!还有,我的头发剪了,一个跑方的来,我妈拿去还卖了3块钱呢。 你们快高考了,你的学习好,肯定能考取好学校。我每天出坡的时候,望着学校的方向,就会想起同学们和你、还有我们栽的白杨……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也许是太想念学校的生活了,能读书真好! 考试结束后,接到入学通知的时候,给我个信!打扰了,对不起! 祝你学习进步! 你的同桌:小芳姐 5月15日 读完来信,我眼前很迷糊,白杨树梢、发辫、汤圆、小鱼……好多东西在眼前晃动……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独自一人来到校园,将那封信埋在了我和她共同栽下的那棵白杨树下。 两年后,我又回到了我读高中时的学校,这一次,我是老师。每到春天,白杨树抽芽时,我会给学生讲这里曾有一批前人种下了青春;每到秋天,当我的学生把巴掌大的、金黄的、满院飘落的白杨树叶捡起来当书签时,我又会给他们讲,在这里有很多人无悔的追求过自己的生活,也接受了许多无可奈何的现实…… “滴滴”“滴滴”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响了,我拿出来“在哪里转啊?又要下雨了,回来哟,开饭了!”是老婆发来的。 远处,华灯初上,沮河二桥上的彩灯和河水相辉映,显得很美丽。近前的、远处的白杨树已经模糊起来了。 那储满许多寄托的青青白杨,你一向可曾安好?! 写于 2009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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