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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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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3-23 10:53:4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大龄青年范贤



老街背后是一条山岗,山岗上有旱田,也有坟。农民挖田时往往能挖出古时候的屋基来,全是用斫斩齐整的石条砌的;有厢房、正屋、厅屋、天井;和老街连成一片。再看墓碑上的年月,大多是乾隆、道光之类的年号,说明了啥呢?现在都成了田,还有坟;老街尚余有最古老的房子,三个天井或者四个天井,后檐拖得很长,离岗顶的那些古房基也还有三四丈远。
岗顶正中有一座土碉堡,方形,基座一人多高,石条砌的;石条以上是干打垒,墙体厚达一米左右,属战争年代的遗物。有人说是抗日用的,有人说是军阀混战用的,有人说防帮老二的。帮老二就是土匪。
日本鬼子其实没打到老街来,鬼子在平型关吃过亏,很是惧怕深山峡谷,没敢打老街。但是,鬼子的飞机光临过,扔了两颗炸弹,是对准碉堡扔的,一颗落在碉堡左侧,一颗落在碉堡右侧。扔炸弹的鬼子可能是个新兵蛋子,没扔准。那两个弹坑还在,左侧的弹坑约有三分地那么大,可能是被村民扩大过,里面种了莲藕,还砌了台阶,洗衣服用;右边就小多了,可能是被村民回填过,只有一口水井在那儿。“文革”时,碉堡被红卫兵一炮轰了,村民就那地基做了一栋明三暗五的土屋,有二层楼,可住一大家人。
范贤最初到老街来,就住在这栋房子里。此处人称岗子,有了碉堡就叫碉堡岗子,鬼子扔过炸弹,改称二弹岗子,后来这屋里开店,被人戏称为二蛋客栈。店主姓周,叫周介媛,觉得二蛋客栈没啥不好,干脆挂牌叫二蛋客栈。范贤先在老街找栈房,十块钱一夜,打听到二蛋岗子只要八块钱一夜,就到这儿来了。房主和他一聊,还算个亲戚,范贤便叫她为媛表姐。
周介媛这房是她父母留下的,不发人,只她一个独龙宝,就在家坐堂招夫。老街人只要是独子或是独女,都叫独龙宝。可以望文生义,希望子女成龙成凤是民众的共同期待,独子就称独龙宝,而望女成凤也就在其中了。后来父母不在了,她丈夫老郭不知发了啥病,突然瘫痪,她就当了家。算命先生说,她命带红鸾,克夫。范贤和媛表姐一见面就像遇到了故人,相互间有说不完的话。周介媛把屎肠子都倒给他了,连克夫的事也没隐瞒。
周介媛比范贤大两岁,三十八,说不上美丽,但很妩媚;腰只有一握,天生的小脚,一对奶子却很巍峨,走路时一蹦一蹦的,范贤看了感到阵阵眩晕。周介媛问他妻子儿女。他说光棍,他的老家杈子坪都是光棍,镇里有名的光棍村呢。她就笑了:那你还是个大龄青年哪!
他们闲聊没有回避,在二蛋客栈住的人大概都听到了,轰通一笑,接着就滚滚地笑。范贤是个大龄青年的名声很快传出去了,老街人一见到范贤就说,大龄青年来了。显然是在嘲讽,所谓大龄青年,看上去比周介媛老得多。范贤到老街是要看看有没得合适他的事做,好弄几个油盐钱。转了两天,没得事合适他,倒是被周介媛拉去打了半夜牌,便想,这事合适他。
他们打的是一种叫“上大人”的纸牌,有种种限制,可以对人家的对子,但不能吃顺子;可以自摸和牌,但不能和人家打出的牌等等。这有一大好处,各自为政,很少会挨人家的批评;却也大大限制了个人智慧的发挥。范贤在山里就打过,熟门熟路;要是格外操心的话,那就算了。
周介媛很注意个人形象,牌打到半夜,都疲惫了,歪三垮四的。她不,依旧把腰杆竖得笔直,依旧奶子挺拔;有时还要加一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飘过来,飘过去,让人骨头酥软。范贤就吃了这个亏,把他带的一百多块钱输光了。周介媛盯他一眼,说他太木,某张牌一直没见,那就在手里捏死,怎么又放出来呢?人家一对,牌就顺了,还有你屁事呀!周介媛就是瞪眼,也让范贤酥软。所以说,范贤认为这事合适他,其中应该别有深意。
范贤的老家杈子坪,离老街五十多里。周介媛送他走时有不舍之意,说:表弟,这次走了,还来不?范贤说:表姐要我来我就来。周介媛的目光朦胧得像雾一样飘过来,脸上微微发出浅浅的红:表弟这话说的,我不懂啊!范贤闹个大红脸,其实是心里话,而心里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便硬在那儿。周介媛解箍儿似地说:也是的,想我周家哪有啥亲戚,父母去得早,算来这世上孤单的就是我周介媛哪!今儿碰到个亲戚,就像得宝一样,人家哪把我放在心上呢?范贤一听,赶紧说:表姐这话是怪罪我了,我是想哪说哪;自见到表姐,我就掉了魂,实在说就是想表姐能天天让我来呢!周介媛轻轻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话也柔了:死鬼,你倒会顺杆子爬;表姐算啥人?也不至于天天要你来吧。范贤就抓住她的话把儿:所以我说,表姐几时让我来我就几时来嘛。
周介媛站在高岗上,目送了好久。范贤有些后悔,刚才怎么不把表姐抱一下呢?可是,送他十个胆子,他敢么?便一路走一路回头。
表姐弟约定,一个月见面。一个月快到了,周介媛把楼上的腊蹄子取出一只,过细烧整好,剁成小块,存到冰箱里,只要表弟一到,就烘了。既然认亲,那就得把表弟当亲戚待。可是,表弟没有来;又过一月,表弟还是没来。周介媛心里禁不住发慌,这是从未有过的。慌过一阵,便在心里骂范贤:这个砍脑壳的!把老娘当黄昏了?要是真来,老娘也会把他关到门外的,不信试试!骂了范贤又骂自个儿:你这老黄昏,一个山野光棍,值得么!
骂过了,心里便好受些,周介媛该怎样还怎样。
她那明三暗五的房子越来越俏,常常客满。所谓明三暗五,就是从外面看只有三大间,即堂屋加两边正房;其实里面除堂屋外,正房却是四间,一边两间。再加楼上五间,就是十间。楼下堂屋要作客厅,其余九间都是可以做歇房的。她本人的歇房和厨房都在旁边的偏水里。生意既然好了,那就加铺,楼上每间房为两张铺,楼下不变。因为有些客人只要单间。
又过一月,范贤还是没来。周介媛的生意更旺了,常常会因铺位不够把客人挡在门外。她又想个法子,加价,从原先的八块加到十块。加价也有人来,二蛋客栈就热闹了,特别是晚上,总会有十几个客人进进出出。她想,要是范贤来了,就让他每天出二十。想过了,她就笑了。
这些客人中有长住的,也有短住的。长住的三四月不等,主要是照看孩子到镇上读书;短住的两三天不等,是些过路人。有一天来个漂亮女子,说她叫阿竹,要包租一个单间,期限一年。周介媛问阿竹干啥的,她说散心的,休闲的。周介媛不懂,反正有钱赚就是了,租这长时间,且不减价,划得来。阿竹白天一般不现身,有时在屋里睡,有时在漫处转,只有晚上看得到她。她屋里亮着灯,不知干些啥。周介媛心疼电费,便偷偷看她。阿竹正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涂口红,抹胭脂。周介媛发现,画了妆的阿竹体面至极,眼光闪到男人身上,男人就跟触电一样,话也不会说了,事也不能做了。
周介媛很纳闷,这女子怎么和常人反起来呀?就不放心了。
夜里,周介媛照招呼客人打牌,供应茶水,还送瓜籽儿和糖果。堂屋共摆了四张桌子,每桌四人,就是一副牌场子;每副场子收十块桌子钱,是老街通用的行情。有时候四张桌子能坐满,有时候能坐两张三张不等。要是哪张桌子缺人,周介媛便顶上去。不管她到哪一桌,哪一桌的人就会兴奋,就会朝她打眼睛楔,挤眉咧嘴的。周介媛并不回避,硬接。他们的目光就会打起仗来,一般都是男人搞不了多久,就败下去了。也有闷骚的,去倒茶,或是去拿个东西,顺手把她那瀑布般的长发摸一下,把她那蜂一般的细腰挠一把,甚至在她胳肢窝里做点儿文章,她就笑滚了,骂一声:砍脑壳的!
这天夜里,正打牌的周介媛忽然不耐烦了,把牌一摔,就去敲阿竹的房门。打牌的人们都盯着她,晓得要出事了。
先一阵还敲得文明,里面没得反映;接着便用力敲,还是没得反应;周介媛火了,一阵猛擂,打牌人纷纷扔了牌,站起来,问这是啥事。周介媛愤愤地说:吃晚饭的时候我就瞄到一男人进这屋,几个钟头了,怎么还不出来呢?有人想息事宁人:年轻人嘛,管他呢!有人看戏不怕台高:该不是个坏人吧?昨儿在街上转,我就听说有个开栈房的被盗。有人挑灯拨火:你不是问过她,她说是休闲的么?我晓得休闲是啥意思。众人一齐把头转向这个说话人,想搞明白休闲的意思。这人继续说:休闲嘛,就是拉客呀!一个女子拉个男子,那会干啥?你们还不明白么?众人一听,情绪高涨,一齐围到女子的房门口。有人揎衣挽袖,有人叉腰拔背,有人指手划脚,总之是在为女老板撑腰。周介媛倒多了心眼,犹豫着不知是进还是退了。突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阿竹款款地出来,目光闪电一般,把堂屋里的每个人都电了一遍。人们便慢慢坐下,做个看热闹的样子。周介媛一下又火了,往阿竹面前扑。阿竹一手把她抵住:姐,不管在哪儿租房,都没规定不能接待客人吧?都没规定不能恋爱谈对象吧?再说,国法是保护个人隐私的,姐,你晓得么?国法也是保护人生安全的,姐,你晓得么?
所有人,包括周介媛,没有谁敢和她对视,也没有谁敢和她对话。阿竹干脆让开路,说:大家不是想看看么,我恭请各位了。众人乱纷纷离去,各回各房,却也忙里偷闲地朝里面扫一眼,却是啥也没看到。这时的周介媛放下脸来,好奇心已经超越愤怒:阿竹妹子,那——你那个客人呢?阿竹很不友好地说:请姐姐进来搜一遍好不好?周介媛也只好离开了。
这一夜,周介媛总是睡不安。她敢肯定阿竹有问题,却找不到问题在哪儿。想想身边的瘫子丈夫,很是丧气。要是有个强壮男人,还有啥问题不能解决的呢!想着想着,想到了范贤。范贤怎么还不来呢?老娘又没得罪他,就赵郎送灯台,一去永不来了?想着想着,恨不得把身边这个瘫丈夫一脚蹬下床——只吃不做的瘫子!第二天早起,她眼睛熬得红红的,到阿竹门口一看,多了张条子,上面用打印机刻了三个黑体字:休闲屋。
这不明摆着挂牌拉客了么?聪明的周介媛吃了一惊,把那张条子摸一摸,很想撕了,却又缩回手;很想到派出所去报案,却又摇摇头;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敲响了阿竹的门。阿竹问是谁,声音软软的,绵绵的,又糊糊的。周介媛小声说:阿竹起床吧,到厨房来一下,我有话说。这时,就听到里面有急急地穿衣和下床的声音。不一会儿,阿竹到了厨房。
周介媛说:阿竹,我晓得你是干啥的,但我不会干涉你;你要是没难处,也不会走这条路;不过呢,你那间房太打眼,换个地方行不行?
阿竹声音发涩,忽然落泪了:姐,大恩大德的好姐姐,千万别赶我呀!我实在是走投无路的人,不得不这样的。本来我在县城干得好好的,公家派人把我们的休闲屋捣了,我才避到你这儿来的……
周介媛伸手将阿竹的嘴巴盖住:妹子别说了,我晓得你有苦;那我告诉你,父母双亡,丈夫瘫床,这才叫苦呢。姐没赶你,只让你换间房。你到楼上去,我依旧给你腾个单间,行不行?还有,你的客人能不能偷偷来,偷偷去?我这儿住了这多客,说不定哪个人使个坏,你不就完了么?
我晓得姐是个苦人子,又是个聪明人,不会难为人的。阿竹这才放下心来,答应马上把房间调到楼上去。周介媛把她一拦:妹子莫忙,还有话呢!干那种事谁都晓得,收入高;我要你每天再加十块钱可好?答应呢就去换房,不答应呢你就开路,我是决不会把你的事讲出去的。
阿竹犹豫片刻,还是点头了。周介媛脸上有了喜色,拉起阿竹的手,一同换房去。这样眼不见,心不烦,她就好受多了,该做啥,还做啥。日子晃得快,转眼就是腊月雪飘了。学校放寒假,照看孩子的家长们离开了二蛋客栈;打短工的人也回老家了,店里只剩下三个人:阿竹和周介媛夫妇。这天周介媛把柴火炉子封了,到岗上的菜园里去挖些菜来。雪落得久了,白菜被雪捂着,像盖了厚厚的被子。她袖着手,不敢抽出来,便站在高处久久地望着远处。不一会儿,有个熟悉的影子随着雪花飘进她的眼睛,她怀疑自己眼花了。
大龄青年——这个死鬼怎么来了!周介媛脚下一滑,屁股就墩到石包上,幸亏有雪隔着,不然会把羊尾巴墩破了的。羊尾巴就是尾脊骨。
眼看着大龄青年范贤耸耸地朝岗上爬来,她就地打个滚,进了菜园,刨开雪,拔了一棵白菜,就朝屋里飞跑。虽说只有两三百步,可她腿发软,跑着跑着挪不动了。好不容易跑上坎,在稻场里又是一跤,就像一条开水烫了的菜虫在地下抻长躺着,不想动了。她那高耸的胸脯一起一伏,像两座山在汹涌的波涛间晃悠,这时就感到范贤已经走到跟前,朝她扑下来了。她立马坐起,发现范贤没有扑她,而是双膝跪在她面前,泪水泉涌。看范贤这样,她一跃而起,一下子恢复了她的强健。她想把范贤拉起来,就是拉不动,便问:表弟怎么啦?有话好好说呀!范贤一边呜呜地哭,一边诉说他的遭遇。
原来,范贤离去的这大半年里,家里迭遭变故。先是老爹驾鹤西去,老娘在主持丧事中病倒,并且一病不起,也匆匆追他老爹去了。范贤办了老娘的丧事,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破窟里,恨不得也跟着老爹老娘走。但他一想到表姐周介媛,眼睛就亮了,就急切地想见到她。可他不能这样空手两巴掌来,便在老林里寻药材,剥树皮,打麂子,忙了两月,揣了好几百块钱,离开了老家。他背着一个蛇皮口袋,往地下一摔,说这是孝敬表姐的一点儿礼物。周介媛解开袋子,有四只麂胯子,都是用柏树枝薰好了的,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香味;还有些山货。周介媛赶紧把他拥进屋,打开柴火炉子,屋里便暖如阳春。
吃了喝了,范贤觉得像是回家了一样,对表姐说想打牌。周介媛白他一眼:缺人哪!算上阿竹,我们也只三个人嘛。范贤等不得,说三个人打更好。周介媛笑着戳他一指头:按规矩是四人一桌,每盘都有一人歇桩;要是三个人打,那不累死呀!再说,三个人打容易偏火,也没意思。范贤默一会儿,想起一个人来:那就让姐夫来顶一角。周介媛心里一暗:那个瘫子啊,一天到黑死在床上,怎么打?除非你把他抱起的。范贤急了:你只说姐夫想不想打。周介媛脱口而出:当年好的时候,用牌熬汤,他都喝得几碗!
范贤说了句那就有法子,便进里屋,把瘫子姐夫抱出来了。姐夫瘦得只有一把筋,范贤像抱了一把草一样轻松,放在他专用的圈椅里,三面塞上棉套,果然就稳当了。姐夫先还不知搞啥把戏,挣扎几下,等周介媛拿了牌来,才明白了,也就笑了。姐夫一直窝在那个小黑屋里,恐怕是从来不笑的吧。姐夫一笑,露出黑洞洞的大嘴,病久了,连牙齿也掉光了。
他们赌得很小,和一盘小和是一块,中和是二块,大和是三块。既有乐趣,又不伤人,和牌人发出善意的笑,说他和了,小和;没和牌的觉得没啥,也笑:原来是个屁和呀!打着打着,事儿就多了。范贤和了牌,周介媛爱在桌子底下摸他大腿,然后掐一爪子;范贤就利用下家洗牌的机会也从底下伸手去摸表姐的大腿。表姐的手赶紧抓住他的手,两只手会紧紧握一会儿。姐夫根本没工夫注意他们,为了能够坐稳当一些好好打牌,已经够他忙的了。这种小把戏哪里瞒得阿竹,眼睛一扫,就明白桌子底下在忙乎啥,却又只当不晓得的。有时候,范贤顾了下面,忘记了上面,阿竹就催他:莫想到豌豆坛儿里去了啊!范贤不懂,周介媛便瞪一眼阿竹:说啥呀?人家还是个闺儿子。
阿竹哧地一笑:龟孙子吧。
范贤说:姐,你说过我是大龄青年,别龟儿子龟孙子的叫啊!
周介媛骂他:狗咬吕洞宾!
不知是牌技还是手气的原因,范贤很长时间不和牌了。阿竹禁不住又说:范哥,昨儿夜里是不是跑了马的,手气这么臭?
范贤也不知这是啥意思,以前也听说过,一直不明白。周介媛又为他抱不平了:阿竹,再说一遍,表弟还是个闺儿子。啊不,大龄青年!
阿竹说:得了吧,大龄青年正好不过。
这牌一直打到下半夜,周介媛的丈夫老郭脸色发灰,坐不稳了。周介媛连忙收了场子,说明儿再打吧。洗了,睡了,她却睡不着,老想到桌下那只粗糙的手,那条坚硬的腿,那久已失去也许再也不能到来的美好往事。天将亮时,她就起床,找出纸笔,把夜里的情况写成一首诗,掖到腰间,然后操起扫把,去做每天早上必做的事,挨着房间打扫卫生。不管客人是不是起床了,她都会进去打扫,客人习惯了,也就尽她去。她先还扫得认真,扫着扫着就马虎了,胡乱地画几下,急切地走进范贤的房。范贤睡得正好,她暗骂一句:死猪,倒一点儿不想我!呆一会儿,她把那张纸条塞进他的枕头,像初恋似的,心儿跳起八丈高。范贤被惊醒,一看是表姐,捉住她的手,狠狠往床上一拉。她就势坐到床边,顺手插进被窝,往下滑去,握住一根昂扬竖起的东西,便吃吃笑:这是干啥呢?龙抬头了,在望谁呀?范贤不答,只把她的手拉得更紧。她隔着被子在他屁股上拍一掌:死鬼,快放手,来人了。范贤手一松,她就逃出门去,好一会儿心里还嗵嗵地跳。又不想离去,她隔着门缝朝里看,只见范贤猛地坐起,把枕头掀开,将纸条儿拿起,很困难地读着。她大窘起来,这才彻底逃开了。
周介媛做好早饭,先给丈夫端一碗进去,再坐下陪范贤。范贤痞着脸,不时痴笑一声,喷出饭来。她脸红了,踹他一脚,斥他笑啥呢,像个痞子。范贤说:我背首诗你听听。她把耳朵塞住,说不听不听!范贤不管,就背:

范贤范贤真犯嫌,害得表姐一夜没合眼;
要是今夜还是不合眼,姐就挖了你的眼。

周介媛假装生气了,闷头吃饭,心里却激动得很,没想到表弟把她的诗背熟了。几口吃完,起身离开,她下意识又走进范贤的房间,把被窝一揭,心里一缩,只见垫单上唏里哗啦,一塌糊涂。她坐在床边歇了好一会儿,像抽筋一般,身子无力,眼睛倒湿了,心想这孩子好遭孽呀。
直到范贤进来,她还在发呆。范贤叫声姐,吓她一跳。她妩媚地看着范贤,范贤的脸突然火红起来。她指着床单上的脏物说:大龄青年,做了啥丑事,脸红得像泼了猪血的?范贤的脸更红了,却一步擦一步地挨到她身边坐下,嗫嚅着:姐,我要了你吧?周介媛惊起:大白天的,不行!待会儿你还得帮我挑几担水来;雪天路滑,身子骨软了会滚到井里去的。范贤说不会,精神好着呢。这时听到偏水屋那边发出敲碗的声音,周介媛一边起身一边咕哝:还要啊?像个猪!范贤赶紧说:听你的,我不要了。她的手往那边一指,说她是骂姐夫的,姐夫一直吃到现在还没放碗,真的像条猪。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周介媛看到范贤在她身边挨挨擦擦,恨不得立马上床,就故意没得任何动静。范贤抽个空说:姐,我昨儿夜里也没睡着。她呸一口:为啥呢?范贤说:姐心里明白的。她望着别处:那又怎样?范贤麻起胆子说:姐不是说我害得你一夜没合眼么?她瞪一眼,小声骂:这个闺儿,色胆包天哪!滚!范贤吓住了,很不明白的样子,灰心了。吃了饭,阿竹从外面回来,叫:范大哥,打牌呀!范贤立在门口像个树桩,不说打,也不说不打。周介媛回应:阿竹,我正要叫你来打牌的;范贤,去把你姐夫抱起来吧。范贤好无趣,把姐夫抱出来,塞到圈椅里,嘴里嘀咕:都是我多事,怎么会要这个瘫子和我们一起打牌的!周介媛偷笑了,范贤更是窝火。场子一开,又打了半夜。
幸好老郭自己先吃不住了,周介媛催大家各回各屋。范贤挨着不走,赖在厨房里烤火。周介媛进了里屋,把房门关得死死的,服侍丈夫睡下,这才听到厨房门关了,范贤大概是死了心,回自己歇房去了。范贤的歇房门发出哐啷的响声,像锯齿一样把她的心拉了一下,隐隐地疼,就骂自己太残忍。又坐一会儿,她轻轻出门。丈夫问哪儿去,她说转转看看,最近老街犯强盗。
周介媛把范贤的门轻轻一推,没闩,开了,范贤却睡得正迷糊。她不声不响,小心钻进热烘烘的被窝,范贤动了一下。她小声说:死鬼,是我。过会儿,范贤把她摸摸,狂喜,扑到她的身上,大概是真正清醒了。范贤问:姐,啥时候来的,我怎么不晓得?她搂着范贤的脖子,嗔他:睡得像猪样,只怕人家把你卖了也不晓得哟。范贤要把灯打开,她不让。范贤用气声说:巧,我刚刚做了梦,梦见姐进来了,我问是谁,姐说死鬼是我。说完,哧哧地笑,周介媛忙把他的嘴巴捂住。范贤摸索着开始忙碌,周介媛已经自然地分开双腿。这个动作,是所有女人为自己心仪男人准备的,是天性。但范贤的忙碌让她非常惊讶,还以为遇到了行家。范贤将她分开的双腿紧紧并拢,却分开自己的腿在两边卡紧,压实,这才挺枪直刺。刺了一会儿,范贤嘀咕:怎么找不到缝儿啊?便越刺越猛,范贤突然哎了一声,说好疼。周介媛吃吃地笑,不知他在忙什么。忙了一阵,有如羊叉打兔子,兔子从空里跑了。她忍住笑问,干啥呢,像撞板壁的?范贤难为情了:姐,我弄得好不好?她反问:你说呢?山里都这样弄么?范贤说:不晓得,想情理是这样的。她把范贤一推:三十大几的人了,谁信呢?范贤可怜至极地说:晓事的时候,山上的姑娘就走光了,到哪儿去弄?
看他真是没弄过的情景,周介媛喜极而泣,把他死死抱住,便在耳边轻轻地说:还真是个闺儿子,那好,让姐教你……进入正常程序,范贤很快就完事儿了,觉得对不起姐,又要弄。她把范贤按住,说:歇歇,我给你冲碗鸡蛋花儿。她穿好,拉开灯,揭开被窝一看,竟然有血;再一看范贤,小家伙受伤了。她伤心地说:这闺儿,真正可怜又可耻。说着,她给范贤盖好,匆匆出门去冲了碗蛋花儿端来。范贤一边喝一边流泪,嘀嘀嗒嗒的掉在碗里。
二天早起,范贤不等吩咐,就挑了两回水。周介媛又给他做了一碗荷包蛋,说:吃了吧,鸡蛋是大补。一只从没见过腥的猫,见了腥就不顾惜自个儿了。范贤眼里一涩,泪又掉到碗里,激起细细的涟漪,赶紧把一碗蛋吞了,抓起水桶又去挑水。她把水桶夺去,要他歇着,人不多,水够用了。范贤看看周围无人,把她一抱:姐真好!姐,我要睡。她说:行,你睡吧。范贤干脆把她抱起:姐陪我睡。她迅即偿给他一个嘴巴,不过是把手轻轻贴在他的嘴巴上:真成了馋猫啊!晓得你会这样的,大不该让你尝到鱼腥味儿的。范贤看看是没指望了,退一步说:姐,那我提个要求,往后不打牌,早些睡好不?她不作声,忙碌着早餐。范贤又说:姐,我那小家伙还疼。她翻个白眼:哪有那样干的?像头瞎眼的野猪嘛!又说:不要紧,我有云南白药,也有胶布,你自个儿去包扎吧。范贤说:包扎了就玩不成了。她唾他:不要命了?齐根一烂,你就喜欢了;给你讲,小家伙不好,别提那事儿。又说:细水长流才是真正的好。
周介媛让范贤养伤,范贤只好把心思用到牌上。毕竟还是年轻,不到一周伤就好了。养伤的这些天,他更像个过日子的男人,白天挑水,劈柴,搞卫生,晚上打牌。他的伤刚好,阿竹走了,说要回家看看老爹老娘。这样倒好,夜里范贤会更加没得顾忌地纠缠在那事儿上。周介媛心疼他,爱他,也愿意被他纠缠。丈夫废了十余年,她在老街没个真正的相好,虽然也时不时偷个情,但像范贤这样一心趴在她身上的男人却是第一次,便倾了心,每个夜晚在一起,真如新婚一般。两个人白天要忙,夜里也要忙,眼看年关逼近,她终于抗不住了,范贤也陡然瘦了,精力跟不上了,更加老苍了。她说:从明天起忙过年,这事儿明年再来。范贤说:过年的事,我帮着,这事儿也不用停呀。她说:怎不知饱足啊?只看你这张饿相就明白,快成色痨了……听话,细水长流啊!
其实,周介媛忙得流星不落地,范贤帮不上多少忙。她说:你是越帮越忙,这样吧,到老街上去打牌,夜不要太熬深了就是。范贤就常到老街,转一转,或者进茶馆打牌。老街还有一两家茶馆没关门,招待那些过年不回家的人,以及打牌的隔壁邻居。范贤走进茶馆,人们照例会说大龄青年来了。
有天夜晚,周介媛正打糍粑,电话来了。电话是茶馆老板打的,说大龄青年被人围住,要挨打。她放下电话就朝茶馆跑,边跑边骂范贤真犯嫌。她晓得范贤不会说话,在外人面前是个闷头葫芦;又是瘾大牌技低的人,哪是那些牌油子的价钱。到茶馆一打听,原来是范贤身上的一百多块钱输光了,已经挂了几盘账。人家不干,要他还账;他说没得钱,赢了再还。人家没兴趣和一个空手套白狼的人玩,连他的账也不要了,提议散场。范贤说:散场的话别提了,从来就是输家才有资格提散场。人家一想,有这个理儿,就接着玩。玩了几盘,范贤欠账更多,就是不提散场。人家骂他是个讨米的山爪子。范贤急了,将桌子一掀。人家把他围住,乱叫乱骂:龟孙子,想打架么!推也是推,搡也是搡,把他搞到屋角里去了。幸好周介媛来了,把这个拉拉,把那个劝劝,给这人一个眼风,给那人一个媚笑,终于摆平了。她拉起范贤一边走一边对众人说:我弟是个笨人,你们包涵着点儿啊;早不看见晚看见,哪里能动拳脚呢!
往回走的路上,范贤气呼呼地问她怎么来了。她说:我吃饭吃多了撑的,怕你吃闷亏撒!范贤说:那你还蛮能干嘛。她说:我救你还救错了?范贤说:哪里会错,要不是姐会使媚眼,小弟命都丢了。一听这话,她声音高了:范贤,你说你犯不犯嫌!这会儿怎么就会说了,那会儿怎么像个无眼石磙的?范贤声音也高了:我再会说也不会使媚眼呀!她气冲冲前头跑了,范贤才晓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在理,连忙追上去。周介媛气得无法,老娘再不管了,看他往后怎么搞!回了屋,范贤洗也不洗,就上床睡了,唉声叹气的。她不忍看范贤那可怜样儿,糍粑也不打了,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房,又钻进他的被窝。
范贤既委屈又伤感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表姐手往下一滑,握住他的小家伙:你说我怎么来了?瞧你这铁棍,还不是救你来了?只看你这德性,就算一只野猫,我也喂熟了,你怎么就犟得像一头野猪呢!范贤心里一热,爬到她身上,一边忙碌,一边听着埋怨。她抱住范贤,又要说话,又要承受忽轻忽重的压力,嘴里一呃一呃的,那话儿就被压断了,压碎了,落满一床,再也凑不成句子……
很快就是除夕夜,姐夫突然要范贤把他抱出去,看看春节晚会。范贤有些烦,走到他床前说:睡觉多舒服呀?看啥晚会?你懂么?姐夫说:别不耐烦,让你们快活了,你们也得为人家想想呀!范贤一惊:你胡说啥呀!要是外人这么说,瞧我不给他几个大嘴巴子!姐夫默一会儿,摸出一张纸条亮了亮:你自个儿看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范贤一看,竟然是表姐当初给他的那首诗。范贤想不到是哪儿出了问题,这条子怎么搞到姐夫手里去了呢?自己不是贴肉揣着么?一急,扑过去就抢那张条子。姐夫死死把条子护着,像命一样。范贤更急,不夺条子了,双手一合,竟然掐住姐夫的脖子。
姐夫尖叫一声,范贤的手就用劲儿了。其实周介媛早就呆在范贤背后看,这时,她再不犹豫,上前就给范贤一个实在的耳巴子。表姐是个干力气活儿的人,那一巴掌又用上了十分的力,打得范贤的脑袋摆过去老远。范贤松了手,眼泪一喷而出,问:你打我?周介媛说:范贤,谁让你犯贱的?也不想想这是哪儿,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呀!滚!
范贤脸色灰了,往地下一趴,像是哀鸣:姐!
周介媛理也不理,到厨房开了电视机,在火炉边坐下,狠狠地将大腿往二腿上一压,直瞪瞪地望着电视,其实两眼是空洞的,就那么个姿势。她一直看到新年的钟声敲响,才缓过劲儿来,把火封了,和衣往床上一躺。第二天早早起来,便喊叫范贤不要赖床,快起来帮忙放鞭炮,迎接新年。喊了好几声,范贤不应声儿,她几步跑进范贤的房,哪里还有人的影子?她往床上一坐,那泪就唰唰地往外冒,想止也止不住,鞭炮也不想放了。懵懂地干坐许久,想起这一向和表弟的纠缠,快活,泪就流得更凶。范贤,你还是个男子汉么?怎么就经不起姐的一巴掌呢?算了,一巴掌就能打走的人,算个啥男人?跑了就跑了,有很气你永远别再登姐的门!她硬撑着到了厨房,开始做新年的第一顿饭;刚把米泡上,心里就一阵乱蹦乱跳,把锅儿一扔,冲到丈夫床前,气吼吼地说:表弟跑了,我得去找找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谁负得起这个责!
丈夫闷了会儿,问:那我吃啥呀?
周介媛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说,你放心,我找个人来天天喂;过年的好东西你一个人吃独食,还不好啊!说完,她已经冲出门,上了路。
一望无际的雪,好像要停了,却又停不住,东一朵西一朵,飘飘悠悠的往下落,又好像是怕落到地上,看看要接地了,又悠悠地往上飘。微微的风一吹,人清醒多了;银样的世界入得她的眼来,心情也好多了。她先到老街找个大妈,让她一日三餐去给丈夫做饭,菜在哪儿,肉在哪儿,米在哪儿,自然要细细交代一遍。那大妈奇怪,哪儿去?怎要扔下一个瘫子出门呢?她说:没得法的事,我老娘的娘家有个姑娘,也就是我的小表妹要出嫁,非要我去送她上婆家,你看这个推得脱么?大妈点点头:那也是的,可你不是养了个相好嘛。周介媛脸一热,捉住大妈的手:您别听人家瞎子吃锅巴,胡嚼乱嚼!那个砍脑壳的范贤年前我就打发他走了!哪有啥相好啊,不就一个帮我挑水的小工嘛!大妈,说好了,我去两天就回!还没说完,飞一般出了老街,上了进山的道。
她晓得范贤家住杈子坪,也晓得去杈子坪要走哪条路。进山的人仿佛还不少,虽然看不到人,那路却踏出一条槽来。周介媛天生的风风火火,走一路咋呼一路;今天她不,一心只要找人,不想看风景,总是走一阵,再小跑一阵。有时脚下一滑,她会像旱船般滑出好几丈远,便乐了,心想这还快些,天从人愿,人又不使力,就滑过了几个弯道。将近中午,她已经翻了两道山梁,离老街三十多里了,就歇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玉米花儿,嘣嘣地吃一阵。望望对面的山坡,提起包袱又跑。突然,上面那半山腰吼起一支歌儿来:

咚咚哐,咚咚哐,没得爹,没得娘,
咚咚哐,咚咚哐,想起爹,哭一场。
咚咚哐,咚咚哐,想起娘,哭一场。

听着,周介媛笑了。这不是大人唱的歌,而这唱歌的人分明就是个大人,而且就是她要找的大龄青年范贤。“想起爹,哭一场;想起娘,哭一场”,这孩子多遭孽呀!不是范贤又是哪个?一经确认,她的泪就来了。范贤已经是孤儿了,可她还要他滚,他往哪儿滚呢?她想叫住范贤,没敢开口,将包袱往背上一甩,猛跑起来。她得亲手抓住范贤,害怕一喊叫把他给吓跑了。上坡路跑起来真累,加上路滑,想跑也跑不动。她找根棍子,一边撑地,一边赶路,果然省力多了。好不容易逼近山垭,才看到那人的背影。那人在垭上歇下来,放开喉咙,又把“咚咚哐”吼了一遍。周介媛猫起腰,借着树木躲躲闪闪地往拢靠,那人不是范贤会是哪个呢!她扶住树杆,不再往前走了,只偷偷地看。过一会儿,范贤又吼了几嗓子,便迈开大步,人在山垭上消失了。
她往地下一趴,呜呜地哭了,哭带给她快感,也给她更多的伤感。现在她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就会说出那个“滚”字来,她悔死了。她准备起而去追,骨子里的那点儿傲气止住了她。哭了许久,她回家了。丈夫问:范贤呢?周介媛气冲冲地说:死了!丈夫不敢往下问,在被窝里默着。
周介媛坚信,范贤会和去年一样,款起麂子来找她的。并且,时间不会太久,因为冬天正是打麂子的季节。起先,她还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思念;过完春节就好了,因为客栈又忙碌起来,忙得她晕头转向,心情自然就平复了。春暖花开时节,阿竹才来。阿竹没看到范贤:姐,你的大龄青年呢?周介媛打她一掌:死丫头,莫胡说!阿竹说:你们闹意见了?周介媛眼一红:哪里,他家里还有几亩田,又说想打麂子,就走了;大概春播一完就会来的吧。
阿竹比去年更放肆,白天不见她人,晚上必然会带男人进屋。周介媛猜想,阿竹白天肯定是到老街那儿拉客去了,老街人多,有钱人也大多在老街。日子一天天过,一转眼就是春播时节,周介媛便又无可阻挡地思念起范贤来。不管多忙,那种思念都越来越强;思念越强,她心里的恐惧就越烈。范贤真的还会来么?要是不来怎么办?她轻拍一下嘴巴,嫌自己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在这种情绪中,忙依旧忙,充实的感觉却没有,心里空得慌,无聊得慌,就骂:范贤范贤真犯嫌。百无聊赖中,她也时不时地注意一下阿竹的情形。阿竹从老街勾引了不少男人,晚九点来一个,走了;十点来一个,走了;十一点又来一个,走了。男人都不会打照面,阿竹安排得严丝合缝。周介媛暗想:这个小婆娘搞管理还有一套,要是她能帮我打理客栈,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有了这念头,周介媛去和阿竹谈心,说自己年纪大了,经不起累,想轻松点儿,要让阿竹来搞管理。阿竹眼睛不由得一亮,问多少钱一月。周介媛发狠地说了个价,还以为自己是狮子大开口。阿竹听了,直直地看她好半天,叹一声,走了。周介媛脸一红:这个骚婆娘,让她从良还不行,贱到骨子里去了!那东西不操不得过呀!骂过了,哧地一笑,心情反而更是沉重。
又到夏天,阿竹忽然跑到厨房和周介媛聊天,说她有个好姐妹遇到一个奇人,每半个月见一次,是从老山里来的。好姐妹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农民。好姐妹问,农民怎么会有钱干这种事。他说,他在老家挖药材,卖山货,有时打麂子,攒几百块钱就上街,打一星期的牌,玩一回女人,钱大概就花光了;然后再回老家挖药材,卖山货,打麂子,攒了钱就上街。好姐妹又问,你玩得倒潇洒,可你家里人高兴么?他说他无父无母,就光棍一条……
听着听着,周介媛脸变了,黑惨惨的。阿竹问:好好的,怎么啦?周介媛说:那个光棍是谁?阿竹说:我们见的人多,玩过了,是从不问人家姓名的;又没得哪个想和人家恋爱!周介媛说:那个人你见过么?阿竹摇头。周介媛说:你能帮我找找那人么?或者你直接去把那人勾引来也行。阿竹说: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我们的规矩是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这缺德事不能做。周介媛冷冷一笑:那行,你做你高尚的人去吧,我没得时间和你聊天。
周介媛起身去了,把阿竹扔在那儿。阿竹呆一会儿,挺为难的样子,也走了。此后,周介媛每天晚上再不打牌,总在老街上转来转去;哪儿有茶馆,她必然会从人家后门钻进去,通过门缝打量一番牌场子里的人。开茶馆的都是熟人,也不好阻拦她,只要她别在这儿惹事就行。转了一向,没得收获,心里一动,何不利用一下阿竹呢?那天阿竹白天出门,周介媛放下手头的活儿,远远跟在后面,以阿竹不会发现和她不会跟掉阿竹为限;就算阿竹发现了,她也会撒谎,说是上老街买些针头线脑啥的。跟了几天,周介媛屋里的生意也没人管了,成为一个只出不进的状况,除了几个长住客,其余房间都空了。她执迷不悟地寻找着,任何损失都能承受;找不到那人,她会疯狂的。
目标终于出现了,范贤在一个茶馆里打牌,和他打牌的居然有个女人,就是阿竹!周介媛动着心思,千万不能在公开场合出丑卖乖,用什么方法才能把范贤引出来呢?看看天色,已经暗了,她在街上转悠,观察。与那个茶馆相对的是一对空巢老人,正在堂屋里看电视,大门敞开,灯光幽暗。周介媛进去,叫一声大爹,又叫一声大妈,找个靠窗的地方坐下。老人见了她,高兴至极,又是拿烟,又是上茶。老人问: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呢?周介媛便撒谎:听说老人家儿子媳妇过年没回来,怪可怜的,路过这儿,进来看看。年关都过去半年了,她撒谎也不好好想想。老人们听了,却感动得很,拿出花生、瓜子来,硬要她吃。正好,她就一边吃一边聊一边监视街道对面。
过了半个时辰,阿竹出来了,匆匆离去;又过一会儿,范贤出来了,也匆匆离去。周介媛赶紧起身,也不告辞,追了出去。心想:这俩贱人,好胆子!这是要到哪儿去鬼混呢?不要脸的东西!天早已黑定,她认准了前面那个黑影,紧紧跟上。走到街口,范贤转个拐,上了山岗,方向是二蛋客栈。周介媛火了,阿竹这小婆娘不是说过不做缺德事么?居然要把我的男人弄到我的店子里去乱搞!这不是打我的脸哪!妒火虽然在熊熊燃烧,但她的行动却敏捷而又小心,亲眼目送他们进了大门,才放下心来;随后找把火钳,赤了双脚,肉肉地走在楼板上,像猫一样,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便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她有些紧张,有些兴奋,有些伤感,也有些期待。总之,那感觉很奇妙。
门关得死紧,阿竹和范贤果然说话了。范贤说:阿竹,都怪你,本不该到这儿来的。阿竹说:保证不会有危险。范贤说:可我还是怕表姐。阿竹说:今儿引你来就是你表姐的主意,我还拒绝过;后来一想,为啥不呢?这种惊险有趣的游戏玩一玩不是很刺激么!我偏偏就要把你玩到手,而又能做到不让你姐晓得,让那个要强的女人戴顶绿帽子,多有意思呀!范贤笑着:的确好玩儿,也刺激,还能尝个鲜儿,要是表姐来了呢?接着是脱衣服的声音,周介媛猜想阿竹已经进入职业状态,还不断催促范贤:快些脱,发什么呆呢?范贤说:我总感到不好。阿竹说:你是舍不得钱吧?进来就弄,弄了就走,怎么就不好了?范贤说:将来面对表姐,我怎么交代?话虽这样说,周介媛还是听到二人上了床。就在这时,她退后几步,铆足劲儿,将房门哐当一声撞开了。
周介媛手里的火钳一扬一扬的,作势要去夹范贤的虫儿。范贤吓坏了,火钳扬一下,他身子躬一下。周介媛怒视赤条条的阿竹和范贤:狗男女,这怎么说呢!要说不明白,老娘就一火钳把虫儿夹到炉子里引火去!
阿竹不慌不忙穿好衣,下了床。范贤见阿竹穿衣,也伸手去拿衣服。周介媛猛把火钳伸过来夹他的手,范贤险险地缩了回去。手伸了三次,火钳夹了三次,手便缩了三次。范贤急了:姐,你要我怎样做才行呢?这样晾着,多不好看。周介媛冷笑:好看得很,我就蛮喜欢看。阿竹吃吃地笑:姐,不是你让我勾引他来的吗?别折磨他呀。周介媛恨一声:可你当场就拒绝了。阿竹说:是婉拒,不是拒绝。周介媛又是冷笑:少嚼舌根子,不管你软拒硬拒,反正是拒了。阿竹说:拒是拒了,可姐的话不能不听,就把他勾来了。周介媛说: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让你们上床啊!快讲,你们上过几回?阿竹扬起个脑壳,打起口哨来。范贤赶紧回答:姐,这是第一回!姐,一回也不回!这不是才脱嘛!你都看了,真没弄吧?周介媛想想,已经到了火候,对范贤摆一下头,离开阿竹的屋,到楼下去了。选了个间房,她要和范贤单独谈谈。把门一关,她心里久存的那股爱意渐渐弥散开来。可是范贤像个罪犯,低了头不作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心里一疼,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搂了他,口中在不断呢喃:孩子,大龄青年,范贤,犯嫌……继而一吼:范贤!你说句话行吗!
范贤吓一跳,嗡嗡地问:姐,要我说啥呀?
随你说个啥,我要看看你还喘气儿不。
姐,你罚我吧。你也去找几个男人,玩过了,气就平了。
周介媛两行泪终于没能控制住,汹涌而下,软软地趴到床上,仿佛在自话自说:傻孩子,你以为我是只破鞋?你以为我天生就不正经?既和你好了,我还会要别人么?又不是粪坑,你也拉,他也拉呀!范贤,那次是我不对,不该叫你滚;可我并不是要你滚回去呀?你怎么就滚回老家了呢?
那我往哪儿滚?
丫器,我是要你滚到你天天和我亲热的房间呀!
那你怎不明说呢?
唉,我也见过些丫器,只没见过这么丫器的丫器!
范贤心也热了:姐,其实我舍不得摔了你的,是你那一巴掌打醒了我;我真得好好想想,这儿不是我的家,不是我想干啥就干啥的地方。
周介媛的泪没有了,想起当时情景,深为自己的粗鲁和急躁后悔,再往下就没得话可说了,便问:那……那你要我怎么样呢?
范贤已经平静了:姐,我想还是回老家好,往后每个月来看你一次好么?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后来在老街干些坏事,也是我的不对。以后你看到,我到老街来就打打牌,决不干那些坏事了。
周介媛像不认识他一样,看了他好久,长叹一口气,把他再次拥在怀里,一边抚摸他的乱发,一边伤感地说:范贤,你长大了,真正地长大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姐不强求你了。只要你记得二蛋客栈还有个姐,常来看看,我也满足了。去吧,孩子。周介媛离开房间,匆匆走进厨房,把门一关,吼吼地哭起来。范贤在门外徘徊好一阵,终于还是一低头,走了。
此后的几年,周介媛和范贤真的像亲戚那样,隔段时间就会见一面。范贤每次来到二蛋客栈,总要背些东西,有山货,有刚刚含浆的玉米棒子,还有麂子。周介媛总要给两百块钱,让他在老街打牌。那段火热的日子,已经封存在各自心底,寂寞的时候,会反刍般咀嚼许久。周介媛原以为自己会失魂落魄的,恰恰相反,那种狂燥的情绪没有了,得到的是淡淡的思念;而范贤恰如其分的走动,刚好能化解那种无形的牵挂。他们双方都感到具有这种既拿得起又放得下的情分,是幸福的。然而,事情总是有些意外。
三年平静的日子过后,范贤像发了神经似的,长期没了音信。时间越长,周介媛心头越是沉重,淡淡的思念积累起来,没有化解的渠道,也是忍受不住的。她多次到老街走动,询问,所有的茶馆都说许久没见他了。要是阿竹在,这个问题或许很快就能解决。可惜阿竹在一年前走了,她说再也不干那事了,要回家结婚。没法子,她只好亲自走一趟范贤的老家杈子坪。
原先那五十多里山路,现在已经有了硬化的乡村公路,除了大卡车,其它车辆都能通行。她租了一辆面的,六十块钱,一阵风,就去了。在村里一问,有人告诉他,范贤这人只晓得玩,打牌成瘾,几个钱全打牌了,现在病在家里,反而没钱了。周介媛当即带上一个引路的村民,直驱范贤家。可是,范贤家空空如也,邻居说,村干部见他快死的样子,弄到医院去了,几天前走的。周介媛问:他就没提过他的亲人吗?邻居摇头:他哪儿有亲人啰!周介媛突然发怒了:活该!转身就上车,对司机也吼:走走走,我们走!
周介媛回到二蛋客栈,透了一口悠长的恶气,把桌子一拍:死了就死了,关我啥事!瘫丈夫听到了,问谁呀?周介媛不理,丈夫又问:是在骂范贤吗?周介媛火了:老娘想骂谁就骂谁,关你屁事!丈夫要紧不忙地说:我晓得,你们的情意就是割不断。周介媛一声吼:割不断怎么啦?你吃醋了?要吃醋你就上啊!丈夫不敢再说,白惹了一场闷气。
周介媛心神晃忽,还是不得不扔下店里的事往镇医院跑。他没有直接去找范贤,而是找了熟悉的医生,问了范贤的病情。医生告诉她,范贤的病还不能确诊,让他到县医院去,他不去,能活几天是几天。村里的干部也没得法,因为范贤没有参加医保,甚至不晓得有医保这回事。周介媛一边听一边流泪,问有没得救。医生说,到县里去也许有救,县里不行,还有市里呀!她又问需要多少钱,医生也说不准,看情况需要一笔大款子。泪水不觉间干了,她在想如何才能帮上范贤的忙。她心里明白,就是几个钱的问题。
在二蛋客栈里,她把自己关了三天,哪儿也没去,什么都没想。第三天走出门,望天打个吆喝,心里就像蓝天一样干净而明亮了。她已经下了决心,不管要多少钱,都得给范贤治病,起码也要搞明白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首先要搞明白的是自己的账目。人家以为她是有钱的,其实不然。客栈虽然开了上十年,头几年生意并不好,只能养家糊口;后来好些了,一年能落个两万块就上天了,至今累积不到十五万。当然,他还得给丈夫说说情况,范贤是个孤儿,这个忙是非帮不可的。这回丈夫倒实诚起来,说出一番明白的话:介媛,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晓得范贤是你的一块心病,如果你心里不顺,这个家也就垮了;这事别问我,你只记住,我是支持你的就是了。
周介媛被丈夫感动了,泪水浩浩,把丈夫身上的被子扯了一扯,掖了一掖,说:放心,我会请人照看你的,明儿我带范贤到县里去。交代毕,她就急着给客栈雇了管事的,又雇了打杂的,一边经营,一边服侍丈夫。
店里的事看看办妥了,她说走就走,往包里装了一万块钱,径直跑到镇医院病房,范贤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她叫一声范贤,范贤扭头看到表姐,嘴巴就裂开了,呜呜地嚎起来,什么话也不说。表姐把他的手轻轻握住,安慰说:别哭,哭啥哟!什么都别怕,这不是有姐嘛。你这孩子,真是犯嫌,哪这么傻呢?病成这样,为啥就不想想世上还有个姐呢?范贤拼命摇头,泪水四溅,还是说不出话。表姐又说:以前就讲好了的,你没亲人,姐就是你亲人呀!你为啥不把姐当亲人呢?要是你把姐当亲人了,还会病成这样吗?你晓得不,这病是拖不得的,可你却拖成这样!现在好了,跟姐走,到县里去。范贤还是拼命摇头,嘴里不断地重复一个字:不不不……你就别管我这贱人了……
周介媛没得时间伤感,掉头去找院长,要了他们的救护车,也不管范贤愿不愿意,吆喝着请医生护士把他扶上车。到了县医院,她一个都不熟悉,把镇里陪伴来的王医生拉到一边,塞了两百块钱,说:王医生,一切都靠您了,先把范贤安置下来,再帮他联系个好医生,需要啥的,给我讲一声,钱不是问题。王医生看着范贤可怜,没要那钱,诚恳地说:周老板,你也是急人难,我拿这钱就亏了良心;县里的医生我大多认得,帮你办就是了;至于他们收不收红包,等我打听明白就告诉你,好歹我不会让你太吃亏了。
的确多亏了王医生,县里的副院长亲自出面看病,督促检查。CT,胸透,赫兹共振,抽血,心脑电图,还把院里各行专家弄到一起会诊。第二天结果出来了,副院长亲自找周介媛谈话。周介媛一进门就朝四面看看,没得旁人,赶紧掏出个红包塞到副院长怀里。副院长手里玩弄着红包,问: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周介媛说:他是我表弟,表弟是孤儿,我不得不管。副院长点点头说: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好人。这样吧,这钱你收起,拿去治病。周介媛一听就跪下了:院长,您行行好,这钱收下了我才放心;您不收,我还以为您不用心呢。副院长脸色一变,有些烦:起来起来!你这人怎么啦?对我不信任么?好,不说这个了,我给你讲讲病人的情况。周介媛心里一紧,生怕院长多了意思,小心地收回了钱。接着副院长直截了当地把范贤的病情扼要地讲了一遍,大意是说范贤得了癌症,而且是目前最难治愈的淋巴癌。听着听着,周介媛身子一软,趴到桌上嘤嘤地哭起来。副院长又烦了:你是来照看病人的吧?这种样子,不先把病人吓坏了?病人吓坏了,还怎样治病?周介媛强撑起来。副院长接着说:也有治好了的,那就看他的运气了。我们打算,先观察几天,再弄一些中药补养几天,他的身体太虚弱了;然后呢,从市里请个专家来动手术。你放心,那位专家是我的老师,在全国都是有名的。至于经费嘛,你去找找管床医生,他会告诉你的。别忙,还有件事要交代,按理说,病人应该有知情权的,你觉得可以呢,我们就把诊断结果告诉病人;你觉得不妥呢,就暂时保密吧。
副院长一番叮嘱和安排,打消了周介媛的许多顾虑,也鼓起了她要治好范贤的勇气。原以为医院只晓得要钱,其实不是这样的,周介媛走出副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闷气。穿过一个院子,那儿有花园,盛开着她叫不出名儿来的花,各种各样的花;花下面的草绿茵茵,毛绒绒,像毯子一样;早上的阳光暖融融的,把她的心也照得亮堂起来,双腿也有劲儿了。她怀着一种并不踏实的美好心情,匆匆走进病房。范贤侧躺在床上,双眼盯着门口,像在盼望亲人,目光隐含着某种惊恐。她心里热了,眼睛一湿,连连说:范贤,这下好了,是副院长亲自给你看的病,副院长是个专家,他还要到市里请专家来,一起给你治病。这多好呢!你信不,老天爷长眼了,你不久就又是个活鲜鲜的小伙子了!范贤说:姐,我晓得,没有姐办不好的事……
周介媛用指头戳一下他的脑袋:今儿才明白呀?早先你干啥去了?
姐,你哭了?
哭了吗?没有啊!哦,也许是院长太好了,我受感动了。
正说着,管床医生在门口探头叫了一声:201床的家属来一下。周介媛直发愣,谁是201啊?邻床的病人告诉她:在叫你呢!我们这儿没有姓名,只有号码;你们这张床就是201啊。周介媛一笑,赶紧跟上管床医生过去了。管床医生交代完一些照看病人的规矩,最后说:先准备十万块钱吧。说了这些,医生就忙自己的去了,不再看她。周介媛一呆,像要崩溃了,脱口问他:吃些啥药,要这么多钱?管床医生还是没看她:你以为上小菜市场呢,我们是国家三甲医院,不会乱喊价的,也不会跟你讨价还价的。周介媛木头般退出医生值班室,没敢进病房,跑到那个好看的院子里,往石条上一坐,发起呆来。
不知呆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镇里的王医生坐在她身边。她像看到了亲人,泪就止不住了。王医生小声说:情况我都晓得了,治疗方案是二十万,先交十万;这么多钱到哪儿去弄?莫怪我多嘴,提个建议好吗?据我所知,这种病就是让你倾家荡产,可能也救不过来,何况他又不是你老子娘,费那么大劲儿,能治好病倒也罢了;要是落个人财两空,那又怎么说呢?周老板,我完全是为你着想。再为病人想想,要是好了,他肯定会感恩报答;要是不能好呢?病人不是还背着个无法报答的遗憾离开人世么!那也是很残忍的呀!
周介媛突然笑了:王医生,您是个实诚人,真正的实诚!可我给您说过,钱不是问题。开了这多年栈房,还是赚了几个钱的,为表弟看病应该足够了吧!王医生见她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有了精神,好生惊讶:周老板,你是我见过的最侠义的女子,我为刚才这番话感到羞愧,真的,我好羞愧。周介媛说:王医生,您有话直说,蛮对我的脾气。你说的都是好话,难道我连这点儿意思都不懂么?就因为你对我的脾气,我想和您商量个事。你能不能请几天假帮我照看一下范贤,我回趟客栈,把钱准备好了就来?顶多三天,行不行?王医生被她的气势所撼动,反显出自己的低下,便说:周老板既这么讲,倒正合了我们医道要义,你去吧,三天不行就一周,我反正等你来。
谢谢王医生大德,还有,要是范贤问我,您就说我回店里办事去了,他的病没多大个事,过几天我就来看他的。周介媛拍拍手,像是和自己发狠,冷笑一声:哼,范贤说过,有啥事能难住他表姐的!王医生,等我来了再请各位医生吃饭,您也先帮我稳住点儿,所有人的恩德,周介媛都会报答的……
交代完毕,她即刻赶向车站,搭中午那趟车回去了。
一上车,她就在想,家里能凑十五万,说啥也得给那个瘫子留五万,只有十万了,还得借十万。到哪儿去借呢?老街熟人多,有钱人也多,可那些人算啥人呢?钱一到他们手,就等于进了死人子的手,哪里借得出来!她娘的娘家在山里,娘死后就很少走动,听说那个姨爹开矿发了财,还有个舅舅跑运输也发了财,能不能借点儿呢?回到家,她毛毛草草的吃些冷饭,和丈夫打声招呼,进了山。丈夫想说什么,看她匆忙的样子,也只是悠悠地叹着气。
山里的夜景像相机里的底片一样,漆黑一团,又隐隐露出些机关,益发显得阴森,恐怖;那静,就静得让人窒息,每一声响动都会让人惊心动魄,不知那响动的背后是人是鬼。周介媛就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里匆匆地走,不时的惊惧让她身上汗津津的,内衣渐渐湿了。虽然正在春天,但那凉风吹来,钻进汗湿的内衣,便像穿了一件冰冷的铁甲,心脏狂跳一阵,渐渐往小里紧缩了。幸亏她心里把范贤的事装得满满的,能容纳惊惧和寒冷的空间已经很小很小,要不,她会半路退回去的。走了大半夜,手里的电筒一直没有熄过,终于再也不能发出光来,才走到一个山脚。有钱的亲戚就在那架山的半腰,竖起来的坡,搅搅子路,她不敢放开走,只能伏下身子,用四肢爬行。一直爬到亲戚的门前,就是一阵猛烈地撞门,把亲戚吓得不轻。守家狗一阵狂吠,朝她扑来。她天生的不怕狗,手里有个电筒,就更不怕了。好狗怕三跩,狗扑过来,只要往地下一跩,再一跩,狗必然就会后退;也有些狗狂妄得很,不怕跩,但是,只要你不后退,径直向它走,狗也不敢硬碰。周介媛真的像个女侠,狗一扑,她的电筒就砸到狗的嘴巴;狗一咬,没咬动,赶紧松开口,退下去了。这时,亲戚才开门。
是哪个呀?打狗也不看看主人?
是我,姨爹,我是介媛哪,老街的。
哦,是介媛哪!你爹也不在了,妈也不在了,怎么还三更半夜的往山里闯?难道是瘫子他走了?瘫子走了也不用这么急呀!
姨爹,先让我进去喝口水行吗?
这时姨妈也出来了,把姨爹推开:你干啥呢!女儿来了就这样拦着?一边说一边拉了周介媛的手进屋。客厅里摆着一个宏大的柴火炉子,比二蛋客栈的还大,还讲究,周介媛曾经想买这样一个炉子,要一千五百块钱,没舍得买的。姨妈的儿子在开矿,有钱,又有孝心,把他安置得真好。姨妈捅开炉火,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周介媛也想好了如何开口。面对亲人,她不想撒谎,撒谎将来会穿梆的,于是扼要地把他和范贤的关系以及范贤的病情讲了一遍。说着说着就说到钱上来了:姨爹姨妈,我晓得这事万难开口,却还是要老着脸来求你们。好歹借我些,两年内,顶多三年,连本带息,我就能还债。
姨妈看着姨爹,不作声。姨爹干咳一声,有些猝不及防的意味,一边问一边打主意:到底要多少钱呢?周介媛说:一客不犯二主,有的话,就借十万。两个老人全都吓一大跳:十万哪!周介媛又说:那么五万!
默了好久,姨爹有气无力地说:你说的那个范贤,他父母我是认得的,和你们周家也算个花尾巴亲戚。可我不明白,他自个儿的亲人呢?
周介媛说:我刚刚讲过,他爹妈都死了,他本人是个独子,已经是孤儿,哪还有什么亲人?至于叔伯啥的,那我就不清楚了。
姨爹说:你看看,就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人,你操的那门子心呢?
周介媛说:他是在我店里干事犯病的,这心不敢不操啊。
姨爹翻着白眼,冷笑了:介媛,我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姨妈白了姨爹一眼:老翘死的,说的啥话!
姨爹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我抗不住了,你们娘儿俩看着办吧。
周介媛心里一暗,晓得这事黄了,便眼巴巴地看姨妈。姨妈看她绝望的样子,心疼了:儿啊,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大妹妹;大妹妹命苦啊,只生了你这个独姑娘,死的时候连个孝子都没得,孤孤单单的,多苦啊。说着姨妈哭了,没完没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疲沓沓的,不知把话头扯到哪儿去了。周介媛心里更急,又是为她拍背,又是给她摩胸,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走路了;又要把话头拉回来,便说:姨妈,我娘死了这么多年,我爹也死了这么多年,剩下我这苦命的女儿又不成器,姨妈难道不应该帮我一把呀?我保证,只要两年就还,您们二老还不放心?二老救女儿一分,女儿会感恩十倍,不好么?
姨妈止住哭:介媛,实话给我讲,你和那小子是不是好了?
周介媛决心以实诚感化她:姨妈,女儿是和他好上了。姨妈晓得的,我们结婚不久丈夫就成了瘫子,就不是个男人了。您想想,我也是个人哪!
说个别的,这种丑话也说得?姨妈还是疲沓沓的。你要说为周家接个后嘛倒也行。可是你四十大几了,哪能生呢?我们这湾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家,哪个我不晓得?河边的老肖家女人是在四十出头生过一个儿,可她是接连在生啊!像你这样从没生过的,哪还能有这种指望呢?再说你和那小子好了,自家丈夫怎么办?能把他摔了么?人心都是肉长的,就是一条狗嘛,也喂熟了嘛。还有呢,不管你想啥,干啥,都得立住脚不是?这么大年纪了,自个儿有丈夫,弄个野男人在家里,就算我们不说,街坊邻居不是要指背脊骨么?
姨妈又扯到一边去了,周介媛又把话拉回来,而且提高了嗓音:姨妈,这事我是定了,救人救到底,十万百万我不怕,只要二老抬抬手,我也许就过去了。都晓得你们是有钱人家,就看你舍得不舍得了!
姨妈愣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介媛,你要这么说,那我也就直话直说。我是你姨妈,就和你妈一样,也说得起!钱我是有,我儿子他们迁到县城去的时候就给我们留了十几万,给我们养老送终的。儿的一片孝心,我们看得重,不能把儿的一片孝心送给那些不要脸,乱搞野男人的人吧!
周介媛等于是挨了狠狠一耳光,什么都不用说了,默默起身,多谢也没说,转向出了门。这时,东方已经发赤,天很快就会亮的。走到十字路口,她好伤心,不争气的泪水牵线一般滚落。下一步怎么办呢?还有个舅舅家,去不去呢?去!哪个在钱的面前不低头?先在这儿好好哭一场,不要到了舅舅面前嚎不出个好腔来!于是就大嚎,嚎得山摇地动的。嚎过一场,心里好受多了,再提起前行,双脚就像羊叉一样轻便,跑起来。舅舅家也在山里,离姨妈家不过十多里。她太跑得猛,一口气跑下来,两眼都累绿了。
远远看到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那个大屋场,十多个天井连成一片;飞檐翘角,一栋接一栋,是有名的古民居。虽然大多歪了,斜了,扭了,垮了,但那气派还在。而正中那栋白瓷般的三层新楼,正是舅舅家。舅舅的房子就像在一口破烂的龋齿中栽了颗瓷牙一样耀眼,挺拔。见到舅舅该如何说呢?直接说是为了给周家接代传种,反正不能撒谎;还要说县里的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我可以怀孕。要怀上孕,就指望在这个快要丧命的病人身上,他是我相好……
跑到老屋场,几个老人聚在一起向太阳,各向各的,都木头一样,互不答理,让人感到像是到了世界末日。既是不愿答理,又何必聚在一起?周介媛看看那些冷漠的面孔,也不答理,径直扑向舅舅的大门。舅舅家没得人,铁栅门上横着把钢筋大锁。她的心一下沉到万丈深渊,再退回来问那些老人,竟然都痴呆着,望她一眼,又各自埋头向太阳。幸好有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人路过,赶紧拦住。那女人是从地里回来的,裤脚一边高一边低,布满星星点点的泥巴。一打听,才晓得舅舅和舅妈都被儿子接到市里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家。
大嫂,有我舅舅的手机号码吧?
这个刚好有。他老人家让我帮助照看房屋的。
周介媛把电话记下了,心情稍安。那女人让她进屋坐坐,喝杯茶。她没有犹豫,进去了,嘴都快干得炸裂,不喝不行。那女人是个聪明人,不仅晓得她想喝茶,还晓得她饿极了,随即用衣摆兜了一些洋芋,埋到火灰里。她感动得很,不仅在这儿喝茶了,还吃了洋芋。这儿的人有好传统,想必舅舅也是个助人为乐的吧?本想当时就给舅舅打电话,不知为什么又没打,对那女人千恩万谢,然后走上回家的路。她是要在自个儿家里好好和舅舅说说的。
回到二蛋客栈,还没打开歇房,眼睛皮儿先打架了,等不及就往沙发上一歪,居然呼呼大睡。这一觉睡得很久很久,一直睡到第二天大天亮,才悠悠醒来。醒来时却在床上,她不管是如何睡到床上来的,还有兴趣哼起了歌儿。哼了一遍又哼一遍,那歌儿很简单,等她完全清醒,已明白自己哼的歌儿正是范贤喊过的那个“咚咚哐”;想笑,外面先有人笑了。原来是她请的杂工,给她打来洗脸水,还给她挤牙膏,讨好地说:姐是借着钱了吧?这么高兴。她说:屁!不借了!老娘这不是现成的房子么,抵押贷款!我怎么就忘了这个呢?真她娘一老黄昏。洗了,漱了,她打起精神,狠狠胀了一顿,肚子里塞满猪饲料似的,毛毛糙糙。屋里的丈夫忽然说话了:我早就想说抵押贷款的,怕你烦。
难为他一片好心,周介媛感觉到了温暖,心想,平时天天咒他死,没想到急难之时还只有他才会帮我。于是,她坐到丈夫床前,把范贤的病情讲了一遍,又把自己借钱的事讲了一遍。讲着,她突然往床上一扑,抱住丈夫呜呜地哭。丈夫受了感动,也哭了。可他明白,老婆这么激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并没他多少事;悲从中来,就哭得更伤心了。周介媛又说:往后,我要对你好。丈夫轻轻推开她:你快去办吧,范贤不是还在城里等你嘛……
接下来的事虽然繁琐,但和银行打交道是公事公办,不用听那些让人恶心的话了。周介媛跑上跑下,腿儿跑细了,却一直精神饱满。用了将近一周,终于把十万块钱贷到手。此时的周介媛就像一头母老虎插上翅膀,底气十足地飞到县城,一进县医院大门,就碰到王医生在院子里打转,心力交猝的样子。周介媛连连说,迟到了迟到了,今儿晚上就请客,你看好么?
王医生说:慢着,你还是先把范贤的心安顿好了再说。
周介媛说不忙,现在啥都办好了,不怕他会飞上天。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打钱,在手上摔出响来:王医生,这是你的辛苦费,先给您一千。王医生把她的钱一推:这钱我不要,在单位请假时,领导还说这算公差,只当我在县医院进修了的,也可为镇里以后遇到类似病人积累些经验。我是着急了,怕你借不到钱。就像你说的,现在有钱了,还怕个鬼呀!范贤那儿也好说话了。周介媛脸一黑:王医生瞧不起我吧?多劳多得,这是你的名分,再推就虚伪了。把钱往王医生怀里扔去,她一转身,眼里闪起泪光,赶紧进了病房。
范贤枯着脸坐在床沿,看到表姐就心慌了。周介媛搬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淌着汗,范贤忙用餐巾纸帮她擦。她一酸,捉住他的手,幽幽地说:孩子,你怕我不来了么?还是对姐不信任呀!从现在起你给姐老老实实的,钱不是问题,医生不是问题,病也就不是问题!范贤本是要大闹一场,然后出院的;死也好活也好,不想连累任何人。但把姐这样子一看,一点儿闹的心思都没了,只把头低着。周介媛有了火气: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不喜欢闷葫芦。
姐……我听你的。要是能够治好我的病,这条命就是姐的了……
两个人都不作声了,泪眼相对,心里却是倒海翻江。
一切都是按照副院长的方案进行的,两个多月后,副院长专程到病房送行,给周介媛和范贤谈了一次话。副院长说,范贤随时都可出院;也不是完全出院,在镇医院治疗就行了,县医院会把后续治疗方案让王医生带回去。周介媛恨不得下跪,说院长是范贤的再生父母。副院长说,其实癌症并不可怕,可以这样说,死于癌症的病人有三分之一是吓死了的。只要放平心态,专心干自己的事业,那就不是病人怕癌症,而是癌症怕病人了……
讲完这些,副院长朝周介媛看一眼,走了。周介媛敏感到他还有话,就跟出去。副院长犹豫许久,说:范贤的癌细胞已经转移,种种手段都用了,可不久肯定又会发作;如果反复做手术,化疗什么的,病人受不了,金钱也受不了,却未必能治好病,倒不如好好安置他,让他心情快乐就行。又说:首先是你要坚强,要快乐,这样病人才能得到快乐,懂么?
院长,我能问一下,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三五月吧,这个不好说。
一时晴一时雨,一时火一时冰,把周介媛的心都揉碎了。到了这一步,再没什么想不开的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范贤好好送出头。
出院那天结账,用了二十几万,周介媛眉头都没皱一下,又把范贤转到镇医院,并嘱咐医生,不管用什么药都行。唉,还有啥好药呢?不过安慰病人罢了。钱用过头了,到镇医院依旧要用钱。她想把为丈夫留着的那五万块钱先转出来用,要是用完了呢?她摇摇头,决定回家好好打理客栈,每天所得全都用到范贤身上,也能支应下去吧?所以,她一回家就把一个杂工和一个管理辞退了。管理每月工资是二千,杂工每月是一千,加上客栈赚得的二千,每月就有五千了。此后,她白天在家里忙得流星不落地,夜里又到医院陪伴范贤。
她想让范贤快乐,吃啥,喝啥,只管说。范贤晓得她的艰难,问什么都摇头,只说有表姐这样照看,他就快乐了。时间一天天过去,范贤一天天消瘦,瘦得像一根柴;一天天变得黑苍,用手一抹,仿佛能抹出一手锅麻烟子来。周介媛明白,在那漫长而孤独的白天,范贤在院子里摇来摇去,除了盼望她尽快出现,就没别的指望了。有一天,周介媛把客栈里的事忙通和了,想多陪一会儿范贤,便匆匆赶到医院,看到院子里那棵梨树披挂着一身雪白,都是碗大朵朵的花,吃了一惊,居然又过了一年!而范贤并没倒下,还在院子里摇晃。她呆呆地看着,看着范贤慢慢摇到她面前:范贤,我看你像好些了?
姐,我自个儿也觉得像好些了。姐,我想……
想啥就说,怕姐不答应么?
唉,算了,我是在胡想。
急死人了,说呀!
我的确是好些了,一好些人就贱。我,我想,我想到老街打几天牌。算了,姐,我害你背了一身债,还想打牌,这不是胡想嘛。
周介媛忽然想哭,说不出话,把范贤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点头。等她平静下来,又笑:好吧,你等着,我回家给你拿钱去。
走出院子,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因为家里没钱了。医院为范贤治疗,下药越来越重,花钱越来越多,客栈挣的钱不够,连她为丈夫留的钱也没有了。但范贤要打牌,总得找人借呀!正闷头走,有人在后面把她一抱,叫了一声姐,竟然是阿竹。周介媛好感动,转身把这个并不相好的女人也抱住了。阿竹说她结婚了,丈夫是个有钱人,她就老实地做了家庭主妇。其实没事干,忽然想起老街,想起二蛋客栈,特意跑出来看看的。她没想到范贤会得这种病,也没想到周大姐会这样倾家荡产地救助范贤。周介媛说:也不去看看范贤?
阿竹说:不了,我怕我受不了,哭滚了。
周介媛说:那就对不住了,我还得回客栈忙乎,范贤等着我挣钱呢!
阿竹拉住她,拿出一万元,说:收了吧,算我的一分心意。
周介媛不用推辞,想都没想就把钱收了。然后分手,她赶紧跑到病房。范贤正在等她:姐,别操心了,我不想打牌了。周介媛只拿出一千块钱给他:这不是我的钱,是阿竹给你的。听话,我们两个女人都在帮你,这是多大的福气啊,你还翘叶子,再翘我就刖了你!打完了再拿,这儿还有呢。
范贤终于把钱接了:姐,下辈子我再还给你们……
此后,她天天把范贤送到老街茶馆打牌,有时还陪在旁边坐会儿,指点他出牌。老街的人起初还讲得匪匪的,有人说:本来是个好女人,也能变成这样,对野男人这么上心,敢把家财全部败光,算是天下奇观了。有人说:总是有什么牵住了她的心啰,女人要找男人容易,要配成一套合适的家伙难哪。有人说:一对久未尝腥的男女碰到一起,还有什话说的?那是拆也拆不开的……
时间一久,所有的屁话都消失干净,人们发现,这对男女的所为,并不是他们那些说法能够解释的。
在那些有牌打的日子里,周介媛看到范贤是投入的,也是快乐的,仿佛已经把身体的病和心里的病都埋葬了。一周之后,范贤突然说不打了,周介媛说,那歇歇吧。把范贤安置好,她准备回客栈,却被范贤拉住了:姐,你也歇一天好不?她说:不好,会影响你的休息;白天还要干活儿的。范贤的泪一涌而出,把她吓一跳:那好,我就陪陪你。陪坐了一天,都没说话,只是四眼相对。到了晚上,她像想起了什么,要回客栈看看。范贤又把她拉住了。
姐,别离开我,就这一夜,行不?
只一会儿,我看看就来。
姐,一会儿也不行。求你了……我想和你玩一回……
天哪我的儿,你不要命了?
我只想……再做一回男人……就这一回。
周介媛安静的心突然受了震撼:这孩子,怎么动了这心思?难道他的病好转了?她伏下身子,顺手插进被窝,捞摸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怎么回事,龙真的抬头了?范贤,这就是说你的病快好了是不是?
范贤的黑脸竟然生出红潮,眼里燃烧起欲望的火焰。
周介媛巴望的就是这一天,禁不住心潮涌起;却不知为何特别沉重。她觉得范贤创造了奇迹,突破了病魔的围剿,若是这样,她应该更加用心呵护,不能逞一时之快而毁了他的新生;又觉得这是范贤人生的最后一个要求了,是不是回光返照呢?鼻子一酸,泪就吼吼地往外冒,浑身像着火似的燃烧起来。静了好一会,她去把门关了,把灯熄了,把衣服脱了,溜进了被窝,接着附耳低言:好好歇着,让姐给你捋捋;听话,捋捋就好了的,千万动不得那心思。
范贤呜呜地哭了:姐,我晓得活不到几天的,这是最后一回求你了。
她把范贤抱紧,也哭着说:莫乱讲,我看你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姐,不管出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怪你,一切都是我自讨的,还不行么?
……好表弟,你静一静好不好?静一静……
你同意了,我就静了。
……你让我好好想想行吗?
她真的的好为难,不是怕承担责任,是怕给表弟的治疗断送了最后一个机会。但是,范贤那求欢的欲望又不断地在敲打她的灵魂,更是她万难推脱的。她想了好久,终于止住饮泣吞声,用气声说:孩子莫动,别累了你,让我来吧,有啥不舒服的就赶紧叫我一声儿……
于是,这两个生死缠绵的人儿,最为庄重地做起从前经常做的事来。范贤平躺着,她轻轻伏了上去。她感到范贤身子在渐渐发软,在渐渐冒汗,便不敢有任何动作,而是不断气儿地说起话来。她说第一次见到范贤是在二蛋岗子的那个洗衣塘边,范贤穿着件对襟褂子,面前还破了个洞,就像个从古代来的叫化子;她说第一次掀开范贤的被窝,垫单上那一滩脏物让她洗了好久也没洗干净,怎么就那么浓那么脏呢?她说第一次和范贤同枕相好,自个儿为啥就那么恐惧,那么激动,那么向往,比结婚入洞房还要快乐呢?她说第一次……
她说了太多太多的第一次,让范贤得到了快慰,也让自个儿得到了快慰。她每说一件,范贤就嗯一声,发出会心的一笑。不知说了多久,他们好像忘记了身处何方,心在何方,好像一同飞到九天云外,在自由地飞翔。总之,他们共同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快乐,就像是度过了整个人生……
范贤说:多谢姐姐,你让我有了做一个真正男人的幸福;再世为人的话,我一定要娶姐姐,一定要姐姐给我生出许多好儿子,好女儿……
范贤的话也像是说不完,也真没说完,便不出声了。周介媛听着,已只有泪,要用泪把两个人都泡起来。许久许久,她晓得范贤咽气了,轻轻放开,小声说:范贤,好好走吧!说定了,在那边等我……
周介媛买了上好的棺材,用拖拉机把范贤送回杈子坪老家。范贤老家没什么亲戚了,但一村人都为他奔丧,帮助下葬。新坟高耸,周介媛拜了又拜,真像是范贤的妻子一样。多年之后,杈子坪的村民有时还会提起周介媛。特别是那些光棍汉,只要是来到范贤坟前,总会称赞说:那个女人多仁义呀!范贤活到这一步,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2013年2月19日于临沮
读后
前部分,约二分之一的部分写得太妙了。初看以为是沈从文的笔法。优雅从容,恬淡而有韵致。后半部分躁了,节奏也快了乱了杂了,感觉与前半分不合拍了。从这部小说读出了一种叙述的节奏,文字的节奏、情绪的节奏以为人物命运的节奏。当小说象诗一样有了节奏感应该是上品。
借钱很刻意,不用浓墨重彩。感觉拖沓。
22#
发表于 2016-3-23 11:49:0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斯人去矣,美文永存!
23#
发表于 2016-3-23 21:08:36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再读,再感动。
生命短暂,生死由天,生也乐观,死亦坦然。
珍惜当前拥有。
活着,真好!
24#
发表于 2016-3-23 21:08:37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再读,再感动。
生命短暂,生死由天,生也乐观,死亦坦然。
珍惜当前拥有。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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