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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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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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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6 18:16:3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本帖最后由 天天笑 于 2010-12-16 18:20 编辑

双喜打人可够狠的,一点儿也不留情面。他把喜旦儿的衣服剥得只剩下一层单衫,脚上鞋也没穿,抓住她拼命往外拖。喜旦儿不走,他就劈头盖脸地打起来,打得那女人逢头散发,鼻子出血,衣服撕破了几块,露出了大半个胸脯。这个家伙发起狠来,脸扭歪了,眼睛发红,变得十分难看。向来喜欢凑热闹的女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却都不露面,任打者往死里打,挨者挨个够。如果不是梁厚民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放手!”梁厚民喝叫一声。
双喜不理,抡起拳头继续往喜旦儿身上打。梁厚民插到二人中间,一下将双喜掀了老远。他挑不起担子,长期的体育锻炼却使他能跟恶徒较量几下。一个双喜当然不在话下。双喜打红了眼睛,嘴吐白沫,向梁厚民扑来,一边还大叫着:
“老子打老婆,谁管得起!”他一把拎住院梁厚民的衣服。
梁厚民抓住他的胳膊,身子转过去,肩膀顶起他往旁边一丢。双喜象一截木头重重摔在地上。但他不认输,迅速爬起来又扑来了。梁厚民等他扑过来时闪了一下,他扑个空,紧接着背上挨了一掌,他被摔了个嘴啃泥。
“还来不来?”梁厚民问。
双喜坐起来,脸上糊着泥,愣头愣脑望着这位不起眼儿的书记。
“为什么动手打人?”书记厉声问。
“她不跟我回家……”双喜忽然老牛似地哭起来。“当初人贩子把她给我时,她情愿同我结婚,可今天……呜呜……”
梁厚民大吃一惊:“什么,人贩子?”
他望望喜旦儿,那女人低头哭泣着,并不反驳她丈夫的话。不用说,她是被人贩子卖给双喜的。双喜不哭了。他说漏了嘴,有些害怕。瞟一眼书记,书记正怒视着他。他咕哝着:
“反正她是我老婆。”
梁厚民见女人鼻子还在出血,光膀子冻得发紫,乳部露在外面也十分不雅,便命令他们:
“快进去洗好穿好,我要问你们的话!”
两口子进去了,不再听见哭声。
梁厚民思忖着。在桃花湾,可与之讨论问题的人不多,仅仅一个春桃。这个双喜是外地人,有些见识,他想让他助一把力。他在摆得乱七八糟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听见不时有人的嘀咕声。打人的现场没人来劝架,却有无数双眼睛关注着事态发展。书记刚才的那两下子无疑垫高了他的形象。女人们敬重白面书生,也崇拜威猛男士,书记能文能武,叫躲在一道道格子窗那边的女人们赞叹不已。但他本人却没料到有人注视他。他听着里面,刚才打架的两口子正在低声商量,显然在讨论如何应对,猜测书记会怎样训话。过了好一会儿,两口子很体面地出来了。女人鼻青脸肿,男人额头上一个大包。但他们笑容可掬,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在门口一边一个,说道:
“梁书记,请屋里坐。”
梁厚民不客气,大步跨进门去。喜旦儿小跑着从旁指引,绕过一个天井,穿过一个过道,进了一间宽敞的房子。
房间的一面是一排格窗,全糊着皮纸。房里也有八仙桌,太师椅,不过都裂了缝,脱了漆。他从一处破了纸的地方往外瞅了一眼,发现外面是一块荒地,半截墙告诉他后面曾有个院门。他挺纳闷,这么个穷地方,一百多年前居然有人做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又想做房的人的后代沦落成这样,老天的惩办可真不轻!由此他联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女人家境困难,却一个二个生就一副高雅富贵相,难道若干年前她们的祖宗是大户人家?由此又联想到另一个问题:大户人家的形成需要环境。看这些老式家具和窗格上的图案,是颇为典雅的,难道若干年前这里并不闭塞?刚好这时候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进来了——老婆婆也是那么富态。他问:
“老人家,这房子是什么时候修的?”
“同志您坐,”老婆婆请他坐下,说:“这还是我的老太爷手里的事,我爷爷的爹,他们修的。真不知他们是怎么修起来的。”
原来她也不知道。
“从您这里赶街,哪儿最近?”
“那边,”老婆婆指一下后山,“鸡窝镇。鸡窝镇是人家的县。过去,我们这里是条上鸡窝镇的大路,鸡窝镇想上我们这边县里去,就从这儿过。赶骡马的一天到黑人不断。现在听说人家鸡窝镇有公路去他们县里,我们这里就闭塞了。同志呀,只怕再过几年,桃花湾就会没人了哟!……”老婆婆说着,揩了下眼睛。
“妈,您又讲这些!”喜旦儿埋怨她。
梁厚民暗吃一惊。他以为老人是喜旦儿的奶奶,没料到是她的妈。喜旦儿见书记愕然,解释说:
“我妈生了六胎,六个姑娘,我是老幺。大姐姐们都到鸡窝镇去了,她们的孩子比我小不了多少。我妈只记得鸡窝镇,鸡窝镇。”
“好,不说了,我不说了……”老人起身,拄着手杖出去了。
双喜奉上一支烟,等候书记问话。这小子因为钱财去而复得,在桃花湾人面前有点气大声粗。他天天催着喜旦儿跟他回老家。喜旦儿听春桃说梁书记是来帮桃花湾想办法的,便有些不大情愿走了。双喜牛脾气发作,便大打出手。让梁书记教训了一顿,他现在老实了。他花了两千块买了媳妇,害怕人财两空。
“双喜,”梁书记跟他开诚布公,“我现在既不问你怎么买我们的人,也不问你行凶的事。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行吗?”
双喜紧张而又小心地回答:“您说吧。”
“你说,桃花湾这地方究竟怎么样?”
“地方不错。就是……”他有些吞吞吐吐。
“说吧,说错了也不怪你。”
“这儿的人懒。怕苦。”
梁厚民笑了一下:“如果你住这儿,你怎么办?”
“我吗?”双喜狡黠地笑笑,想了一会儿,“干什么都行。”
“具体点儿。”
“办竹器厂。我出高价请几个师傅,能让外国人伸大拇指的师傅,再去山外邀一些精明的人来……”
“桃花湾不是有人吗?”
“她们?”双喜笑了一下。
喜旦儿在旁边站着,脸羞红了。梁厚民赶紧避开了目光。
“干不成竹器厂,我搞木器厂,专门生产高级家具。你看他们,好木材都当柴烧了。”双喜说得高兴,不禁手舞足蹈,目空一切了,“干不成木器厂,我就生产银耳,一年万把块小事一桩。我还可以办养蜂厂,养鸡场,种药草,种果树,甚至搞盆景,到城里也可以赚大钱。退一万步,我养蛇都呆以赚钱!”
一阵轻轻的“喂哟”声。梁厚民一望,只见许多女人都挤在门口听。听见一个“蛇”字,她们仿佛被咬了,牙疼似地倒吸了一口气。梁厚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小子有些狂妄,但不可否认,他谈的并非不是实情。他真有些怨恨桃花湾的人们不争气了。他沉思半晌,又说:
“这儿交通不便。”
“有了好东西,不愁没有车来。其实汽车顺小河都可以开来。只要我的产品畅销,我都愿意出钱修路。劈开那个山垭,花不了多少钱。两千块足够!”
又是女人的惊叫声:“哎哟天!两千块!……”
“这里没有电,你凭手工赚得几个钱?”
“电?好解决!后山有电,我贷款一万块,拉一根线过来绰绰有余!”
梁厚民折服了。这个聪明的江南人不愧见多识广,有远见,有能力。他从心眼儿里爱上了这个小伙子,虽然他身上还有一种得志就欺人的小人气。但是目前,桃花湾的确需要这样一个人。他狠抽了几口烟,说道:
“双喜,这儿是你的岳母家,只要姑娘不管岳母可不是男子汉的做法。我跟你谈的就是这个个问题。桃花湾苦,这你也看到了。但你说他们懒我可不同意。他们没你的见识多,没你的办法多倒是不假。我作为区的一个领导人跟你商量,请你在这儿至少今年呆一年。如果办厂——不管是什么厂——你当厂长,桃花湾这些女人给你当工人,由你奖惩。收入呢,一定不比你在家干的低,去来的路费由这边出。你不是有个表弟要跟春桃结婚吗?行,只要她自己愿意。条件只一个,请他来露一手,让姑娘自己看!桃花湾的姑娘被人买,你是最后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双喜睁大了眼睛,有些拿不定主张。
“怎么,你刚才是瞎吹的?”
“不!”双喜不认输,“不是瞎吹!”
“那你怎么不敢答应?”
“首先要有电,一万块钱……哪儿有?”
“我去贷款!”
“再就是这些人……”他望望喜旦儿,摇着脑袋。他看不惯她们的懒散作风。
梁厚民见无数张粉脸注视着房里,喊叫道:“你们都进来!”
女人们都进来了,你推我,我推你,叽叽咕咕,吃吃地偷笑。
“你们都听着。喜旦儿的这位双喜小哥哥刚才说了,他可以在这里办厂,让大家都富起来。对他来说,万把块钱算不了什么。你们都晓得,他买喜旦儿一甩手就花了两千,喜旦儿回来打的洋伞,穿的料子,戴的手表。他愿在我们这儿帮忙。可是他说,信不过你们,说你们太懒,下不得力!是这样吗?”
“放屁!”有个女人冲口就骂。
“你们愿不愿干?愿干我们就马上贷款,拉电线安电灯!”
女人们高兴了,一张张脸上放出光来。
“愿意!”
“天啦,点电灯!”
“做鞋才亮哩!”
“你还能照着亲哥哥呐!”
又是你一拳,我一拳,嘻嘻哈哈。
双喜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好,就这样定了!不过我得这样办,愿干的报名。现在不开大锅饭,我可不是队长。报了名的就得听我的。还有一样,牵电线的钱将来得我还,报名的收电费低,因为是我们工厂的工人嘛。没报名的要就不点电灯,要点就加倍收费,直到贷款还清为止。同意不同意?”
“同意!”
“行!”
桃花湾的女人说话不负责任,兴头上瞎喊一气。
“这些以后说。”双喜到了这时候,脸上现出了干事业的人才有的刚毅。他不会轻信这些女人们的随声附和。他有他的一套办法,会让这些懒散的人勤快的。他不想在这时候跟女人们多说,因此对书记道,“您马上去贷款,我还写封信您帮我寄一下,我要请几个朋友来。贷款一万,一年还清。”
“行!”梁厚民倒激动了。“我们明天分头出发,你去后山跟他们联系一下。”
“我还要个帮手,有文化的。”
“春桃!”
春桃应声而出,站到了他们面前。
“我们这是君子协定。”梁厚民握住了双喜的手,“这个高中生行吗?”
“我们最好签个合同。”双喜是个老手,稳扎稳打,毫不含糊,“春桃当帮手当然行。”
梁厚民从喜旦儿家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事情总算有了眉目。他决定明天回去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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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0:07:5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当他往桂花家去的时候,他发现,桃树下,稻场边,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望见他,人们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这目光里没有了那种轻佻,是诚心诚意的。走进桂花家的大门,只见桂花手里提着一块腊肉从楼上下来。显然是专为他做的。桂花脸上挂着笑,眼里闪着希望的光。不用说她也听了刚才他和双喜的义谈。
“你去厢房看看书,我做点菜,一会儿就好。茶也泡好了。”桂花象位大姐,声音中充满了母性的温柔。
厢房里的八仙桌上,果然刚泡好了一壶新鲜茶。梁厚民忽然意识到这茶的分量,心头不由一沉。女人们信任的目光,这壶专为他泡的茶,还有那一块腊肉,说明了什么?说明桃花湾的女人们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感到有些紧张了。
拿起书,却看不进。他的思绪不由他控制,象一匹野马在天上地下自由驰骋。他想到了电灯线,想象着桃花湾点上电灯的夜景,想起了机器的轰鸣,想象着身上焕然一新的女人们……明知想这些没用,却又不能不想。
他扔下书,躺上床。不想那些希望中的景象仍在他眼前晃动。
“梁书记,在家吗?”
“谁?”他坐了起来。
“我!”随着声音,进来了菊香。
“哦,是你。请坐。”
菊香坐下了。打量一下室内,她问:“您在这儿住得惯吗?”
“可以。蛮好。”他给她倒了一杯茶。
“假若有些不方便的话,就住我家去。小梅爹城里搞副业去了,就我跟小梅在家。”
“谢谢你。这儿不错。”他跟她在一起感到没有话说。“你有什么事吗?”
菊香的身子忸怩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听小梅说,您想贷款,让双喜在桃花湾办厂?”
“是,是呀!”
菊香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您想改变一下我们桃花湾的现状,为大家开一开致富的大门,为我们大家好,这是您的好心肠。只要是长了心肝的人就会明白这一点。不过……”
“说呀,说下去!”梁厚民给她鼓劲,“我正要去征求你的意见。”
“我想,您干这件事有些凶多吉少……”菊香的话有些支吾。
“为什么?你说嘛。说错了也没关系。”
“我们桃花湾人们的德性恐怕您还不晓得。有好讨呢,大家都跟着走。要是负个什么责任呢,谁都不愿出头。再说我们有些领导呢,不是我有意要说领导的坏话,用得着你,就把你抱在怀里,用不着你了,就一脚把你蹬开。梁书记,您是满腹才学的人,又年轻,您管难办的事多了,对您的前途不利呀!”
菊香神色严峻,一番话是发自肺腑。梁厚民看出来她是在好心劝告他。她有多年的经验教训,说不定还有什么内情。不说别的,这次突然通知她去开会就有些出人意料。难道她还有更深的心事?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一点。
“你是不在开会时听到些什么?”他问。
菊香连忙否认:“不,没有听到什么。我是自己这么想……”
她否认得这么彻底,恰好说明她听到了什么。他沉思半晌,笑着说:
“我想好了,只要诚心诚意为大伙儿干点事情,对得起人家,对得起自个,这就行了。”
“您说的是。”菊香点点头,“都象您这样就好了。可是到时候您说不定会吃亏的。”
“这么严重?”
“有些情况我向您谈谈,您自己掌握着办就行了。”谈起本村的女人们,这个女人不例外地表现出女人的好兴致,“这个桂花对男女关系特别不在乎。这么大幢房子,就她一个人,常常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在这儿住。不然的话,她一个妇道人家,用的钱是哪儿来的?有人说您来的头天晚上她钻在您的被子里睡,传到领导耳朵里,领导会怎么想呢?再说喜旦儿吧,那次来了个陌生男人,住了几天,她就跟人跑了。听说经过了几个男人的手,最后才到双喜家里。您看,就是这样的人。比较起来,春桃有文化,好好培养一下是不错的。可是她去年也跟人贩子跑了……还有双喜,区里人都说他是人贩子,您用了他,将来您就是长十张嘴也说不清……梁书记,这些话我知道向您说了会对我印象不好。可是不说呢,又怕您将来吃亏。您自己看着办吧。”
梁厚民边听边点头。然而他非但不痛恨这些人,相反更觉得有必要帮助她们。他说:“谢谢你提醒我。不过硬说双喜是人贩子是没事实根据的。我的主意已经定了。菊香同志,希望你也支持我的工作。”
“那是当然。”
菊香说完,告辞走了。
她前脚出门,跟着桂花就端着菜跨进来。桂花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喜色,变得有些悲戚。她搁下两碗菜,转身又出去了。梁厚民只在想菊香的话,没注意到桂花的表情变化。等菜都端上桌,盛来了饭,他端起碗,才发现她的情绪低落。
“咦,你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我,我是个坏女人……”她不端碗,可怜巴巴坐在桌边。
梁厚民笑了一下:“谁说的?你的心思倒挺多的。自己看不起自己。”他明白她刚才听见了菊香的话,也不点破,“吃吧。”
“我那天真不该睡这床上。”
“没什么。这么大的房子,又古又旧,男人都有些害怕,何况女人。”他给她搛了一筷子菜,“吃吧。”
“我没男人,我才三十岁,一辈子怎么过?他们愿意来我家玩,没一个愿在桃花湾安家。我,我真不该睡你的床上……”她抹起眼泪来。“你看不起我,要去菊香那儿住,我知道。”
“咳!你这人,心眼儿太多。”他劝她说,“我住你这儿,你伺候我吃,伺候我洗,我倒怕你嫌弃我。我正准备跟你说说我的心事呢。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去人家那儿住呢?只要你不嫌麻烦,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住。”
桂花不好意思地揩揩眼泪。她的眼泪真多,一下子就流了两大串。
“你还年轻,是该找个丈夫,”他借机开导,“好好地过日子。人家不愿来安家,是嫌这儿穷。我们想办法,使桃花湾富起来,让他们高攀不上。这一点你放心。另外呢,我们自己也得自爱自尊一些,免得被人看不起,你说呢?”
她点点头。
“随便来个男人,就让人家在这儿过夜。上面来个什么人,就任人家骂一通。这怎么行呢?你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你要欺负我?做人得放硬朗一些,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穷在身上,富在心里。是不是?”
她再点头。
“吃饭吧。”
她端起了碗,怯生生地问:“你明天回去?”
“是呀!我回去贷款。为了你能找个好丈夫,我也得尽心尽力为桃花湾办点儿事。我明天回区委会,至多第三天回来。”要干一番事业的热情象一盆火在他胸中燃烧,他的情绪进入了最佳状态,大有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劲头。
桂花深情地笑着,往他碗里搛了好块发红发亮的腊肉。他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油直冒。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我写信请人访察你的小盼睛,回区里说不定就会看见回信的。”
桂花默默地点了点头。
33#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0:08:3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形势发展很快。种种迹象表明,县委书记的乌纱帽将会落到大学生梁厚民的头上。农民观天气,商人观市场,干部对人事变动是极为敏感的。方达明积几十年之经验,相信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李光年将调地区,这已经尽人皆知。他现在正领导着组阁。等组阁一完就要走。方达明从县里开扩大会不几天,就又接到李光年的电话,李光年劈头就问:
“小梁在家吗?请他马上到城里来。”
方达明一听县委书记的口气就感到大事不妙,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儿。他尽量不动声色,回答说:“他不在家。”
“哪里去了?”
“桃花湾。就是人贩子拐骗女人的那地方。”
“去哪儿干什么?”
“他说他要去那儿住段日子。”
“什么时候去的?”
“我从县里回来见到他一面,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他边汇报边打主意。
“没参加听你传达县委会议精神?”
“他说现在文山地海浪费时间太多。光年同志,要不要我派人找他一下?”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李光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既然梁厚民敢于说“文山会海”,也就敢于不听人请。
“算了吧!”电话挂上了。
方达明放下电话筒,心头顿时沉重起来。若是往常,李光年谈起大学生,总是要跟他多扯两句,而这次究竟找大学生有什么事都没跟他说。分析形势,他估计县委书记是找梁厚民谈话。那么他呢?他方达明难道到死也只是个区委书记?他的情绪一落千丈。
不过他马上清醒过来。前几天还认为县里任命一个大学生当区级领导是个创举,今天看来就显得不怎么样。领导班子中的知识分子不是只要一个,而且很多!本县显然太落后于形势了。但是提拔知识分子得一步一步地来,总不能突然提一个大学生去当县委书记吧?由此看来,竞争对手只有一个:梁厚民!只要这个区级大学生上不去,那么县里一把手的位子就定然是他方达明的!他为刚才自己的回话感到得意,县委书记肯定对梁厚民有点意见了。
然而他又有些惭愧。这是干什么?不是使绊子么?
正在这时候,梁厚民进来了,“老方!”
“啊,小梁!”方达明身上一阵发燥,仿佛干缺德事被人抓住了,“快坐,我给你泡茶!”他的热情有些过份,“刚到吗?”
“刚到。”
“不去了吧?”他想把李光年的电话告诉他,话到口边又忍了回去,问了这么一句。
“还去。”
“还去?”
“是这样的。”梁厚民兴致勃勃,把他在桃花湾的发现,高中生春桃啊,江苏人双喜呀,桃花湾的地理条件呀,双喜的设想啊,还有女人们的干劲……一口气讲了下来。最后说,“如果这样干的话,今年就可以见成效。这对我们怎样帮助山里农民开发山区是很意义的。您说呢?”
方达明沉静地点点头。他从心底承认梁厚民说得正确,做得正确。是的,本区百分之八十五的地盘是山区,山里的农民依然很苦。如果照梁厚民说的办,两年之内,山里就会大变样!然而对他来说,这些问题的提出太晚了。只在几个月内,他不是高升便是退到二线,山区变样又会对他有什么意义?他沉默着,思索着怎样回答梁厚民。
“您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洞?”梁厚民追问。
“那个双喜……可靠吗?”他总算找出个问题。“一个外乡人,政治面貌也不清楚。”
“我想过了,双喜和喜旦儿结婚,尽管是人贩子介绍的,但他们感情还好,在山区里他还得上个人才,让他在这里干出成绩来,带动桃花湾。当然,用人家就得对人家放心。”
方达明缓缓摇摇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世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听说你想让他当厂长,这不就是政治权?让他支配资金,这不就是经济权?小梁,依我说,你让他们自己干去。你是个领导干部,不宜插手啊!”他忽视了一点,目前桃花湾分文没有,所谓经济权是纸上谈兵。
“不,”梁厚民也摇头了,“我们当领导的给人家撑撑腰,群众也就有了指望。如果我们每个干部能干一两件实际事,那要比天天开会作用大若干倍!”他是有感而发。
方达明听着却很反感。他觉得大学生在巧妙地骂他只开会,不干实际事。他变了话题,也要回击一下:“好了,休息一下再谈吧。怎么样,那些女人在你面前还规矩吧?”他开玩笑似地问。
梁厚民却是很正经地回答:“她们都挺不错的,蛮好!”
方达明笑出了声。
“真的。她们都很善良,很单纯。”
“听说,”方达明故作轻松地说,“一个女人钻你被窝里去了?”
梁厚民心头一惊:“您怎么知道了?”
方达明打个哈哈:“他们进城搞副业从这儿过,讲的。没什么,山区女人嘛,跟她们追究什么责任没意义。太落后了,有什么办法!”
梁厚民感到受了侮辱。他,也包括桂花!他变了脸,想解释一下,马上又觉得实在没必要费精神。他喝了口茶,继续谈那个问题。
“老方,我这次回来是要给她们贷一万块钱。有了这笔钱,桃花湾马上就可以变。”
“噢!不知信用社有没有,你去问问。”方达明不想插手钱的事。“你决心要去?”
“是的,贷了款就走。”
方达明忽然觉得大学生去比不去好。摸清了他执意要去,他便说了李光年打电话的事:“李书记刚才还打电话找你呢。”
“他有什么事?”
“没说。我问要不要派人找你,他说算了。估计又是开什么会吧。”他说得轻描淡写。
“估计没什么大事。好,我走了。”
“有什么需要解决的事就尽管说。”方达明将他送到门口,“哦,对了,有你一封信。”
信是李晨晖来的。他认得信封上笔迹特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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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2:35:3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各位帮忙顶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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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2:36:2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喂,你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头儿骂你了。骂你“一会儿坚决不干,一会儿又想干”,是“知识分子的摇摆性”。不过后来他又咕哝了一句:“去基层干干,解剖一只麻雀也好。”他又给你们的县委书记补了一个电话。
他帮忙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因为他将去当顾问——退了下来了。我观察到他的情绪不佳,也不准备再麻烦他了。
浙江那人的地址已经打听到了,但那个姓马的已经进了监狱。我将在最近启程去找那个孩子。有意思,这简直是传奇故事。我相信我的这次旅行可以成为一篇象样的小说。不过可能发不出来,因为是阴暗面。现在提倡写改革家,想去想来,你算一个。所以我巴望你干出个名堂来,将来成为我小说中的主角。
不罗嗦了,你的岳父大人催我做饭。
我找到那孩子,就去你那个风流的桃花湾!可别花了眼,忘了我哟!
祝你走运。再见!
                               你的晖
                                 X月X日

李晨晖一封信写了五大页,龙飞凤舞,鬼画桃符,除了他大概没人看得懂。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将信塞进衣袋,懒得进门,直接去信用社。
信用社人多,大多是农民存款,取钱的。他心里想,有一天也让桃花湾的人们到这里来挤一挤就好了。他找到主任,说明来意,那主任说,信用社没这么钱,建议他去找农行营业所张所长。于是,他又去农行营业所。张所长正主持开会。他见所长在忙,不便喊他,便往理发店去,要理个发。
理发姑娘认得他,很热情地将他按上了椅子,“依原来的发型剪吗?”她拿起梳子剪子问。
“剪个小平头。”他不知再去桃花湾什么时候能回来。
姑娘的手悬在他的头边,很为他一头好发惋惜:“这样该多好!真的,您的头发宜长不宜短。因为您的脸……”她的脸一下子羞红了。
“剪吧,剪短。要至少能坚持一个半月不再理。”他坚持说。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脸太白,太斯文秀气。一头长发配上这张脸颇有些风度。但要成为干事业的男子汉,这脸有些不理想。
姑娘不再说什么。电剪一开,呜呜呜地插进了他的头发。一绺绺四五寸的长发落了下来。
他打量穿白大褂的姑娘,烫着发,脸上抹了高级脂粉,白褂的领口处露出了晴纶毛衣上的图案花。这姑娘也是农村人,却这般洋气。如果桃花湾的姑娘媳妇也这么一打扮,百分之百要比这姑娘好看。他直为桃花湾的女人叫屈。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已和桃花湾的女人们的命运联在一起了。
理完发,后颈窝凉飕飕地,他打个喷嚏。原来外面在开始刮风。
他重到农行营业所,会倒是散了,所长却不在了。原来所长听人说梁书记来过,以为梁书记找他有事,忙忙地去区里找他去了。他返身往区里走,刚进院门,看见所长从方达明房里出来了。所长大概明白了梁书记找他的目的,见面并不问梁书记是否找过他。
倒是梁厚民主动跟他打招呼:“老张,正找你呢。”
“我听说了。有事吗,梁书记?”
“走,办公室去谈。”
办公室没人,他们正好交谈。
“找你不为别的,贷款!”梁厚民开门见山。
“你贷款?”所长装作惊讶。
“不,帮桃花湾贷。”
“桃花湾?”
“对了。一万块,怎么样?一年还有。”
“哎呀!”张所长仿佛哪里疼,呻吟了一声。“贷款都发放光了,我这儿正紧哩。”
梁厚民仿佛挨了一闷棍,有些发懵了。“发放光了?”
“要贷款的人多。买汽车的,买拖拉机的,办商店的……唉!”张主任倒象要向梁书记借钱。
“想想办法嘛!”梁厚民的脸上抽搐着,但不得不憋出笑来。他知道自己的相一定很难看。“怎么样?安?”
摸透了借款人心理的张所长知道梁书记发急了,心里有些不忍,好言说道:“梁书记,我跟您不说假话,真的没有了。即或是有,贷款也不是您这样贷的。”
“该怎么贷?”
“贷款还得有贷款的规矩。比方贷给公家吧,那么这是个什么单位?贷了干什么?都得清楚。那个桃花湾是个屙尿不生蛆的地方,加上现在生产队名存实亡,贷了款怎么能相信他们有偿还能力呢?如果贷给私人呢,那也得弄清楚。他是不是专业户?贷了干什么?有无偿还能力?……”
“有,一定有!”梁厚民迫不及待地说。
张所长不慌不忙伸出巴掌挡住他的话,接着说,“有,可以贷。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他还没有存五千块钱以上,有没有抵押,还有……”
张所长大谈业务,滔滔不绝。梁厚民的身上直发冷,脑袋云里雾里乱成一团。等他醒过来,张所长已经走了,只剩下烟缸里几个烟头在冒烟。
怎么办?他想了想,走出办公室,去找管民政的老田。
老田在他宿舍里接待了梁厚民,好烟好茶,十分巴结。及至说起一个钱字,老田便是一副苦相。
“唉,梁书记,您还不了解。民政上的钱是拔一个用一个。复员军人啦,军人家属呀,救灾款呀,都是专项专拔,专拔志用。桃花湾这样的地方我们区多哩。就算他们遭了灾,申请一点钱也要用在救灾这一项上……”
老田谈起他的业务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这房里闷热,梁厚民又感到身上发燥,忍不住要流鼻涕。老田讲完了安抚方面的工作,最后说:
“梁书记,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吧。”梁厚民用手巾捏住鼻子,有些嗡声嗡气。
“桃花湾不是党委研究了您去的,而是您自己决定要去的。这样的话,您想得到各方面的支持恐怕不容易呀!”
“哦?……”梁厚民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您是个一把手也好说,可您现在……”
“讲下去。”
“根据现在的情况,县领导恐怕正在考虑让您担更重的担子。在这种情况下,您不在区里,在下面担当风险,是不是不大合适?”
梁厚民听出了味儿。这就是说,在关键时刻一要稳,二要不离开区政府,控制住上下联系的关口。老田显然指的是老方在使绊子。他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谢谢您的提醒。谁想高升谁去。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准则,都有他自己的追求。您说是不是?“他站起身来。
老田似懂非懂,却连连点头:“是,也是。“
出了老田的门,梁厚民身上的汗被风一吹,又发冷了。他望望被风刮得翻卷的白杨树,心里说不出个滋味儿。老天爷!双喜去鸡窝镇联系电的事了,桃花湾的女人们还指望着他。他想起了桂花的腊肉和鲜茶,想起了一张张兴奋的脸。
“小梁,你是不是感冒了?”老赵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面前。
“噢,没有。”他有些头重脚轻。
“我看你脸上的颜色不大对头。走,去我房里喝几颗药。”老赵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
他跟进老赵的房,喝了两颗老赵递给他的不知什么丸子,有些伤心地说(他觉得区里就老赵正直一些):“老赵你说,为什么我们干事就这么难?”
“怎么了?”
于是他便从那天跟老赵一起去桃花湾开始,看见了什么,想了些什么,又怎样决定去桃花湾,后来又怎样跟双喜商量……细讲了一遍。他既是要讲给老赵听,也是要借机吐一下胸中的闷气。讲完了,他咕嘟嘟灌了一大缸子开水。
老赵,这位表面凶狠 实际上心地善良的老同志,对这位新书记满怀同情。其实他也有满腹心事。他叹了口气,说:
“小梁啊!你做得对。我们区这么多干部,越整越改人越多,越多就越不够用,每个人都去帮忙解决一个地方的一个问题,天下何至于是这样!可是人家不这么想,一门心事考虑往上爬。说起来桃花湾的婆娘们可怜呐!干部搞女人,是女人的罪。人贩子贩女人,也是女人的不是。我没能力帮她们,也没能力让她们自尊,就只会骂。唉!……这样吧,我在这地方也蹲了几十年,人缘关系还有一点儿。我明天跟各单位商量一下,请他们都凑一点儿,万把块钱总不成问题吧。你先捂住被子睡一觉。好不好?”
难得碰上这样的好人,梁厚民差点儿没流下泪来。他告辞了老赵,高一脚低一脚回去开了门,床上垫单都没有,他拉开被子就滚了上去。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他朦朦胧胧,仿佛有人来给他脱鞋,掖过被子;后来还有医生来给他打了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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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2:36:5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等他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睁开眼睛,只见老赵站在床前。
“老赵,怎么样?”
老赵极不自然笑了一下:“唉,我把我的威望估计得太高了。”
“他们不给?”
“现在到处讲经济效益,资金要周转。提起钱人都不亲热了。”老赵说着,从衣袋掏出了一叠钞票。“这是我存了若干年的一点儿钱,加上半个月的工资,凑了一千。拿去看能不能起点作用?”
梁厚民的眼睛湿润了。老赵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同志,这钱是他的复员费,存了若干年。都说老赵是老抠,可是现在……
“老赵,我不能要你的钱!“他撩开被子,跳下床来,趿上鞋就走。
老赵一把抓住他,眼睛一瞪:“拿着!”
他只好接下了。“老赵,谢谢您……”他控制着不让泪水淌下来,转过身走了。
他怒气冲冲走进电话房,拔了县里的电话。
“我找李光年!”他直呼其名。
那边听说话人口气很大,以为是上面来人了,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县委书记的答话声:
“喂,我是李光年。”
“我是梁厚民!”
李光年在那边笑起来:“你气冲冲的,跟谁吵架了?”
“没有。”他将声音低下来。
“有什么事?”
“我最近去了一个地方,叫桃花湾。”
“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好,好。经常下去走走有好处。对那里的群众,尤其是那些女人,要抓一抓共产主义道德教育……”
“什么?”他又怪叫起来,“你也认为她们道德不好?”
李光年的声音严肃了:“你今天是怎么了?”
“李书记,我找您是求援的。”
“噢!遇见麻烦了?说吧。”
“是这么回事。”他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明了。“那里群众生活很苦,跟我们整个形势脱节。不通公路,又没有电,所以他们都不知怎么办才好。最近有一个女人找了个外地的丈夫,他到桃花湾后说能在那里办厂,做木器竹器都是有销路的。第一步呢,是把邻县的电接过来。这就需要一万块左右的资金。他说一年之内一定还清。我想这么一来,只要桃花湾局面打开了,就一定会带动整个山区。没想到,这一万块钱可真难找。我喊天不应,求告无门,万般无奈,只好求您了。”
不长的叙述搞得他满头大汗,虚弱不堪。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光年又笑。“我说你呀,怎么钻这个死胡同去了?哪有区委书记帮人家借钱的?我跟你说呀,书呆子!过去我蹲点只搞了一车化肥,报上就批了我一通,你的胆子比我还大,居然要赔进一万块……”
“不是赔!”他发急了,“是借!”
“我知道。我那化肥也不是不要钱。可人家不依你说。我说小梁,财经上有财经纪律,你以为我这个县委书记什么都管呀?没那么简单!依我说你干脆算了吧。一个区委书记的责任是管党的方针政策,管全盘,不是管哪个地方贷款的!……”
梁厚民绝望了。话筒从他手里掉下来,压在机子上。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电话室。李光年听见电话挂断,好不恼火。他重新拔号,要找方达明。不一会儿,方达明接上了。
“我是方达明。”他坐在办公室里。
“我说呀,”李光年道,“小梁要借一万块钱帮助桃花湾,你们是不是帮忙想想办法?支持他的工作嘛。”
方达明支走了在办公室收捡东西的秘书,回答说:“李书记,一万块钱要凑的话,也不是凑不齐。可是人家都不放心。”他的眼瞟着门外。
“怎么回事?”
“小梁跟您是怎么说的?”
李光年把梁厚民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呀!”方达明耍了点小手腕,“那个江苏人是个人贩子!”
“什么?是真的吗?”
“没错。我在县里开扩大会的那其间,区里人抓住了那个家伙。他从人贩子手里买了桃花湾一个女人,那女人跑回来了,他追来弄女人回去的。这还不算,他身上带了一千五百块钱,提了一大包衣物,打算再来买一个。他写了交代,还在我这里。他们没收了他的钱和衣物,命令他离开我们县。不知他怎么又跑进了桃花湾。小梁回来,要走了没收的钱和衣物,退给了那家伙。那家伙要办厂,要当厂长。李书记,您说,一万块钱能交给这样的人吗?”
李光年勃然大怒:“不象话!给我把梁厚民找来!”
方达明放下电话,跑到梁厚民的宿舍去看看,见房门已经锁了。出来时,他看见梁厚民出了区委会的大门。可是他没有叫。他发现他肩上有挎包,断定他又去桃花湾,这才转来回县委书记的话。
“李书记,他走了。”
“去哪儿了?”
“桃花湾!”
“给我好好查一查,看他在那鬼地方干些什么名堂!”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方达明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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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17 12:48:0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作者省文联的副主席!!陈绍茂的姐夫!鉴定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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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4:27:0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大地刮着风,天下着细雨,气温至少一下子降了五度。天地雾蒙蒙一片。大路两旁的白杨树显然太高了,艰难在跟大风对抗着,很有折断的危险。抽出了淡绿色新芽的垂柳呼呼啦啦,一根根柳絮仿佛倒竖起来。麦田里翻卷着波浪。油菜花象蝴蝶似地飞舞。
梁厚民歪歪倒倒,溜溜滑滑地走在雨雾中,象一个幽灵似地在风中飘游。他走得很快,时不时被滑得踉跄几步。但他终究没有摔倒。他在发烧。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感到畅快。但是心脏跳得急促,呼吸也很困难,象得了气管炎似地张大着嘴巴。一双脚也不灵便,机械地往前挪动。
他要去桃花湾。去做什么?怎样跟人家交代?他没有想。但他要去。仿佛那是他应该去的地方。他贴胸的口袋里揣着一千块钱,那是老赵的。通身上下就那儿有一点儿感觉,实实在在地顶着他的胸部肌肉,陪着他的心脏跳动。
他想大哭一场,又想大喊几声。胸中一团火在烧,仿佛这躯壳不久就要爆炸。这真是天宽地窄,条条路不通!这时候他才明白,他这个区委副书记没有半点分量。他的意识中也出现了一个天平,一头的砝码是他,另一头的砝码是几张钞票,钞票那头沉下去了,他这一头翘起来了。他不禁冷笑起来,那气氛亲切的欢迎会,那热烈的掌声,还有那么多“坚决支持年轻干部工作”的许诺,原来都是在做戏!
“同志们,开会了!”这是方达明。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搁满了糖果的大乒乓球台,满面红光,左右望望,首长味儿十足,“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梁厚民同志,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新任我们区的区委副书记。”
掌声经久不息。巴掌都举过了头。一双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全投向“名牌大学的毕业生。”
“梁厚民同志有知识,有魄力,有思想,因建设四化的需要而把他推上了领导地位。今后我们得向他学习。在财力物力上,都要支持他的工作!”
又是掌声。巴掌仍然举过了头。
“我来介绍一下。”方达明又指着区里的人马。“这位是老田,副区长,管民政……”
老田抬抬屁股:“梁书记,我一定作好工作,不给您拖后腿。”“这位是……”
“梁书记,有事尽管吩咐。”
“这位是农行营业所所长,姓张。”
“梁书记,我能做到的,就是让您在关键时刻有钱。”
“这位是……”
…………
哈哈!全是做戏!不过是为了他本身的需要。有的甚至为了去吃糖吃瓜籽,抽烟喝茶!那比坐茶馆好,可以不花钱。那一晚上花了多少?六百块!这钱是哪里来的?老天,桂花丈夫一条命才两百块!这么多机关,单位,每个单位拿六百,十个单位也有六千啊!
桃花运湾的女人们,难道只有受穷的命?
“要对她们进行共产主义道德教育!”
哈!这是谁说的?县委书记李光年。发这种空洞号召永远不会错。谁要提出质疑就有倒台的危险。是的,干部就得这么当。喊口号,发号召,会说会讲,稳稳当当可以当下去。他这个大学生谈起理论来相信本县干部队伍中还找不到对手,那么就去大谈吧,只要愿意去清谈,很快就可以高升!然而那不是一个正直的人干的呀!到底把这个大学生提拔起来干什么?干部这么多,大家不是都当提有滋有味吗?干吗提他?为四化?为改变县里的面貌?不!不象!啊哈!对了,要当伯乐!还是为了本身的需要!他的全部价值仅在于他是有文凭的大学生。文凭象一束花,需要摆在醒目的位置作装饰!
脚上溅起泥浆,糊满了他的裤子。
肚子饿了,又慢慢地不饿了。
心里发烧,他扑到小河边喝了一肚子浑水。
发烧过了,又浑身直打冷战。上山他不是在走,而是在爬。下山时立脚不稳,溜了下去。
过小河时,一个个石墩桥在他眼前晃动,怎么努力也不能准确地踏上去。后来干脆不上石礅了,直接走进了水里。爬上最后一个山垭,已经暮色苍茫。望见影影绰绰桃花湾的房舍,他的双腿抖个不住,挪动不得了。
几声狗咬,跟着看见几个女人从屋场上跑下河。她们过来了,迎着他跑来了。跑在打头的是桂花。他心里一急,眼睛发黑,从山垭上倒栽下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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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4:27:3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一声鸡啼让他醒过来。他想动,浑身象是酥了,不觉哼了一声。他意识到睡在床上。
“好,醒了!”
他感觉到灯光由远到近,到了他的面前。睁开眼睛,见到了几张女人的笑脸。
“要不要喝水?”
“吃点东西吧?”
“身上疼吗?”
她们小声地,却是叽叽喳喳地提了一连串的问题,叫他不好回答。他想以笑来报答她们的好心肠,一想到借贷的事情,不觉心口疼痛,一大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
“哟,啧啧!怎么哭呀!”
桂花坐上床沿,用她那散发着奇特香味的手绢揩着他的脸。可是,她和她们难过地吸起鼻子来。她们的心肠是天底下最软的,屁大一点儿事都可以触及到她们发达而敏感的泪腺,何况一个高贵的男人为她们们受了这么大的罪。
“什么时候了?”他问。
“你听,鸡叫了。”
“我昏睡了好几个钟头!”
桂花咯咯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睡了两夜了!”喜旦儿抿嘴也在笑。“春桃跟桂花一直守着你呢。”
在她们背后,有一双深情的眼睛注视着他。那是春桃。
“谢谢你们,你们睡去吧。”他不敢想,她们怎样给他脱脏衣服,怎样把他身子洗干净。现在他又想小便。“你们去吧。我不要紧了。”
桂花意识到了这一点,回过身去说:“好好好,你们睡去吧。”她自己却没走的意思。
“你也出去。”
“你要小便是吧?我扶你起来。”
“不,不!……”
但她不由分说,扶起他的身子,很利索地给他穿上了衣裤。“下来!”
“不,你走!”
“好,我走。你下来了我就走。你这人真是的。”她拿过洗净烤干了的的鞋让他穿上,又从床下拖出来一把夜壶。“人都差点死了,还充什么斯文。我给你洗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走?我背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客套?我还给你焐脚,你怎么不吭声?……”她自己觉得好笑,咯咯地笑几声,便往外走。“慢点儿!”
他撑着下床来了,却实在没勇气往夜壶里撒尿。窗子糊了一层皮 ,女人的耳朵注意着他。望桌上,搁了许多碗,有肉,有鸡,从碗上各不相同的花纹上可以看出这些菜来自各家。桃花湾的女人们,生就一副善良心肠,对别人总是实心实意,包括方达明,老田,老赵。可别人怎么对她们呢?她们却没有计较过。他觉得,她们是他的母亲,是他的姐妹,这感情没掺一点儿杂汁。他对自己的心灵首先来了番净化,这才提起了夜壶。
放下夜壶,桂花就进来了,她几乎是将他抱上床的。她给他掖好被子,很自然地提起夜壶出去了。
夜,静静的。没听见雨声,兴许天晴了。从窗里飘进来一阵阵湿润的气流,台灯的火苗跳舞似地摇晃着。他极度虚弱,脑子却异常清醒了。回想这次贷款的事,他觉察是自己考虑不周,凡事尽往好处想,以至碰壁时便经受不住了。这也好——他聊以自慰,起码让我对社会有了深一步的认识。吃一堑长一智吧。可是,怎么向这些热心的女人们交代呢?下一步怎么办呢?他又又犯难了。
桂花进来了,闩上了厢房门。他现在并不忌讳什么了,象自家人似地感到自然。他只是为不好交代而有些紧张。
桂花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捂一捂自己的额头。“好了,不烧了。”她甜甜地一笑,笑得象个天使。
他拉下了额头上的那只手,怕她见怪,便把那只手握着:
“是你背我回来的?”
她得意地咯咯一笑:“看不出,你会那么重。”
“你的眼睛真好。怎么恰好那时候出了门,又看见我了?”
“你说很快回来的,我一直在门口望着。”
他沉默不语了。他愧对她们。
“怎么了?好好儿的又不说话了!”
“桂花姐,我没有把事情办好……”
“就为这呀?”桂花一点儿也不惊讶,倒又笑开了,“你为人可真是,为这么一点儿事就憋出了病。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
“菊香说的。”
“她怎么知道?”
“人家的相好都在上面,什么事不知道?哪象我们,跟聋了瞎了一样。”
“她怎么说?”
“她说要发财自己想办法,别缠着你。她要接你去她那儿住,我不准。我说你说了,一直住我这儿的。我告诉你,要穷要富都是命里注定,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是不是?你别不相信,这可是算命先生讲的。”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好受。堂堂区委领导,说句话竟没有算命的瞎子管用,他紧咬一下牙关,长叹息声。
“叫你别放心里,你还憋着呀?”桂花一屁股坐上床,抓住他的手放在腿上握着。“你是个好人,这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不骂女人,也不干那些下作事,这还不算,还帮我们干好事。可是我还知道,男人不欺负女人就会被人瞧不起。女人天生的下贱命,你说是不是吗?你住我这儿,说起以后点电灯,办什么厂,我真的想变好,堂堂正正做个人。不然的话真对不起你,真的,我想过。你来之前我是个不想什么的。天老爷叫你穷,你就富不了。我可以跟你说实话,我有许多相好,你来了以后他们不敢来了,都是后山的。我不喜欢他们,才留你在我家住。他们都是脏男人。我看这就是报应。以前乱七八糟地过日子,大家安宁,百病不生。现在你想让我们变样儿,就让你害病。依我说,你在这儿安心玩,安心住,如果看见不认识的男人,就睁只眼闭只眼,养好了病就脚一抬走他娘……”
“不,怎么可以这样!”他猛地坐起来,抽出了他的手。“桂花姐,不能那样生活。会变的,桃花湾会变的!”
桂花直瞪瞪望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不相信?什么命里注定,全是鬼话,别信那一套!关心你们的人多呀!”他摸口袋,衣服换了。“咦,我的东西?……”
“在这儿。”桂花掀开床角,露出了一叠钱和信。“是这吗?”
他拿起了信:“你看,你的孩子打听到了。那个姓马的进了监狱。写信的人是我的朋友,她已经动身接盼睛去了。”
“真的?”她一把抓过信,左看右看。她不认识字,却仿佛看见盼睛在信中间。她的手在跳,她的脸在发白,泪水在她眼中打圈儿。
“是真的。”他扶住了她的肩,“桂花姐,为了你的孩子能读上书,将来能找到媳妇,我也要干到底!”
桂花抽泣了一声。
“还有,你看。”他扬扬一叠钱,“这是老赵给的。他当了许多年兵,存了几百块复员费,这下都拿出来了,还贴了半个月工资,凑了这么一千块!桂花姐,桃花湾能变的!等我好了我再想办法!”
桂花抽泣了一会儿,忽然跳下床,捏着鼻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白手巾包进来了。她重新坐上床,将小包给了他。
“你说的话我相信。这是儿的爹死了送来的两百块钱。给了姓马的五十块,还有一百五,凑在一起吧。呜呜!……”
“桂花姐!”
他全身的热血霎那间奔涌起来,忘情地搂住了她的肩。桂花捂信脸,尽情地哭起来。
又是一阵鸡啼。
40#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7 17:59:4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天亮了,他喝了一碗桂花熬的鸡汤,出了一身大汗,不觉沉沉睡去。朦胧中,他听见床前有翻书的声音。使劲睁开眼睛,他看见春桃坐在床前椅子上,翻看他带来的书。这位桃花湾唯一的知识分子,回农村就跟书绝了缘,看见一本书就象看见了亲人。他想跟她说说话,可眼皮千斤重,咕哝了一句,就又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他听见了打闹啼哭声。大声吼叫的是双喜,大声哭叫的是喜旦儿。他以为做梦,在梦中重现了那天的打架。睁开眼睛,那声音依然存在,也就是说,他们又在打闹。他猛坐起来,要去干涉。没注意到春桃在床边坐着,他起身时她也站起身了。
“你怎么了?”春桃问。
“你听见他们吵闹没有?”
“听见了。”她冷静得出奇,仿佛没事似的。
“你怎么不去劝一劝呢?”
“你要不要喝水?”
“不要。”说着,他就要下床。
春桃拦住了他:“你躺下吧,我去劝劝。”她扶他躺下,走了出去。
走出厢房,穿过天井,春桃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那两口子吵架,她该怎么劝?姑娘人年轻,却因尝够了人世的酸苦而变得心灰意懒。那让她蒙受耻辱的助学金,那位道貌岸然却灵魂卑污的方达明,不知羞耻不知恨的母亲,桃花湾一群象绵羊逆来顺受的女人们……残酷地破坏了她对未来的美好向往。物质生活贫乏,文化生活完全没有,精神上的空虚,叫她对人生产生了怨恨。当人贩子骗走了喜旦儿,又来勾引她的时候,她一咬牙,跟那个家伙走了。她决不相信人贩子的花言巧语。什么另一个地方如何如何好,那儿的人如何如何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书上的好话她都不信,还会相信一个人贩子的好话?然而她并不戳穿那谎言,跟着走了。
她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机智,将那个人贩子掌握在手中。他骗她,她也骗他,让他掏空了腰包,游玩了名川大山。壮丽的山河让她深受感动,回想桃花运湾又叫她沮丧,她为自己的堕落悔恨,但看见同一条船同一辆车中人与人的差距,又愤恨不已。就在这种矛盾心情之中,那个人贩子被抓获,她被遣送回来了。
但他并不为此而后悔,相反,怨恨加深了。在家无人关心,出去了却有干涉,难道要人穷死在山湾?不!她决不想在桃花运湾了却一生!当喜旦儿回家,讲了那边的情况以后,她决定再走!她没打算嫁给一个跛子裁缝,只不过要跟命运开开玩笑,借此发泄胸中的愤懑。
那天晚上老赵骂了她,她和她对干起来。夜晚,她看见了梁厚民散步,也发现了狼狈的双喜。第二天,当听说双喜的钱和东西被没收,她的怒火达到了顶点。是她怂恿双喜和喜旦儿,一同出走的。
不料想,梁厚民来了,还了双喜的钱和东西。也许读书人对读书人有特殊的感情吧,她觉得梁厚民是值得信赖的。但她又不完全相信。梁厚民住在桂花家,是好人还是混蛋,在桃花运湾很好考验,她在梁厚民半醉着进屋的时候,悄悄在天井边注视着。
梁厚民的话她听见了。
桂花对丈夫和孩子怀念的话她也听见了。梁厚民的言谈举止打破了她对人生的固有概念。事实证明,并不是没有人关心桃花运湾。桃花运湾并没有被人忘却。双喜得了钱,便催着喜旦儿要走。是她动员喜旦儿不走的。喜旦儿跟她是好朋友,也听她的话。
梁厚民贷款不成,人病成了那样。她那颗很少被什么感动的心真正地被打动了。人家有地位,有工资,这样干究竟为了什么?她替桂花守护着病人,内心时刻为自己过去的荒唐而自责。双喜联系好了搭电的事,见没有钱,又吵着要走。喜旦儿不想走了,显然也被梁厚民的精神所感动。她从心眼儿里敬佩这位大学生书记了。让桃花湾的女人们规矩起来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梁厚民醒来要小便,让她们出去。其实她没有走远。她有一种时刻要跟他在一起的欲望。不想又目睹耳闻了另几件事:一个不知名的人去找桂花的孩子;老赵拿出了一千元;桂花把丈夫用命换来的一百五十块交给了梁厚民……她哭了。在天井边,她用手绢捂住嘴,尽情地流了一次泪……
她在想,怎样才能使一把力?怎样才能赎回自己的罪孽啊!她的双脚千斤重……
喜旦儿卧房里,两口子吵得正凶。双喜抡起拳头正要打下来,看见春桃进了门,放下了拳头。“你要把她怎么样?”她厌恶地问双喜。
“我要她跟我回去!”双喜唾沫横飞。
“她不跟你走呢?”
“我拖也要把她拖回去!”
“梁书记跟你讲的好好的,怎么,你说话不算话?”
“谁说话不算话?钱在哪儿?他拿钱来,我干不了愿负法律责任!”
提起钱,春桃心里象被扎了一针。她想起了老赵的钱,想起桂花那白手绢包着的钱。接着,她蓦然想起双喜手里还有一千五百块钱呢?
“你的一千五百块钱呢?”
“还在这儿。”
“给我吧。”她伸出手,心里猛地一阵疼痛。
“给你?……”双喜满腹狐疑,“那是给表弟找老婆的钱。你?……”
“到时候我跟你走,这不行吗?”
喜旦儿忽然插进话来:“春桃,你不能,那个人是个……”
双喜捂住了她的嘴,问春桃:“要是你不跟我走呢?”
“你给不给?放心就给,不放心作罢!”春桃满面怒容。“那天你没有钱我都跟你走了,你忘记了?”
“春桃!……”喜旦儿又叫喊一声。
春桃惨笑了一下:“喜旦儿姐姐,你放心,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双喜拿出了一叠钞票,在手里掂了掂:“春桃妹,不是我不相信你。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怎么让我放心呢?”
“好吧,我给你写张条子。”
可惜这条子写不成。既没笔,又没有纸。春桃想了想,笑道:
“你是有办法的人。喜旦儿姐为证,不怕我赖帐。我这个身子值不了一千五百块,除了你,没人愿出这么高的价,怎么会不走呢?放心吧。”
双喜犹豫了一下:“那,什么时候走呢?”
“等个把星期吧。天晴了就走。”
双喜将钱递了过去。
春桃正要接过来,不料一只手抢先抓去了。他们回头一望,只见梁厚民摇摇晃晃站在一旁。
梁厚民的脸苍白,眼里闪射着愤怒的光。一叠钞票被他捏在手里。他努力控制着胸中的怒火,但终究控制不住,扬起手,一叠钞票打在双喜脸不,散落了一地。
“你,混蛋!”
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扶住他,他双手一推,将她们推开了。
双喜咕哝着:“是她自己……”
“你给我老实在桃花湾呆着,等候立功赎罪!”梁厚民第一次发怒。他恨不得给那家伙一顿耳光。“桃花运湾的女人是我们的姐妹,是我们的母亲。你胆敢再这么放肆,我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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