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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这么大的孩子正是玩水的年龄。一个个脱得精光,站在码头上,眼前白光一闪,又一个孩子纵身跳进水去,码头冲起了一柱浪花。可是现在,深不见底的码头已成了一个旱包,一个人们堆放垃圾的场所,一些条石也被谁撬去做了自家的墙脚了。听见几声磕得铣铁撮子响,明德昂起头,又有人在上面倒垃圾,一些脏东西正从垃圾堆上滚下来。 明德的心中是无奈和遗憾。他们是没有见过这条河年轻时的样子啊。他望着那一条白亮的水,继续挎着网往前走。他知道,只要脚一踩进河水,所有的不快就会被清亮的河水冲走。 河水闪着亮光,一晃一晃,叮叮当当漫过石滩。明德的脚一落进水,那些漫过石滩的水们便一涌而来,围着这两条久违的腿打转。明德突然感到眼中有些发涩。这条河,这些水,还没有忘记我这个打鱼佬。伙计们,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们了。明德提起脚在河水里摆了摆,像是要洗去那些垃圾的污垢,又像在抚摩一群围过来的撒欢的猫狗。水们拥着他摆动的脚,荡起水花。 这双脚熟悉这条河的每一寸地方。即使闭着眼,脚一踩,也能知道到了什么河段。在那些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听着河水的流动声,一人挎着一部网,一夜打遍沮河上下的日子里,靠的就是这一双脚。这是伸在水底的两盏探灯,再走多远就是滩,水有多深,哪里有几个石头,石缝可以伸进多长的起片,里头藏什么样的鱼,河底的事务他都一清二楚。 明德的两条腿站在水中,就像两根吸管,将河水的甘露,河流的生气立刻嗞嗞地导遍了他的全身。即将枯萎的朽木,悠然青葱,碍事的手脚,一下灵活了。他的脸上水流过一样,又漫着一层清朗的喜悦。回过头来,望着跟在身后的一群小蛆,见他们个个双手提着鞋子,小鸭子似地伸张着手,踩跷似的身子一走一软。他笑了。河下得少,这些石子就得硌你!时间长了,脚下的石子就软了,就变成一群听话的鱼了,大大小小的,鱼嘴一样啃着脚掌,啃得人心发痒,熨帖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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