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天天笑 于 2010-12-16 18:20 编辑
双喜打人可够狠的,一点儿也不留情面。他把喜旦儿的衣服剥得只剩下一层单衫,脚上鞋也没穿,抓住她拼命往外拖。喜旦儿不走,他就劈头盖脸地打起来,打得那女人逢头散发,鼻子出血,衣服撕破了几块,露出了大半个胸脯。这个家伙发起狠来,脸扭歪了,眼睛发红,变得十分难看。向来喜欢凑热闹的女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却都不露面,任打者往死里打,挨者挨个够。如果不是梁厚民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双喜不理,抡起拳头继续往喜旦儿身上打。梁厚民插到二人中间,一下将双喜掀了老远。他挑不起担子,长期的体育锻炼却使他能跟恶徒较量几下。一个双喜当然不在话下。双喜打红了眼睛,嘴吐白沫,向梁厚民扑来,一边还大叫着: “老子打老婆,谁管得起!”他一把拎住院梁厚民的衣服。 梁厚民抓住他的胳膊,身子转过去,肩膀顶起他往旁边一丢。双喜象一截木头重重摔在地上。但他不认输,迅速爬起来又扑来了。梁厚民等他扑过来时闪了一下,他扑个空,紧接着背上挨了一掌,他被摔了个嘴啃泥。 双喜坐起来,脸上糊着泥,愣头愣脑望着这位不起眼儿的书记。 “她不跟我回家……”双喜忽然老牛似地哭起来。“当初人贩子把她给我时,她情愿同我结婚,可今天……呜呜……” 他望望喜旦儿,那女人低头哭泣着,并不反驳她丈夫的话。不用说,她是被人贩子卖给双喜的。双喜不哭了。他说漏了嘴,有些害怕。瞟一眼书记,书记正怒视着他。他咕哝着: 梁厚民见女人鼻子还在出血,光膀子冻得发紫,乳部露在外面也十分不雅,便命令他们: 梁厚民思忖着。在桃花湾,可与之讨论问题的人不多,仅仅一个春桃。这个双喜是外地人,有些见识,他想让他助一把力。他在摆得乱七八糟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听见不时有人的嘀咕声。打人的现场没人来劝架,却有无数双眼睛关注着事态发展。书记刚才的那两下子无疑垫高了他的形象。女人们敬重白面书生,也崇拜威猛男士,书记能文能武,叫躲在一道道格子窗那边的女人们赞叹不已。但他本人却没料到有人注视他。他听着里面,刚才打架的两口子正在低声商量,显然在讨论如何应对,猜测书记会怎样训话。过了好一会儿,两口子很体面地出来了。女人鼻青脸肿,男人额头上一个大包。但他们笑容可掬,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在门口一边一个,说道: 梁厚民不客气,大步跨进门去。喜旦儿小跑着从旁指引,绕过一个天井,穿过一个过道,进了一间宽敞的房子。 房间的一面是一排格窗,全糊着皮纸。房里也有八仙桌,太师椅,不过都裂了缝,脱了漆。他从一处破了纸的地方往外瞅了一眼,发现外面是一块荒地,半截墙告诉他后面曾有个院门。他挺纳闷,这么个穷地方,一百多年前居然有人做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又想做房的人的后代沦落成这样,老天的惩办可真不轻!由此他联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女人家境困难,却一个二个生就一副高雅富贵相,难道若干年前她们的祖宗是大户人家?由此又联想到另一个问题:大户人家的形成需要环境。看这些老式家具和窗格上的图案,是颇为典雅的,难道若干年前这里并不闭塞?刚好这时候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进来了——老婆婆也是那么富态。他问: “同志您坐,”老婆婆请他坐下,说:“这还是我的老太爷手里的事,我爷爷的爹,他们修的。真不知他们是怎么修起来的。” “那边,”老婆婆指一下后山,“鸡窝镇。鸡窝镇是人家的县。过去,我们这里是条上鸡窝镇的大路,鸡窝镇想上我们这边县里去,就从这儿过。赶骡马的一天到黑人不断。现在听说人家鸡窝镇有公路去他们县里,我们这里就闭塞了。同志呀,只怕再过几年,桃花湾就会没人了哟!……”老婆婆说着,揩了下眼睛。 梁厚民暗吃一惊。他以为老人是喜旦儿的奶奶,没料到是她的妈。喜旦儿见书记愕然,解释说: “我妈生了六胎,六个姑娘,我是老幺。大姐姐们都到鸡窝镇去了,她们的孩子比我小不了多少。我妈只记得鸡窝镇,鸡窝镇。” “好,不说了,我不说了……”老人起身,拄着手杖出去了。 双喜奉上一支烟,等候书记问话。这小子因为钱财去而复得,在桃花湾人面前有点气大声粗。他天天催着喜旦儿跟他回老家。喜旦儿听春桃说梁书记是来帮桃花湾想办法的,便有些不大情愿走了。双喜牛脾气发作,便大打出手。让梁书记教训了一顿,他现在老实了。他花了两千块买了媳妇,害怕人财两空。 “双喜,”梁书记跟他开诚布公,“我现在既不问你怎么买我们的人,也不问你行凶的事。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行吗?” “我吗?”双喜狡黠地笑笑,想了一会儿,“干什么都行。” “办竹器厂。我出高价请几个师傅,能让外国人伸大拇指的师傅,再去山外邀一些精明的人来……” 喜旦儿在旁边站着,脸羞红了。梁厚民赶紧避开了目光。 “干不成竹器厂,我搞木器厂,专门生产高级家具。你看他们,好木材都当柴烧了。”双喜说得高兴,不禁手舞足蹈,目空一切了,“干不成木器厂,我就生产银耳,一年万把块小事一桩。我还可以办养蜂厂,养鸡场,种药草,种果树,甚至搞盆景,到城里也可以赚大钱。退一万步,我养蛇都呆以赚钱!” 一阵轻轻的“喂哟”声。梁厚民一望,只见许多女人都挤在门口听。听见一个“蛇”字,她们仿佛被咬了,牙疼似地倒吸了一口气。梁厚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小子有些狂妄,但不可否认,他谈的并非不是实情。他真有些怨恨桃花湾的人们不争气了。他沉思半晌,又说: “有了好东西,不愁没有车来。其实汽车顺小河都可以开来。只要我的产品畅销,我都愿意出钱修路。劈开那个山垭,花不了多少钱。两千块足够!” “电?好解决!后山有电,我贷款一万块,拉一根线过来绰绰有余!” 梁厚民折服了。这个聪明的江南人不愧见多识广,有远见,有能力。他从心眼儿里爱上了这个小伙子,虽然他身上还有一种得志就欺人的小人气。但是目前,桃花湾的确需要这样一个人。他狠抽了几口烟,说道: “双喜,这儿是你的岳母家,只要姑娘不管岳母可不是男子汉的做法。我跟你谈的就是这个个问题。桃花湾苦,这你也看到了。但你说他们懒我可不同意。他们没你的见识多,没你的办法多倒是不假。我作为区的一个领导人跟你商量,请你在这儿至少今年呆一年。如果办厂——不管是什么厂——你当厂长,桃花湾这些女人给你当工人,由你奖惩。收入呢,一定不比你在家干的低,去来的路费由这边出。你不是有个表弟要跟春桃结婚吗?行,只要她自己愿意。条件只一个,请他来露一手,让姑娘自己看!桃花湾的姑娘被人买,你是最后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再就是这些人……”他望望喜旦儿,摇着脑袋。他看不惯她们的懒散作风。 梁厚民见无数张粉脸注视着房里,喊叫道:“你们都进来!” 女人们都进来了,你推我,我推你,叽叽咕咕,吃吃地偷笑。 “你们都听着。喜旦儿的这位双喜小哥哥刚才说了,他可以在这里办厂,让大家都富起来。对他来说,万把块钱算不了什么。你们都晓得,他买喜旦儿一甩手就花了两千,喜旦儿回来打的洋伞,穿的料子,戴的手表。他愿在我们这儿帮忙。可是他说,信不过你们,说你们太懒,下不得力!是这样吗?” “你们愿不愿干?愿干我们就马上贷款,拉电线安电灯!” 双喜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好,就这样定了!不过我得这样办,愿干的报名。现在不开大锅饭,我可不是队长。报了名的就得听我的。还有一样,牵电线的钱将来得我还,报名的收电费低,因为是我们工厂的工人嘛。没报名的要就不点电灯,要点就加倍收费,直到贷款还清为止。同意不同意?” “这些以后说。”双喜到了这时候,脸上现出了干事业的人才有的刚毅。他不会轻信这些女人们的随声附和。他有他的一套办法,会让这些懒散的人勤快的。他不想在这时候跟女人们多说,因此对书记道,“您马上去贷款,我还写封信您帮我寄一下,我要请几个朋友来。贷款一万,一年还清。” “行!”梁厚民倒激动了。“我们明天分头出发,你去后山跟他们联系一下。” “我们这是君子协定。”梁厚民握住了双喜的手,“这个高中生行吗?” “我们最好签个合同。”双喜是个老手,稳扎稳打,毫不含糊,“春桃当帮手当然行。” 梁厚民从喜旦儿家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事情总算有了眉目。他决定明天回去贷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