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鸣凤山里人 于 2015-10-28 20:02 编辑
总是在这暮然回首间,望到灯火阑珊。
我看青山多妩媚
若把沮河比作母亲,那么漳河,就像是母亲的妹妹,远远地擦肩而过,留下一个青春美丽的侧影,和几缕多情的气息。 这两条河流漫过远安之后不久,就会拥作一处,从此相依相偎,并相忘于江湖。在人们的想像里,它应该和沮河一样,从一座高山出发,穿越漫长的狭谷,沿路滋养生灵,向着东方奔跑。它又应该与沮河有所不同,不会经历太多的困苦,也不会为名利所累,只是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天地之间。 在这样一个深秋时节,我们向着漳河的出处南漳出发了。 层层叠叠的群山,覆盖着五彩缤纷的叶子,很难说底色是绿还是红,或者黄,就那么随意地杂陈着。当然我们知道,绿色很快会被淹没,黄色也会被淹没,漫山遍野将是火红一片。我们见到的,只是高潮来临之前的序曲。而我们预想的高潮,也只是一个时间片段。华美的谢幕之后,这山终将还是绿色的。 山里的人们将包谷棒子成排成行地系在屋檐下,金灿灿的,密密实实的,使斑驳的土房子迸发着欢快和富足。田野里成片的桔园,路边偶尔一现的柿子树,菜园里觅食的鸡,都在不经意间点染着这个季节,萧散中透出喜庆。 看见漳河,是在山路上寻觅了三个小时之后。 它干净而朴素,在峡谷里无拘无束地流淌,显出一条河应该有的样子。水从哪儿来的?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叫大鱼泉的洞口,生出了它。它一面世,就撑开两岸的青山,迎着山外的天光浩荡而去。 我们所习惯的塑料袋,易拉罐,彩色的纸张,伤感的音乐,整齐划一排列有序色彩艳丽的植物,这里没有。现代文明的气息被群山层层隔离,只留下最原始的景象和生存方式。水清澈得像婴儿的眼睛,水里的草绿油油的,没有一丝杂质。长满青苔的石头散落在水里,或疏或密,或大或小,一任铺排,在流动的风景里坚守着一份淡泊。那青葱般的柔软的绿,与岸边的青山遥相呼应,像是在等待一位朋友的到来,又像是在拒绝生硬的践踏。风声不知从何而起,山顶上,丛林里,呼啸而来,哗啦而去,树上的阳光也随着晃来晃去。水声涤荡着我们的喧闹,也涤荡着我们的浮躁不安。我们的影子在这里沉淀,又随时被浪花带走。 谁能想到,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会隐居着一家百年手工纸坊呢?坊主姓陈,据说陈家造纸鼎盛时期曾有上百口漂塘。纸坊随地势分为上场、中场、下场。现如今,上场和下场或者搬迁,或者改行,只留下几栋长满杂草的老宅。 中场由其第七代传人陈廷彬坚守着。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前半生只有两次短暂的外出,其余时间一直在峡谷里用祖传工艺进行手工造纸,以此维持简朴的生活。他的百年老屋依山而建,三阶三层。坐在天井里,天上的风云,山顶的季节变换,可尽收眼底。屋角的竹林,和山上的竹海一样,是用作造纸的原料。那些绿得发亮的竹子被斩作竹筒,划成竹片,再撒上石灰浸沤,反复晾晒,击打,成为竹浆泥片。再抄纸、榨纸、松纸、焙纸、捆扎等,一枝毛竹经过七十二道工序之后,终于成为一张黄色的土纸。这个过程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彻底终结,却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当那火焰腾起,生者的哀思随着灰烬像黑蝴蝶一样满天飞舞,直达遥远的虚无,人们可曾想到漳河源头那清清的流水,青青的竹叶,和勤劳的人们? 这里只是漳河的源头之一。三景庄则是另一处有名的源头。所谓三景,指的是自生桥、老龙洞、蓬莱观。在三景乡政府附近,有一个可容纳上千人的溶洞,人称老龙洞。洞外是一段峡谷,两边石壁陡峭,林木茂盛。洞内有一深潭,常年泉水充沛,洪水季节更是波涛翻滚,奔腾直下。沿老龙洞朝东北行百余步,就是蓬莱观。崖壁上有一洞,有泉水产生。洞口处的道观不知废于何时,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青翠的竹林,和几块长势喜人的菜园。由此处向西不远处,有一座自然形成的石拱桥。桥面长满灌木,间或还有几根古树。桥北有几处泉眼,泉水穿桥而过,与老龙洞、蓬莱观二泉合为漳水之源。 南漳处于荆山山脉东麓,山峦起伏如连绵的波浪,自西而东倾斜。每一座山头都有泉眼,众多的泉水汇成了漳河,漳河和境内的另外几条大河共同养育了山里的人们。 在我们所熟知的土木结构的民居之外,还有一种特殊的石头建筑,散布在境内的各个山头,人们称之为古山寨。我们见到的樊家寨状似一把汤匙,座落在一个山头上。寨形线条优美,圆润中透出端庄。北面的两个墙角凸出在墙体之外,据说可兼顾两面的监视和防御,墙体由褐色与灰白相间的条石砌成,肃穆而威严。寨内种满了烟草,寨外的包谷已然熟透。人们说这里曾经战鼓雷鸣,硝烟弥漫。还有人说寨内曾是当地村委会的驻所,建有小卖部、米面加工厂、卫生室,热闹着呢。 古山寨远不止这一处。高山之巅,绝壁之上,凡有村落处均有山寨。有的逶迤如长城,有的庄严如城堡,有的温馨如农家小院。或者占据战略要道,或者扼守商道关口,均为军事防御工事。由寨内散存的碑刻碑文,生活器具,依稀可见其形成年代。最远可追溯到史前时期,而最繁盛时期当属于明清。当时社会矛盾激化,农民起义众多。民间纷纷修筑山寨,有的还兼修庙或观,以此躲灾避难,祈求现世安稳。官方也大量修筑山寨,以此抵御暴民,巩固统治秩序。 往事风流云散,这些曾经发挥过重要历史作用的寨子,除了留下一个个苍凉的传说外,如今大多散于荒野,在日升月沉中看四季轮回。 当夕阳西沉,群山便一点点失了颜色,成为深蓝,成为青黛,最终成为浓黑的剪影。在渐起的暮色里,我们发现了太平顶。那是我们共同仰望的高山。在从漳河源头返回远安的路上,我们看见它与苍莽的荆山浑然一体,延展着荆山的余韵。 我们在异乡行走,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自己的内心。正如水的流动,我们都说它来自遥远的高山,去往浩渺的大海。然而,当云汽蒸腾,化为雨露,它又何尝不是从我们身边出发,游历一番,又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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