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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抗美援朝老兵黄庭富
口述:黄庭富 整理:邱安凤 摄影:韩远华 视频:陈光文
人物简介:黄庭富,男,1929年生于河口黄竹村,现年91岁。1950年正月入伍,属22师205团5196部队,炮兵。1952年9月入朝作战,1957年复员后结婚,育有2儿2女。先后在晓坪伐木场、河口林业站工作,1986年退休。 在一个雨后的周末,我们一行五人来到洋坪任家岗。抗美援朝老兵黄庭富与83岁的老伴边金秀,在干净的农家小院里静候我们的到来。 竹林送来阵阵微风,芝麻花儿散发着缕缕清香。老人为我们泡上新茶,我们为老人挂上尘封多年的抗美援朝纪念章。 一切准备就绪,遥远的故事就开始了。
初遇喀秋莎
1949年10月,我的父亲到河口乡开会,带回一个好消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村子里的人都好高兴啊!每个乡政府都成立了区中队,每个队有二三十人,协助政府打地主,分田地。第二年正月,我正在坡里放牛,区中队安排我到县大队集中。我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反正政府安排我到哪儿,我就到哪儿。集中之后,我们坐车到枝江,夜里乘船到武汉。四天以后,又上火车,走了几天几夜,到东北安心台住了几天,又到锦州市北大营。那里住的二十一师。一个月后,又成立二十二师,主要是宜昌人。我和鸣凤镇的李学立都是二十二师的。我是炮兵,喀秋莎。喀秋莎像个姑娘的名字,但它是一种火箭炮,苏联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炮。喀秋莎没有炮筒,8个滑滚床,一门炮装16发炮弹,配备12个人。有的装子弹,有的抬炮弹。我没有文化,就学电话,当电话兵。一个营部一个电话班。 每天天刚亮就起床,出早操。上午练4小时,下午练4小时,连续训练了三个月。然后就练打靶。找个偏僻的地方,夜里训练。先把电话架好,一门炮架一部电话。炮前建个观察所,测绘是观察高低,对准目标。电话有个总指挥,他喊:放!电话员就喊:放!炮就嗵嗵嗵放出去了。那次打得还不错,我们回到营地时天还没有亮。 我们205团有三个营,每个营三个连队,每个连队三门炮。我们每天还要学军事,学电话,学《毛泽东思想》,学历史。通过学习,我晓得了南京大屠杀、重庆大爆炸,晓得了侵略者的残忍。 在这个时候,我们才突然得知,美国在打朝鲜。如果朝鲜战败,中国也要遭殃。那时根本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时间想念家乡。一个个热血沸腾,拿根针刺破指头写血书,发誓要把敌人赶走。 1952年9月,我们坐闷罐火车到丹东。一下车,当地的老百姓纷纷送来馒头、开水招待我们,还当街唱戏,搞文艺表演,直到天黑时,我们才坐汽车过鸭绿江。 过新义洲时,有国际代表把关,检查进出的武器。我们坐在炮架上,用油布遮住。半夜里,等社会主义国家的代表值班时,我们才过去。天亮时,到达谷山。无论白天黑夜,天上的敌机多。白天不能行动,都呆在防空洞里。工程队专门打洞子,在森林里割草搭棚,砍树支床。我们在那一片大森林里住了一夜。
敌机像一阵阵老鹰,在我们头顶盘旋
所到之处,没有房子,没有灯火,也没有见到百姓。我当时就纳闷了:朝鲜的老百姓都到哪里去了啊? 半夜里不能说话,也不能打电筒,不然敌人的炸弹就来了。虽然很小心,敌人还是打来了一颗炮弹,落在我们面前。因为怕暴露目标,我们不敢直接把火扑灭,只是小心地把周围的草木都扒拉开,让火自生自灭。 第二天白天,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只看到那里有山林,有河,有桥。志愿军警报突然拉响,很快就来了四五十架敌机,像一阵阵老鹰在我们头顶盘旋。空中下起了炸弹雨,密密麻麻的,有的落在桥上,有的落在河里,有的落在田地里。 守桥的是兄弟部队,在三座山头上架设了高射炮,嘭嘭嘭地打飞机。他们打得好准啊,动不动就有一个飞机屁股冒烟,拖着像个尾巴。有的往远处跑,有的直接就掉下来了。一会儿掉一个,一会儿掉一个。掉一个,我们就数一个,一共有二十几架。因为相隔很远,不知道有没有抓住俘虏。 我们的桥也被敌人炸毁了。到天黑时,工程队才把临时桥搭建好。我们过桥后,就进入阵地。那些地方记不准确了,有的叫大千里,有的叫黑龙洞,或者生肖行山。 步兵二十三军在前,我们炮兵在后打配合。有的隔七八里,有的隔一二十里,战线很长,一看就是准备打大仗的。我们快速布置好测绘员、观察所,把电话线牵开,身上捂上树枝树叶进行隐蔽,时刻做好战斗准备。 我们除了特种武器喀秋莎,还有常规武器机关枪、重机枪等。另外,还给我们每个人配了一支步枪、四颗手榴弹、一百发子弹,做好短兵相接的准备。那光景,早都把被子扔了,包里只有必备的水壶和干粮。“是兵不是兵,身上百把斤”。
把俘虏抓回来,把武器缴回来
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敌人动不动就向我们丢炸弹。有什么**啊,流弹啊,名堂多。还有闪电式的,一晃一晃的。一到晚上,远处的天边都是红堂堂的,就跟我们现在的县城的晚上一样。 有时打来的冷炮落到电线上,线就断了。我们随时要把线接上。有一次,我和晓坪的付兴善一起去检查线路。天黑看不见,就用手摸,断了就接。我在前,他在后。他嫌我慢,就说:你怎么像怕死啊!让我上前。 我的后面还有两个兵。他刚上前走了不到十步,就来了一颗炮弹。我就地一倒,他也倒下了,压在我的脚上,让我没法儿动弹。我说:你这个不怕死的怎么还不起来? 他还是不动。我扯他起来,手上抓了一把稀的。他身上并没有伤,嘴里只长长地“啊——”了几声,就不出气了。我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检查他的身体,发现屁股上有核桃大个洞,露了一点炮弹皮,在流血。又过了一阵,我的腿有点疼,才发现自己也受伤了。 后面的两个兵也来了。付兴善是个高个子,胖墩墩的,我们都背不动。我们三个人一起,把他拖到了平地上。他已经死了。这个时候,我的腿也伸不直了,疼得要命。他们把电话打到指挥部,很快来了几个人。 付兴善被抬上车,我也被弄上了车,往安全地方转移。后来,战友们用炮弹盒子把付兴善装好,就地埋了。我被弄到医务室,医生给我开刀取炮弹,住了一个月院,才又回到部队。 还有一次,连队的文化教练宁永柏和我在路上走。突然来了一颗炮弹,他倒在了地上,我也倒在了地上。过了一阵,我爬了起来,他却腿子断了,血直往上冲。我们都没有办法给他止血,就看着他慢慢地死了。 我们总共打了七八仗吧。步兵拿不下来时,我们就用炮猛攻。最激烈的时候,我手里拿个手机,蹲在地上。观察员问:喂,装啊?我说:装!观察员又说:装特2----13!我说:装特2----13!观察员说:16发!我说:16发!装好了!观察员说:放!我说:放!炮弹就嗵嗵嗵放了。把敌人的火力压住后,步兵再一涌而上,把俘虏抓回来,把武器缴回来,一仗就结束了。 1953年7月27日,听说不打敌人了,要谈判。我们的血直往脑门上冲:“跟敌人谈个什么判啊,打!打到海里去!” 当然,说归说,大家都是服从指挥的,只是出出气罢了。
最幸福最开心的时光
一停战,老百姓都出来了。这里也是人,那里也是人。1954年7月,我们从平康火车站出发,返回中国。 还是在一个夜里,经过一个长长的洞子,还是等社会主义国家的代表值班时,我们赶紧过了鸭绿江。到了锦州,老百姓又抬来一筐筐包子招待我们,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还演戏。逗留了两个小时,我们就上车离开了。 后来,到江苏驻守了半年。在那里学习文化,培训新兵。后来又到福建南安驻守了一段时间,国家实行义务兵制,老兵回,新兵上,每年更换。 1957年,排长送我到远安,曾县长接见了我,还开了会。然后,我就一个人回到了河口。父亲不在了,弟弟结婚了。28岁的我经人介绍,跟本地的一个姑娘结婚。第二天,政府通知我到民政局报到,成为林业部门的正式职工。我先后在晓坪伐木场、大堰采育场、河口林业站工作,直到1986年退休。 我这辈子最幸福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安安心心地享受现在的和平岁月。
尾声 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时间已接近中午,空中飘起了细雨。同事说:可惜没有拍到老人的笑容,你们哪个把他逗笑? 眼前的耄耋老人,背负国家和民族的重托,带我们在战争的枪林弹雨里穿行。隆隆炮火,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快速凋零,谁能笑起来?但是,时间的风沙终究会掩埋那刻骨的惨痛。在漫长的岁月里,终究会有很多美好的事情让生命像花儿一样绽放,比如爱情。 于是我问:还记得第一眼看见婆婆时的情景吗? 两个老人一愣,当即都笑了。那满脸皱纹,像极了怒放的玫瑰。 我们都要他们过细讲讲。老人害羞起来,说:怕丑么。我们一众晚辈都乐了,问:是您怕丑,还是她怕丑?老人说:她怕丑。我当兵回来,由别人介绍,到她家里玩了玩,吃了一顿饭,就走了。我们只互相看了一眼。 后来呢? 后来,一来二去,就结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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