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庄正没有结婚，大学谈的一个女朋友分到了深圳，跟他的联系正如明日黄花，一天天地失了颜色。庄正好象也没有去挽回的强烈意愿，有寄舟江上的意思。没有别的干扰，他就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办公室、图书馆和寝室三点一线，即使一个再普通的公文，也是用心地打磨，从中央政策到省委精神，再到市委的方向，整得山清水秀，峰峦叠嶂。在大学他就是出了名的秀才，有校园诗人的称号，但是他从骨子里瞧不起文人作家，觉得一个男人有事没事地抚风吟月，对花抒情，真是可笑得很。男人就应该策马扬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退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醉里尚且挑灯看剑，夜卧也能听见萧萧竹声如民间苦诉。所以大学一毕业，他就放弃了文学的追求，把自己对于文字的悟性和把控能力用在了公文之上。.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很快在市政府办秘书圈中脱颖而出，被市委书记给看上了。 周末张副市长让他到自己家去吃饭，他没有推辞，愉快地走进领导的家门。餐厅里早有一桌菜肴以色香丰茂的姿态迎接着他们。除了他熟悉的领导家人，还有一个身材曼妙地美女在忙着张罗。大家落坐，领导夫人让美女坐在了庄正旁边，给他介绍说是自己的亲侄女，叫苏娜。苏娜大方，当即伸出手来跟他握，他赶紧把手伸过去，捏了苏娜的几根手指，装绅士地握了握。苏娜手指冰凉。 张市长开了一瓶茅台，给庄正倒酒。庄正赶紧站起来，要从市长手里抢过酒瓶来给市长布酒，市长笑，说：不要客气了，今天是在我家里，你是客人。说着给他倒了一大杯，然后给自己的杯子也倒满，然后才把酒瓶递给老婆，说：你们也喝点，忙了一周了，今天大家放松放松。也不管她们的酒倒没倒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庄正酒杯，说：我们先喝一下。庄正来不及细想领导今天的反常，赶紧喝酒。一杯下去，领导才说：你给我服务了一年多，我也来不得及培养你，这下好了，有人培养你了。说完又给庄正倒酒，这回庄正死活不干了，非要亲自给领导布酒。张市长笑眯眯地答应了。第二杯酒倒满，市长说：黄书记认真地看了你写的几次讲话稿，要调你过去到市委办公室。同事一场，今天我们好好喝几杯，一醉方休。又指着苏娜说：这样我侄女，你们都是年轻人，你多带带她，苏娜，你要好好向小庄学习！ 苏娜笑盈盈站起来，说：好，我记住姑父的话，争取不辜负姑父的期望！ 辜负姑父地叠加在一起，让一桌子人都笑了。张市长说：你到底是辜负还是不辜负啊？ 领导夫人笑罢，说：苏娜是自己亲哥哥的孩子，大学新闻系毕业，目前在市委党报当记者……市长摆手打断夫人的话，说：这些情况让他们自己去交流，你不用多说了，喝酒喝酒，弄点气氛出来。 于是苏娜率先敬庄正的酒，跟着夫人又敬酒，庄正心想，卧操，今天这架式不对啊。心头一紧，酒已醒了一大半，忙忙站起来，一是表达对领导的感谢，二是表达对领导夫人的感谢，三是表达认识苏娜的荣幸，四是祝领导公子学业有成，报效国家。一顿酒整得跟公文一样，严丝合缝，层次分明。市长满意，夫人满意，美女也满意。苏娜频频给庄正布菜，市长夫人抑制不住的笑，说：你看这一对壁人！副市长做出微醺的姿态，只是笑。 吃饭出来，庄正给刘小平打电话，刘小平在电话里兴奋着，说：我操，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担心你正在给领导当牛做马不方便呢，你的电话倒来了，太好了，我们喝酒去。庄正说：这酒就别喝了，刚喝完。刘小平说：你那酒喝着有意思吗？咱们去酒吧喝。庄正说：拉倒吧，酒吧那地方我还是少去的好。刘小平说：那你说，我们去干什么？庄正说：也不知道方明现在何处，他要在就好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去喝茶。刘小平说：他一个化外之人，谁知道他在哪里云游，你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呀——你先打电话，我马上打车往你这里来，来了再定去哪里玩。 方明的电话通了很久才接，一问，说在武当山呢。问何时归来，路过市里停留一下，三个人一起吃个饭。方明说：好。然后问：你是不是动了？庄正说：动什么？方明说：你在今年应该有工作变动。庄正问：好事坏事？方明说：好事。但是从来祸福相倚。庄正说：你个逼人，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方明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电话打完，庄正看着大街霓虹闪烁，车流如水，一时有些恍惚。 刘小平来到，直接把庄正叫上的士车，吩咐司机去豪爵足浴中心。一脸的兴奋，问何事兴奋，刘小平说：今天赚了一千块——把庄正吓了一跳。彼时，庄正一月工资才三百多。追问之下，刘小平说，因为技术过硬，他已经到了一家4S店，做了班长。你知道这里面的学问有多大么？你们读书人自然是不知道了。刘小平显得很得意。 进了豪爵大堂，刘小平大摇大摆得象个亿万富翁，大声地叫唤着领班。服务男生拿来拖鞋让他换，他翘起二郞腿，把一双皮鞋伸到小男生的眼前。小男生反应过来，蹲下来给他换了。庄正笑，说：你他妈的整得跟个暴发户似的。刘小平说：本来就是个暴发户、土包子么！我告诉你，我们来这里干嘛来了？消费，什么叫做消费？就是你花钱买个享受！什么叫享受？心里感觉很舒服。你呀，这几年书真的读笨了！庄正心说：你他妈的同学里揣了一千块就在这里装逼，真是没有见过钱啊！但是刘小平挣了钱就想起他还是让他心里蛮舒服的。刘小平说：我日他妈的，4S店这里面的水太深了，大有可为，老子一定要弄家4S店玩玩。庄正说：怎么玩？刘小平说：这4S店吧，别人都以为是个买车赚钱的行业，其实大错特错，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情，它的赚钱完全来自于售后服务。这个行业几乎就是垄断的，你看吧，以后这买车的人会越来越多，跟现在的摩托车一样多，家家都会有，只有档次的区别而已。这些车买出去了，轩的保养、检修是一块大肥肉！我一定要干！庄正说：钱呢？钱在哪儿？刘小平说：这个就要你来想办法了。庄正说：我有屁的办法，一个月就那么三百吊，全给你，也顶不了屁事！刘小平说：你那点工资你还是用来吃饭吧，我们想别的辙。庄正说：什么辙？刘小平说：我还没有想好，想好了告诉了。庄正说：兄弟啊，稳当些，犯法的事情可不能干哦。刘小平一哂：犯法？放心吧，兄弟我是良民。 正说着，给刘小平捏腿的小姐尖叫了一声，跟着一双粉拳在他身上乱捶乱打，刘小平哈哈地笑着，一把将她拉得跌坐在自己怀里。庄正咳嗽了一声，刘小平把姑娘放了。
四 周一，庄正就到市委去报道。市委秘书长马正操把他叫进办公室，吩咐了几个要点，特别强调黄书记喝茶只喝一沸水，而且不喝桶装水，只喝瓶装水。庄正一一记在本子上。然后随马秘书长去见黄书记。黄书记正在接通一个红色电话，示意他们等等，他们退出来在外间的会客厅静等。接完电话，黄书记咳嗽一声，庄正听见黄书记的咳嗽声里有颤音，知道黄书记的肺可能有问题。 黄书记跟他握过手，简单地问了下情况，其实他的情况黄书记早就清楚，庄正知道这只不是个过场。黄书记中等身材，穿一件藏青色夹克，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衣，两道浓密的剑眉，眼神如电，很是有不怒自威的味道，难怪张副市长那么敬畏这个书记。书记说：你准备一下，今天跟我去南远。马秘书长问：那本周的安排是不是要调整？要跟南远的领导打招呼吗？黄书记说：不必。其它的事情先缓缓，你也去。 庄正不待他们说完，出门来去安排司机。司机小郑早就把车擦得锃亮，开了车门在换气。 他坐副驾，马秘跟黄书记坐在后排。他看见黄书记脸色凝重，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南远出了什么事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车进南远县境，黄书记说：小庄，你是南远人吧？ 庄正规规矩矩地回答：是的。 黄书记问：南远你有多少朋友？ 庄正说：就是一些同学，大家联系也不多。 黄书记问：你父母还在南远？跟谁生活？ 庄正说：我父母年龄还不大，身体还好，跟我弟弟生活在一起。 黄书记说：中午去你家吃饭，方便吗？ 庄正说：方便，只是条件有限，怕是怠慢了领导。 书记说：领导也就是一个人，职位不在了，跟一般人有什么区别？……唉，可惜好多人看不透这一点。 庄正当面书记的面拨通家里的电话，说：妈妈，今天中午有四个朋友到家里吃饭，您多煮点饭。说完这句话就挂了机。司机侧过脸来望了他一眼。 黄书记满意地点点头。 庄正知道，以母亲的厚道与聪慧，许多话是不用说的。果然车到家门口，父亲已经站在门口等候，稻场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稻场外的菜地里刚浇过水，一畦白菜、韭菜和蒜苗青翠娇嫩，让人眼目清爽。黄书记伸手去跟他父亲握手，父亲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才去接。进得门来，一桌子有型有色的菜肴已经摆放整齐。母亲还在厨房里忙，黄书记走进厨房，说：大姐好啊，跟您添麻烦了。母亲回头，说：不麻烦，不麻烦，农家小户的，粗茶淡饭，没有什么好菜，不嫌弃，常来。黄书记说：农家饭菜才养人呢，老姐姐你是有福的人。 弟弟回来，看见庄正，很高兴，又见几个不凡的客人，不好表达欢喜，只是笑。问：哥，你们喝什么酒，我去买。司机说：你不用买了，我车上有，我去拿。 庄正父亲说：那怎么好呢，我家里有纯粮食酒，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黄书记说：粮食酒好，我们尝尝吧。 弟弟倒了酒，并不上桌，说自己刚刚吃完早餐，不饿。母亲也不上桌，理由也是没有饿。父亲正中坐了，问庄正：这几位是你的领导吧。庄正含糊其辞，嗯嗯了几声。父亲说：饭菜不好，您们将就将就。 黄书记端起酒杯，说：辛苦了，我们喝一杯，就此一杯。说着又咳嗽了几声。 父亲放下杯子，说：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黄书记说：您这是？ 父亲拿过黄书记的手，把了一会脉，说：你的肺里有空气，是不是隔一会儿要咳几声才舒服？ 黄书记说：老哥还会歧黄之术？ 父亲说：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我会一点点儿，一般不敢轻易给人看，也只有亲戚朋友才会用一下。 黄书记说：哦，那你给我瞧瞧。 父亲说不用瞧，吃完饭，我给你几味草药，就泡茶喝，会好。 黄书记说：那谢谢您了，这毛病缠了我好多年了。说着吃了一筷子白菜，说一声好吃，又吃了一片腊肉，又说好吃，跟着吃了炖钵里的鸡，说：这才是鸡的味道，好多年没有吃过了，老姐姐，这鸡有二三年了吧？ 母亲说：您儿好眼力，这母鸡我喂了三年多了。 黄书记起身给自己舀了几勺子金黄的鸡汤，吹着汽，尝了几口，说：这才是真正有福之人过的生活，你看看我们，整天都吃的啥？ 母亲自然是非常高兴，转身去翻坛子，夹出来泡菜，切了，点了小磨香油，又掏出些醡广椒来，炒了酸肉，端上来，黄书记一看，食欲大振，连吃了几大碗饭。 他们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庄正父亲已经把几味中药准备好，装在一个纸袋里，嘱咐黄书记一定要喝一个月。黄书记接过药，从怀里掏出在一百块钱给庄正母亲，母亲自然是不会要，黄书记说：这不是药钱，这是饭钱，这饭太好了，以后我还要来吃的。母亲说：粗茶淡饭，您喜欢吃，我们高兴，就怕你不来。这钱不能收，收了别人要笑话的。黄书记笑笑，没有再坚持，跟司机说：那你去车上拿两瓶酒来，我送给老哥，这个可以吧。 父亲说：这个可以，我好喝酒！ 握手告别，黄书记望了望天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南远的天空还是蛮蓝的嘛。 知道了后面黄书记即将面对的事情，庄正觉得黄书记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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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16-12-20 15:18:01
显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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