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雨荷 于 2013-8-22 17:00 编辑
和刘德东老师同行
沮水源头就在山路上方,一个小小的浅浅的洞穴。就在我们寻访组抵达前四天,因为天气干旱,沮河源——断流了。山洞外,山总已从附近农家提来一桶水,为拍摄、立碑之用。我看见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站在刘先生身边,问山总,他说五月份第一次寻访时到过她家,带她过来,需要拍摄一些镜头。此时,正是晌午时分,尽管站在海拔一千两百多米的大山之上,但,如火的骄阳依然尽情地释放出他满腔的热忱。烈日下,刘先生和山总、沮总等人不徐不疾地交谈着,我是个外行中的外行,因为不懂,只是站在他们身旁看着,听着。先怎样,再如何,然后再拍摄什么,刘先生只是用征询的口吻,商讨的语气,“你觉得这样可以吗?”“也许,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效果更好呢?”……神态安然,语调平缓,就如自家兄长一般。几分钟,方案敲定,先拍摄小姑娘进洞舀水的一组镜头。刘先生麻利地支好相机,然后请小姑娘在桶里舀一瓢水从洞里走出,他柔声说道:“孩子,你就像平时那样走路,不要觉得这里有部机器,别管它,就行了。”此时,刘先生的脸上,溢满慈爱的光泽,女孩子点点头,依言行事。或许是有点儿紧张吧,第一次拍摄不太成功。于是,刘先生走到水桶边,舀起一瓢水边做示范边讲解,“你看,就这样,你端着这瓢水从洞口走出来时,是不是觉得它很珍贵?双手捧着,低头看水,小心翼翼地,生怕这水洒落了,倒进桶里时,要低一些,紧挨着水桶,瓢举高了,就像在演戏,就假了,可是,我们不是拍戏,是纪录片,要真实的,要原生态,你懂了吗?”女孩子自信地说“懂了”。第二次,女孩儿进洞舀水的镜头拍摄得非常顺利。当山总等人将他车上的水泥、沙石搬下来准备和沙浆立碑的空当,刘先生又折回山湾里借来一只古拙的木盆,舀了几瓢水,让女孩子两从洞里端出。因为有刘先生先前一番耐心的指点,这组镜头拍摄得非常流畅漂亮,一次通过。 刘先生的几组镜头刚拍摄好,这边,山人、元迎探惜、穿越者等人已将沙浆搅拌好,座基抹上沙浆和砖块,准备树碑了。从遥远的远安县城来到沮水源头的石碑静静地躺在山总的后车厢里,碑上的字是由著名作家张映泉题写的“沮水源”三个大字。放下相机,刘先生又来到车旁,和山总一起将石碑用水清洗干净,再从车上小心翼翼抬下来,将这块有纪念意义的石碑稳稳当当搁在洞口的座基上,元迎探惜、一网情深、家在东北、丸子等人齐上阵,将最后几锨沙浆涂在石碑周围。山总用瓦刀将座基周围的水泥抹平,又用卷筒纸擦拭干净碑上的灰尘,当钟画家、家在东北等人兴高采烈地在石碑旁拍照的时候,刘先生,却从他身旁的山坡上,拾起一根小木棍,弯下腰,左脚蹬在山坡上,右脚踏在路边,身体微微右倾,在石碑前湿湿的座基上,用力地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刻下“海拔1288米北纬31、4 东经110、5”的字样,写完,起身,刘先生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这才扔掉手中的小木棍,重新操起他的相机继续拍摄。我注视着这个小小的细节,眼前的他,让我的心,又有了一些小小的感动。 立碑完毕,刘先生采访那个小女孩儿,问她多大了,在哪儿读书,成绩怎样,家中有几个孩子,今后有何打算……如话家常,不徐不疾,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而那个女孩子,微笑着一一回答刘先生的问题,神色平静自然。当问及将来还是否会回来时,小女孩儿的一句话竟惹湿了我的眼睛,她说:肯定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是我们的根。再看刘先生,镜头前的他,那眼袋分明的双眸、光秃秃的脑门,透射出的,该是游刃有余的智慧和从容吧?接着采访沮水源附近的一位农家大哥。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就像两位庄稼汉在谈农活、话收成,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融洽,没有一句话是事先准备好的,当然,更没有一句对白有“作戏”的痕迹。 树碑采访合影全部完成,我们在小姑娘的指引下到附近一家农户家里吃饭。饭前,热情爽朗的钟画家提议和小姑娘拍几张照片,我们一行人在场院边站成一排,而刘先生,却一屁股坐在我们身边的黄土地上,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纯真而明媚的笑容。开饭时已一点多钟,面对满满一桌香喷喷的农家饭菜,饥肠辘辘的我们顾不上客套,势如破竹风卷残云般吃完了午饭。稍事休整,两点半,按照原定计划,夜宿马良镇上。 五点半左右,寻访成员一行十二人返回保康县马良镇,县作协副主席徐圣逆先生已为我们提前订好了宾馆,晚上为我们接风洗尘。 宴客厅里,有打麻将的,有斗地主的,有围观兼解说的,我呢,和认识你真好、百合在闲闲地聊天,而刘先生,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打牌不评价不聊天,眼望着天花板呆呆地出神。席间,主宾十多人你敬我我请你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坐在我对面的刘先生却自顾自地低头吃菜,有人敬酒,他就喝一口,却从未见他主动请别人喝酒,给我的感觉,像是有一些腼腆拘谨,不像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大人物似的。此刻,我心下窃喜,原以为就我这个小女子怕生人怕敬酒,原来刘先生也有此“疾”呀。我突然有点儿自信了,鼓足勇气端起饮料飞快地给在座的主宾一人照了照杯,便如释重负地埋头吃起来。 酒酣饭饱,有几人继续留在饭店打麻将打牌,而刘先生提议要到马良街上逛一逛,于是,我、百合和认识你真好,随着刘先生、钟画家和穿越大哥,在那晚如水的清辉下,在空旷的马良小镇上,留下了绵长悠远且怡人的足音。 第二天,按照刘先生和山总事先商定的计划,我们一行人到南漳巡检去寻访古官窑。一路上,指导拍摄,寻问路途,官窑旧址阴暗潮湿的残垣断壁中翻拣碎砖断碗,他总是一马当先,精神抖擞,和他在席间的表现完全判若两人。 回程途中最后一次聚餐,是在蓝月湾。饭后,一网情深、丸子、百合等人因临时有事先走了,山总、家在东北两人在旁边的麻将桌上打开电脑拷贝影像资料,刘先生就在他们身边,偶尔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总是轻声慢语,低垂着双眼。这边,钟画家热情地招呼我,“雨荷,快来,喝一杯我老家的茶,味道特别好!”边说边从他自带的不锈钢水杯里倒出一杯红褐色茶水,浅浅抿一口,淡淡的清香和甜味在心间氤氲开来。“钟老师,听说你和刘先生是朋友,能否讲一讲刘先生的故事?”我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可以呀。”钟画家十分爽快地答道。 画家告诉我:“德东的故事太多了,只怕一天也讲不完。记得有一次,大概是2005年吧,一天,德东打电话给我,让我看中央电视台的一个颁奖晚会,说他得了一个什么奖。我兴冲冲守在电视机前,一动也不敢动,就连上厕所都忍着没去,生怕错过了他领奖的镜头。好不容易等到主持人董卿念到“刘德东——星光奖最佳摄影奖”时,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可是,仔细看屏幕,舞台上、嘉宾席上都不见德东的身影,这小子,竟然缺席了!接下来获奖的是朱军,最佳主持。我无心再看,急急关了电视,赶忙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老大,我在山西拍片。你看,德东就是这么个人,这么重要的奖项,要是换成另外的人,不知要带多少亲友团出席,不知要激动成什么样子,而他,却没事人似的溜走了。” 喝口茶,画家接着讲道:“德东这人在人情世故上可以说非常迟钝,几乎不问世事。有一次,德东找到我,满脸惶惑地问我,老大,昨天我碰到我侄姑娘,她说建新房了,接我去她家。你说我该不该去?我说,当然该去,你是他亲嫡嫡的幺爹嘛。那你说,我是不是还要拿钱?他问我。当然要拿,这是肯定的。那你说我要出多少?我说,起码不能少于1000吧?你好歹也算是个名人了,况且你在外又混得不错,出少了掉价哟!于是,他乐颠颠地照我的话去做了。” “这人对数字没有概念。”钟老师继续悠悠地说道。“他独自一人,开销不太大,有了余钱他会存进银行。有一次,他到我老婆工作的银行存钱,设置的密码竟然是六个0。老婆他换个密码,他说,换了记不住,要不,大嫂你帮我设个密码,再写下来给我。我老婆只得替他设密码,写了个小纸条交给他,特别嘱咐让他保管好。可是,只过了几天,他就给我老婆打电话,说有事急需钱,可是写有密码的纸条不小心丢了,让我老婆告诉他密码是多少……” 餐桌前,钟画家还在缓缓深情地讲述着,讲他二十年坚守拍摄深山里一对孤老的生活,讲他早年骑摩托车环游全国时差点命丧塔克拉玛干沙漠,讲他为了他的纪录片忍痛和相爱十多年的女子分手至今孑然一身的感情生活,讲他在兰州航拍黄河时亲眼目睹摄像师朋友从高空跌落重重摔在黄河岸边坚硬岩石上的悲壮和坚毅,讲他每年除夕回故乡远安从不走亲访友而独自呆在大山深处废弃的民房里连续拍摄几天几夜的故事……
钟画家悠悠地讲着,我静静地听着,无丝毫疲倦和睡意,在这个闷热无风蝉声鼓噪的夏日午后,因着钟画家讲述的这些鲜为人知的故事,更因着刘先生无异于普通人又迥异于普通人的个性和风格,无言的感动和深深的崇敬在心头潜滋暗长。
或许,真正的大师应该是这样,平易谦和,行事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于无声处听惊雷。当今社会,有多少“大师”,成了招摇撞骗、追名逐利的代名词;有多少“大师”,被鲜花和掌声捧杀,被名利的光环砸倒;又有多少“大师”,稍有建树便高居于云端,目空一切,骄矜自得,最终,从天上重重摔到地下。而刘先生,却用他一部部深深扎根于尘土之上的具有厚重生命质感和强烈艺术震撼力的作品,告诉我一个真理:高手在民间,大师在民间。
而今,“大师”成了贬义,“先生”虽尊敬但有距离感,所以,我更愿意称呼他为“老师”或“兄长”。是的,在我心里,已把刘德东当成我的师长,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和他在一起,除了随意自在,没有任何不适。此番能与他同行,我何其有幸! 我知道,这个夏天,注定会成为我今生最难忘的美好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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