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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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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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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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发表于 2010-12-16 15:55:1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张老师的著作我大多荣幸地拥有,嘿嘿!
呵呵,楼主的命题似乎有点问题:你究竟是要介绍张老师呢,还是要转载《桃花湾的娘儿们》?
三月,楼主在介绍张老的书,你咋老打岔呢?
22#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6 16:02:1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21# 只若初识
我主要想让大家都能认识这位让远安人都为之骄傲的作家
今天把他的代表作发出来好让大家更熟悉他的作品了
23#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6 16:05:2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当然大家有更多关于张老师的东西都可以发上来让我们了解了
24#
发表于 2010-12-16 16:20:0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当然大家有更多关于张老师的东西都可以发上来让我们了解了
天天笑 发表于 2010-12-16 16:05

呵呵,我还晓得张老师的血流打得好,老人嘎常拿我们来练脑。
25#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6 16:20:5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然而他想得太美了。当晚他找到方达明房里,向他谈了自己的打算,只顾谈得高兴,没注意到一把手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了。
方达明最初听小梁说要去桃花湾蹲点,以为他呆病发作,便好言好语地跟他绕圈儿:“你说的是呀!我们农村,特别是山区,虽然三中全会以后发生了可喜的变化,但彻底改变还要费很大的气力。不过呢,我们也要看到另一面。今天我们镇有农民就买了汽车嘛。”
梁厚明当官不久,不知顺风使舵,犟着说:“落后的我们也要抓紧。何况桃花湾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物质落后的问题。任何一个好政策,如果没有付诸行动,它就会变成一纸空文。桃花湾的问题暴露出各级领导对他们关心不够。那些女人真可怜!”
方达明刹那间变了脸色。桃花湾几十年来就是他的领地,这小子的意思岂不是否定他几十年的政绩?这个问题一捅出去,必然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的杀手锏。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要来的这个大学生未必就是一颗福星,仅仅去桃花湾一天,就给他造成了多么大的威胁。但这位大学生又得罪不得的。他可以通天。他边想主意边搭话:
“你说的是。不过你去那儿……不太合适吧?你得掌握全盘,怎么可以去领导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寨呢?”
梁厚民书生气十足,继续讲他的合理性:“抓一点,取得经验,可以更好地带动全面。我们区本来就是个山区。”
“那……过几天再说吧。我们明天开个碰头会,我把县扩大会的情况讲讲,后天起就召集各乡正副乡长开会,会期三天……”
“会我就不参加了吧。我想尽快去。文山会海,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
“你准备什么时候?……”
“明天走。”
方达明见这家伙象一条犟牛,又气又恼。转而一想,不如随他去吧!弄不好他到处发牢骚,不但让一些对头知道了,说不定还会传到李书记那儿去。再加上他的岳父是专员,未婚妻是一支笔杆子,惹恼了他们可不是玩的。于是他顺水推舟:
“你一定要去,也好。不过可要留神。那里的女人名声可不大好……”
“这是偏见!”梁厚明颇为气愤。
方达明简直哭笑不得,只好打住话:“对,你说得对。你去吧,有事我派人通知你。”
梁厚民走了。方达明长叹一声,歪倒在床上,顺手拿起一本小人书。这是他儿子的。
但他看不进去。桃花湾,那是个撩人心慌的地名。伴随着这地名,一张桃花似的脸在他眼前晃动。那里,也有他人生悲欢的记载。二十多年前,他参加革命不久,曾到那里工作过。一群美丽的姑娘中有一个最美的,她叫凤儿。凤儿爱他,他爱凤儿,并偷偷地山盟海誓:白头到老,永不变心!不想后来他发现凤儿是个没爹的孩子。回到乡政府以后,他硬着心肠再也没去那一方。好在凤儿不会写信,并没有谁知道这件事。十年后,当公社书记的他在“文化革命”中丢了权,罚到桃花湾改造。在那儿,女人们并不因为他成了“坏人”就不欢迎他,相反,对他的体贴关心远远超过了他最得意的时候。桃花湾的女人们会伺候男人,贴心贴肝;桃花湾的女人们精力旺盛,不知忧愁,热情大方,他受到感染,头上几根因革命而发白的头发竟变黑了。桃花湾的女人不知抗拒男人的进攻,在那幽暗的房里,他也做了一些尴尬事。好的是那些女人从不打小报告,使他安然无恙。只有那位被他抛弃的凤儿,那位后来变得风花雪柳的凤儿,在接他吃饭的时候奉劝过他几句话:“你是贵人,别让她们污了你的身子。”啊!男人在桃花湾的作为受到良心的折磨,那是堕落呀!那些女人,真象一条条美女蛇,让他“污了身子”。他从此不再去那个鬼地方,然而在酒足饭饱的夜晚,又时不时怀念那一个个良宵,一张张笑脸。
大学生书记要去那儿工作,会不会挖出那些尴尬事?……
笃笃!笃笃!
轻轻地敲门声后,传来轻轻的问话声:“方书记,您睡了么?”
“进来!”
进来的是老田,一位在桃花湾栽了跟头,至今没有恢复元气的老委员。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婆娘,他的职位稳稳的要比老方高。
“方书记,我来请示一件事。”
“什么事?”
“前天我们不是抓了个江苏佬吗?”
“不错。”老方在县里听过老田的电话汇报。“怎么样呢?”
“我们没收了他的钱和东西。”
“是的。”
“勒令他两天之内离开本县。”
“我知道。”
“那个人没走。”
“在哪儿?”
“桃花湾。”
“唔?……你怎么知道?”
“小梁书记说的。”
方达明想了想:“你告诉他,叫他把那个家伙赶走!”
老田苦笑了一下:“小梁书记说,要把没收的钱和东西退给那个人。”
“什么什么?”方达明从床上蹦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是什么理由?”
“他说,那个人不是人贩子,他跟桃花湾的女人结了婚,两厢情愿,受法律保护。至于另一个姑娘,也是自愿爱上了那个人的表弟,人家愿送多少钱是人家的自由,不是买人的。”
方达明傻眼了。没收钱财,勒令出境是他在电话中指示干的。他从来说一不二,过去这样干无人敢说不对,现在身边一个大学生,站在他从没有想过的角度看问题,这一来岂不是干了违法勾当?如果不是这个混帐大学生,全区之内就决不会有人认为这样干不好。他更加明白自己干错了事,把大学生要来是真正失策了。愣了好一会子,权衡利弊,他终于作出了明智的决定:
“小梁考虑的是对的。老田,把钱和东西给小梁带去吧。”
老田看出了老方的言不由衷。他答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
方达明发现姓田的有些喜形于色。“等一等!”他叫住了他。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您还有事?”
“呃……桃花湾那个跟你……叫什么?”
老田的脸铁板一块,毫不涩口地回答:“菊香!”
“她是干部吧?”方达明若有所思。
“是的,妇女队长。”
“噢!”方达明点点头。“我想,虽然搞了责任制,领导的责任更应加强。这个同志总的说还是不错的。我想让她来参加学习。那里的队长去城里搞副业,没人领导,你说呢?”
“好,好!”
田委员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
方达明送走了田委员,关上门愣了好一阵子,自己笑了起来。梁厚明不也是个男人吗?对于一个年轻男人来说,无人能够干净地从桃花湾走出来,管他是不是大学生。桃花湾除了美人还有美景,他会在那里走桃花运,他会在那里做桃花梦,他会赋予那种肮脏勾当一种诗情画意。等着吧!到时候他会来寻求保护,请求宽大处理的。他方达明对于失去了竞争能力的人总是宽大为怀的。他觉得自己多虑了。怎么开始的时候没想到这一点?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第二天吃罢早饭,他决定亲自送小梁书记一程。不想梁厚明的房门锁着,人走了。他跑去问事务长,梁书记的客人昨天夜里睡在哪儿?事务长说,睡在客房里,今早交了一块五角钱的住宿费,搭车走了。方达明沉默了。未婚妻分住,在区委会是第一次。家属交住宿费,也是第一次。
老田凑过来,在他耳边悄悄说:“菊香,我已经……请小梁书记通知她。明天报到吧?”
“菊香”二字说得充满了柔情。
方达明厌恶地瞥了老田一眼,在心里骂:无耻!梁厚明的行为令他肃然。看来,这位大学生有自己的主见,决不会象以往提拔的干部那样依附于他。他愣了好一会儿。
26#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6 16:21:2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梁厚民挑着一担被窝行李,捎带上那个江苏人的大提包,吱呀吱呀,往桃花湾进发。其实行李大可不必自带。但上大学前他去农场当过知青,大学毕业后又东调西调,总是自挑行李。如今当了一个区农民的父母官,思想还没适应,说起下乡,便很自然地卷了铺盖。
他现在要去干一件实在事,感到心底踏实,精神爽快。当官才几个月,真把他给憋死了。开不完的会,传达不完的文件,办不完的集训班。本来一个钟头就可以解决的会,却非搞一天不可。动不动下通知开三天会,搞得下面鸡犬不宁。一个文件半个钟头可以念完,拖拖拉拉念两个小时。讲话拖腔带板,仿佛不这样就亮不出身份。对群众张口就训。相互间抖老底,揭丑闻。说话打官腔。没有自己的观点。夜晚打牌,早晨睡懒觉。占群众的便宜,下乡吃饭不给钱……他一百个不习惯,又十分害怕自己将来习惯了,变成一个官油子。说实在的,他觉得桃花湾的女人们要纯朴得多。
他走在一条山冲里。朝霞在前面飞起,布满了大半个天空。小河顺着山脚左盘右绕,清澈的水中反射着霞光。这水,是从桃花湾那儿流出来的。一溜花瓣在激流中漂荡。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口有些发疼。他觉得这些花瓣跟那些女人有些相似。它们流过来了,流过来了。小小的回水,把它们扯成了一条线,怯生生顺山边飞快绕了个“S”形。但紧接着是下滩,翻卷浪花把它们打得七零八落,经过他站脚的石墩桥,已经各自分离,被浪花淹没了。他站着不动,失神地望着滩下。一瓣出现了。又一瓣出现了。它们又重新成了一条线。然而却只剩下一小半,随水漂去了……
再前进时,他的心头沉甸甸的,有些打不起精神。
他生在城市,长在城市,对于大山只有抽象的概念。长大后也曾下过乡,但那是城郊的乡村,跟这里是不能比的。他也觉得自己的国家跟发达国家比是落后的,但他作比较的例证是科研设备、资料贮存技术、信息的传递诸方面,根本没想到石碾石磨存在。他喜欢看报纸,在报上看见拐骗妇女的事实以后,内心充满了愤怒,却万万没想到有女人愿意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凌辱!还有这些干部,对这种现象熟视无睹,麻木到如此程度!……他用知识分子的脑袋思考这一切,越想越感到愤怒,感到沉重,却没有认真想自己去干什么,怎么干,以及结果如何。
前面有个山嘴,他听见那边有人的说话声。转过湾,却没有发现人。
“咦,怪呀!”
他自言自语,愣头愣脑挑起担子转了三百六十度的大圈子。是耳朵的毛病,还是自然界的奇迹?正觉得应该研究一下,忽然看见山坡上有小树在动。
“是谁?”
几个人从灌木丛中伸起腰,拔脚就跑。是往山外跑的。他以为是什么歹徒,却又发现是一男一女。难道大天白日在野外干那种勾当?他不想管这事,掉过身准备走,又觉得那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终于,他认出是喜旦儿,那男的是她丈夫。他们要出走了!
他歇下挑子,喊道:“喂,不要走!”
那两个人显然发现了书记,以为被他抓住没有好的,便越跑越快。
他见他们跑上了山垭,想了想,便顺河道往回跑,想在山垭那边拦住他们。
不想,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叫唤:
“梁书记,等一等!”
他回头一望,原来是春桃,那位女高中生。他大喜过望,忙说:“春桃,你往上追,我去那边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春桃不动,冷笑一声:“他们走是我的主意,要处理就处理我吧!”
“你说什么呀?”
“是我怂踊他们走的!”
梁厚民这时才明白,他们是一路的。他来不及多讲,说了声:“你等着!”拔脚就追。他练过长跑,追上那两个人不成问题。
那两个刚从山坡上跑下来,他便追上了。喜旦儿已经累得张大嘴巴,脸色发白,由那男的搀扶着。他们见逃不脱了,等书记走到他们面前,忽然双双跪倒下来。
梁厚民心里象被刀子捅了一刀,说不出话来。
“梁书记,”喜理儿低垂着头,哀求道:“都怪我不好,你饶了他吧!”
“不,是我……”那男人说。
春桃追上来了,对准喜旦儿一脚:“起来!没狗屁本事,还追求幸福哩!你凭什么给他下跪?奴才相!”她显然是冲书记来的。
“春桃,别这么说……”喜旦儿生怕得罪了书记。“梁书记,春桃年轻……”
梁厚民被提醒了,忙说:“不,春桃说得对呀!你们干吗给人家下跪呢?快起来,快起来。”
然而他们不起来。他们要得到不惩罚他们的保证,然后才起来。
梁厚民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惩罚你们呢?惩罚一个人不是哪个人说一句话就能惩罚的呀!我喊叫你们的意思是想跟你们说说话,说完了你们愿走就走,愿留就留。你们结了婚,是夫妻,受法律保护,怕什么呢?快起来。”
两个人仍跪着,疑惑地望着梁书记。
这下把梁厚民难住了。拉吧,必须先拉女人,女人不起来男人也不会起来,可他没接触过李晨晖以外的女人,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劝吧,这两个不听,非要他答应不整他们不可。他怎么有本事整人呢?实在没必要也不应该那样许诺。他心里一急,不觉吼了一句:
“起来!”
不想这一下见效,两个人起来了。难道他们真的听骂不听劝?他摆了摆头。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们哪!真没办法。”他从衣袋摸出一千五百块钱,扔到他们面前。“自由恋爱结婚是合法的,没收你的钱,是非法的,我已经给你带来了,拿着!一提包东西也给你带来了,跟我去拿!”说罢,他转身就走。
那男人飞快捡起来,又飞快地数了一遍。不错,一千五百块!他们两夫妻对望一眼,快步追上去。男人边跑边抽了一百块捏在另一只手里。他想跟书记表示一下意思。
春桃茫然了。她是要跟喜旦儿他们一起走的。此时她进不好,退也不好。脚边有个小卵石,她一脚踢进了河里。
梁厚民取下那个笨重的提包,喜旦儿两口子已经追过来了。
“梁书记,我们……”喜旦儿脸上露出了抱愧的神色。
“好,算了。”梁厚明将提包提到男人的面前。“真不知你们怎么想的。动不动给人下跪,拜官老爷呀?谁欺负人就跟谁讲道理,谁不讲理我就告他!当官的更要讲理!怕什么呀?大家都是公民,谁怕谁?”
他要借机开导一番,但那个女人不断点头,不断称“是”,听领导训话哩!他意识到腰杆子不是一下子可以长硬的,便打住了大道理。
“你们没钱,打算路费怎么办?”
喜旦儿说:“我们提了些木耳,去路上卖。”
“我沿路认识一些人,可以找找活儿干,边做活边往家走。”那男的回答。
“你们没证明,在路上又被人家当坏人抓起来怎么办?”
两口子傻眼了。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乡呢?”
“这儿……太穷太苦……”喜旦儿总算说了一句真心话。
春桃已经凑过来了,梁厚明接着问她:“那么你呢,也是因为家乡太苦?”
春桃沉思了一忽儿,说:“是原因之一。”说罢,她将脸掉向一边。
梁厚民点点头:“我明白了。桃花湾不但穷,而且被人看不起,所以你们要走。说真的,我前天晚上听了春桃的话,才决定到你们这儿住段日子,跟大伙儿想想办法。没想到,你们要走。要走,也留不住。这样吧,我给你们写封信,你们到区里找秘书开张证明,不然,你们走不多远就又被送回来了。好不好?”
喜旦儿犹豫了。区政府她不敢进去。梁书记做了好事,还没报答。钱和东西归还了,还没跟妈讲。她跟男人嘀咕几句,说:
“梁书记,我们跟你回去,过两天再说。双喜,帮梁书记挑担子!”
双喜答应一声,挑起担子就跑了。
梁厚民盼的就是这个结尾,高兴地笑了。
春桃立在原地,失神地望着山崖。那里有几只鸟在叽叽喳喳地嬉戏。
“春桃,”梁厚明走过去,“你是个高中生,我们直话直说。他们可以原谅,可以理解。可你呐?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
“负什么责?谁对我负责啦?”
她怒气冲冲,身子一扭,追双喜去了,把书记撂在后面。
喜旦儿凑了过来:“梁书记,这是双喜……”她摊开白嫩的手,手里有一百块钱。
“你又来了!”他真的发火了。
喜旦儿瘪瘪嘴。
27#
发表于 2010-12-16 17:36:0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喜欢他的书
28#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6 18:13:5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听说那个白面书生又来桃花湾了,是一个人来的,桃花湾的女人们不知多高兴。难得来个男人,又是这么体面,这么高贵,谁不喜欢!人没到,她们就挤在高坎的稻场边站着,并且管好了自家的狗。梁厚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路高一脚,低一脚,费尽心机,也拉不起老赵那样的大架子。上了稻场,他的额头和脊背都冒出了汗。那些女人笑眯眯地望着他,象看西洋景。他不知说什么,往哪儿走,尴尬死了。幸亏双喜走了过来。双喜见过世面,说话比那些女人腼腆,办事却比她们大方。
“梁书记,您先去我们那边歇会儿,东西不知您安哪儿,您打算住哪儿?”
是呀,住哪儿?打量这些女人,似乎都欢迎他,似乎都在用眼神传递心愿。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桂花那儿好。屋在中心点,四面可以通,那厢房和天井也很有意思。
“桂花姐,住你那儿吧。喜欢吗?”
没等桂花回答,有个婆娘抢着说:“喜欢!桂花早把被子洗了,等着哪!”
桂花脸一红,嘻嘻笑着,给了那女人一掌。
女人们都乐了,嘻嘻哈哈,放肆起来。那些挑逗的话简直叫人不敢听。
但梁厚民忍着,也跟着笑。他觉得一本正经是没有好处的。
女人们有的抱被子,有的提盆子,有的拿挎包,簇拥着他往桂花家里去。桂花被人挤过来,肩膀撞上了梁厚明的肩。梁厚明没在意,女人们却笑得更厉害了。因为这阵势很象新人入洞房。
梁厚民稀里糊涂走进厢房,他解开提包,拿出了几大包糖果。这是他昨晚买的,想用这玩艺儿打开局面,取得人们对他的信任。殊不知这样一来,效果却是相反的,人们把当成了够意思的混蛋。根据女人们的经验,来桃花湾的男人只有两种,训女人的官和玩女人的客。
女人们放肆地笑,边吃边偷偷往衣袋里装。
“哟!”一个女人惊叫,“小梁哥哥还带着灯和煤油呀!照桂花绣荷包呀!”
一盏新台灯,两斤煤油,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女人们左看右看,总认为这灯不同一般。梁厚明只好解释:
“前天开会打破了桂花的灯,我买一盏赔他。供销社买的。”
她们不听解释,径自按照自己的想象说话:
“今晚上要点上哟!”
“把灯捻得亮亮的,好好看看,桂花!”
嘻嘻哈哈,叽叽喳喳,越说越不象话。
梁厚民总算明白了些,禁不住耳热心跳,“哎呀,我差点儿忘了。谁是菊香?”他要借机溜走,摆脱她们。
女人们都不笑了。也不回答。
“谁是菊香?”
还是桂花回答了:“她在后头住。”
“好,我去通知她开会。”说着,他跑了出去。出了大门外,他的心才平静了些。
他绕过大屋场,向后面的一户人家走去。他以为那是那个菊香的家。这儿的房子都在坡上,一层比一层高,站在上一层稻场里可以望见前一层屋顶,也可以听见前面人家说话。
门开着,但没见人。
“有人吗?”他叫道。
堂屋里的一个门开了,出来的却是春桃。她紧带住卧房门,很不友好地问:
“你来干什么?”
“找菊香,找错了门。”他想走,又一想,不忙。“我又没得罪你,干吗这种态度?”
春桃走过来背靠大门,胳膊抱在胸前,眼望一边,将大门堵着。
梁厚民正不好下台,发现通厨房的门里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一边揩手,忙忙地跑出来,满脸带笑,露出一排整齐却发黄的牙齿。显然,这是春桃的妈。
“哟!来客了呀!快坐,快坐!”
春桃瞪了她妈一眼,身子一扭,进去了。
老女人请梁厚民坐下,跑着碎步进里间提出一壶茶来。一个糊得很脏的茶杯她不用水洗,却用一个发黑的毛巾狠擦。那尖得钻心的的磨擦声叫他受不了。
“同志,您是梁书记吧?”
“是,是。我的名字叫梁厚民。”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
老女人脸上是讨好巴结的笑。她倒出一杯茶,简直象红糖冲的水。梁厚民实在不敢喝。但他要立住脚,就必须入乡随俗,便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水冷不冷,热不热,味苦得要命,直卡喉咙。
“梁同志,方书记还好吧?”
“您认识他?”
“认识!”老女人很自豪地一点头,白脸上焕发出光彩,眼神流露出幸福感。“我们很早就认识了。还是五,五七年,他住我这儿,几个月呢。那时候我还小,他们叫我‘凤儿’……他走的时候说给我写信,他还来的。单位上工作忙,哪儿抽得出时间?我晓得。以后他……”
“妈!”春桃突然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她妈。“你去干你的,我跟梁书记还有事。”她提着暖水瓶,拿着一只玻璃杯。
老女人神色黯然,无言地起身,往后面去了。春桃坐下,给梁厚民倒了一杯开水。
梁厚民正听得入神,忽然被春桃打断,本能地意识到其中有什么文章。
“你怎么可以跟母亲这么说话?”
“女儿不象女儿,母亲不象母亲。”
梁厚民听见话里有话,不便再问。喝了口开水,他推心置腹地说:“春桃,我在路上说的不是假话。真的,我是前天听了你的发言才决定来的。我发现这儿人们的生活不大正常,真感到吃惊。我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与我们领导者有关。现在组织上让我参加了这个领导班子,我就不能让这个地方被人遗忘。决定行动之前,我就想到了你,你是受过教育的,我来了凡事都想跟你商量。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办的事,尽管跟我说好了。我希望你暂时不要离开。我们共同努力,看能不能改变一下人们的生活。你说呢?”
春桃胳膊肘支着椅背,手托下巴,显然在听。但她没有回答。
“你考虑一下吧。”梁厚民站起身来。“告诉我,那个叫菊香的在哪儿?”
“左边。”
她总算正面回答问题了。梁厚民觉得他取得了初步的成绩。
出得门来,听见母女俩吵起来了:
“你怎么这样跟人家说话?人家问话你理都不理!”
“都象你那么说吗?你跟姓方的好过很光荣还是怎么?人家看你象狗屎,你自己不知趣!还跟人家讲,讲!”
梁厚民不喜欢了解人家的隐私,快走了几步。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一点,春桃母亲跟方达明同志相好过。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真不敢相信象老方那样的好领导会跟这么个女人有瓜葛。他感到桃花湾不那么简单,隐藏着许多秘密。
前面一家门口斜靠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住地嗑南瓜籽。她在听她斜下方的春桃家母女吵架。看见书记正朝她走来,她将手里的瓜籽塞了裤口袋,直愣愣望着来人。
“这儿是菊香同志的家么?”梁厚明问。
“是呀是呀,我就是。快请里面坐。”
菊香忽然满面笑容,把客人往里让。
屋里整得乱糟糟,脏衣服搭在椅背上,椅子上糊着泥巴,饭桌上剩着菜汤,还有鸡屎。菊香边收衣服,吹打椅子上的灰,一边喊叫:
“囡子,烧茶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外面跑进来,不眨眼地望着客人,一边走进厨房。梁厚民发现,小姑娘长得挺美,但却穿得破破烂烂,腿上仅穿了一条露出脚踝的灰土布裤子,脚下的破鞋太大,一走“啪啦”一响。
“同志您请坐。”
梁厚民坐下了。那女人两眼望着他,等他开口。她脸上泛起红潮,胸脯蹦跳着,呼吸有些急促。显而易见,她希冀着什么。
“你是妇女队长吧?”梁厚明问。
“是,是!”女人控制着激动,声音仍不免有些颤抖。“没有免我的职。”
梁厚民点点头:“老方去县里参加了扩大会,要向下面传达一下。你明天去。开三天会。”
“哎!”菊香毫不掩饰地笑了。“同志,您就在我这儿吃晚饭。桃花湾现在就我一个干部,理应在我家吃。过去领导来了都住我家。我烧饭去,好吗?”
梁厚民想了解一些情况,便点头答应了。
他想趁吃饭了解一下情况,跟妇女队长拉一拉,不料计划落了空。菊香丈夫回来了,他是一个酒鬼。
这位菊香读过几年小学,二十多年前堪称桃花湾的知识分子。漂亮的脸蛋加受过几年教育的头脑,风骚的性格加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赶上四清,便很自然地成了桃花湾的走红人物。她说的不错,上面去了人大都住她那儿。她常出山开会,吃的东西多,因而做菜的技术在桃花湾成了第一流的。那时候她的家决没有现在这么糟,第三世界穷,但总统不一定很穷。把这道理缩小到桃花湾的范围,就不难明白她的家境为什么好。她的工分比别人多一倍,年底结帐人家没有进帐,但她有。干部来了住她家,队里补粮,干部还出钱出粮票,她得双份。国家救济,也总有她一份。出外开会,吃了喝了还发工资,队里又给她记了出勤。还有喜爱她的领导们,总是想方设法让她多得几个。总而言之,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优越性她是体会到了。至于常往这儿跑的干部跟她的关系,那是说不清白的。领导人是否真的认为她是个人才而认真培养她?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但她的确要求进步,这从她的个人问题上就可以证明。
当初不知是哪个领导出于什么目的,对她说,让她找个真正的贫农出身的农民,她为了表示只干革命不图名利,当真找了后山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年轻人。这人是个宁住岩洞而不愿造房的角色,唯一的本事是会喝酒。正愁找不到老婆呢,忽然有个如花似玉又前途无量的姑娘愿意嫁给他,真把他喜坏了。人家一提,他就连连点头。提亲不多久,他就穿着崭新的救济衣服上门做女婿来了。在这个家有酒喝,所以他对老婆言听计从,来了干部就自动让开,倒也很知趣。不想老田那次来了,刚好家里没了酒,两口子顶了几句嘴,他半夜便抓住了老田,闹得老田降了级,他老婆也被人冷淡了。从那起再也没干部住她家了。
再不搞运动了,人民公社没有了,大队成了村,菊香便彻底失去了作用。没宣布免职,但也没人用她。她跟桃花湾其他人一样,不干就没收入,因此家境日渐窘迫了。她比一般人更糟糕。别的家还有别的男人来往,她却没有当百姓的朋友。她放不下架子,别人也不想高攀。每天,她懒洋洋什么也不想干,只是无休止地怀念那美好的过去。
今天来了梁书记,而且通知她去开会,这一喜非同小可。她罄其所有,做了几碟好菜,却没有想到丈夫好久没吃到下酒菜。那男人如今比她腰杆硬,她的屁股挨了他不少家伙。那男人是那晚开会几个灰不溜秋中的一个,回家看见桌上的菜,马上进房提来一瓶酒。
“来来来,梁书记,难得您上我家,我敬您一杯。”
梁书记没有酒量,不想喝。那男人不高兴。
“梁书记,您是瞧不起我吧?”
梁厚明只好端起酒杯,让他斟。
“哎,这才对了!当领导的嘛 ,就得学会喝酒。您看过去的英雄豪杰,谁不会喝?”原来这家伙还知道一些古典。
梁厚民勉为其难,一口酒下肚,脸上红了。想问问情况的打算便无从说起了。
“梁书记,再来一杯!这一杯是代我老婆敬您的。您无论如何要喝!”
菊香自栽了那一跟头之后,很有些后悔。现在时来运转,虽然酒桌上有些意马心猿,但她还懂得这个“运”转得不容易,要珍惜才是。她向丈夫递眼色,丈夫不理。她只好用脚在桌下蹬他,示意他适可而止。
谁知不知趣的男人三杯酒下肚便失去了控制。他把眼一瞪,酒杯使劲一搁,骂开了:“你的脚放规矩些!我可不是姓田的那王八蛋!勾什么勾?有话在桌面上说!”
菊香满面羞惭:“你……”
“我怎么?我不象你!我跟梁书记喝酒,哪点见不得人?……”
梁厚民见他两口子吵起来,而且拖带出了田委员,心头很不是滋味儿。他借机站起来,劝解他们几句,假说头痛,起身告辞了。
在外面冷风一吹,他的脑袋清醒了些,才发现天早黑了。在这儿他才能看见黑夜,真正的黑夜。在城市看不见夜,在区政府仅看见一半,在这儿能看见它的全部。一钩弯月正往山那边沉没,大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天上几颗寒星冷漠地俯视着人间,河水发出永不变化的单调声音。他忽然感到孤寂,心头涌起一股忧伤。此时此刻的每分每秒,世界上该有多少新的发现啊!而这里,人们却消极地活着,这么早就沉沉入睡了。唉!
他踉踉跄跄摸回住处,见厢房还亮着灯光。他迫不及待地要躺下,走进去扒开蚊帐,不觉大吃一惊,桂花睡在他的床上!
他象中了雷击,木然呆立在床前。
29#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6 18:14:27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你回来了?”
桂花掉过脸来,那脸上布满了红晕,一双眼睛有些迷朦,嘴角漾着温情的笑意。梁厚民呆若木鸡,脑子一团乱,直愣愣望着这个娇憨的女人。
“你喝了酒?”桂花伸出她丰腴白净的胳膊,要摸他的头。
他醒悟过来,退后一步,不觉双眉聚拢,拉下脸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了?”女人睁大了眼睛,傻头傻脑的。
“起来!”他命令一声,转过身去。见桌上有一壶茶,倒了一大杯灌下了喉咙。
他听见后面慢吞吞起床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
桂花趿着鞋,掩着衣服走到门边,回头亲亲地说,“这盆子里有水,你洗一洗。茶是晚上泡的。要是看书看饿了,厨房碗柜里有东西。”她不觉难堪,也没有怨恨,表情十分自然。梁厚民觉察自己太过分,便把声音放平缓些说:
“桂花姐,以后可别这样。”
“到底怎么了?”她满脸愕然,“我做错了什么事?”
“你怎么……”他不知怎么表达好,“你不能睡这儿,人家看见……”
桂花脸一红,咯咯笑起来。一排白牙齿在灯下闪光。“你想哪儿去了?你没来之前我一直睡这屋。过去来了干部都住菊香那儿,刚才我去了,没进屋。见你们喝酒,以为你往她那儿,不来了。看把你吓的!”说着又笑起来。
这下该梁厚民愕然了。他的脸蓦地一阵发烧。你呀你呀!他暗骂自己,怎么老把人想得这么坏?上次对老赵,这次又对桂花,怎么搞的!再看茶和盆里的水,他有些抱愧了。
“噢!”他点点头。不过他仍感到疑惑,“你怎么没估计到我可能回来呢?你可以到你的床上睡嘛。”
“那房里,我……”桂花微微颤栗了一下。
梁厚民冷静了下来,她的些微表情让他心里一动:“坐坐吧。”等桂花坐下后,他问,“那房里怎么了?”他正想多了解一些东西。
“我怕……”声音轻而发颤,眼里也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下来。
“你怕什么呀?”
“怕……这么大一座房子,就我一个……”
桂花满不在乎的神气没有了,显得可怜。她的头越垂越低,凝望着火盆里的一点余火。梁厚民这时候也本能地感觉到,房里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上次来时她说丈夫去搞副业了,但他总觉得这家里没有男人。古老的房子被一道看不见的阴影所笼罩。
“你丈夫到底去哪里?”
“我那个哥哥……”桂花似乎不愿说。
“他在城里?”
“死了!……”回答干巴巴地。
梁厚民仿佛被摔进了冰窟窿,打了个寒噤。“桂花姐,你怎么……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不知忧愁的女人,原来有满腔辛酸。她有些悲戚地说:“我儿的爹,听说……城里能赚钱,他就去了。是前年的事。听说,跟盖房师傅做,做小工……一天赚两块……他花钱谨慎,一天花一块,还给家里攒一块……听说挖墙脚是包的,他连夜挖,上面石头塌下来就把他压,压死了……在城里死人不准埋,他们把他烧了。给我送回一罐子灰,两百块钱……”
梁厚民听到这样的伤心事身上直打哆嗦,不知是冷,还是被桂花的话震惊了。城里搞副业的情况他倒是知道一些。现在城市建设发展很快,许多农民进城搞建筑,但那些人有技术,在外面的适应能力也极强。他们包下一幢房子的工程,跟甲方定下合同,包工包料,然后雇用一些没技术的人去干脏活累活,一天发两块左右的工资。房子修好,他们赚了一大笔钱,跟做小工的也就没有了关系。那些做小工的大多是山区的忠厚老实人。他想象得出,桂花男人怎样在那里拚命干活,又怎样领到一点可怜的工资。去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回来却是一罐骨灰……老天爷,一条命,两百块!赔一头牛也决不止两百块呀!然而那临时施工队并没有承担责任的义务,说不定这两百块是出于同情而施舍的。
桂花刚才说什么?“儿的爹”?也就是说,她还有个孩子。那么孩子呢?
“你的孩子多大了?”
“七岁……”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叫,叫盼睛,下雨天生的……”
“怎么没看见?”
“他,他跟人走,走了……”
“什么?”
“跟浙江人走的……”
“给人家了?……”梁厚民的脑袋在嗡嗡发响。这个女人,竟干出了这种糊涂事!他不由得严厉起来,“你说,是不是把孩子卖了钱?是不是因为孩子碍了你的眼?我不相信你连个孩子都养不活!老实说,你卖了多少钱?”
女人惊慌地抬起头,忽然眼泪巴巴地。她急急地分辩:“不,不是卖了,真的,我没要一分钱,还给了那个人五十块。呜呜!……”
“说清楚一点,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人在后山伐木队呆过。我跟他……很好……以后伐木队解散,他就走了。去年他又来了,住了几天。我求他在这儿安家,他不。他说这里太穷,太偏僻了。他还说,可怜我的盼睛,读书都没地方,将来也不会有姑娘嫁到桃花湾的。他说他们那地方很好,孩子能念书,将来也有事做。他说他没有孩子,叫我把盼睛给他。我舍不得,可又一想,他长大了怎么办呢?我不能让他跟他爹一样……”
“那个人在哪儿住?”
“浙江。”
“浙江那么大,是一个省,懂吗?是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这些他都没说吗?”
“说了,我忘了……”
梁厚民的心在阵阵紧缩。他想起了贩卖儿童的犯罪分子,想起了那些用小孩作晃子骗人钱财的恶棍!他亲眼看见过,一个垂死的孩子面前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孩子怎么得病而又无钱医治,骗取善良的过路人们的同情。其实那孩子是被迫喝了药……
“我的天哪!”他不由自主地叫一声,喉咙发干,又喝了一大杯茶。
桂花想起了孩子,越哭越伤心。桃花湾的女人没见过世面,很轻易地就相信了一个人的胡说八道。她白天嘻嘻哈哈,尽量不想丈夫,不想孩子,很难说她夜里流了多少眼泪。
“你呀!”梁厚民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认真想一想呢?那个人家乡条件很好的话,为什么跑到大山里参加伐木队?伐木队解散了,他为什么隔了几年又大老远地跑来?跑来干什么?现在提倡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没孩子?你,你还倒贴五十块钱!……”
桂花如梦方醒,忽然脸色惨白,两眼发直。好一会儿,她大叫一声:“盼睛!儿呀!……”大声嚎啕起来。
梁厚民也发急了。他想了想,好言劝慰道:“桂花姐,你别急,盼睛会找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总该知道吧?”
“他姓马,叫马忠诚。”
“这就好办了。我外面有朋友,可以请他们去找。他参加过伐木队,可以查到地址的。桂花姐,桃花湾的确是苦,但不是不可以改变的。我这次来,就是跟你们一起想办法。这儿有山,有水,有树,有竹,这些都可以变钱,有了钱就好办了。以后别再干糊涂事了,啊?”
桂花诚恳地点点头。
“好,你去休息吧,我写封信,让菊香明天带出去寄。”
桂花走了。一会儿过后,梁厚民听见深而黑的里屋传出嘤嘤的哭声。
他的酒彻底醒了,喝了几大碗茶,却没有了睡意。桂花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他的心情只怕一夜也难以平静下来。桂花的这些遭遇,区领导们知道吗?他拿出纸笔,给李晨晖写了一封信,请她利用她能够四处跑的有利条件,查一查马忠诚这个人,找到桂花的孩子。
他将信口封好,要出去解个小便。出了厢房,模模糊糊看见大门口一个影子一闪就不见了。原来他进房没关大门。他快步追了出去,那个影子正走向屋场的那一头。
“谁?”他问。
那人站住了,轻轻应了一声:“我”。
他听出是春桃的声音,便迎了上去:“春桃,有事吗?”
春桃支支吾吾:“没,没什么事。睡不着,出来走走。听见桂花姐的哭声,就过来了。”
他心里明白,桃花湾的夜景不值得欣赏,姑娘定有什么心事。
“进去坐坐吧?”
“天晚了,以后吧。”说完,她匆匆走了。
梁厚民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中。又有一些影子在他眼前晃动。定下神来,才发现是从河里升起的雾霭,被气流冲击着。他意识到,桃花湾女人们的笑声掩盖着许多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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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6 18:15:2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他在桃花湾住上了。才几天工夫,他却感到似乎过去了几个世纪。看不到报纸,不知外界信息,甚至很少有陌生人闯进桃花湾的地盘。桃花湾是个死角,仿佛在另一个星球上。
每天,他起床了一会子,才听见一扇扇门开的声音。女人们趿着鞋,掩着怀,头上乱蓬蓬,呵欠连天地走进走出,到吃早饭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吃罢早饭,有的去菜园整一整,有的去碾米,有的去推磨。碾米的架着牛,将谷倒在碾盘上,赶着牛旋转。小孩赶牛,大人不断把盘边和中间的往碾滚路上扫。一百斤粮食一碾就是半天。他跟着转过几次,转得头昏脑胀。推磨也是一样,两个人,一个赶牛,一个筛面。石磨的声音象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催得人无精打采。中饭要拖到下午两点,晚饭要到八九点。搁了饭碗,便要上床睡觉。既无新鲜事,也无新鲜活。吃的也是单调的食品,没有油荤,没有变化。
但桃花湾人一不觉得苦,二不觉得枯燥,依然有滋味儿地活着。
女人们都风骚而又懒散。反正没有指望,也就没有谁去费心干一件事情。她们常在一起闲聊,唱小调。这便是她们的娱乐活动。她们的情绪只有在这时候才调动起来。最好的话题是评判男人。
桂花十分热心地为他洗衣服,涤纶裤子用开水烫得皱巴巴象一把腌菜,的确良用棒槌捶了几个洞。他想告诉她料子该怎么洗,一想人家没有料子,只好笑笑作罢。
菊香从区里回来,开了一次群众会,由她半通不通地传达县里区里会议精神,无非完善责任制,准许农民经商,和有关具体措施。传达完了,她请梁书记讲讲。梁厚民讲,桃花湾要富起来,希望大家出主意,想办法。然而大家对这些不感兴趣,各自讲各自的有趣事,时不时响起一串哈哈。剩下在家的几个男人倒受了鼓舞,当即决定明天进城搞副业。不用说,他们也去做小工,一天赚两块钱。这条路似乎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他想阻拦,又一想,不让他们去说不定会引起误会的,只好不开口。菊香的男人当真第二天就走了。
他就这么闲住闲吃,心中越来越焦躁。若是前些年没搞责任制,干部还可以指手划脚,现在却没有那么容易。他感到自己只有空想的脑袋而没有办事的能力。那天他正在河边散步,见春桃在河里洗衣服,不觉心里一动。这个高中生心里是有底的,怎不找她聊聊呢?于是便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身后,正好她站起身来。他发现篮子里的衣裳没几件好的。
“春桃,洗衣服?”
“哎!”春桃低眉垂眼地。
“我想跟你谈谈。”
春桃想了想说:“等我晾了衣服吧。”说着,她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好,我在这儿等着。”
他注意到,姑娘一件罩衣下,露出了补了补丁的棉衣。
白天望桃花湾是很不错的。后有山,前有水,家家屋后有竹园,门前有桃树,翻过屋后小山,便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然而桃花湾却这么穷。世界上有资源的国家不发达,发达的国家资源却不丰富。他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一点。不过这一点倒提醒了他。要想使现代科学和文明尽快进到深山,首先还须要有钱,而钱的唯一来源是开发利用这里的自然资源。可惜,公路不通,电也没有,这里的人也没有一个是有专长和技术的。
正这么漫无边际地瞎想,春桃来了。
“梁书记,我来了。”
“好,我们边走边聊吧。”
沿河边有一条路,路旁许多桃树,路上落满了桃花。微风一吹,它们便飘进水里,随水流走了。
“你在哪儿上的高中?”他问。
“公社中学。现在公社没有了,成了区中学。就是区委会后面的那所。”
“毕业后参加高考了吗?”
“差半年毕业。”
“没毕业?”
“嗯!”
“为什么?家庭困难?”
“我享受助学金。”
“学习跟不上?”
“我的成绩中上等。”
“哪?……”
春桃沉默了好一会子:“一来读了书没用。高中生怎么样?不是照样做活吃饭,吃饭干活?不是照样跟人跑?二来唉,唉!……”
“二来怎么样?说下去。”
“那助学金不明不白,我忍受不了耻辱。”
梁厚民马上想到了方达明。涉及到人家的隐秘,他不再追问,转了话题:“那么你上小学又是在哪儿呢?”
“山那边有一所小学,属于另一个县,我姑妈在那边,我住她那儿读书。”
“桃花湾的学生都在那里?”
“是的。”
“哦!……”顿了顿,他又问,“你说要嫁给双喜的表弟,是真的吗?”
春桃犹豫了一下:“是真的。”
“你去过江苏?”
“没有走到,半路上被收容审查,遣送回来了。”
“那个人怎么样?”
“没见过。双喜遮遮掩掩,我估计好不了。”
梁厚民很感意外:“既然知道好不了,为什么要嫁那儿去?”
“嫁个跛子、瞎子,总比嫁不出去好。人家曾在山外帮我介绍几个,我象一头牲口,人家来了,我就出去让人家看,然后任人家评头论足。尽管这样,那几个人还是觉得这地方穷,名声又不大好,一去就不再回来了。城里的学生考不取大专考中专,考不取中专考技校,即或任何学校都考不上,也还要安排一个事情做做,有的还顶职。可我呢?谁都不管。想走出去,倒有人管了……”
梁厚民点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
“你别跟我讲大道理,我懂。”春桃打断他,继续说,“你住长了就知道这儿是什么生活。没有书,没有电影,没有报,没有戏。你住一个月还去机关领一次工资,多少可以换换空气,哪怕只是一口。可这儿呢?简直无处可去。都骂桃花湾的女人野,没教养,象畜牲,那么叫他的老婆叫他的女儿住这儿来,我们把地位换一换,看她们想些什么!谁把她们当人了?……”
梁厚民说:“我不是跟你讲大道理。我其实跟你有同感。我来之前,跟老方讨论过这问题。他也同意。”
“他是个混蛋!他比这儿的女人还下作!”
“唔?”
春桃不说了,长吁了一口气。她的眼前时刻晃动着那道貌岸然的面孔,可耳际却响着她母亲一片痴情的讲述。更糟糕的,是她童年见到的印象怎么也难以抹去。那是文化革命初期,方达明是一副卑怯的形象,小姑娘时不时要看看客人,在一间女人的卧房,她看见了他下流的举止。可恨桃花湾的女人没有一点儿血性,任这个阶下囚象狗一样地驱使着。也许从那起,她就变得性情乖僻,把人生看得冷淡。她觉得人世间没有温暖,没有爱。但当大学生请她不慌出走,她又怀着一钱希望留了下来。家乡虽然苦,又被人瞧不起,但毕竟是自己的家乡呵!
“并非人人都瞧不起桃花湾。”梁厚民开导她说:“我看这儿的女人就不错。这不是假话,是真的。她们单纯,没什么歪心肠,所以也就轻信,容易上当。她们对人从不往坏处想,这就难得。糟糕的是这里太闭塞,她们孤陋寡闻,也有些不好的生活习惯。我到这儿来,就是想尽尽力。我们读了这么多书,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不能把现代科学和文明传播给我们的群众,那才真是枉读了圣贤书哩。我觉得,你有一点值得我学习,那就是不埋怨这些女人太落后。这一点难能可贵呀!可是有一点我又不大同意,那就是对生活缺乏信心。不知我说得对不对?”他笑望着高中生。
春桃那怒气冲冲的神气没有了。“唉,”她笑了一下,“你把我估计过高。公社中学的高中生,能有多少墨水?说真的,我也跟这些女人们一样,曾经……”她的脸上抽动了一下,突然打住了话。
梁厚民很清楚地注意到了姑娘的表情,眼皮禁不住一跳。他赶紧转了话题:“我这几天转了一下,村前村后看了看。我发现这里实在不应该这么贫困。山上的栎木烂了那么多,如果培养木耳,该是多大的财富!可是大家只知道捡木耳,却不去按科学方法培养。再比方这满山竹子,编竹器该有多大潜力?还有这木材,做家具卖多好?可是男人们却跑到城里做小工,一天赚两块钱,伙食住宿一扣,哪还钱拿回家?如果把山上的资源利用起来,又有计划地利用土地,比方栽果树,这里简直是个金银窝!可这些桃树,结的桃子根本没有用……”
春桃显然被他的话打动了心,她左顾右盼打量满山的红树绿竹,脸上泛起了红晕。但没过一会儿,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这些我也曾想过,也跟他们讲过。但谁都没兴趣。大家都自在惯了,谁都不想什么改造环境问题,过一天算一天。再说又都没本事,拿着竹子做筲箕、粪筐,挑到街上没人要。质量太差。以后也就没人做了。比方你说的木耳什么的,学吧,没文化,请技术人员吧,出去了不知东西南北。即使人家来了,谁付工资?况且,谁也想不到这些。因循守旧,得过且过,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们想办法改造它!”梁厚民信心十足。“你再谈谈,用什么办法冲击几下,使大家的生活节奏加快,让大家相信按科学办事?”
他们转到村头了。一个女孩赶着牛碾米,老牛慢腾腾要走不走,小孩昏昏欲睡。
“除非有电,打米磨面用机器。晚上有灯,人们就不会天黑就睡觉。想再好些,有一部电视机,让大家看看别人在怎么生活。邻县的电视转播台就设在那山上。可是……”
梁厚民站住了。他注意到了一个山上的电视天线。那里有电!然而,电线拉到这儿,谈何容易!
“再呢,”春桃说,“除非马上赚到钱,让大家看着钱应该怎么赚!”
忽然一声女人的嚎啕,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哭声在大屋场那里,夹着男人的骂声。
“是谁?”他问。
“是喜旦儿姐。这怪我。”
“怎么了?”
“双喜老催着喜旦儿姐走。我跟她讲,说你来是要改变我们村,喜旦儿姐就不想走了。双喜昨天就跟她吵……”
“你干得对!”他说,“春桃,再想想主意,我们是有希望的。”说罢,他往哭声方向赶去。
春桃拿不准是跟着去还是不去,正犹豫着,从旁边菜园里钻出个人来。是菊香。才几天工夫,菊香的脸变红润了,身上也穿整齐了,看着象三十来岁的少妇。
“春桃,跟梁书记玩玩?”她笑眯眯地,眼里闪射着邪光。
春桃讨厌她,但她又马上成了干部,得罪不起,只好应付道:“梁书记问我的事。”
“哦?什么事?”菊香放下了菜篮子。
春桃灵机一动:“问了问你的情况。”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菊香一下子没了笑容。书记打听她,是喜欢她呢,还是因讨厌而摸她的情况?……她想问个明白,掉过脸来,春桃已走了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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