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这几棵银杏树,是1994我结婚的那年去认亲戚,银杏树下住着舅爷爷。
从舅爷爷的道场望过去,半空中一片郁郁葱葱,和远处的山连成了一片。跨过小溪,走一道田梯,就到了银杏树下。这里平坦如坻,就像一个学校的操场。在这操场上共有四五株树,先看到的是两棵很直的银杏树,相拥而立,分不清它们是母女还是姐妹,地上铺满了金黄的银杏树叶,空中也还时不时飘着一片两片,打着旋儿,像飞舞的蝴蝶。时而听到滴嗒一声,地上便多了一颗白色的果子,舅爷爷拿来一根长竹竿,朝着一个树枝敲打几下,便下雨似的,白玉黄金纷纷坠地。舅婆婆拿来扫帚,将叶子和果子扫成一堆,用背篓装了,露出一块白白的地来。舅婆婆说,你们先看树,在这里玩一会儿,我回去炒白果给你们吃。
舅爷爷收了竹竿,我说,还多呢,再打啊。舅爷爷说,这白果是这里的住户人人有份的,留着给别人也打点。
我于是来到两棵更大的银杏树前。这两棵也是并肩而立,两棵都比结果的那两棵粗,壮,看上去更老——它的分枝更多,虬曲更多。两棵树的枝叶连在一起,像一把巨伞,方圆二十米开外被树叶遮挡,而那伞也像不堪重负似的,边缘低低的压下来,有几个树枝留下明显的断痕,有的只的碗口粗,有的有水桶粗竞也断了。
“都说古树是动不得的,谁动了谁就遭央,怎么还有人砍古树呢?”我娘家也有一棵树,当地人是不敢动它的,传说当年王大爹想弄个桥敦子,上树砍了一个枝丫子,第二天他姑娘就被开水烫了脸;曹叔叔把那死了大树枝子弄回家烧了,第二年被摔断了腿。这样的故事每年都有新例子新版本,所以树得以很好的活着。
“这不是人砍了的,是自己断了的。这棵树哪个方向断枝子,哪个方向就要走个人啊。”
“真的?这个走了谁?”我指着那个新断的树枝问。
“还没有呢,朝着四队的方向呢,四队的老家伙还有好几个呢。”
舅爷爷于是一一的指着那些断枝子,说断了几天谁不在了,断了哪根死了哪个,他说的人我不认识,对他说的我也不感兴趣,我知道这是迷信,一种巧合而已。
舅爷爷招来了几个人,树底下就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人打白果,有人扫银杏树叶子,有人把白果摘出来,还有几个孩子在场子里跑来跑去,抓起一把白果砸人,砸到我了,他们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躲开,等我不注意,就又故意向我砸来。
“这个是新媳妇呢,找新媳妇要糖吃去。”有大人揣掇他们。
我笑着对他们说:“过来,给糖你们吃。”他们望一望我,又突地跑远了。
白果炒熟了,和开心果的样子一样,却不像开心果一样的焦脆,里面绵软软的。
围着柴火炉子吃白果,叔叔讲着哪个打工回来了,挣了多少钱,哪个也是打工回来了,差一点讨米回来。叔叔的四个姑娘一个个伶牙俐齿,大的正读初中,小的刚上学,屋里子热闹非凡。叔叔超生了两个,很有点财大气粗不怕罚款的意思。那时叔叔正在经营着一个小煤窑,估计算是有钱人吧。
第二次见白果树是2009年了,舅爷爷查出患了癌症,我们去看他。也是冬天,舅爷爷并不知道他的病情已到晚期,他指着白果树说,又断了一根枝子,这次怕是轮到我了吧。
我们都不作声。
再到白果树下,树下的场子却不在了,横七竖八的摆着一些矮矮的泥坯房,树底下堆着一码码的稻草。地上有银杏叶子,也夹杂着稻草牛粪。一两颗白果被踩进牛粪里。地上留着被牛踩过的坑坑洼洼,一不小心,脚被崴了一下。
树还是一如既往的茂盛。无论我们怎样对它,它对我们从不改变。
舅婆婆说今年是小年,白果结得少,没的白果吃了。我说,白果树下不好玩了,全是牛栏。
于是大家把话题扯到了以前,说我上次见到的场面已经很希惶了,最有意思的该是大生产的时代,那里白果树下是开会的场所,喇叭一响,全大队的人都到白果树下开会。不开会的时候也热闹啊,吃了晚饭,家家户户到树下歇凉去,旁边张爷爷是最会讲故事的,他去的早,他的周围便围了一圈的人,舅爷爷则会唱皮影,会拉弦子,还有几个人凑合着锣鼓家业一响,讲故事的那边则没了人,全被拉过来了。皮影戏只会那么几出,加上乐队的人心也不齐,演不出几次,自然又开不了场了,风头还是讲故事的张爷爷占了去。
讲到这里的时候舅爷爷便尴尬的笑,四个孙女都外嫁他乡了,我便打趣说:“舅爷爷,张爷爷不在了,现在该你独占鳌头了。”
“哪个听沙。”叔叔站起身就出去了。
大家似乎也都没有了回忆的兴致,舅婆婆去端瓜子,老公去看电视,婶婶起身给我们倒茶,舅爷爷便耷了脑袋,我也只好无趣的出来走走。
叔叔家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四个姑娘都出嫁了,除了舅爷爷舅婆婆都老了。他家的房子当初是最气派的,红砖房,但现在他旁边的几栋老房子也都翻了新,特有的建筑形式加上粉刷一新,比叔叔家九十年代初建的红砖房竟好看多了。
这次随鸣凤山人来访这古树,是我第三次见这些树了。我已从一个新媳妇变成了大妈,这些树还是当初的模样。二十年对于它,只是多了几个年轮而已。这次不同的是,树上挂了牌子,湖北省林业厅,树龄915年,树下围了栏杆。那些牛圈还在,只不过已显出颓败的模样,很显然,已没有人再次兴工,而且大多的牛栏已不用了,因为没有人家养牛了。有的牛圈已经坍塌,因为不养牛,稻草在田里就烧掉了,也不会有一码码的稻草了。加之妇联主任杜应菊给我们讲,村里已经安排了护树的人员,我突然觉得,在不久的时间里,这白果树下又会还原成当初的模样,那些猪圈牛圈一定会消失,昔日的美丽一定会重现。
舅爷爷果真是在那一年就去世了,随后舅婆婆也去了。叔叔留了一个外孙在家里带着,他喜欢在小沟里捉螃蟹,他还没有在白果树下疯跑的经历,他的另外的几个表哥表弟也没有。我希望他们的童年有。
缤纷的金色落叶铺在地上,他们疯跑,打滚,抓起地上的白果打仗。他们的笑声穿过白果树的繁密的树叶,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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