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我们的叔叔

深山百合

     那天天色阴沉，我到三爷家去借簸箕。奇怪的是，一路所过，人们都面露喜色，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响亮许多，显得比我更高兴。我三爷常年多病，那天也笑眯眯的。我拿着簸箕往外走的时候，发现他脸上鼓了一个包，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下，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我。那金黄色的糖纸像蝴蝶的翅膀，特别漂亮。我接过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哪儿买的？三爷说，小方叔叔给的。我说，小方叔叔？三爷说，是啊，小方叔叔。他带了好多糖，给我们每个人撒了一把。我又问，他人呢？三爷说，已经走了。

    日子真是太没意思了。

深山百合

           我怏怏地往外走，三爷在身喊：梅啊，我这儿还有个稀奇呢！我回过头，他拿来两张相片，一张是他的单人照，一张是全家福。我觉得很神奇，伸手去摸，三爷手一缩，说，我拿着你看，别给我弄坏了。我又问：在哪儿弄的？三爷说，小方叔叔照的，小方叔叔给我们照了好多呢。他还想多讲些关于相片的事情，但我不想听了。

           为什么我家被小方叔叔遗忘了？这个问题还未及弄清楚，菊香妈一夜之间就成了我们队里的神话人物。她单枪匹马进了一趟省城。

深山百合

      那以后的很长时间，她都忙得像现在的影视明星，时刻准备着接受采访。别说女人，就是队里最勇武的男人，甚至生产队长，都对她刮目相看。她以前的各种缺点，与这件事比起来，都不算个事儿了。

     你是不是真的去过哟？也有人质疑。

     她就沉了脸，从村口讲起，在哪儿坐车，在哪儿下车，走什么大道，在什么路转几个弯，中途有什么商铺，说得有鼻子有眼。光是那些只有城里才会出现的新鲜词儿，就足以把人震住。

     你又没去过，怎么会晓得这么多呢？过了半晌，又有人问。

深山百合

      这话她最爱听。每每此时，她就会挪一下椅子，灿然一笑，说，我又不是哑巴，问撒！嘴一张，路就来了。老祖宗说过的，鼻子下面是大路。你以为城里人都跟外国人一样坏啊？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认为城里的好人多。一路上只要我问，没有哪个人不给我指路的。不过你这么问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小方叔叔看到我的时候，也吃了一惊，说，天哪，我的姐呀，你是怎么找来的呀？

     省城实在太遥远了，平时再讨厌她的人，也会凑到她身边去。有人为了听她讲故事，甚至还接她吃饭。她讲怎么搭车，怎么问路，省城是什么样子，她在每个地方是什么感受，以及她要把菊香送到省城读书的宏愿。在她讲得手舞足蹈时，有人冷不丁问一句：你跑这么远去见小方叔叔，给他带了什么好东西啊？

深山百合

      她喝一口茶，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引用小方叔叔的话：天哪，我的姐呀，你把整头猪都带来了呀？你过年吃什么啊？多事的人就开始想，她的年猪有多大？下车走那么远，她扛得动吗？

     不过整件事有点大，海量的信息，层出不穷的问题，把人们的脑袋都要想炸了。过了好几天，才有人提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听小方叔叔的语气，整头猪对城里人来说也是一份不小的礼物，他会怎么回报呢？

     有人一下子就想到了菊香妈的风流。以她的德性，除了想念小方叔叔外，还能是什么呢?但人们不愿相信小方叔叔会看上她，连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也不愿相信。队里大多数人见过小方叔叔，那可是一表人材啊！菊香妈不光脸蛋不好看，还干瘪，若是套上男人衣服，再剪个短发，没有人会想到她是个女人。知识青年怎么会看上她呢？

深山百合

       有胆大的硬着头皮当面问了她。菊香妈的答案让人们再次对她刮目相看，甚至可说是肃然起敬。她说，小方叔叔让菊香考省中专，将来帮她在省城找份工作。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煞白煞白。

      菊香还像过去一样，喊我一起上学，有好吃的就塞给我一些。她不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深刻的裂痕，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初二寒假时，我跟她提出了分手。

深山百合

        我们分手不久，菊香就恋爱了。男孩是邻班的，高个子。从初一开始，他就对菊香一往情深。但菊香是看不上他的。因为他天生卷毛，头发里常常塞满了粉笔头，纸屑，果皮。为了对付同学们的恶作剧，他剃过光头。结果可想而知，各种绰号像夏夜的蚊子，纷至沓来。偏偏学习又差，还去追求菊香。他的存在，一直就是一个笑话。我真不明白，菊香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拉手，还钻树林子。

       其实我也是有追求者的。其中一个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老师们心尖上的人物。他每天都要找我借东西，今天橡皮，明天三角板，有时连草稿纸也借。每次还的时候，他都要用笔戳一下我的背心，说，哎！然后我伸出手，他就把东西按在我的手心里。有一天晚自习时突然停电，同学们如遇大赦的囚犯，鼓掌，打口哨，拍桌子，尖叫，在教室里狂欢起来。

深山百合

        我回寝室拿蜡烛。楼梯口漆黑一片，只能凭印象往前摸索。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杨梅香！我一惊：啊？黑暗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你到哪儿去？那人抓住我的手。我毫不犹豫地挣脱他，跑回了教室。

      我偷着哭了半夜。第二天肿着眼泡进教室时，学习委员慌乱地低了头，一整天没有借东西。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是家里出了事，还是受了谁的欺负。菊香则把我拉到一边，问是不是又痛经了。我瞪了她一眼，没做声。

     当时正值五月，操场边的金何欢开得繁盛。一朵一朵，在风里招展，飘零。美得让人伤感。我一直幻想着，能和学习委员在那个地方呆一阵子。没想到他冷不丁地就抓住了我。

     我多么希望他能一直抓着我啊！

深山百合

      我妈总是说，长这么大了，连衣服都不会洗，将来只有喝西北风！

      有一次，我说菊香也不会洗，她妈怎么不要她喝西北风？

      我妈倒吸一口气，不知怎么回答，就顺手抄起一根柴，照我屁股猛打。我委屈得厉害，由着她打，不哼一声。打了几棍子，她才说：人家有小方叔叔，你有什么！

    我终于哭了，没有小方叔叔，又不是我的错！

深山百合

      五一日渐迫近，老公没有忙着退机票，而是耐心地做着我的思想工作。他认为我会像以往一样，被他三说两说就改了主意。我这次不想跟他讲道理。因为我老公在信访办干过多年，舌战过无数胡纠蛮缠者，最是懂得如何把人引入他的彀中。我有自知之明，口才不行，就要少说话。说得越多，越容易被他抓住把柄。

      他跟我讲了很多道理，还举了不少例子。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只有一句话：我已经答应菊香了。我的顽固激怒了他，他指着我说，油盐不进，鼠目寸光，不可理喻，只配当个老师！我也一下火了，老师怎么啦？没有老师，你还能说出三个半成语？他在我面前坐下来，一口气列出教师的十大缺点，而这些缺点全是因为见识少。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他把话题一转，又提到了港澳，我猛然警觉起来，连忙说，我确实已经答应菊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