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我们的叔叔

深山百合

      接下来的几天，他与我打起冷战。见面不说话，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他要么不回家，回来了也不吃我做的饭，自己进厨房煎荷包蛋，煮面条，然后蹲在阳台上吃。

     五一那天早上下雨，老公拖着行李箱出门，我也拿了伞去车站搭车。在一楼楼梯间，他说，别去车站了。我十分惊讶，大声说：啊？他用嘴呶呶外面，说，我让那个车送你。我往外一看，果然有一辆黑色轿车。我说，不生气了？楼梯间里很暗，我没看清他的表情。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他也没看清我的脸。

深山百合

       车并没有在车站停下，而是直奔菊香家。窗外细雨斜飞，我微睁着眼，想着要不要给老公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正犹豫，菊香来了电话。她问我走到哪儿了，我还未及回答，她又说下雨路滑，别着急，反正客人也不多。到村口了就打个电话，她让老汪去接我。

      老汪是她丈夫。我考上大学那年，她们结的婚。当时，菊香妈本打算好好热闹一下的，却被另一件事给冲了。我们生产队有八个女孩，最漂亮的是燕子，也就是我三爷的孙女。菊香定下婚期不久，燕子上街赶热闹，再也没有回来。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帮着找。亲戚朋友，门前屋后，悬崖沟坎，找了三天三夜，毫无结果。我三爷请菊香妈跑一趟省城，去找小方叔叔帮忙。

深山百合

      菊香妈从省城带回来一张报纸，上面有小方叔叔帮忙登的寻人启事。一家人捧着报纸呜呜地哭了一场，才十五岁的女孩啊。一来二去，整个生产队阴云密布，有女孩的家庭更是提心吊胆。菊香妈临时决定，婚事从简。

     她这么做，也不完全是为照顾大家的情绪。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明白，能够平淡着过，也是好的。因为队里的人都晓得，菊香遭受的那场灾难。

深山百合

     说到读书，我就想哭。这是一条单人隧道。前方果真是一片光明吗？无论何时，只要这么一想，我就愁得肠子打结。说不定哪个词语的误解，或者哪个公式的误用，都会使我前功尽弃，然后被黑暗吞没，再然后像我妈说的那样，喝风。

     有时我骗自己说，只要努力，肯定会有好结果。但马上我又质疑，重点高中的名额是一定的，命中注定会有人挤不进去，凭什么说我一定会挤进去？想到这一层，我就只想哭。要是有人能帮帮我，该多好啊！

    每一放假，我爹就把我往田里赶。他捡秧草，我也得捡秧草。今天捡完了这块田，明天换块田再捡。就算胳膊被秧苗划得像鱼鳞，淌着血，结着痂，嘴里还喊着疼，喊着痒，只要田里还有草，就得继续下田，让胳膊继续疼，继续痒。冬天里，山上的柴永远也砍不完。

深山百合

      我累得嗷嗷叫的时候，我爹就心情大好，笑着说：耐不住了？我说，真的耐不住了。我爹继续笑，真耐不住，就好好读书。

      我是公认最能吃苦的人。比如说，夏天晚自习时，粟米一样的小蚊虫直往脸上扑，我能不为所扰，该背诵的背诵，该思考的思考，任它们撞死在我额头上，尸陈满桌，满书。冬天，北风挤进教室，吹得双手僵硬，甚至流脓流血，我并不觉得冷。我每天都在丈量与中考之间的距离，盘算着如何用各种题把时间填满。

      在我备受煎熬的时候，菊香正享受着爱情的滋润。卷毛像一砣麻糖粘着她。顿顿为她排队打饭，还今儿送她一个纸扇，明儿送她一个手绢。尤其让人受不了的是，我们都冷得流鼻涕的时候，他却不管是在教室，还是在走廊，也不管周围人多人少，只要菊香在那儿站，他就跟在旁边，捧着菊香的手摩挲，时不时放在嘴边哈气。菊香呢，两眼像蝌蚪，又黑又亮，望着卷毛笑。

     我见不得她笑，她一笑我就觉得不公平，凭什么？

深山百合

     没想到的是，她连普通高中都没有考取。看中考成绩那天，我倒成了明星。一进校门，三三两两的同学都弱弱地望着我笑，班主任也笑眯眯地拍我的肩，说：你不错！一看成绩册，我吓了一跳：竟然考了个第一！而菊香的名字，被淹没在人堆里。

     我妈怕菊香带坏我，让我以后远离她。我爹破天荒地给全家放了两天假，吃罢饭，也不催着我妈收碗，而是清清嗓子，开始讲电视剧。讲的内容我们都看过，所以听得不认真，我妈尤其没有耐心，几次起身要去喂猪。我爹说，等我讲完了再喂，你的猪还饿死了？然后接着讲，时不时地引用几句名人名言。偶尔还满面春风地望着我：我说的对不对呀？

深山百合

          好景不长，去县城体检的前两天，我的准考证不见了。学校说凭这个才能体检，体检合格才能进重点高中。一家人把楼上楼下翻了个底朝天，影子都没有。我爹说，你再想想，中考结束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中考虽是一场胜仗，我却不愿去回忆。那个过程太累了。我爹反复提醒，准考证是不是忘在考场？离开学校的时候，准考证有没有带在身上？回家后的这些天，去了哪些地方？我像个被催眠的病人，坐在桌边，把记忆里的片段一点一点吐出来。

         最后一门考完时，雨过天晴，几只蜻蜓在空中飞。寝室里乱成一团，都在卷铺盖。我站在门口，拿准考证煽风。后来太阳越来越毒，我背着书和被窝，在公路上走。正热得眼冒金花，一辆拖拉机停在身边，那个陌生的司机载了我十多里路。回家后，我爹和我妈都说，坐拖拉机危险，坐陌生人的更危险，以后不准坐了。等成绩的那些天，我一直呆在家里。成绩出来后，被邻居接去吃过一顿饭。

深山百合

      我爹和我妈对望一眼，开始了又一轮的大搜查。所有的书和本子都翻了一遍，被窝都拆了，所有床草散在了稻场里，碗柜也腾空了，几口大箱子里的衣服都倒在了床上，所有口袋掏了一遍。甚至连猪圈、瓦缝都没有放过，我爹说老鼠会变着法子害人。整整两天，两个大人累得双腿打颤。他们没有说累，而是舔一舔干枯的嘴唇，一起去了邻居家。本来，我只在人家堂屋里吃过一顿饭就走了，但邻居很慎重，带着我爹我妈，把所有可能的地方搜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爹把饭碗端到嘴边，重重地叹口气，又放下。我安慰他说，重点高中压力大，我读普高，会更受老师们的器重呢！我爹又端起碗，说，我就不信找不到办法！

深山百合

      吃过晚饭，他果然想到了办法。他去找菊香妈，请她告诉小方叔叔的联系地址。菊香妈问清原由，一句话都没说，掉头就走了。

      我下定决心去读普高。但我爹坚持要我去体检，并且还要陪我去。带队老师不让他上车，他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到了体检中心，我爹时刻准备着再次下跪，却再也没有下跪的机会。因为人家根本都不看准考证。

      三年后发生的一件事，才使我明白当年的准考证到底是怎么回事。高考结束之后，班主任说晚上办个晚会，因为这次一散，再相聚就难了。晚上，我们正在教室里唱唱跳跳，有同学喊：杨梅香，有人找你！

      走廊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把我上下打量一番，递给我一张高考准考证，上面贴着我的照片。我大感惊讶，那人解释说，我下午去他那儿卖过废纸，准考证就夹在里面。这话像一阵大风，吹得我好一阵摇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想起三年前，中考结束那天，也去过废品收购站。当时还有人提醒，重要的资料要留着，怕万一要复读呢！我把准考证往资料堆里一扔，很决绝地想，我才不复读呢。

深山百合

       每想到菊香，我就很伤感。总觉得她的失学，与我对她的敌视有关。如果我阻止一下她的早恋，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她可能就不会考得那么惨。我真不希望她没有书读，呆在农村。整个高一，我都在想，作为朋友，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放暑假时，我用节约的生活费，买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用草稿纸包了书皮，夹在几本高中教材里，偷偷地给她送去。

      她妈见了我，打了个很响亮的哈哈，大声说，哟，高中生回来了啊！来找菊香的吧？

     我说，嗯。

     哎呀，可惜她不在家。她笑吟吟地望着我说，她上班去啦。

     我大吃一惊。她妈很随意地说，小方叔叔给她找了个工作，她就到省城当工人去了。

           我勉强笑了笑，说，那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