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天生又一 于 2011-5-3 10:07 编辑
沮总版辛苦。想起几年前写的一篇散文,贴上来请大家批评。
感悟盘古吹打乐
盘古是远安县西边的一个小村,这里群山嵯峨,白云环绕,仰望如神话天宫一般。过当年关公打湿旗和晒旗的地方就是盘古,有一棵几百年的老皮松巍然屹立,印证着盘古之古。老松枝繁叶茂,腾起如龙盘。山山之间有一条逼仄的小河,全石为底,河水清澈寒冷向西流进西河,注入黄柏河,流进长江——我一直在玄想盘古的寓意是否和我们某个古老的传说有关,但是没有线索。只有吹打乐,像散落在民间草地的瓷片依稀而顽强地叙述着什么。
盘古民间吹打乐班子在沮漳河流域颇有名气,六十年代湖北人民广播电台曾为他们录音并播过他们的节目。荆山山脉和沮水人家料理红白事路时均有请吹打班子的惯例。俗称请“响手”,有钱的人家还请几套。如今,盘古的吹打乐师傅们都上了年纪,像山里的松树,鸡皮鹄首,但是音乐一起,他们立刻双目精光四射,双手翻飞如花。在喜庆儿子降生的欢乐场面上,在哭送老者仙逝的悲情时刻,在颂扬古稀的寿宴上,在嫁娶的花红柳绿之中,吹打乐都是不可缺少的元素。在远安,把这统称为红白喜事。爆竹一响,吹打乐一起,这家就有喜事了。吹打的乐手们总是坐在主人的大门旁,一张桌子,一把茶壶,几只茶杯,一盘糖果。他们矜持地擦拭着手里的乐器,他们就是这里的艺术家。他们只关心他们的艺术,将来来往往的客人不放在眼里。
他们营造大气势、大热闹、大欢乐,再配合着支客先生打油诗般的吆喝或道师抑扬顿挫的咏诵。
谢泽见老先生是他们的魂。谢先生是性情中人。虽年过花甲,但精神爽烁;虽长居深山,但通晓时事;虽专一行医,但学识广博。他说远安吹打乐的音律是五音阶。在黄帝时代,有一位叫神农的音乐家是牛首蛇身,他教人耕作五谷,曾遍尝百草而发现医药,还曾创造了五弦琴,五音阶就是神农传承下来的。谢先生行医,为人把脉,手指轻弹着病人的经络,双眼微闭,头颅轻摇,仿佛进入旋律的意境。
谢先生讲孔子的“诗、书、礼、乐”,他说“礼”是谓理天地阴阳之秩序,“乐”是指取得和谐。孔子的哲学著作中,道德与音乐居于同等地位,他把音乐的最高境界定义为“使人平静,驱散不安和欲望”,而不是把它作为一种娱乐方式。孔子倡导的是用音乐来提高品德,陶治情操。谢先生说,陶冶情操就是医治人们的心理疾患。,“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话说得很有些哲学思想。“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谢先生又说:孔子最拿手的就是打击乐:击磬。他在说古论今的时候表情沉穆,状如古人。
我从幼时到现在,听遍了县内所有流派的曲和调,却始终有一惑,那就是无论“红”与“白”,“响手”奏调使人难分哪家是喜,哪家在丧。后来,一次和一位已有些年纪的亲戚同去为姑母奔丧,这位亲戚在叩头后对孝子的问侯使我顿时一惊,“老表,恭喜你得了重孝。”当时我虽嘴上无毛,但当地一些起码的常识和规矩还是晓得的。于是便十分纳闷:家里死了人还来恭喜?事后我窍问父亲,他说我们这一带,人“老”了[此处“老”有几层意思,一谓年事高,“古稀”之后;二为动词,意即死亡“归山”(土葬)]和新生儿“喜三”都是当作喜事来办的。
父亲的如此回答,使我顿时明白了远安一方水土上生活着的人们的豁达的心态。生老病死,一切皆泰然处之,生要迎,死要送,生与死,只是一个过程的起点与终点,或者是一个循环上的两个点?
只是当我沉浮在交响乐严肃宏大的主题里,当我游戏于听爵士和DJ浮燥奢华的旋律里的时候,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盘古山里的吹打乐——孤独而坚韧,热闹而顽强。他们在讲述着生与死永恒的主题,他们在探究着生命与生活的真谛。没有电子的伪饰,没有花哨的音阶,他们在自言自语中喃喃倾诉,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从爷爷到孙子,把一份文化的坚毅固执地传承下去。(2003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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