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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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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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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8 18:21:0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第二天本来可以动身,李晨晖决定再耽搁一天。她要去创作室取照相机,给借钱的地方汇钱,报销路费。但主要的,她怕盼睛这一回去再也难以到城市逛逛了,要领他好好玩玩。领他走了这么天的路,她发现自己不但能写小说,不但能闯荡江湖,而且还具备当妈妈的才能。这些天虽说经过了好几个城市,却并没有让孩子逛逛公园,看看动物,进进影剧院。她还要认真当两天妈妈,回到桃花湾让那位桂花大吃一惊。
早晨起来,盼睛脸上竟有了红晕。她对他说:“盼睛,这里是最后一个城市了,我们好好玩玩,照几张相,看看老虎猴子,还买一身新衣服,明天再走,好吗?”
小家伙也真怪,竟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吃早点的时候,老专员也掏出几块钱:“你叫什么?盼睛,好!爷爷给钱你买东西吃!”
盼睛望着李晨晖。
李晨晖经这目光一望,真的跟做母亲一样,一下子勾起了万般柔情。她笑着点点头。
盼睛这才接过钱,引得专员爷爷笑了。
她领着他去取照相机,马上去车站买了明天去县城的车票。然后进商场,第一件事是给他买一双价值六块钱的鞋。给他试鞋的进修,她说:
“盼睛,这鞋是你那个坐牢的爸爸让我买的。钱是他给的。”她觉得这些应该让孩子知道。
“你见到他了?”盼睛的眼睛忽然睁得大大的,愣住了。显而易见,他忘不了那个人。
“哎!”她感到欣慰,因为孩子忘不了那个犯人对他的恩情,那么也就不会忘记她。“他还好,挂牵着你呐!”
盼睛点点头,好一阵子打不起精神。
她又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这才去公园。
在公园门口,她想去买一瓶桔子汁。人很多,等她买好掉过头来,不见了盼睛。她慌忙大声喊叫,没人应。一个卖瓜籽的老头指了一个方向,她朝那边一望,只见一辆双排座的小货车旁有几个人,拉着他说什么。她赶紧跑过去,只见那几个人,操一口江浙话,拉扯什么桃花湾。她紧张地问:
“你们干什么?”
盼睛高兴地说:“他们去桃花湾,让我们跟车一路走。”
“去桃花湾?”她很有些疑惑。
一个人凑过来说:“我们去桃花湾搞副业。正说呢,这小孩说他是桃花湾的……”
“噢!”她见这人港派打扮,很不相信他的话。她真怕马家的人追来把孩子拐跑了。“你们先走吧,我们明天去。”说罢,她拉着盼睛就走。
进了公园,她领着他到处看看,又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在动物园大狮子那儿,正给他拍另一张,发现那几个人远远望着盼睛,一边低声议论什么。她心里发慌,匆匆按了快门,无心再看,牵着盼睛离开了公园。
当晚,影剧院也没敢去,在家看电视。
她爸爸见她神思有些恍惚,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回说没有。她从来争强好胜,决不愿承认几个可疑的人吓住了她。
第二天登上班车,前后没有那辆双排座小货车,她的心才停当下来。
下午到县城,等了两个钟头,才又上了另一辆班车。到了区镇,天已经黑了。她隐约发现,墙上新贴了几条标语:“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坚决维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
她本可以去区里住。又一想,梁厚民不在家,有人又在跟梁厚民捣鬼,天晓得去了会看见什么嘴脸。于是她在一家私人开的旅社登了记。老板发现有大单位的证件,猜想她必有大来头,竟十分巴结,把她安排在相当漂亮的单房里,又备了丰盛的晚餐。
盼睛活了。他兴冲冲跑进跑出,告诉她哪儿有商店,哪儿有剃头的,哪儿是学校;还告诉她他跟妈在哪儿卖过鸡蛋,哪儿吃过包子,还在哪儿看过玩猴戏的。她耐心地听他凌晨,不时还开心地笑起来。他今天说话特别多,过去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晰。她边听思想边开小差,琢磨着怎样把这趟旅行构思成小说。盼睛睡到床上,紧搂着小花猫。团上眼睛好一会儿,又睁开说:
“阿姨,回去了我叫我妈做粑粑给你吃!”
她的眼下湿润了。
盼睛睡熟了,小脸上漾着笑意。她给他整好被子,悄悄离开了旅店。
离梁厚民近了,她仿佛闻到空气中梁厚民的气息。此时刻,梁厚民不声不响地挤跑了她爱得要命的小说,挤跑了她脑袋中五花八门的念头和想法,只剩下他那有些傻乎气的尊容在她心中。兴之所致,她象被小鬼勾了魂魄,不自觉地往区委会走去。明知他不在家,心里却又安慰自己:万一他今晚上回来了呢?小区镇的夜晚宁静、平和,不多的几盏灯增添了夜的神秘。水田里倒映着天上的繁星。青蛙叫声比赛似地此起彼伏,一阵跟着一阵。习习春风送来水田中青蒿的腐臭味儿。此情此景,唤起了她对小梁的情思。这是撩人心动的春夏之交哩!娘的!她在心里骂,都二十六了!别人都有个幸福的小家了,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可他俩呢?一个沉浸在小说世界里,跟那些虚无的人物同乐同悲;另一个则一头栽进现实中的人群里,为那些跟他毫不相干的同呼吸,共命运。几个月相会了一次,一个急着小说稿,另一个急着桃花湾,临时凑合着吃了一顿饭,睡觉时却一个楼下一个楼上,各自做着各自的梦。唉,梁厚民呀,你这个混蛋!
梁厚民的宿舍锁着,她的头碰破了蜘蛛网。
扫兴地从走廊出来,她一眼望见楼上办公室灯光耀眼,“梁厚民”三个字飞进了她的耳朵里。他们正在开会,牵挂着她的朋友,她不觉停住了脚步。
楼上其实没有几个人,三个男人加一个女人。他们也不是开会,而是听了那女人汇报后相互争了起来。
“老赵,我跟你讲,你不要以为你拿了一千块钱出来就一定是办好事!”这是方达明,“人民群众的生活提高是共产党员领导实现的,不是哪个包青天干的!抓住桃花湾一个地方也否定不了整个大好形势!”这话很象无赖骂出来的,而不象书记讲话。
老赵是根直肠子,大道理不会讲,但他的资格和身上的枪伤叫他谁也不怕:“你少来这一套!方达明,我可不是吓大的。小梁在桃花湾尽一尽自己的职责,贡献一份力量,有什么错?你让这个女人监督人家,搜集人家的材料,这是什么作法?你这一套瞒得了别人瞒不住我老赵!”
“哪一套?你讲清楚!”
“你这人哪!凡是有可能超过你的,你就要下毒手!我几年来的观察,你对哪个人下手,证明那个人的有能力,快要重用了。”
“诬蔑!”
老赵不再跟他兜圈子,对那个女人叫道:“菊香,做人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说罢,他气冲冲离开了办公室。
李晨晖听见这一段对话,觉得很有意思。梁厚民没干错事,这已经可以肯定了。她很高兴他遭到人反对。因为这说明他是有力量的。她正要离开,发觉离她不远站了一个人,早就注视着她。她索性走过去。
“你是谁?”
“噢,真是小李同志啊!”那人笑容可掬。“我是老田,正猜是不是您呢。小梁书记还在桃花湾。”
“我知道。我明天就去。”
“那好,那好……”他象有什么话说。
“你没什么事吧?”她看清了这一点。
“呃,小李同志,您肯定听见了刚才的吵闹。小梁同志根本没什么错,按说应该让所有干部学习,可是您看,情况竟这样黑白颠倒。上面有意让小梁同志去县里挑更重的担子,而我们个别嫉贤妒能的领导,唉!……”他的表情沉重,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谢谢你,这事我知道了。”
“哦?”
李晨晖把架子拉得大大的:“老方反映的情况我在地委知道了。不是这么几条吗!跟女人鬼混;重用人贩子;盗卖木材?”
“对,对!”
“告诉他,”她放大了声音,她感觉到楼上办公室有人站在窗边,“干事的和反映情况的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这儿也有几份检举信,是桃花湾的女人们写的。我走了。”
她撂下呆若木鸡的老田,大踏步出了区委会院门。
半路上,一个女人哭泣着从她身后跑到前面去了,她目送她一直跑出了镇。那女人是从区委会出来的。莫不是叫什么菊香的?有意思!
她回到旅店,写了一篇日记。
52#
发表于 2010-12-18 19:49:2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映泉先生,我崇拜!
53#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9 09:45:3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双喜陪着两位拉电线的师傅喝酒,从晚上七闹到十二点。他拉生意交朋友很有一套,无论是谁,跟他一接触就舍不得丢开他。他大把大把地撒钱,一顿好几十元他根本不在乎,人家离开时还硬塞人家两包烟。别以为他吃了亏,他才不干那种傻事哩。羊毛出在羊身上,他是借人家的钱堵人家的嘴,拿人家的东西往人家衣兜里塞。这不,一顿酒饭,那两位师傅慷慨大方地把材料费减去了五百元。他也许诺,提前一天算算两天,一百元奖励给他们公家帐上,另一百元给他俩一人一半。
一声汽车喇叭叫,惊破了山湾的夜的寂静。他的屁股象安了弹簧,一蹦而起:
“来了!”
“什么来了?”
“汽车,我的朋友们!”他顾不得两位师傅,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外,只见对面山垭那边一道白色的光柱直射向夜空。高音喇叭拖长了尾巴,在大山间来回震荡。“来了!来了!快出来看,来了!……”
他象个孩子,疯疯颠颠地高喊。
一个个大门打开了,女人们趿着鞋,拖着衣服跑进了稻场。她们看见了那白色光柱!她们听见了汽车喇叭!桃花湾要变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她们被突如其来的东西弄得有些痴痴呆呆了。一群狗也跟着大叫起来。
“喂,我说大家,”双喜也激动得结结巴巴,“拿扁担,带绳子,帮忙搬东西去!”
大家如梦方醒,进门拿了扁担绳子就跑。许多人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一路摇摆着过了小河,又上了山垭。
山垭下停着辆双排座小货车,从里面跳下几个来,其中一个竟是菊廛。
双喜跟他们一拳去一拳来地捶打着,嘻笑着。“咳!我还怕你们找不着路哩!”
“多亏她领路!”那人指着菊香。
双喜很奇怪:“你怎么跟他们到一起了?”
“我去镇上有点事儿,刚好碰上了。”菊香眼皮肿着,尴尬地笑笑。
“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免得以后认不清。”双喜指着女人们向他的朋友介绍,“给你们领路的叫菊香,是妇女队长,这位,是队长夫人。这位你们认识了,是我夫人,你们的嫂子,这位,叫桂花……”
“桂花?”
“我写信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几个人似乎对桂颇感兴趣,望着她笑。
其中一个说:“桂花姐,我们碰见你儿子了。”
“真的呀?”桂花以为他们开玩笑。
“是真的,他跟一个女同志在一起,大概明天就到了。”
桂花见他们不象开玩笑,怔怔地问:“怎么这么巧?”
“我们读了双喜的信,知道你的情况。昨天我们经过地区,去公园逛逛,听见一个女同志叫‘盼睛’的名字,就有点疑惑。那个女同志去买桔子汁,我们和那个小孩说说话,他的口音跟喜旦儿嫂子一模一样。我们说去桃花湾,他说他就是桃花湾的。你说不是他是谁?我们跟了好一会儿。本想带他回来,但那个女同志怀疑我们。她买了今天的车票。我敢说,他们今天在县城里……”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桂花笑阗,眼泪直淌,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去我家,我做饭你们吃,一定去……”
天下起雨来了。双喜说:“桂花姐,就这么说,到你家吃饭。你回家做饭,我们搬东西。”
但桂花不愿空手回去。她要搬点什么才好。几个笨重的铁家伙和几个笨箱子都被人抬走了,她见还有个不大的箱子,正要去扛,旁边插进一个人搬上了肩。她一看,是菊香。她要抢过来,又发现菊香在哭。她只好不开口。
她打起火把为菊香照路,想着盼睛明天就要回家了,那泪水老是揩不干。她跟孩子分别快一年了。梁书记没来之前,她虽然偶然想起孩子,却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贫穷的生活使人心肠变硬,感情麻木。丈夫死了,哭一场也就算了。孩子跟人走了,有那么几天不习惯,几天过了也就丢开了。可是最近,她越想越感到丈夫死得冤枉,越来越心疼孩子。一天四块工钱,她托人去鸡窝镇买来了布,买来了点心,常常大半夜赶做孩子的衣服。衣服已经有了一大包。她脸上的笑容还在,却渐渐听不见她笑出的声音。她消瘦了,但眼里却闪烁着光彩。她时刻都想跟梁厚民谈谈孩子,问问是谁去接孩子?要多少天才到?她好算算回家的日期。但她终究没有开口。一次也没有问。她怕人家不喜欢,怕麻烦了人家。现在听到了确切的消息,怎不叫她高兴?怎不叫她伤心?
回村了,她小跑回了家,要把这喜讯告诉梁书记!不想进厢房一看,床上没有人。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出门时大门没有闩。人呢?她想起了木排!下午,河水有些浑,他曾念叨过:“莫不会涨水吧?”是了,他一定到河边去了,去守着那扎的木排!
这怎么行?!
她要去找,可是刚才说了,请人家吃饭的。怎么办呢?……
她想托个人去,去跟他做个伴。挨着想,也没有个理想的人。终于,她想起了春桃。然而,她的心头又象被扎了一针。
不知为了什么,她时时提防着那个姑娘。仿佛守护归属未定的财产,她时时不离梁厚民。她从没指望贵人似的梁干部会在她家长住,但只要在她家住一天,她就容不得别人来献殷勤。那次不小心,让梁厚民在春桃家吃了一顿饭,她好久心里不舒服。她关怀备至地伺候他,怕他凉了,怕他饿了,怕他累了,她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先服侍好他。她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金贵。在外做活,她跟着他,简直寸步不离。回到家来,哪怕猪饿得要掀倒猪栏,如果有别的女人在场,她就决不去喂猪。她发现春桃对她有些不高兴。但她顾不得了那些。可是现在?
春桃这几天来事儿了,泡在水里几天,人泡病了,也不吭声。是她偷偷告诉梁厚民,他逼着她回家的。她在床上躺两天了。不去叫她吧,可除了她,谁能实心实意地爱护他呢?
她终究不是把他看得比自己重。为了他,她去敲了春桃的门。
春桃半坐在床上,其实并未睡着。她听见了汽车喇叭,也听见了人声喧哗,只因什么力也出不了,她就没有起来。听见敲门声,她爬下床去开了大门,见是桂花,很是诧异。
“双喜朋友们来了,我做饭他们吃,走不开……”桂花激动得说话颠三倒四。
“上哪儿呀,走不开?”
“梁书记一个人去守木排了。天下雨,又没带伞。你去吧,把这带上。”她拿出一包给孩子买的点心和一包烟,塞进春桃手里。转身欲走,她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我的盼睛到县里了,明天回来,是他的朋友领回来的。”
春桃忘了自己的病,忽然精神抖擞起来。她找了一把伞,将点心和烟装进一个布包,想一想,又拿一包火柴,出门就走。
走了几步,天黑望不见路,只好回来又点燃了一根火把。
天黑路滑,野兽出没,还有关于大森林的种种鬼怪传说,她这时候通通忘记干净,只剩下小梁书记装在姑娘的心里。去陪伴他,去跟他说说话,去倾吐她的委屈和辛酸。
她不是走,而是在跑!
5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9 09:46:3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长长的木排象一条困在浅水里的蛟龙,黑乎乎躺在河床上。裸露在河滩的石头一片灰白,小河水泛着微弱的粼光,映衬得这条庞然大物面目狰狞。河水在它肚子下流淌,汩汩声夹着咕嘟咕嘟的水泡响。它那笨重的身体偶尔被阻挡着的激流拱动,发出“咯呀”的响声,仿佛伸懒腰拔动了关节。它要走了,就在明天!
梁厚民在木排上走来走去。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木排扎得比春桃爹要求的还紧了十倍。人可以在上面睡觉、打滚,决不会出什么危险。木排的两边钉了宽宽的木板,简直可以跑步。这是桃花湾女人们的劳动果实,在这最后一夜,他实在放心不下,愿陪伴它到明天日出。
他的耳朵里,老响着乒乒乓乓的敲击声,和女人们的嬉笑喊叫。
他用知识分子特有的目光看待桃花湾的女人们。也许书读多了迂腐的缘故,他对她们只有同情和敬佩,而没有丝毫的鄙弃的厌恶,即或是她们过去那种放纵生活和跟他开一些叫他难堪的玩笑,他也有合理的解释,而不怨她们。看看!他骄傲地把木排踏得蹦蹦响,这是她们干的!实践证明她们向往着美好的生活,有追求,也有创造力!他觉得李晨晖应该抛弃那种追赶浪头和学习时髦字眼儿的所谓创作,应该尽快到这里来,写一写这些女人们。
他再一次摸衣袋,再一次懊丧地甩甩手。忘了带烟,使这个本应该愉快的夜晚变得有些不愉快。
估计李晨晖这几天就要到了。他回忆着这几天的生活和一个个女人的性格,想等她来了好好向她叙述。
当她们第一次卷起裤子,露出她们永不见阳光的白腿下到水里,无一例外地都惊叫了一声。他跟双喜分了工,双喜负责拉电线,他负责扎排。领着这群婆婆妈妈姑娘媳妇,既要哄着点儿,又要有点儿威风。话说重了,有的便抹眼泪;说话轻了,有的便忙里偷闲;太正经了,大家无趣,干事无力;太随便了,一些玩笑开得下不了台。真不容易!
捆扎的就他一个,掀木头的却有一大帮。她们一下子掀了几十根木头在水里,有的撞了他的腿,有的慢慢随水漂走了。
“喂,漂走了!谁干的?”有一根悄悄流到了滩口,若不是被他发现,谁也没朝那边望。
是甜如蜜推来的。她站在水里跟人聊天聊忘了。
“甜如蜜,你的好玩艺儿溜跑啦!”有人喊。
甜如蜜慌忙去追,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扑进了水里。就在这齐肚脐深的水里,她居然也没本事站起身子,手脚乱抓,咕嘟嘟喝了几口水。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去一把将她揪了起来,然后把她抱上了岸。这下好了,她直挺挺象是死了,张大嘴巴喘息,不知真有这么难受还是夸张了。其他一些女人便围拢去,叫的叫,哄的哄,有的捏鼻子,有的掐人中。她被整得难受了,才妈呀娘地哼了好一阵子。接着,在太阳底下睡了个好觉。梁厚民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交给喜旦儿说:
“拿去,把她的湿衣服脱了!”
于是,喜旦儿也有事干了,陪了甜如蜜半天。甜如蜜打着赤膊,也不觉难堪,半掖着梁厚民的褂子直挺挺躺在河坝里。
他见这样干不是事,干脆爬上岸,象生产队长似地指挥着:
“喂,你们两个来捆扎,你帮她们两个递东西!捆紧点儿,跟你们纳鞋底一样,要使劲!要经得起我用脚蹬!你们两个站这儿,帮她们运木头!要一般长的!对了,就这样儿!你们两个在这边儿扎,你递东西,你们两个运木头!你们……”
他来回走动着,象个内行似地检查质量。其实他才干头一回。春桃爹讲的那番话他并没有记清。但他不在乎。这条小河就这么一点儿流量,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要把它们连成一条线,一次运到鸡窝镇就行了。根据河的宽度,他每六根并成一排,每排前后两头固定,再将两边的两根放长一些,用来卡住后一排的接头。并非什么尖端科学,他自信不会出多少差错。他将女人们散开,分头捆扎,每扎完一节,他就将这一节连上另一节。
她们不爱动脑筋,也没有什么责任心,总觉得是在给别人干。但当明确了分工,干起来还算积极。 一天四块工钱,在桃花湾从来没有人拿过这么高的工资!每天晚上春桃把钱发到手里,连最不负责任的人都不禁要把每一天的劳动反省一番。
干得最积极的是桂花。他的每句话对她都象圣旨。她成天只穿一条短裤衩,下身泡在水里,袖子卷在胳膊肘上,那浑圆的胳膊整天都在挥动。她的脸上成天漾着满足的笑意,手脚从不闲着。她不再象从前那样放声大笑,女人群中简直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一次她咯咯笑了,那是在他身边。
他正用藤子捆扎着结头处,她在旁边帮着他,无缘无故,她笑了。
“什么事好笑?”
“你看我的腿!”她笑眯眯地说。
清澈的水淹没了她的大腿,短裤太小,紧箍着她的臀部,她那健壮的膝盖边围了一群小鱼,她的腿被咬得发痒。她天真无邪,只觉得好玩儿。然而他却禁不住心头扑腾了几下,她忘情地伸下手去,要抓住一条鱼。他不眨眼地望着,望着,她轻轻地张开手。鱼儿慢慢向后退,不肯拢来。她瞄准一条,猛地扎了下去,到底抓住了一条,举出水面高兴地笑。袖子打湿了,水倒流进她的胸脯。胸脯湿了,洗得象纱布似的白土布紧贴在肉体上,乳部高耸着……他的眼皮发跳,莫名其妙地感到难堪:“快干吧。”他打断了她的好兴致。
喜旦儿,那位娇气而又贪玩的俊俏媳妇,每天上工总得找一朵花插在头上。人家夸她好看,她毫不掩饰地嬉笑着。一次钉锤砸了手,没看见血出来,眼泪倒首先出来了。眼看就要跑回家去,他走过来,捏住她那白嫩的尖指头,恭维了她几句:
“呀!你的手真好看!你这套衣服在水里也挺鲜的。”
“真的呀?”她由哭相迅速过渡成了笑相。
“当然真的!”他不失时机地继续恭维,“看不出你,干事还这么威猛!”
“我那口子还骂我懒哩,哼!”她捡起了钉锤,真干了起来。
唉,简直象孩子,比小学五年级学生还要好哄!
最不好搭话的是春桃。她的脸晒黑了,本来并不健壮的身子也瘦多了。她沉默不发一语,埋头干活。有人点名跟她开人玩笑,她才笑一笑。她离他远远地,带着几个女人在另一头捆扎。她们扎的质量无可挑剔,然而他时不时还得去看一看。他简直象幼儿园的阿姨,生怕他的爱施漏了一个人。她有许多心事,曾在他面前欲说又止。他老想找她谈谈,又实在没有时间,只好对自己说:把这段过了再说吧。
前天桂花才提醒他:“让春桃回去吧。”
“她怎么了?”
“月经来了。”
他吓了一大跳。他是大学生,知道天文地理,过去未来,对女人却一无所知。他从桂花的神色中才意识到女人还有这种禁忌。看春桃,果然脸上发黄发黑,眼窝都陷下去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春桃身边,悄声对她说:
“春桃,回去!”
“怎么了?”春桃脸上一红,艰难地笑笑。原来她羞于开口,也不愿人家知道,尤其不愿让他知道。
“不用多说,回去!”他严肃起来,“我们都是读书人,按科学办事,有什么丑?”
她低头干活,不吭声了。
“你怎么了?”他想讲几句有份量的话,急中又搜不出来。“你得带头让妇女们懂得哪应该该害羞,哪不应该害羞!我不是要你这么协助我的。回去!”
春桃终于扔下工具,上岸回去了。
这个桃花湾唯一的知识分子,她在想些什么?对她来说,向往的当然不仅仅是物质生活的改变。她比其他女人更难满足。她在他心里的比重要比别人大一些,也许是她的心思更难琢磨吧。
无声的细雨淋湿了木排,也打湿了他的衣裳。水跟木排的撞击声更大了些。他感觉到木排下水的流速加快了。水在悄悄增涨。他盼望水在一些,明天好一帆风顺地送到目的地,但又怕山洪爆发,那将使他们的努力全毁了。不过看这雨不大,到明天不会出什么问题。
山上,传来了姑娘的呼叫:“梁书记!”
他很容易地就听出了是春桃的声音,不免暗吃一惊。漆黑的夜,又是深山老林,她怎么跑来了?他从声音中判断只有她一个人,这声音颤抖着,是弱者寻求保护的呼唤,而更多的却是激动!她在跑,向他跑来了!
“春桃!”他跳上了岸。
山上出现了一个火光,他以为很远,其实不远。姑娘手中的火把燃完了,只剩下闪着亮光的一把细竹棍。火光近了,近了,他甚至听得见她的喘息声。他迎了过去。春桃喘息着,浑身哆嗦着,双腿一软,歪倒在他的怀里。他接过伞,将她连扶带搀,让她歇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里面垫了些干草,是他们休息时坐的。认真说,这是一个临河的山洞。
“你怎么来了?”
“是桂花……让我来的。给!”她将包儿交给他。“她还说,盼睛和你的朋友到了县里,明天就要回家……双喜的朋友也来了,开的车……”
他摸包内,首先摸着的是烟和火柴,不禁叫了一声:“太好了!”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烟,忽然发现春桃脸色苍白,浑身抖个不住。他这才意识到,手上是湿的,那是姑娘身上的汗!
“你,哎呀!……”他迅速脱了自己的衣服,对她说,“快把内衣脱了,揩一揩,把这换上。”说着他走了出去,要去找些柴来。
“我不,不冷……”
“听话!”他低喝了一声。
等他捡来一些树枝,春桃已经穿上了他的宽大的衬衣。他利索地点燃干草,架起了干树枝,洞里马上被映得通红。他等火堆燃旺,抓起春桃的湿衬衫,要到河里洗一洗。
“不,我不洗!”春桃紧紧抓住不放。
“你是怎么了?这怕什么?放开!”
“我不,不洗!”
他来了气,硬拉开了春桃的手。出了洞,听见她抽泣了起来。唉,这姑娘!难道她也认为男人不该帮女人洗衣服?他真不明白,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也有这一套臭讲究。然而当他在水边打开衣服,方才明白姑娘为什么哭了。小小的白土布衬衣补丁摞补丁,有一只袖子在肩上脱了节。原来姑娘难堪啊!……他的心阵阵下沉,喉咙象被什么鲠着,吐不出来也吞不下。他轻轻地搓,轻轻地揉,生怕稍一用力又撕破一块。
往回走时,不足十步的距离简直象没有尽头,腿象被大地吸住了似地沉重。然而他又希望更远一些。好在春桃径自缩着身子,注视火堆,没有注意他冷峻的面容和沉重的步态。她听见了脚步声,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看见了破小褂的寒碜。但她没有动,径自凝视着呼呼燃烧的火堆。满腔的热情刹那间冰消瓦解,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差别(她这样认为),使她由自卑刺激出来的傲气又在心中抬头。
他没有话说,也没有理她,牵开破衣服一边烘烤,一边往火里加柴。她的身子越缩越小,象要缩成一团气体从他面前消失。他那件衬衫太大,着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从领口敞露出来的胸脯那么瘦弱。
洞外有了雨水的滴嗒声。细细的雨帘封住了洞门。她的身子暖和过来,脸上有了红潮。不过干树枝也没有了,火焰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红红的浮炭。
“烤干了,换上吗?”
“唔……”声音低得近乎没有。
他将衣服搁到她腿上,点燃了一支烟,站起来望着洞外,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她的抽泣。他回转身,只见她衣服已经换上,手捧着他的衬衣,脸伏在衬衣上。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手抚着她瘦弱的肩头,低声问:
“春桃,你心里到底憋着什么?”
她忽然年倒在他的腿上,放声哭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怎么,我只是想……”
“想什么?”
“跟你在一起!……”
猛然一声霹雳,他的手不动了。对岸山背后亮着闪电。雨下大了,大点大点的雨水溅进洞里,火堆丝丝发响。怎么跟她说?该从哪儿说起呢?他没了主见。
“我知道,”她抽抽噎噎地,“你是领导干部,大学生,拿工资的……可我是农村人……我配不上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没办法可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故意让桂花挡着我,不让我靠近你……”
他想起了桂花对他的亲热劲儿,想起了那天春桃抹眼泪,才明白她俩为他有这么深的隔阂。他苦笑笑:“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我……”她越哭越伤心。
她长了这么大,认真说,没有人关心过她。尤其是她进入青春期,由小孩变成了少女。父亲可怜巴巴,被疾病折磨得又脏又难看,人们对姑娘的爱也因讨厌病人而打了折扣。母亲不自尊不自爱,看见一个拿工资的就讨好巴结,念念不忘她的老相好方达明,让多少人都知道了,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姑娘自来第一次月经起,从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怎么办,更没有一个人劝她卧床休息。梁厚民是第一次,严厉地命令她回家休息。也是因这第一个人的第一次命令,让她想了许多许多。该是撒娇的年龄,却受尽了蹂躏和磨难,而且跟谁也不能讲。每当夜深人静,每当心绪不好,每当雨天,她就要想起人贩子对她的折磨的凌辱,想起公安局向她追问细节,想起那一张张淫邪的笑脸。夜里,床前老鼠绊得铺在床上稻草响,她就要惊慌地喊叫起来。每当背上臀下顶着什么东西,她就神经质地一蹦而起,恍然觉得又是那一只只肮脏的手。当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虚惊,就忍不住要痛哭一场。她实在需要安慰,需要温暖,需要更多的爱啊!可惜,没有兄弟,没有姐妹,没有能让她痛哭一场的知心亲人……
他的手抚着她不断抽动着的背,好半天没有开口。她受了些什么苦?他不便寻根问底。然而她没有真正理解她关心她的朋友,这一点他是清楚的。他想起了他的妹妹,比春桃还大两岁,成天蹦蹦跳跳,三天两头进商场看时装新潮流,还大谈特谈中国落后,西方进步。如果妹妹什么时候痛哭起来,那一定是爸爸批评了几句,或是去约会扑了个空。于是她便“痛苦”了,成了“天底下最不幸的女性。”唉,人比人,气死人,妹妹她们怎么能知道春桃这样的身世!
“春桃,”他听她平静了些,说道,“过去的事,永远让它过去吧!过去的的悲剧我相信不会再重演了。你说我瞧不起你,我可以发誓,没有。我有个妹妹,比你还大两岁,我在家里经常受她欺负,搞得我总不得伸头。你的话真叫我高兴,因为我一直以为没有哪个姑娘看得起我哩。你会得到幸福的。桃花湾马上变样,桃花湾的女人可以傲起来。你知道外面的情况吧?拿工资的比起许多个体户,简直可怜!城乡的差距正在缩小,农民的经济条件正在改变,这不是安慰你。你一定会幸福的。人是三节草,必有一节好。你的苦难已经过了,苦菜必定开出香花……”
他讲不出也不愿讲空洞的大道理,搜索枯肠,用农村的话来安慰她。
“别说了,”她娇柔弱不堪,说话都没了力气。“你的话我相信,我会幸福的。我不想知道你的家庭,也不想知道你的朋友。我不干净……”
“别哭了,别哭了。”他哄小孩似地拍着她。
他们不再说话。他用一只胳膊弯给她当了枕头,一动不动。渐渐地,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也许是第一次,她安稳地睡着了……
他这时才想起春桃带来的消息;双喜的朋友来了,机械来了;盼睛明天到家;李晨晖也要来了。是啊,桃花湾的苦水该流到头了。
他望着大雨变小,望着闪电消失,又望着东方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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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9 17:44:5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太阳从东山升起,跟大地打了个照面,便又躲进了云层里面。云层里跟着抖落下蒙蒙细雨。
阴雨天并没有阻拦住人们照样出发。上午九点多钟的样子,桃花湾的女人结成一队来到了木排地方。虽然为接待远方来客辛苦了大半夜,但她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疲惫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明天(也许是今晚),桃花湾就将有电灯放出异彩,后天(也许只在明天),山湾就将响起电机的吼声。那几个师傅才真是干事的把式,昨夜鸡叫才睡,今早便甩开膀子开始搭棚做车间!干活就得这样干!女人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懒散。幸福再不是个抽象的名词儿,变成了可望可及的东西。她们终于明白自己的每一滴汗是有价值的,因而不用人叫,自觉地出发了。她们手提着绳子,肩扛着杠子,准备在木排搁浅时就使一把力。
桂花提了两个人的饭菜,还带了一壶茶。
“春桃,给你,快吃吧!”她变得大方了,向春桃施以宽厚的笑意。
人们发现河边有一男一女过了夜,并没有大惊小怪。她们都明白这两个人是在守木排,投向他们俩的是感激的目光。这座木排,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梁厚民端起饭扒了几口,猛地发现双喜也在人群中,肩上扛了两根春桃爹精心做的竹篙。他走过去,拍了他一掌:
“喂,你怎么也来了?”
双喜情绪不佳,勉强一笑:“那边是我联系的,该我去结帐。”
“咳!你这家伙!你的朋友们大老远来,你怎么不陪他们?”他以为他熬夜辛苦了。
双喜又笑笑:“我跟他们讲好了。朋友嘛,还在乎这个?梁书记,他们以后会听你的话。”
他说完,招呼女人们顺排两边系绳子。
梁厚民见他已经来了,也就不再勉强他回去。三下两下扒完饭,咕噜咕噜喝了碗茶,见桂花也在拴绳子,这过去说:
“桂花姐,你回去吧。准备准备。孩子今天就要到家了。”
“不要紧,我去鸡窝镇给他买一双凉鞋。他还没穿过那种洋鞋子哩!”
“他回家见不着人怎么办?”
“该说点吉利话,怎么见不着人?”桂花扯扯绳子,看紧不紧。“河里涨了水,十五里路一溜就到了。他们从县里到区里就中午过了,回到家还不天黑呀!让我去吧!”
他见她正在兴头上,也只好作罢。他走回洞来,又对春桃说:
“春桃,你把碗和茶提回去。这地方我们就不再来了。”
“我去吧……”
“那怎么行?”
“我跟着看看也是好的。坐排上,不行吗?说不定还需要会计做点什么呢。”
他一望,二十多个女人,一个个兴致勃勃,象小孩赶街似地兴奋不已,都是要去的样子。看来撵谁回去都不大好。他转而一想,既然都要去,那就去吧。她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实在不容易,让大家跟着走走也是好的。他走到双喜跟前拿过了一根篙。
他在排前,双喜在排尾,摆好了架子。
“同志们,我们的木排就要起航了!”他心里高兴,来了这么一句。“使劲儿!”
“咔!”篙插进了水里。
“一二——三!”桂花喊着口令。
“哦!……”
涨了水,木排仍有一截搁在浅滩上。
“一二——”
“三!”
“一二——”
“三!”
大家一齐努力,在“三”字上使劲,推的推,拉的拉,好不容易让木排进了河的主流。
木排下水以后速度并不慢,腾云驾雾似地象要飞走。
“上来,快上来!”梁厚民大声喊。
叫的叫,喊的喊,女人们笨手笨脚地扒上了木排,一个牵着一个的衣服。
小河弯弯拐拐,依着大山脚左盘右绕。木排一时向左弯,一时向右弯,好几个女人觉得头晕,闭上了眼睛。不过没一会儿就习惯了。望着青山在前面错动,树木在身边闪过,她们都在看稀奇,一双双眼睛都惊奇地打量着她们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景。
“喂,你们谁唱个歌儿?”梁厚民站在排头调拔方向,回头说。这情这景,有个人喊喊歌实在太美了。他真怨李晨晖迟到了一天。
女人们你推我,我推你:
“喂,你唱,唱个《姐想郎》。”
“我的声气不好听,你唱。”
…………
到底还是桂花爽快:“你们不唱,我唱!”她咳嗽一声,润润嗓子,张开口却又愣住了。“唱,唱什么玩艺儿呢?”
女人们一阵轰笑。梁厚民也被逗笑了。
“随便吧。”
“好,随便。”
于是,她放开嗓子唱起来:

桃花湾水哟随水漂
是南是北哟不知晓
女人命薄哟花不知
…………

“咳!”春桃听着歌词儿心里直发毛,打断了她。“你唱些什么呀?”
桂花意识到这词儿不好,忽然打住了。“再唱别的吧,都太那个了。”她没劲了。“这词儿……是不好……”
梁厚民心里一动:是啊,连个吉祥的歌都没有。李晨晖来了一定让她编几段好调。
就在大家沉默的当口,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呼叫:
“等一等!等一等!……”
他们望望前面,又望望后面,终于看见河上游跑来一个女人,边跑边喊边招手。桂花眼尖,一下就认出了她是谁。
“菊香!”
女人们仿佛听见了乌鸦叫,都紧张起来,眼里流露出厌恶,夹着不安。
“她怎么来了?”
梁厚民也预感到有什么事。但木排在激流中没有办法停下。他只好不住地用篙顶着前面,让木排的速度慢一些。
菊香赶上来了,跟着木排边跑边喊:“梁书记,不要去,去不得呀!……”
“怎么了?慢些讲!”
“他们在鸡窝镇,要抓,抓人!……”
“抓,抓双喜!……那是要整你呀!……”
梁厚民马上想起双喜那忧心忡忡的神态。他猛地回头:“双喜,你知道吗?”
双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忽然指着前面大叫:“快,撞上了!”
木排的头“嘭”地撞在岩石上。梁厚民急忙用篙顶住,才将排头顶开。木排擦着岩边扭过了头,身子弯成了两截。
他正庆幸木排没有撞散,猛地听见女人们一阵慌乱的呼叫:
“春桃!”
喊声中,一个人跳了下去。女人们又跟着喊:
“桂花!”
他明知出了事,却又不能回头。他毅然把排头掉向岩的对面,使劲往岸边撑。木排触着了岸边的碎石,巨大的惯性将它的前半身送上了岸。
他掉过头来,只见女人们拉起了水淋淋的春桃,而桂花却被木排压进了排底。他扔了篙,越过女人们的头顶,纵身跳进了水里。
原来身子虚弱的春桃一发现菊香,就预感到有祸事降临,身上便哆嗦起来。听说鸡窝镇等着抓人,便头晕目眩,摇摇晃晃。木排一撞,她立脚不稳,一头栽下水去了。
桂花抓春桃没有抓住,只抓了一把伞。她大叫着,丢开伞就跳了下去。
这里是个河湾,滩上的激流把这儿冲了一个深槽,水不急,却很深。桂花一手抓住排上的藤子,一手紧拽着春桃,不让横推过来的木排盖住了她。排上的女人七手八脚将春桃拉起来,再去拉桂花时,木排的后半截扫过来,从她的峰上碾压过去。
梁厚民一个猛子扎进木排底下,脚往前蹬,手向前摸索,终于摸着了桂花的身体。桂花还在乱蹬乱踢。他拦腰将她抱住,却拖不动。他往那边摸,原来木排下一半深水一半是浅滩,桂花的一只脚被卡在木排上的石头上。他将脚住一个地方,用尽力气,竟使捆扎着的六根大木头拱起来了。他的另一只脚猛蹬了桂花一下。桂花的身体象一团棉花,从木排边浮起来。
女人们将桂花拉到排上,但见她衣服破碎,浑身是伤痕,殷殷的鲜血很快将白褂染红了。她的四肢本能地动了动,张开眼睛望望大家,嘴巴嗫嚅了一下。
梁厚民爬起来,顾不得她浑身是伤,把她倒抱着。她的嘴巴一下一下地张开,嘴和鼻子里流出的一半是水,一半是血。
他摸她的胸口,心脏还在跳动。他听听她的鼻子,鼻子还在呼吸。
他脱下自己的湿衣服,揩干她的脸和口,整顺她的蓬乱的头发。
没有羞涩,也不觉难堪,他解开了她的衣扣,为她脱下了湿漉漉的破衣服——这显然是在石头上碾破的。
不知道递过来干净的毛巾,他为她揩干了身上的水和血。
“你们脱,脱一件干衣服,让她睡睡……”他哽咽了一下。
女人们围成了人墙,默默脱下了衣裳,只剩贴身的一件。在木排中段,大家为桂花垫了一个温暖软和的窝。不知是谁,在岸上草堆里扯来一捆干草。他扶着她躺下了,马上,又一件衣服盖在她的身上。
菊香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木排,蹲在桂花身边擤鼻子抹眼泪。被突然的打击整得六神无主的梁厚民一眼望见这个女人,不觉气冲脑顶,怒火中烧,粗鲁地一把揪住她的衣服,拎鸡似地扯了起来:
“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说!”他象发疯似地对她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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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9 17:45:3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菊香,这个人被象狗一样使唤来使唤去的女人,在她想要正大光明做人的时候,却又被人象狗一样踢开了。
在被人遗望了许多年,重新通知她去开会的时候,她是多么高兴啊!好运又降到她的头上,家境马上可以改变,日子又可以红火,她又可以成为桃花湾的舵手!在区里,方达明脸挂慈祥的笑容,向她伸出手来,她感动得哭了。
会议期间,方达明又特地把她叫进他的房间,对她说:
“小梁同志去桃花湾蹲点,你要帮助他。新干部嘛,我们老同志要关心爱护,也还要多提醒。你们那儿的女人都是不好缠的,你要特别关照些,免得他栽跟头。如果有些现象不好跟他讲,就及时向我汇报。责任不轻啊!”
方书记讲的是推心置腹的话,贴心的话,只有对心腹之人才这样讲啊!她的地位比小梁书记还要高,“我们老同志”哩!
回村以后,她真的当起小梁书记的长辈来了。她背地教训桂花,让她在小梁面前规矩些。她动员小梁书记去她那儿住,因为桂花实在叫她放心不下。小梁书记的一切行动她都掌握着。听说卖木材,她便去好言相劝。
不幸小梁书记并没有依靠她,反而跟桂花、春桃这些不干净的女人打得火热,宁肯启用人贩子双喜也不多看她一眼,更别说跟她商量事情了。过去,她是桃花湾这个小王国的皇后,享受着一个小皇后应该享受的政治经济的好处。女人们都对她俯首贴耳,男人更不在话下。可是自小梁书记来后,女人们不再把她放在眼底了。女人的妒嫉心加上权势者的统治欲,使她忍不了这口气。就在梁厚民领着女人们上山搬木材的时候,她去区里汇报了。
“那里群众对小梁书记的些看法。”她无知得不知地球是圆的,却懂得搬弄是非的时候拉上群众。“他感冒了,连澡都是桂花洗的,两口子也没有这么亲。天还没黑呢,他就敢扒在桂花的身上。那个人贩子请他喝酒,喝得醉醺醺,让那个家伙去鸡窝镇联系,要把国家的木材卖出去。还让那个家伙当厂长……”
这些正是方达明所要的。他表扬了她,让她加倍留意,嘱咐她不要向外人讲。
然而她是人,需要吃饭穿衣。她要表扬,却更需要钱!没了工分,谁给补贴?监督人家,谁付工资?原来大锅饭还可以养奸!
她看见女人们干活每天四块钱工资,这比她当年得的补贴要多得多!她看见拉电线的人在山后忙碌,不得不对着没有油的灯盏思索。她看见了桃花运湾女人们的高度热情,怎能不想起自己的寂寞孤独?更可怜她的小女孩。连一个有花的小手绢都没有。如果也一天也有四块钱,可以买多少东西啊!一斤煤油,一斤盐,一块手绢,一块肥皂……按她的需要,四块钱简直是一笔巨款!
她的小女儿无疑注意到了桃花运湾的变化,常常陷入遐想。
“妈,电灯是一拉就燃吗?”
她又何尝没有遐想。
“人家都去,你怎么不去?”
“唉!……”
“妈,你去吧,听说将来办厂……”
是啊!桃花湾要变了!若真的办起什么厂来,她将怎样办?孩子怎么办?她终于明白了小梁书记是在干什么,也终于明白她过去那种红火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谁不愿做功臣而当罪人?她后悔了!因这后悔而看清了方达明的丑恶!经过许多天的思想斗争,她决定去区里,挽回她的过失。
然而晚了。公安部门已经在鸡窝镇调查了许久,正准备去桃花湾找她。她去得正是时候。严肃的气氛,严峻的面容,和严厉的问话,叫她言不由衷。
“你看见梁厚民趴在桂花的身上?”
“哎,是!……可是……”
“梁厚民跟双喜谈卖木材,你听见了?”
“是。不过那天……”
记录员记得飞快,笔和纸“沙沙”的磨擦声叫她心惊胆战。
“是梁厚民派双喜去的?”
“哎!他是因为……”她身上直打哆嗦。
“双喜请梁厚民喝酒?”
“是……”
“双喜打人?”
…………
方达明仍慈祥地笑着,安慰她:“不要紧张。根据上级领导的指示精神,我们打击的是拐骗妇女儿童、虐待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跟小梁书记无关。双喜不但拐骗妇女,现在又积极策划盗卖木材,当然不能放弃不管嘛。小梁书记有错,但那是另一码事……”
她虽然愚蠢,但也明白整双喜不过为的整梁厚民。他们议论着,商量着,要等木材在鸡窝镇成交以后抓双喜,那样就成了证据确凿。她知道自己又象一条狗似地被利用了。
老赵怒斥了方达明,也怒斥了她。等老赵出了办公室,正义感终于推动她鼓起了勇气:
“方书记,您不能这样干!”
“哪样干?”方达明的脸一变,竟是那样骇人。
“你不能整小梁书记,他们没有错……”
方达明脸色铁青,好半天没有开口。两眼老虎瞪小麂似地逼视着她。
“你回去吧!”
这是方达明的最后一句话,阴沉得令人发怵。也就是说,她被人一脚踢出了门外。
她连夜往回跑,顾不得天黑,顾不得天变下起了雨,也忘记了怕。她要跑回去,把一切告诉小梁书记,告诉双喜。明天不能去鸡窝镇,木排更不能去!没有木材,他们就定不了案!觉醒使她产生了百倍的勇气。
路上,一辆小货车追上了她,带上了她。当明白他们是应小梁书记之约前来帮助桃花湾的,她为自己曾背叛桃花湾人而更加悔恨。
回了村,她去找梁厚民,梁厚民不在。找双喜,双喜陪着客人。她在家坐等到天亮。
天亮了,她一次又一次去喜旦儿空,不是门闩着,就是双喜没有起床。她在大稻场徘徊。一夜之间,她象老了十岁。
双喜没有从屋里出来,却从外面回来了,满身泥巴。她无暇顾及他去哪儿干了什么,急急地向他叙述了一切,并求他快去告诉小梁书记。她自己无颜再见小梁书记的面。
回了家,她想睡,睡不着。她盼望着放排的人们回村。好半天不见人声,她放心不下,爬起来去到扎排的地方,才发现木排和人已经开走了。河道上留下了木排走过的痕迹。于是,她便舍命追赶……
她哭泣着,忏悔着,后来扑通跪倒在奄奄一息的桂花身旁。她脱下了她的罩衣和衬衫。挂在她身上的,是一件又破又旧露肉的汗衫。桂花,这个心地纯真象一泓清水似地善良女人,也受过她的欺负啊!她板着脸教训她,让队长压她的工分,抖她的底,让她难以做人。然而桂花从不曾怨恨过什么人,也包括她菊香……她为自己的过失而痛哭,也哀哭自己的不幸;她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她本应有个情投意合的丈夫,是谁让她找个酒鬼?她理应享受一些值得怀念的爱情,然而没有。却只有高贵人的下作举止残存在她的记忆中。在这些女人当中,她忽然察觉自己最卑微,又最不幸……
从来不操心费神的女人们,仿佛都懂事了,开窍了。她们都沉默着,思索着。世界原来这么大,又这么复杂。大学生书记身上有这么重的压力,她们跟他同在一座排上,命运也应该系在一起。怎样才能为他为大家出把力呢?
雨雾蒙蒙,天地浑沌。小河里浑浊的水撞击着木排,激起了小小的浪花。山峡中回荡着浪涛的澎湃声。
梁厚民沉思奶久,毅然抬起头来,向排尾喊道:“双喜,回去!”
双喜一直象一截木头似地呆立着,听见梁厚民的话,他坦然一笑:“您说哪儿的话呀!我双喜这回才办了一件值得负责任的事,怕什么?我料到有这么一下,我把帐都结了。您安心领着他们干吧。我已经跟几个朋友说好了,他们听您安排。我们走吧,做生意得讲信誉。人家还等着这些木头呢。”
“帐都结了?”他惊奇地问。一万多块,都弄到手了,是个大收获,也是一条大罪啊!“你把钱放哪儿了?”
双喜没有回答。他欲再问,春桃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她沉静地悄悄说:
“在我手里。他们什么也别想……”
他望大家,大家也全注视着他。一双双眼睛流露出对他的信任。一个个都是那么坚定。一只老鼠都可以吓得尖叫的女人们,在这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惊慌。一个人从事的工作得到了这种报偿,那么还担心什么呢?
“好,不管他。”他沉着地说,“女同志们都下去,回家去!我和双喜去鸡窝镇。排上只剩下桂花一个,因为要送医院。下去!”
女人们都下去了。然而却无一个人回家,她们背上了绳子,有的下到水里,扶着木排。
“使劲儿!”
“一二——三!”
“一二——三!”
木排在动。它那笨重的身躯在女人们的吆喝声中有节奏地挪动着。她们感觉得到木排底下的石头被掀翻,在滚动。浅浅的滩边被碾成了槽,并随着木排的移动一下一下地加深。
“一二——三!”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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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9 17:46:1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听,盼睛!”
桂花醒了,惨白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露出了她整齐洁白的牙齿。她在女人们的吆喝声中分辩出一个声音。那是他儿子,盼睛!
春桃为她打着伞,俯下脸问她:“你说什么?”
“他叫妈!……”
“谁呀?”
“回来了!”……
“谁回来了?”
“盼睛!的我儿……”一滴晶莹的泪珠滚出眼眶,向耳边流去。
春桃用手绢给她揩干了。但她终没有听清她说的些什么。
“春桃,给他买双凉鞋,……我带了钱……”
春桃明白了。她说:“桂花姐,你说盼睛?”
“你听,是他,他在叫妈!……”
春桃侧耳细听,真的,在咆哮的河水和女人们的吆喝声中,夹着一个孩子稚声的呼叫:
“妈!我回来了!……妈!……”
她尽快地爬起来,眼睛搜索着四周。但见大山挪动,树木一闪而过,却不见孩子在哪一方。
“妈!等等我!……”
然而这声音明白无误地存在。

天刚蒙蒙亮,李晨晖和盼睛同时醒来了。一个要见未婚夫,一个要见久别的母亲,共同的愿望叫他们心情迫切,都想趁早赶路。
“盼睛,我们走吧?”
盼睛兴高采列的跳下床。
一夜大雨,天亮时恰好住了。他们找老板要了点东西填饱了肚子,匆匆上了路。
“盼睛,来,阿姨背!”
“我走得动。”
小盼睛让小花猫趴在他肩上,兴冲冲一直跑在前面,家乡的山,家乡的小河,家乡的空气,让他迅速恢复了活力。他一路总是跑着,溜溜滑滑,跌跌撞撞,叫李晨晖老是提心吊胆。
“盼睛,不要跑,小心摔倒了。”
他变得调皮了,咯咯笑着,跑得更来劲儿。上坡的时候,他甚至还杰以拉阿姨一把。李晨晖不认识路,他却认识,在岔路前从不犹豫。赶到桃花湾才九点过一点儿。
“妈!我回来了!……”
他们过了小河,他甩开她的手,顺石级往上飞跑,一边叫着。桃花湾十几条狗也仿佛还认识他,跟着他欢快地蹦跳。然而家里没有人。大门开着,厢房和另一间歇房锁着。
他怔了怔,不觉放声哭了起来。
李晨晖追进门,见桃花湾没有人声,很是诧异。望厢房里,有梁厚民的衣服和书。她断定他们做活儿去了。她放下东西,转身出大门,又遇见了那几个操浙江口音的人,这才知道前天错怪了他们。
一个人牵着盼睛说:“你妈下河放排去了,晚上会回来的。”
李晨晖一听放排,来了精神:“走了多久?”
“还不到一个钟头。”那个人说,“翻山过去可能拦住他们。小河绕大湾呢。”
她想了想,毅然拿起了照相机:“盼睛,累不累?”
“不累。”
“走,去追你妈!”
说罢她打着伞,牵着盼睛就跑。一群女人放排,真是千载难逢的好镜头。说不定将来对梁厚民的麻烦还起点儿作用哩。
他们翻过一个山垭,刚好望见木排转过了山湾。他们奔下山去,她背他过了河,又爬另一个山垭。翻到山这边,木排又从前面过去了。盼睛喊叫,但没人听见。于是他们只好再翻一座山岗……
终于,他们赶在木排前头。
木排来了,艰难而缓慢地在狭窄的河道上挪动,向他们这边来了。
李晨晖不失时机地取下相机,安上了变焦镜头。当她把木排上的人拉到面前,她的心灵震颤了。那是一群什么人啊——
水在排头的男人赤裸着上身,象猴子似地缩成一团,拚命撑着竹篙。那是他——斯文秀气的梁厚民吗?怎么变得这么难看?不,那不是他。那是一个山和水拚搏的山民!
在排尾撑篙的小伙子是谁?他为什么挂着两串泪珠?
木排上睡着一个人,脸色惨白,裸露出来的肩头上渗着鲜血。
坐在这女人身边的姑娘穿着谁的衣服?为什么脸上一片愁惨?
…………
她不断地按着快门。一个女人大汗淋淋,头发被汗水紧贴在脸上;一个女人的肩上勒着绳子,衣服破了,绳子勒进了肉里;又一个女人仅穿着难以遮体的破汗衫,跪着双膝,用整个身子推着木排;又一个女人大半身泡在水里,蓬乱的头上插着一朵玫瑰……
她们没有喜气。一双双眼睛盯着前方,一张张嘴巴张开喘息着。
盼睛大声呼叫着他的妈。
河水在奔腾咆哮着。
女人们在吆喝。
…………
山谷里响着女人们尖尖的然而却很庄重有力的呐喊声
58#
发表于 2010-12-21 08:59:3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顶上去,大家都来重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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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21 08:59:4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顶上去,大家都来重温一下。
60#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1 14:53:3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张老是远安人的骄傲!顶起!也希望远安能多出这样的杰出人才!
石桥茶叶 发表于 2010-12-21 13:42

是啊,远安人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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