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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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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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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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1 14:54:2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顶上去,大家都来重温一下。
闲人半个 发表于 2010-12-21 08:59

    
62#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2 16:26:5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无声的雨丝贯通了天地,改变了世界的颜色。
雨雾中,鸡窝镇真的象一只翻毛麻母鸡,蹲在大山脚下的桃花湾河畔。房子高矮不齐,一座挤着一座。灰色的瓦,灰色的墙,灰色的路,组成了这个灰色的镇。不过,你只要认真看,便不难发现这只“鸡”正在蜕换它的羽毛,在那些古老破旧的灰房子之上,露出了些许白墙红瓦和楼房的玻璃门窗。
桃花河涨水了,无数条山间小溪的水汇集过来,使这条不大的小河一夜之间变得凶猛异常。激流夹带着泥沙,扫荡着隔年的青苔,卷走了河边的垃圾。长在平缓河坝里的芭茅草,尽被大水淹没,但它们依旧挣扎着想站直身子。站起来,又被压倒;才倒下去,不一会儿又伸起头来,看着象是千万人在大水中挣扎。主河道上,大水奔腾咆哮,水下的大石头激起了满河浪花,望久了,你会觉得好象下面安了无数个口朝天的水龙头,它们在一起向上喷射,因横流的压盖而形成了这么壮观的奇景。拐弯回水处,那水“呼噜呼噜”地响得沉闷,是水与水碰撞挤压发出来的声音。也就是说,水还在猛涨。
高高的河岸上站满了人,有的打伞,有的戴斗笠,全注视着河的上游。下游的河道象巨蟒的尾巴,伸进了雨雾中。鸡窝镇人是敏感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道消息,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传得家喻户晓,何况今天要抓人!
冯中华和他的助手小周,以及鸡窝镇公安特派员斯有礼,全副武装,占据着镇委会楼上一间窗子向河的房间,也注视着小河上游。这位年轻的警察面目清秀,英气勃勃,但他心不慈,手不软,执行起任务来决不象他的外表这么温柔可爱。再凶的罪犯,落到他手里也会变成一根棉条。被逮捕者的哭诉、哀求,从来就没有打动过他的心,然而今天,将要逮捕人贩子兼盗卖国家木材的江苏人双喜,他的内心却失去了往常的沉着,从清晨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大盖帽的前檐压下来盖住了他的额头,连眉毛也快被盖住了。那双兀鹰似的眼睛凝视着远方,如果有人能正面望他,就会发现,那眼神里有个问号。
他到这个跟本县毗邻的镇上执行任务,必须首先跟镇领导取得联系。当他跟镇长张兆富同志说明来意后,不料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态度很不友好。
“又不是逃犯,哪里不好抓,怎么偏偏跑到我们镇上来抓?”他不愿他的镇民受惊扰。
“你这是什么话?”冯中华火了。
“你先想想你在干什么事!”
“我执行任务,抓罪犯!”
“那个人是罪犯吗?”
“你能说他不是罪犯?”
张兆富冷笑一声:“我对法律不通,但也不是法盲。我知道你们这一行中有这么一条术语:预防犯罪。既然你认为那个人盗卖国家木材,为什么不制止,而要在这里见脏拿人?”
冯中华语塞,一下子憋红了脸。
“我说你们这是安排陷阱诱人往下跳!”张兆富毫不留情,“你能反驳我吗?”
冯中华没词反驳。
张镇长宽容中带着鄙弃地笑笑:“小伙子,有时间去你们桃花湾看看吧。哼!”他拂袖而去。
第一次,这位年轻的警察对自己任务的正确性产生了怀疑。虽然张镇长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但细想想,又不得不承认镇长说得有道理。还有,平时侦破案件一般是一竿子插到底,为什么这次侦察的同志不来抓人,却让他来呢?他感觉到了这个案子的不正常。
“来了!”小周一声叫。
冯中华心头蓦然一紧。不错,远方两山夹缝中间,灰白的“巨蟒”尾巴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往这边漂来了。
斯有礼长吁了一口气:“他到底来了。”
“你说什么?”冯中华问这位特派员。特派员仿佛很高兴,这态度叫他升起一股火气。
“没说什么。”斯特派员满腹心事,这时才敢敞露出来,“你们不知道,快天亮的时候他来过镇上,晓得要抓他……”
“唔?!”冯中华和小周同时出声。
斯有礼尴尬地笑了一下:“实话告诉你们吧,我跟双喜是亲戚。”
“亲戚?”
“老姨呢。大姐福旦儿,是我姑老表,就是开馆子的熊大魁的老婆。二姐环旦儿是我老婆。双喜是幺妹喜旦儿的丈夫。双喜卖木材是熊大魁牵的头。熊大魁那家伙收木材一百五十块一立方米,卖给人家两百多,他从中赚钱。这还不算,他只给了双喜一半钱,七千五,另七千五说等木排到了才给。双喜知道今天一上岸就要戴铐子,昨夜跑来找熊大魁拿钱,但老熊不给,非要见到木材再给不可。双喜又跑去找我,求我帮忙收收钱,交给梁书记或者春桃,哭唏唏的,哼!任他怎么哭,我也不会干这种事,我老婆把他赶走了……”
“哼!”冯中华拧紧了眉头,厌恶地瞪了这位特派员一眼。
事情更明朗了。双喜卖木材不是为自己赚钱,赚黑钱的是姓熊的混蛋。这个双喜,明知厄运正等候着他,他照样来了,世上有这样的犯罪分子吗?小黑点慢慢拉长了,已经看得清是木排了。木排上有许多人,随着上面的人渐渐清晰,冯中华的呼吸也随着急促起来。
木排上只有一前一后两个男人,其余全是妇女,女人们半裸着身子,没一个不是湿的,没一处不是湿的。木排真的象一条长龙,一时将头伸出水面,让腰身埋进水底,一时又一个猛子扎下去,那腰身便高高地拱了起来。它象发疯了,要上天入地,要摆脱骑在它身上的人们,于是它乱冲乱撞,扭动着它笨重的身躯。
两个男人左右使篙,手忙脚乱,拚着性命。看得出来,他们的气力已快用尽。稍一疏忽,“长龙”便会粉身碎骨,因此他们不敢马虎,拚着最后的气力搏斗。
女人们全趴在木排上,成了半死不活状态,木排钻进水里,她们便跟着下沉,木排冲出水面,她们也被弹了起来。一个又一个浪头劈头盖脸打去,灌进了鼻子,噎住了喉咙,这个呕吐,那个咳嗽。头发蒙住了她们的脸,有的还缠绕在木排的藤子上。衣服被浪头掀开,被排上的枝枝丫丫挂破,一个个敞胸露怀。谁也顾不上容貌,谁也顾不上仪表。她们的意识被浪涛打得模糊不清了,唯有一点她们不敢忘记:抓紧木排!人在木排在!木排是她们的心血,木排是她们的希望!
冯中华身上在颤抖,老天,这是和他同一个县的兄弟姐妹啊!就这幅样子出现在鸡窝镇?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鸡窝镇和桃花湾,一县之隔,七里之遥,差距竟这样大!谁之过?
木排上这么多人,罪犯到底是一个,还是一群?
这群散漫的女人是谁组织起来的?是什么东西激励她们干上了男人的活儿,又这么不顾性命?……
木排越来越近。他认清了在排头拚命的人,那是新提拔的区委副书记梁厚民,区以上干部中唯一的大学生。他听过他谈话,并被他渊博的知识和深刻清晰的思想所感动。这个人难道会参加犯罪?不可能!
“小冯!”小周碰碰他。
他心头一惊,记起了他的使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牙发出了命令:
“走!”
三个警察,飞奔下楼。
他们快步走向河岸,扒开人群,拦在码头上。所谓码头,不过是从河下摆上来一溜石条,平时供洗衣服挑水用。河下涨水,这是上岸的唯一关口。
木排飞机俯冲似地下来了。排头的梁厚民只穿站短裤衩,肩上背上破了几块,淤起了紫红的印迹,他红着双眼,象个武士般叉开双腿,横握着篙,瞪着前方,木排没命地向码头冲来了。他扬起竹篙,一使劲,竹篙从他手里飞出去,“咔!”地扎在石缝中。他手里不多不少仅握着篙尾巴,差不多与此同时,他极其敏捷地扭转身,身子缩成一团,双脚死命地蹬住一根横档,那根粗竹篙成了一把弓。就是这么根小小的触须,阻挡住了长龙的强大惯性。木排慢下来了,在竹篙的抵触下僵持着。后面的还在朝前挤压,关节处发出沉闷的“咯叭”声响。僵持了一会儿,它终于掉过头去,冲向对岸的河坝,尾巴蜷过来,横在激流中。
河水似乎被激怒了,发出更大的咆哮声。木排上方阻挡起许多渣滓,倾刻间涌起了一大堆泡沫。木头缝隙中喷起一股股小水柱。
梁厚民拖着竹篙,竹篙上流下一缕鲜血。他两手的虎口被撕裂了。他气力耗尽,艰难地回过头来,望着一群失魂落魄的女人,艰难地笑了笑。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却又没有说出来。他要去拉人家一把,刚迈步,脚下一滑,他跌倒在木排上。他象打败了所有敌手的战士,惨重的牺牲使他无法领略到胜利的喜悦,何况这牺牲还没结束?他机械而又笨拙地挣扎着,但怎么也站不起来。
女人们慢慢从惊骇中苏醒,脸上都毫无表情,目光呆滞地打量着身下的木排。木排还在,有的笑了,疯子似地笑了,跟着眼里滚出了眼泪。
岸上人被这一幕震惊了。面对这些近乎赤裸的女人,没有耻笑,没有邪念,也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尊敬。一时间,人们成了石雕泥塑,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只听得见河水的咆哮在耳际震响,夹着雨伞上的水滴落下来的滴嗒声。
“怎么了?都望傻了?”
一个粗嗓门把大家唤醒。紧跟着,几个人挤过来,顺石级跑下河去。人们认出来,打头的是镇长张兆富,刚才这声是他喊的。人们忽然意识到该做什么了,于是跟着下去,抢救木排上的人。有的用伞遮住女人们,有的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们穿上,有的背起她们中变僵了的身躯。桂花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有人很快找来了躺椅,上面铺着被子,几个女人小心地将她抬上去,几个男人将躺椅抬了起来。平时斤斤斤计较的生意人家,现在变得这么大方,原本互不相干的人,此时相互间竟如此默契,心灵贯通,仿佛有个无形的权威在指挥着。
冯中华的心灵被强烈地震憾着,为浪中的木排,为木排上的人,更为这相互帮助的场面。可惜他不能去帮一把,甚至连一句同情的话都不能说。他被人们置于冷淡的地位,排除人圈子之外。
一个浑身湿淋淋、脸色发青的人从他旁边挤过去。他看见他走路有些摇晃。
“小冯,双喜!”小周摸出了手铐。
冯中华抓住了拿手铐的手。等那人去远,他轻轻说:“跟着他。这儿人多,不方便。”
其实,哪是什么不方便啊!冯中华呼了斯特派员的话。知道双喜还有七千五百块钱没有到手。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双喜并非私自盗卖木材,而是为了桃花湾铤而走险。只要见了刚才一幕,任何人也会明白这个道理。他要放双喜去取钱!等小周走了几步,他回头对斯有礼说:“哎呀!人呢?”说着,赶紧追了过去。
斯有礼看出了冯中华对自己的不信任,他以为是年轻人知道了他和双喜的关系的缘故。哼!幼稚!可笑!他茫然四顾,猛地发现有个女人正往山岗上爬。他一眼认出是姨妹喜旦儿。他马上明白了。双喜去追钱,将在岗上给喜旦儿。他摸摸屁股上的枪和裤口袋里的铐子,往那边赶过去。哼!冯中华,我抓个亲戚让你看看!
冯中华追上小周,压慢他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双喜。双喜没有回头,大踏步踅进一条小巷。
在另一个小巷的出口,一个女人气啉啉跑来,交给双喜一个小竹匣子。
“双喜,这里头是钱,我抢出来的,快,快跑!”那女人一脸病容。
双喜接过匣子往回跑,迎面碰见了冯中华。“等一下,我马上回来。”他象是跟朋友说话,说着,从她们身边跑了过去。
小周本可以一把抓住他,但见冯中华沉默着,似乎也悟出了什么,任他跑了过去。
就在他们沉默的当口,那女人一声惨叫。他们掉过头来,只见一个腰身粗大、满脸野气的男人给了那女人狠命一拳。冯中华断定这家伙就是熊大魁。原来这家伙想趁双喜被抓而赖帐。他跑过去,揪住那男人问:
“为什么打人?”
“她是我老婆!他们抢我的钱!你们放走犯人!我,我操你娘!”那家伙嗥叫着,肥脸涨紫了,瞪着眼睛。他骂了一声,又去追双喜。
冯中华猛地拔出了枪。“小周,照看一下!”他指指倒在泥浆中的女人,紧追那个男人。

双喜,这个平素说不上高尚的男人,在桃花湾住了一些日子,灵魂得到了净化,思想得到了升华,为老婆的娘家赔上了他自己的一切。是因为爱得太深?还是大学生书记感染力太强?说不清。他觉得做人应该这么做,就这么做了。他知道自己将被逮捕,更知道大姨夫熊大魁想借机赖帐。钱,在这时候比命都重要,所以他置生死于度外,要把钱弄到手。哪怕因拒捕罪而挨子弹也在所不惜了。在木排上,他为安梁书记和大家的心,假说帐都结了,跟春桃也说,钱在喜旦儿手上,让她从喜旦儿手里接过来。天大的责任,千斤重担,他一人兜着。现在,钱已到手,只剩下交给喜旦儿了。大姨夫奈何得了他这个“罪犯”,却不敢把喜旦儿怎么样。他在心里给自己加鞭,快跑!快跑。
前面岗上有个人影,他无暇细望,认定就是喜旦儿。他让她在那儿等待的。他拚命往那里跑,拚命呼叫:
“喜旦儿!……喜旦儿!……”
他赤着脚,尖石渣戳进了脚板。荆棘划破了他的小腿。在木排上奋斗了半天,肚饿身累,心脏象要炸裂。后面听得见熊大魁的追赶声。喜旦儿,你怎么不来接一接?这个婆娘,难道没看见?是不是又在找花?
“喜旦儿!……”他叫得声嘶力竭。
离岗顶只有一步之差了。约定的梨树背后闪出一个人来,乌黑的枪口对准了他。
“站住!”
     他抬头一望,见不是喜旦儿,却是他当公安特派员的二姨夫,不觉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他的眼前发黑,颤声说:
“姐夫,您看看桃花湾那些女人吧!”
刹那间,他想起梁书记一番苦心,想起桃花湾女人们的满腔热情,想起喜旦儿被人拐卖、糟蹋,想起桂花和她的孩子,想起干一件事竟是这么艰难……禁不住悲从中来,声泪俱下。
斯有礼脸上铁板一块,拿枪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群叫花子似的女人他何尝没有看见!桃花湾人的生活他更清楚。然而令他身心震颤的,还是这些奋不顾身的人们。显然,这木材卖的虽说不合条文,但决不是谁为图私利而犯罪。他,该怎么办呢?双喜跪在他面前悲泣。小姨妹被他逼在松林内,正跟他老婆环旦儿拉扯。熊大魁已经爬上来了。远处,冯中华放慢了速度,他猛地意识到那个年轻的同行是有意放走双喜的,现在,他正看他怎么办。他发觉世界太复杂,罪犯和好人的界限也并非那么明了。枪口应该指向谁?他恨不能一枪将天打个窟窿。
“老表!”熊大魁边爬边喊,他的妈是斯有礼的亲姑妈。“他抱的是钱!国家的钱!”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了,便亮出最硬的一张王牌,国家!
“站住!”斯有礼向他厉声喝道。“再往前走我就崩了你!”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表!……”
“闭嘴!”
熊大魁见舅老表红着眼,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怕他盛怒之下走了火。
三个老姨三点成一线,就这么僵立着。
斯有礼这时候跟双喜想到了一处了,希望喜旦儿快来把钱拿走。这竹盒子他也不能碰,他一拿,就不能交给桃花湾人了。他终于明白了冯中华的良苦用心。
他等候着喜旦儿,每一分钟都那么漫长。喜旦儿被环旦儿拉着,他今天才发现老婆这么不懂事。雨水打湿了帽子,流到了他的脸上,他使劲摆一下头,一声怪叫:
“环旦儿!”
这一声起了作用,他老婆往边边赶来,放了喜旦儿。喜旦儿跌跌撞撞跑来了。
她的衬衫脱给了桂花,又被大水冲走,身上汗衣又被二姐扯破,湿漉漉挂在身上,简直象没穿衣服。但她顾不得体统,直奔向她的双喜。
“双喜,双喜呀!我跟你去吧!”她搂着他的脖子哭。
双喜是她的爱人,是她的依靠,是她的整个世界!现在,这世界要失去了!原先她并不知道警察要抓她的双喜,从二姐夫逼她那一刻起,她才知道大祸临头。双喜年轻漂亮,并非找不到一个姑娘,然而为了她,他跟哥嫂反目,甚至背离了家乡,这些,外人都不知道啊!
母亲生了她,却没能使她幸福。大姐抚养了她,但也没能保护她。许多尊敬的领导干部,施给她的是鄙弃的目光,更别说给她温暖了。唯有双喜爱她,保护她,虽说他也有烦燥的时候,但从没有嫌弃过她。动心事整人的有这么多脑袋,怎么就没几个脑袋想想桃花湾女人的苦楚啊!
双喜啊!你曾是那么有光采,现在却整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让桃花湾起死回生,现在却不得不向人屈膝下跪;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她方寸乱,肝肠断,直哭得天昏地暗。
“别哭了!听见没有?我要你别哭!……”双喜抓住她的肩使劲摇晃,一边吼叫,“这是钱,拿好!大姐拚了命弄出来的,听见没有?……”
喜旦儿还没伸出手,环旦儿抢先一掌,打落了竹盒子,一沓钱散了开来。
“小婆娘,不准拿!”
环旦儿冲幺妹吼叫一声,紧接着,她左右开弓,打了双喜好几个耳光。她不是做样子,而是实实在在打的。她恨他!她嫁给了一个公安特派员,在桃花湾女人中得天独厚,桃花湾变与不变与她没多大痛痒。她是特派员家属,招待丈夫的同行们多,受的教育也不同,因此她常给大姐和幺妹上政治课:人穷不要紧,要紧的是政治思想。她恨双喜沾上了亲戚的边,害了幺妹,害了她的清白之家。丈夫下不得手,她看见了,她害怕丈夫丧失了阶级立场。她要帮丈夫下决心,大义灭亲,把罪犯铐起来。
“不要脸的强盗!”她又补了一掌。
一缕鲜血从双喜紧闭的嘴里渗了出来。
“你凭什么打人?”喜旦儿要跟二姐拚命。
双喜一把拉住她,凄怆地一笑:“喜旦儿呀喜旦儿,你怎么不知哪轻哪重啊!这是钱,钱!懂了吗?”
他捡起钱,装进竹盒,塞进了喜旦儿手里。两个警察过来了,站在他的身边。要分手了!他给她揩泪,整理着她被浪和雨水打散了的头发。她头上的花还在,他为她插好。汗衫破了,露出了半个乳胸,他扯起那破了的一角为她盖上。他象安慰小妹妹,轻声说:
“别哭了,人家好笑。我不在,你好好听梁书记的话,别再糊里糊涂的。判了刑我就给你写信。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喜旦儿一边哽咽一边点头。那泪水揩不干,一串串直往下落。她实在舍不得离开她亲亲的爱人,哪怕一分钟也难以忍受。可是,怀里抱的是钱,是桃花湾姐妹们用命换来的,也是双喜用命换来的。要送回去啊!她望丈夫,泪眼模糊,看不清。但看清了他嘴角的血,这是二姐打的;看清了他肩头带血的肉,这是顶木排顶的;看清了他膝盖上的泥巴,这是给二姐夫下跪糊的。多少话啊,说不出来了……
冯中华仰天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双喜,该走了。”
小周给双喜扣上了铐子。
喜旦儿身子一软,倒在地下。
雨还在下。茅草中沙沙沙沙,树林内嘀嗒滴嗒。河里涛声象千军万马在远方呐喊……
63#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2 16:27:3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天晴了,傍晚,西天布满了橙色的晚霞,预示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小县城一下子热闹了。被一场雨下霉了的人们,仿佛害怕这晴天不会持久,要尽最大限度领略到晴天的好处,因此,天晚了也不归来,在大街上游游荡荡。
梁厚民从县医院出来,一望见这么多人在眼前错动,马上感到有些头晕,站住了。李晨晖抢步上前,搂住了他的胳膊。
“现在就去吗?”李晨晖问。
“马上就去!”梁厚民口齿不清。他的舌苔厚得让舌头僵硬了。
“好,我去买点儿菜,去他家吃饭。”李晨晖说着,消失在人流中。
梁厚民象个机械人,极不灵便地转过身子,面对他要去的方向,这才迈动的双脚。他的四肢和腰背疼得厉害,最渴望的是躺到床上去,但他没这份福气,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觉了。他头发短,胡子长,脸瘦得厉害,黄中带青,眼窝深陷,眼里布满血丝,一望亮些的东西就要流泪。腿脚僵硬,身杆儿也是僵硬的,两条腿象是假肢,步子笨得可笑。从他身边过往的人都要望他一眼,有的甚至怀疑他是个梦游病患者。
然而他对一切人都视而不见。愤怒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腔。他的脑海里不停地飞着一支离破碎的画面:浪涛、木排、半死不活的女人们、手铐、警察。他的耳际一直有浪涛声,一刻也没有停过。他要去找县委书记李光年,问他几个为什么!
木排一到鸡窝镇,就不见了双喜,从张镇长口里他才知道,双喜为这钱又经过了一场恶战。双喜的精神令他敬佩、感动,同时他从中悟出了一个问题:没有上头的支持,任他梁厚民三头六臂,再赔进十条命也无济于事。
李光年只须点个头,桃花湾就可以改变面貌!双喜就可以不坐牢!一万多块钱就可以只当没有,给桃花湾解决大问题!可是他不点头呢,天地鬼神也跟你作对。公安部门、财政部门、林业部门……一切部门,包括熊大魁之类的流氓地痞都会跟你作对!
县委书记点个头不费吹灰之力,于国于民都有利,他为什么不点?
他意识到仅在桃花湾干是干不好的,于是他叫了救护车,陪生命垂危的桂花到了县里。安排好桂花和她远方归来的儿子,第一件事,是去找县委书记。
一个人从后面挤来,撞得他一个踉跄,幸亏另一个人从前面扶住,他才没倒下去。
“咦,这不是小梁吗?”
他一望,是老赵!“老赵!”他叫一声,象见到了亲人,眼睛发涩了。他极力忍住,憋出一点笑来,“你怎么到城里来了?开扩大会?”
“地委书记都来了,调整县区领导班子。”
梁厚民暗暗叫苦。“多少天?”他原准备马上回桃花湾的。
“七天。”
“七天!……”他冷笑道,“又是七天!”
老赵似乎还有话说,见梁厚民这样,话到口边又忍住了,“是去招待所吧?”
梁厚民点点头。
“走,我送你去。”
“不用,等会儿我们再聊吧。”说着,他从老赵身边走过去。老赵望着他蹒跚而行的背影,叹了口气。小梁不让他送,他也不好陪着他。人在有心事的时候最好别打搅。
梁厚民走到拐弯处,李晨晖提着一大包东西追来,扶住了他。他们一路都没有开口。
到县委会的路忽然变得那么漫长,等他们敲响李光年的房门,不知哪家房里传来收音机的报时声,不多不少整八点。
其时,李光年正一面往口里扒饭,一面审查一份长长的名单。
李光年是个单身汉,家住地区。三中全会不久,他就来到这个山区小县,当时有个想法:一个人去,大干一场!干好不让家属沾光,干坏了不连累家属。倏忽之间,许多年过去了,究竟干好了还是干坏了?说不清楚。反正他没有一天闲着,一直在干。形势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这个县跟全国形势一样,在前进。现在,他快离任了,未来的县委书记就在这长长的名单中,这个人该他物色。
第一个人选是方达明,一个区的区委书记。如果在几个月前,县委书记的位子恐怕就是这个方某人的了。但现在不行了。此人五十多岁,过了年龄界限,再加上他是个工农干部,虽有能力却文化不高,不行。另一个人选是梁厚民,大学毕业,有文凭,有能力,有实践经验。再加他有了基础,已经是区级干部了。可是,这家伙不争气,在桃花湾惹了一身臊。他在名单上寻找梁厚民的名字,想看看对他的介绍,不想好几十人的名字中竟没有梁厚民三个字。也就是说,“干部审核小组”已经把小梁从干部队伍中剔除出去了!
“不象话!”他气恼地将名单扔上了茶几。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敲门声。那声音是陌生的,他断定是下面来的人。他皱了下眉头,不回话,径直去开门。最近有些人表现得很丑恶。得知县区领导班子要调整,有找老县长的,有找老部长的,而老县长老部长又在他这个县委书记面前做手脚。都为了一个权字。来敲他的门的是什么人?
门拉开,他看见了一男一女挽着胳膊。外面灯暗,望不清面孔。
“你们找谁?”
“找你。”男的回答生硬,声音沙哑。
“李叔!”
姑娘一声叫,李光年顿时认出来,是梁厚民和他的未婚妻李晨晖。
“啊,是你们两个。快进来!”
梁厚民一头漂亮的头发没有了,人也变得很难看,走路摇摇晃晃。坐进沙发那么沉重。李光年真不敢相信这是那位举止潇洒的大学生。
“李叔,有饭吗?”李晨晖问。
“饭不够。”李光年用的是绶构恢罅怂桓鋈说摹K呔硇渥颖咚担霸俑惆伞!?/DIV>
李晨晖拿出许多菜,抢先进了厨房,“还是我来吧。”
梁厚民眼瞪着这位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的长辈,不知道是好感还是恶感。他对晚辈象个妈妈,为什么对下面的群众不多点儿体贴?李光年坐进另一个沙发,脸上的慈祥没有了。
“你到底还是来了!”
“什么?”梁厚民没有听清。
“你不是说我搞文山会海吗?”李光年倒了一杯酒,不容对方开口,将酒递过去。李晨晖带来了牛肉干、花生米、卤猪蹄,这些菜让他想起了酒。“来,我敬你一杯!”他站起身来。
梁厚民也只得站起来。他伸手接酒杯,不想手指不敢动,酒杯落在水磨石地上,发出了很响的碎裂声。几块碎片飞到墙根,又被反弹回来,划起了几道幽光。一只颇为考究的高级杯报销了。
“你的手……”李光年望见了他上的纱布,纱布上渗着鲜血。“怎么了?”
“放排,挣裂了虎口。”
“放排?放什么排?”
“卖桃花湾山上的木材。你不知道?”
李光年微微冷笑:“感谢你帮我增光。”
梁厚民心头一紧。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县委书记提他来当官并非为什么四化建设,而是要他“帮我增光”!他刹那间明白了县委书记不点头的原因。他没有为他增一分光。
他直愣愣地盯着老书记。
“已经卖了吗?”李光年想平息年轻人的焦燥。
“唔。”
“算了,喝酒吧。我给你一点儿东酒。”李光年取出一瓶一位老中医为他配制的活血酒。
但梁厚民不想避开话题:“李书记,你了解木材的事吗?”
“不是国家砍伐的吗?”
“是的。你了解的木材有多少?”
“听说至少四百立米。”
“烂了三百多立米。”
“哦?”
“如果要追究刑事责任,那么致使木材腐烂的人也应该追究。另外,盲目砍伐的负责人也不能开脱。”梁厚民气势逼人。
李光年也不客气了:“谁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看来时机还不成熟。但公安局抓了另一个人,他叫孙双喜,江苏人。
“他拐骗妇女!”
“这是无中生有!”
“卖木材怎么说?”
“他没有一分钱上了腰包。他是为桃花湾出的力呀!”梁厚民压抑着感情迸发了,不觉喊了起来,“李书记,木材烂了无人理,我们不过是废物利用,倒帮助一些人想起了那堆木材!这不公平呀!”
李光年将药酒瓶重重地搁在桌上,打断了梁厚民的慷慨陈词。他的眉头拧紧了,怒视着对方。木材也罢,抓人也罢,桃花湾的风流女人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大学生的态度!他提拔了许多干部,没有一个敢这样跟他说话。难道这就是大学生的能力?慢来!知识分子正在进入领导班子,但左右政局的时光还没到,别太猖狂!他后悔选拔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当接班人。他到处夸他,到处吹他,满以为他会帮他争口气。现在他捅出了漏子,让人家抓住了把柄不说,态度又这么放肆。如果他说几句好话,一万块钱抹掉,放出那个双喜,这都不是难事。但是,支持了他又会怎么样呢?此人是不会说县委书记的好话的。他注视梁厚民许久,冷冷地说:
“我劝你别太激动。我知道你干的是对的,心也是好的。但是,好心未必一定出好效果。如果我这个县委书记天天去扫大街,名声肯定也不坏。但那是环保局长,不是县委书记。你是区委领导,还是生产队长?你老老实实参加开会吧。”他将药酒递过去。
梁厚民无力地跌坐在沙发里。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看出来了,在干部圈子中等级森严,不可能象学术界那样争论问题。你要争取到什么就必须哀求、申请,或者投其所好,搔一搔对方的痒处。话摆在口边上,只消脸带笑容,轻轻说一声句:“李书记,我是您一手拉扯起来的,我……”就够了。一切问题就解决了。然而他做不到。他面部肌肉太僵硬,不能运用自如。他的嗓子也柔和不了。何况,他受了将近二十年的教育,但没上过这一课。他的脸不但没做出笑容,反倒一阵抽搐,扭得难看了。
李晨晖端来一盘腌黄瓜,揩揩手,从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哗啦”一家伙倒出一大沓放大了的照片。她听见梁厚民吃了败仗,有意出来补救。李光年压得住梁厚民,但压不了她。她无官一身轻,李光年夺不了她的笔杆子。
“李叔,”她的口吻十分随便,“这是您统治下的县民,您应该为有这些老百姓而骄傲。看看吧,这是我今天在县文化馆放大的。”
这是桃花湾女人们放排的照片,足叫铁石人儿为之心颤。浑浊的波涛中,女人们半裸的身子浸泡在水里,一个个咬着牙关在推在拉一座不见首尾的木排。这不是演戏,也不是一般的劳动,而是在拚命!李光年心头颤栗了一下。他本来就是个软心肠的人,文化革命中他怕挨斗,但更怕人家忆苦思甜。还怕看《卖花姑娘》之类的电影。这张照片叫他受不了,太残酷。
“这是你?”他指着排头的赤膊汉问梁厚民。
梁厚民没有正面回答,却向县委书记介绍其他人:“这个叫春桃,高中生,因为找不到出路,跟人贩子跑过。她穿的仅一件罩衣没有补丁。这个叫喜旦儿,被人贩子卖到江苏,跟这个双喜结了婚。听说家乡能变,她不愿再离开桃花湾,也跟着放排。她头上插的是一朵玫瑰花。这个,丈夫在外搞副业被砸死了,得了两百块钱。她的儿子被人带到了浙江。听说孩子能回来,家乡能变,她也要参加放排,半路上负了伤。伤得很重,还睡在县医院,她叫桂花。这个叫孙双喜,技术很高的木工。明知前面有警察等着他,他仍要去,因为卖木材的钱还没有给齐……”他翻出另一张照片,“你看,他给人跪下了。这匣子里是钱,后面是买主,想趁他坐牢赖帐。前后夹击呀!……”
李光年的心一阵阵直往下沉。三分为了照片上的人,七分为自己。这个黄毛丫头会干好事,开屏的孔雀她不照正面却照屁股,让她捅出去将会怎样?看她来头不善!
果不出所料,李晨晖接着来了:“李叔,这场面虽说悲且壮,细想想却是一个不该发生的故事。”
“哦?……”李光年暗自紧张。
“这些女人很漂亮。喜欢拉干部下水。喜欢跟人贩子跑。不安心农村,嫌贫爱富,又懒得很。——这是您下面的区干部的评价。可是,我却偷拍到这些拚命的场面,让他们的评价不值钱了。您当政这么多年,即将离任,不知作何感想?”她笑着,嘲弄地望着李光年。
正好打在李光年的疼处。但李光年不好发作,只好憋着笑:“你李叔不行呀?”
“可抓人,调查梁厚民的工作却做得既细致又严密,为什么?”李晨晖不饶他。
“抓人是公安部门的事,县委书记能管?”
“得了吧!……”
梁厚民气恼地拦住了她:“大作家,麻烦你盛饭去,我饿了。”他已经看出了李光年的不自在,怕她捅出更大的乱子。
李光年借机下台:“帮我也带一碗。”
吃饭间,李光年许诺了:“我跟他们讲讲,把那个人放了。”他有些顾及李晨晖的爸爸和她那支笔,更怕照片抛出去。
“咦,你不是说公安部门你……”
李晨晖还要多嘴多舌,梁厚民气得蹬了她一脚。
“我想马上回桃花湾去,行吗?”梁厚民见答应放人,又提出新要求。
“留下开会!”李光年放大了嗓门儿。
三人个闷头吃饭。
幸好来了人,才打破室内的尴尬局面。
来者是方达明,他给县委书记提来一包新茶。这是本县名产,质量特高,产量特低,因而只有极少数人喝得上。他来的不是时候,他倒尴尬了。梁厚民跟他握个手,李晨晖却望都不望。李晨晖碰碰梁厚民,借此开溜。
“李叔叔,我们去招待所了。”
李光年笑着送他们出门,掉过身就变了脸。他把方达明晾在一边,拿起电话找公安局长。
“喂喂,老姜吗?你们抓的那个孙双喜押回来了吗?什么,证据不足?我正说这事哪!要认真按法律办事,不要冤枉好人。早放早主动。把木材款追回来就行了。就这样。”
证据不足,却抓了人,是哪个环节阴错阳差,干出这样的荒唐事?李光年在心里叹气。搞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将一个县的重要环节抓住。乱弹琴!回过身来,他才注意到新来的客人。他没好气地问:
“喂,你们区的那个桃花湾,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达明没有回答,径自黑着脸。他只想着另一件事:完了,县委书记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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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2 16:28:07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从县委大院出来,李晨晖就挽住了未婚夫的胳膊。风波暂时平息,她和他到一起了。现在她越发觉得梁厚民这家伙值得一爱。她明白自己的德性,喜欢凑热闹,喜欢象个男人似地到处闯荡,一般男人爱她的脸蛋和身材,却害怕她的野气。唯有梁厚民不怕她,也从不责备她,仅此一点,他就值得一爱。这不,她一边走一边吹口哨,他象没有听见,并不怪她有失体统。
小县城的夏夜是很美的。没有大城市的那种喧嚣,也没有大城市那么多的灰尘。路灯不亮,只见人影绰绰,斯斯文文的,大有君子国的风度。抬起头来,可以看见明净的天空缀着几颗星星。这个县城四面环山,山不高,见山不走山,小城既没有平常见的大风,也没有武汉那样的的酷热,旱不着,淹不着,象个极舒服的摇篮。李晨晖觉得这里虽没什么特色,却处处感到安逸,安逸中便想起了自己应该有个丈夫。因此,她搂得他紧紧的,心头甜滋滋的。
然而,梁厚民却象一截会走路的木头,没有一点儿反应。他眼前晃动着李光年那家长似的脸。
“喂,你怎么不吭气?死了?”她捏一把他的胳膊。
“哎哟!……”梁厚民的胳膊一动就疼。
她吓了一跳,帮他抚摸几下,又忍不住笑起来:“我以为你神经麻痹了哩。你长嘴总不至于专为跟县委书记说话吧?”
“你刚才说话太多!”梁厚民怒气冲冲。
“哟!你倒会先发制人,还没说你哩!”
“说我什么?”
“说话太多!”
“后发制人呀?好嘛!”
“你跟他谈什么孙双喜,什么意思?”
“我要他放人。”
“所以这就坏了!”
“唔?”
“我要他们开庭审判!”
“莫名其妙。”
李晨晖一声冷笑:“放人?便宜了他!我要他开庭审判,当众辩论一场,定某些人一个诬陷罪!好事被你给捅坏了。还说哩!”
梁厚民禁不住苦笑笑:“你这家伙,只愁乱子闹不大。”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领导者的责任是追不着的。纵然追得着,定某人一个诬陷罪,除了泄愤,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桃花湾的人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领导者中间也包括你我这些吃国家饭的,少扯皮拉筋,恐怕象桃花湾这样的地方不至于是这个样子了。”
李晨晖没有回嘴。她知道他心里烦。处处不顺心,现在他需要人顺着他点儿。她尽量避免跟他争论。他们边谈边走,进招待所大门的时候,刚好对面街上驶来一辆小汽车,也停在招待所大门口。车门打开,钻出个老头儿,跟李晨晖打招呼“
“小李子,你怎么来了?”
“旅行结婚。”她扯一下梁厚民的手,“地委书记赵正路。”
“旅行结婚?怎么旅行到这儿来了?”
“赵伯伯,这您就不懂了。逛大城市或游名山大川是前几年的时髦,现在得找没有人工雕凿的自然风光。这就叫返朴归真!”
赵正路呵呵一笑:“好家伙,还一套一套的!”
“这个是梁厚民,我的丈夫!”她推梁厚民一把,“快叫赵伯伯。”
梁厚民忍住疼痛伸出手:“正路同志!”他不想叫谁“伯伯”。
“梁厚民?”赵正路显然想起了什么,“去桃花湾的可是你?”
“是我。”
“那个孩子呢?叫……对了,盼睛?”
“他和他妈妈在一起。”
“听说还有人贩子在那里活动?”
梁厚民顿了一下:“是否还有人贩子在山里我不敢肯定,但他们指的那个人贩子纯属无中生有!”
“唔?”
李晨晖赶紧拉开梁厚民:“赵伯伯,您辛苦了,明天请您吃糖。”
“你们住哪里?”
“您隔壁。”
她不由分说,将梁厚民拉走了。她怕他向赵正路反映情况,既加深了他的不快,又让公安局放了双喜。她想当当律师的角色。
“你搞什么名堂?”梁厚民又气又好笑。
“你没看见赵老头儿脸变了?”
“谁跟你旅行结婚?”
“反正迟早我俩是两口子。走吧。”
一些平房里住的是各区干部,其中有梁厚民的铺位。但她不放他,连推带搡地将他弄上了高级小楼房的二楼,然后打开了一个门。这是一间带卫生间的单人客房,李晨晖早两天得知县里开会,提前挂号了。平时热水供应不足,今天来了地委书记,浴盆里的龙头没关严,哗哗流着热水,她将梁厚民推进房,“咔”地闩上了门。
李晨晖是个男儿样的姑娘,自从小盼睛跟她开影不离一段日子,她就变得心细了,孩子唤醒了她固有的、但却还处在迷朦中的女性的温情。盼睛回来就跟着她妈了,她忽然感到少了点什么。究竟是什么呢?是接受她倾注情感的对象。自然而然,她疼起她的梁厚民来了。大房间太吵,床铺太硬,又没有卫生间,洗脸洗澡都不方便。她要让他跟地委书记一样舒服几天。门一关上,她的野气马上就没有了,背靠着门深情地望着她受苦的未婚夫,刹那间,她觉得他很可怜,心头不觉有些酸楚的味道涌了出来。
梁厚民先是坐上床沿,跟着就象一截木头般沉重地倒了下去。
李晨晖的眼泪同时滚了出来。她的想象力丰富,不知怎么眼前竟幻化出了他俩在农村为衣食挣扎的小俩口的形象……因此这眼泪就出来了。
洗漱间浴盆里的水还在哗哗作响,她跑进去,关了龙头,又认真把浴盆擦洗干净,再将龙头扭开。她等候着,等水灌满了再去叫他。她为他买了新裤褂,甚至连毛巾香皂都是新的。等水放得差不多了,这才走出来。
然而,梁厚民已经叫不醒了,他正在打鼾。他的头发里满是灰沙,灰沙被汗浸湿,成了泥巴,枕头上类推了一大块。他双手投降似地举着,显然疼痛,不敢放下来。他呲牙咧嘴,痛苦地呻吟着。
此时,能叫醒他吗?……
卫生间有脸盆,她端来一盆火,小心地解开他的衣扣,当她看见他身上的伤痕时,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他本来也应该住医院啊!她轻轻地揩,尽管轻而又轻,他还是迷迷糊糊地“哎哟哎哟”。她边揩边吹,一边说:
“就好,就好。”有一滴泪落在他红肿的肩上。
洗完了,换了好几盆热水。她帮他摆好身子,想自己也洗一洗,不幸热水没有了。她本打算安排好梁厚民睡下,再去找个女人房间睡的。她不怕人议论她,而是怕梁厚民被人抓住把柄遭暗算。一看这样子,她不敢走了,也不想走了。她要照顾他,怕他夜里要喝要屙。
她坐在灯下,想看看笔记,脑袋碰上了桌子。她也累了,她溜到地下,扯过她的挎包做枕头,在地板上躺下了。
两人都辛苦,无暇作非分之想。
一阵敲门声将她唤醒,睁开眼睛,天已大亮。床上没有了梁厚民。望自己身上,半裸的身上搭着毛巾被,显然是他给自己盖上的。她以为他出门忘了带钥匙,便爬起来,冒冒失失去开了门,不觉吓了一大跳。门口立着个威严的警察!她赶紧关上门,手脚忙乱地穿衣服。莫不是来捉奸的?她慌张了那么一忽儿,马上镇定下来。
“你干什么?”她拉开门,板着脸问。
年轻警察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形象,红着脸,结结巴巴说:“找梁……厚民同志……”
“啊!”李晨晖一场虚惊,不觉一笑,“你去会场看看吧。”
“没有,他们区的住处也没有。”
“那么去医院看看吧。”她不客气地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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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22 17:15:3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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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22 19:14:4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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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2 19:16:0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李晨晕推测得不错,梁厚民正在医院里尽心竭力地喂桂花豆浆哩。
县医院没有护士护理病人的先例,病人的吃喝屙全靠家属照顾。漂亮的护士们面若桃花,却冷似冰霜,象恶婆婆对待儿媳似地对待病人家属,大声呵斥。最近医院来了点儿小改革,谁负责的病房要是不干净就扣谁的奖金。于是,大小便失禁的病人便遭了殃,简直象囚犯进了看守所,活受窝囊气。
梁厚民尽管浑身疼得厉害,早晨仍是很早就醒过来了。身边沉睡着他的未婚妻,虽然他第一次跟一个女性同处一室,那娇洁的身体在夏日的朝霞中又如此迷人,但他终不敢忘记医院里躺着可怜的桂花。他去到医院,在桂花病房门口,护士正在教训小盼睛。小盼睛端着便盆,对护士的话听不懂,不知往哪一方走才能找着厕所。他从盼睛手里接过便盆,将油条和豆浆递过去,对护士道:
“我问你,护理病人是谁负责?”
“她的丈夫不来,让这个小家伙来,他能伺候病人?”护士叽叽喳喳。
“我问你伺候病人是谁的职责?”
“病人家属!”
“没有亲属的呢?”
“干脆别来住院!”
“你放屁!”梁厚民火了。
“你骂人!”
“叫你们院长来!”
护士“呜”地哭起来了,边哭边唠叨护士不是人干的。
梁厚民本想大发一通脾气,又怕房里的桂花听见,只得忍住怒火,端着便盆上了厕所。回来走进病房,只见桂花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望着他。他憋出笑来,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她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他的手,哭泣着。她刚拔了输氧管,意识清醒,却很虚弱。
“好些了吗?”他微笑着问。
她点点头,只是哭。她知道便盆是梁书记倒的,也听见了刚才的吵闹。倒便盆,老天,这是什么事哟!桃花湾的男人决不会干这种事的,而堂堂书记干了。跟大学生书记相处了不长的日子,终使她明白了什么是尊重,什么是自尊,什么是高尚,什么是下作。她多么希望重新生活呀,如今却又横遭不测,躺倒了。她哭,既是感激小梁书记,又是痛悔浑浑噩噩的前半生。
“小梁啊!……”她微弱地哭泣道,“我这世报不了你的恩,来生变牛变马……”
“你瞎说些什么!”梁厚民揩去她脸上的泪,“我病在床上,你不是同样伺候我吃、喝、屙的吗?”
“我是女人,你是男儿汉呀!”
“咳,你又来了!男人女人都是人,互相关心,是不是?别瞎想了。来,喝点儿豆浆。别哭了,听话!盼睛跟你睡的?”
提起孩子,桂花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久别的孩子。盼睛笑着,吃着油条。纱窗筛进红霞的光辉,桂花那充满幸福的脸沐浴在霞光中,显得楚楚动人。梁厚民注视着,想起了扎排时她抓小鱼的情景。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此逗人疼爱?
她的目光从孩子脸上收回,又投向梁厚民。那眼珠犹如清澈的山泉,那漾着笑意的脸儿仿佛藏着一个喜气洋洋的谜语。唉,她实在童心未泯,还处在懵懂的孩提时代。他已经习惯了这直愣愣的目光,也对她笑着。
良久,她问:“电灯什么时候亮?”
他知道她问的是桃花湾,便回答说:“已经亮了。”
“让他们送我回家去吧。我是狗投生,贱命,打死了只要接到地气就会活的。我回了家保险就好了。”
“安心养病,别瞎想。”
她的表情忽然又变得悲戚:“小梁,我怎么报答你呀?伺候你吧,又不能跟你走。送东西吧,我又是个穷光蛋。人说桃花湾的女人长得好,陪陪你吧,你又是个正派人。简直没有路。我晓得,公安局要跟你过不去。我晓得。等你以后受了处分,就到桃花湾去,我伺候你,你将来有了小孩,我给你引。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她的眼睛有些迷朦了。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别七想八想,好好养病。公安局根本没有跟我过不去。”
正说着,盼睛憋着江浙腔一声惊呼:“妈,公安局的!”
桂花朝门口一望,“啊”地一声大叫,然后紧咬牙关,头重重地压在枕头上。
梁厚民朝后一望,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个警察,后面还有方达明和李光年。他站起身,怒视着他们,象要扑过去拚命。
“你撞来干什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李晨晖挤过来一把将他拉出去:“冷静点!”
李晨晖到底冷静,跑去叫医生。那位跟梁厚民争吵的护士本不耐烦,一见这位洋打扮的姑娘气势不凡,又见县委书记都来了,便知道自己撞上有来头的人,慌忙去叫医生。医生在跟一位五金公司的病人聊天,他想买部自行车。走廊里跑步声叮咚叮咚,运氧气瓶的小车吱呀吱呀,还夹着盼睛的哭声。
梁厚民糊里糊涂被拽进了医生值班室。
“梁书记,别见怪,我不是有意的。”
梁厚民定下心来,才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年轻警察。这位警察是在鸡窝镇抓双喜的。
“噢,请你原谅,我心绪不好。”
“没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警察笑了笑,但很勉强。“我姓冯,叫冯中华。”
“找我什么事?”
“现在谈……合适吗?”
“没关系。”
冯中华瞥一眼关着的门,压低声音说:“领导让我追卖木材的钱。”
“双喜呢?”
“领导说,只要把钱追回来,就放了他。”
“要是追不回来呢?”
冯中华没有回答。
“小冯同志,”梁厚民有些伤心地说,“桃花湾人们的处境,你在鸡窝镇也看见了一部分,相信你能判断那些木材是怎么回事。一万多块钱,桃花湾在不久的将来是还得起的。可是目前,这笔钱对他们该多么重要啊!这个女人,不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吗?那个双喜,头天晚上就知道自己若是送木排就免不了要蹲监狱,可他还是去了。还有那些女人们……你去桃花湾看看吧,去了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冯中华点了点头:“我要去。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梁厚民想了想,见冯中华人很沉着,心里一动:“你去找春桃,把桂花的情况告诉她。另外我走了,双喜在监狱里,双喜的朋友们初来乍到,我担心的是没个人顶住。我尤其怕桃花湾的男人们……”他一眼认出这个人是可以信赖的。
冯中华略一沉思,伸出手来:“再见!”
他俩去到病房,李光年正对医生作指示:
“你们得对这位女同志负起责来,还得照顾好这个孩子。正路同志过一天还要来看她。”
方达明作补充:“至于医疗费你们不用操心,到时候找我。我叫方达明。”
梁厚民颇感吃惊。这个方达明,戏演得还不坏!窗台上一提兜水果点心,显然是区委书记送的。他在心里冷笑。
县委书记回头说:“小梁,开会去!”他没有望他,说罢便走出门去。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方达明紧跟在县委书记后面。
梁厚民六神无主,无所适从。开会,开不完的会!当干部就是开会!桂花这个样子,他即使到了会场,能安心开会么?后来还是李晨晖将他拉出了病房。
“厚民,你去吧。这儿有我。”
他发现她脸上泛着红潮,眼里闪灼着兴奋的光,生怕她又造什么乱子。“你在这儿照顾病人?”他疑惑地问。
“我可以在这儿写稿子。”
“什么稿子?”
“我得为桃花湾女人们说句话,我得敲一敲某些人!题目我想好了,叫‘慷慨悲歌’,你认为如何?”
梁厚民伤脑筋地说:“求求您,您还是安心照顾病人吧,我恳求您少惹祸,多帮忙。”
“你快走吧,去听李书记开幕词。哼!你是从不惹祸的,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了吧!对不起,你少管我的事。快请走!”她将他推了老远,回到病房便关了门。
护士见她的架子大得吓人,又见她从包里拖出一沓稿纸,不敢马虎,马上对病人细致起来。她可以蹲在病房指手划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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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2 19:16:4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桃花湾的娘儿们放排回来,象一群残兵败将,躺到床上就起不来了。可是怪,这次干的事是桃花湾历史上未曾有过的大事,受的伤也是历史上不曾有过的大伤,却没有过去牙齿疼那样妈呀娘的叫唤。没听见叫唤,也没听见笑声,山湾的严肃也是前所未有的。只有马达的轰隆声和电锯的尖叫在空寂的山谷震荡,虽然声大且尖地叫着,仍觉得无所依傍似地不踏实。女人们睡了两天,身子越睡越疼,但她们还是抗拒着这疼痛爬下床来了。有的找伴儿去唉声叹气,有的给江苏来的客人送点儿菜,再不就在家闷坐。但有一点大家是共同的,那就是时不时地要望对面的山垭。如果眼睛是探照灯,那么那垭上成天有光束照着,直至鸡叫。
她们度日如年,盼望梁书记归来!
梁厚民牵走了她们的心,叫她们忘了哭也忘了笑。唉!怎么还不回来呢?他说三、五天一定回来。
慢慢地,她们聚集到一起,找个看得见山垭的地方讲梁书记,讲桂花的伤,讲桃花湾的远景,讲双喜,讲木排……如果梁书记马上回来,他叫干什么,哪怕再苦再危险,哪怕身上还在疼,也一定马上去拚命干!她们都想干事!然而他不回来,也不知干什么好。
当几个人在山垭上出现的时候,她们多高兴啊!不幸,那不是梁书记,而是出外搞副业的桃花湾的男人。他们回来了!
女人们象老鼠见了猫,马上散开,赶紧回家烧茶做饭。
男人回来了,回来得这么整齐,象是约定了的。他们回来会干什么?女人们隐隐感到有些不大妙。注意他们的神色,就更能看出他们有些来头不善。看见工棚,为什么没有喜色?听见电锯声,为什么无一词称赞?他们脸上象下了霜。
几位江苏木工牢记着坐牢的朋友的嘱托,实心实意在桃花湾大干。他们住在喜旦儿空旷的大房子里,电锯电刨电凿都安在临时搭的大棚子内。桃花湾家家户户塞满了木材,松木、杉木、柏木、栎木、檀木应有尽有,也不知囤在家里干什么。师傅们有如见到了金矿。他们以为湾子里人心一般齐,于是哪里有木头就在哪里搬,全下成了家具料。如若做成家具,就会变成十倍的价钱,何愁桃花湾不富!再看看娘儿们,一个个长得粉嘟嘟令人难舍,他们越干越来劲儿。
然而,他们料想不到,这些娘儿们都是有主儿的,她们主儿并不稀罕他们在这儿帮桃花湾发财。这天他们正下料子,几个象从灶里爬出来的男人出现在工棚,摸摸这,摸摸那,一边眨着狡黠的小眼睛。其中有个衔着旱烟杆,表情极为严肃的人。
“喂,这里不能抽烟!”一个小师傅说。
那人不理,径自反剪着双手,半眯着眼睛,象在研究什么,过一会儿,他居然伸出手去摸电闸。
“哎,你不要命了!”那个小师傅吓坏了,跑过去拦住他。“老大爹,这是电,摸不得的。”
那位“老大爹”瞥了年轻人一眼,伸出手去拉下了电闸。原来他知道那是电闸。电锯声由高到低,最后一声叹息,不动的,卡在一根木头中间,锯木头的两位一见情况有变,凑了过来。
“你们——是哪儿来的?”“老大爹”眼睛从肩膀头望到地下,很严肃地问。
码料子的小师傅见他这么一副酸相,也把两只胳膊一抱,拉起了吊儿郎当的架式:“我们从哪儿来与你什么相干?”
“我是队长!”“老大爹”亮出了身份。
“队长顶个屁!”
“小华子,瞎说!”拉锯的是和双喜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他拉开了小华子,陪着笑给队长上烟,“队长,我们刚来,还没见过您的面。我姓何,叫何朋。他也姓何,他哥哥叫大华,他叫小华。这个呢,姓孙,和双喜是堂兄弟,叫多喜。您有什么尽管说。来来来,抽烟。”
何朋撕开一包牡丹烟,恭恭敬敬递给桃花湾几个男人,接着摸出汽体打火机为他们点火。但他们舍不得马上吸掉,有的夹上了耳朵,有的捏在手里,让何朋白浪费了打火机里的汽。
“队长您贵姓?”
“王!大王的王。”队长的脸仍然紧绷着,威严得象山中王。“你们来,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随随便便就搭棚子,安电锯,乱锯木头,这怎么行!”
“队长,您误会了。是双喜写信让我们来的,双喜又是梁书记留下的……”
“梁书记也不能插手基层的事嘛!再说那个什么双喜是你们江苏人,谁让他在这里指手划脚的?这次盗卖国家的木材,把我们的人也整伤了,是谁的责任?我们桃花湾历来没干过这样的事!电锯不要开了!”
王队长说罢,屁股一拍,扬长而去。
小华子要拉他讲理,被何朋拦住了。
“瞧他那酸臭样儿!”小华子愤愤然。
何朋想了想,说:“今儿玩一天吧,看情况怎么发展。我们不是对他,要对得起朋友。”
“是不是要塞给他几个?”多喜嘣出这么一句。
“让他等着吧。”何朋笑着说。“走,上山!”
山上有许多好东西:假山石、黄杨木、五彩鸟儿……都可以赚钱。他们上山了。
队长王百通看着象五、六十岁的老大爹,其实年纪并不老,四十岁刚过。他的老婆甜如蜜三十来岁,看着象他的女儿。他出门几个月,苦巴巴地跟着一些包工头的屁股转,总算找到一些事做。这天他正跟几个同伴给一个屋基填土方,去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方达明。方书记是专门找他的,但方书记说,他是到县里开会,到处转转碰上的。碰上的也好,专找的他的也好,反正见面定有话说。
“老王,出来多长时间了?”方达明声音亲切,说明他很关心。
“两个多月了。”
“没回去看看?”
“没有。”
“不要尽顾赚钱,忘了队长的职责哟!”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队长!”王百通早忘了自己是队长。
“不能这么说!”方达明严肃地指出,“财要发,但政治思想工作不能丢!回去看看吧,听说那些女人……”
“女人怎么了?”王百通一听“女人”两个字就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
方达明说一半含一半:“也没什么。你回去看看,没事就再回城来嘛。湾里该你负责嘛!”
就这样,王百通回来了,带回一坛子酒,揣了三十几块钱,象得胜的将军凯旋。殊不料这次跟往常不一样了,三十几块钱在甜如蜜眼里失去了往日的份量。那女人瞥一眼桌子上的几张钞票,鼻子里很藐视地“吭”了一声。
“出门几个月,挣三十几块钱,还神气!”甜如蜜睡在黑房的床上,翻个身,将背对着丈夫,又哼哼唧唧起来。
王百通老大无趣,笑骂着:“狗日的婆娘,老子吃哒喝哒玩哒,净赚三十几块,还嫌少?一坛子酒还值十几块!你他妈的赚一个来给我看看!”
甜如蜜当真扔出几张票子:“老娘一天赚四块,你看看!”
王百通酸溜溜地:“狗日的婆娘,老子几天不在屋,你偷食吃啦!”他想起了区委书记的话。
甜如蜜咯咯发笑,又揉着肚子“哎哟”几声。王百通粗鲁地将她扳过来,厉声问:
“说,是哪个野杂种?!”
甜如蜜有意要气气他:“只准你在外头玩,就不准我在家里玩呀!”
王百通一听泄了气。桃花湾的男人只守自己老婆简直是没出息。桃花湾的女人没几个干哥哥也不叫女人。王队长是有出息的,但他不希望老婆也有出息。老婆这么一回嘴,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却也没话可说。算了,反正他妈的都是那么回事儿。甜如蜜见丈夫不过如此,竟后悔过去太傻,没有接交几个男相好。但这次是假的,不能让他当作真的记在帐上。于是她把梁书记来桃花湾,双喜联系卖木材,桃花湾牵电灯等等讲了一遍。说起桃花湾的前景,这女人也免不了眉飞色舞;提起双喜和梁书记的厄运,也忍不住唏嘘不止,潸然泪下。
然而,大千世界怪事多。当王百通得知老婆并非收的过夜钱,倒发愁了。他按住甜如蜜,扯下她的裤子,一口气在那平时舍不得打的屁股上扇了二十几巴掌,打得她杀猪似地大喊大叫,大哭大嚎。别说桃花湾穷,对于桃花湾的男人来说,好就好在一个穷字上。尤其队长王百通,讨的就是穷便宜。
桃花湾的男人第一大嗜好是酒。不管再穷的家,那黑房里至少有一个常年不空的酒坛子。与其说出外搞副业,不如说去挣酒钱。一个萝卜可以下二两酒,这是他们的好本领。第二大嗜好,也许这名词安的不恰当,是女人。桃花湾的女人长得好,若是换个地方,绝对轮不上给他们做老婆。女人们头发长,见识短,自己不知自己的价值。因而把这些男人看得比山还重。男人们大多不希望自己老婆干粗活,让她们在家养得白白净净,伺候丈夫吃、喝、玩,得了。要什么精神文明?要什么物质文明?物质文明了,越显得男人们无用、丑陋。这些娘儿们一吃好穿好,一个一个象孤狸精,不作践男人才怪!桃花湾远离现代文明,没有电,也就听不见那些宣传,没有报纸和书,也就无人去了解世界,村子平平安安,房子黑咕隆咚,该多好!王百通离家几个月回来,甜如蜜一下子讲了这么多新鲜事,叫他吞不下去。如果大学生书记代替他占了几夜床,反正是露水夫妻,各奔东西,倒也可以马虎过去。可是那家伙没有这样干。人又那么漂亮。又喝了一肚子墨水,居然还能影响这些女人去冒生命危险!更有甚者,还来了几个江苏佬,又牵来了电灯,干起工业来了!江苏佬和大学生书记比桃花湾任何一个男人都体面,对女人们又是那么尊重,这无疑是一面镜子,让女人们比较她们的男人是些什么玩艺儿。王队长发气并非没有道理。
他把老婆打了走出卧房,堂屋里溜进来几位丑丈夫。大家都有些不平哩。来者无非张八李九王老十,一群表面忠厚却惯会背后煽风的角色。他们也听了老婆的讲述。
“王队长,江苏佬跑到我们这里赚我们的钱,你也不管管!”
“现在越来越不象话,隔几个省,跑这儿来做生意!那个电锯子我们自己不会开?”
“他们欺我们老实!”
“连出嫁的女人也带着男人跑回来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桃花湾没他们的份儿!”
这几位是上门女婿,说话不硬,唯有王队长是桃花湾出生的,所以他们现在一口一个王队长,十分巴结的样子。
王队长不负众望,跑去拉了电闸。他知道梁书记要倒霉,也知道双喜成了罪犯,因而无所畏惧。他要维护自己在桃花湾的权威。他忽然开窍,明白了方书记要他回家的意图。对,我是队长,得管!从工棚出来,远远望见对从对面山岗上下来一个警察,正往这边走来。他管住几条叫唤的狗,在坎边等着。他断定这位警察的到来对他有利。
果然,警察过来就问:“你们这儿谁是干部?”
“我是队长,姓王。”
“我是公安局的,叫冯中华。”
“有事吗?”
“春桃在家吗?”
“在。先去我那儿坐坐。找她什么事?”
冯中华不正面回答,径自打量着工棚,慢慢踱过去,观察那些已下好的料子。
“谁在这儿开机器?”
“几个江苏佬,没我们区政府的手续。”
“人呢?怎么没干活?”
“是我叫他们停下的。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干起来了。”王百通拿冯中华当自家人。
冯中华没表示意见。“春桃住哪儿?”
“那,这排房子后面的那一幢。”王百通有些遗憾,“我领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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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2 19:17:1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春桃在床上睡了两天,雨过天睛,她的病体才有了好转。她没在屋,独自出了门,在河边和菜园间的小路上徘徊。这条小路是她和梁厚民走过的,她走了一趟又一趟,回忆着当初的情景,咀嚼着当时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时候,桃花洒下了满地,铺满了整条小路,如今路旁长着油绿的青草,草中开着黄黄的苦菜花,菜园的篱笆上吊着牵牛茶和南瓜花。走过千百回的毫无特色的小路,现在处处都充满了情义,如此牵人情肠。她走过去,又走过来,眼睛时时要望望对面岗上的山垭,希冀那熟悉的身影出现。然而,一遍又一遍,她终究失望了。
梁厚民不回来,双喜被抓走了,这时候却又回来了那些男人们。她知道免不了要出事。电锯停了,她望见是队长干的,却不敢走拢去了。不怕官,只怕管,她不敢和他较量。
她望见一个警察和队长往她家走去,知道是找自己的,便往回走。她希望警察在找她麻烦的同时能告诉她梁厚民和桂花的消息。警察和队长先她一步进屋。她走进门,一望客人,不觉脸上一阵发烧,心头一阵慌乱。
“啊,是你!”冯中华也感到意外。“在鸡窝镇怎么没看见你?”
“那时候我不是你注意的目标。”春桃有些挪揄地说。“坐吧。”
王队长:“你们认识?”
“见过一面。”冯中华遮掩过去。
春桃妈忙乱地送来了茶。家里有客来她就高兴,尤其是吃国家粮的。
“春桃同志,”冯中华把“同志”说得特别重,“你们的木材卖了多少钱?”
“一万五。”
王队长脑袋里象响了一声炸雷:“什么什么,你们得了一万五?好嘛。”
冯中华瞥了他一眼,继续问:“钱呢?”
“用了一大半,还有几千。”
“能不能如数退出来?”
春桃沉默了。
冯中华强调说:“领导要求退回款子。”
春桃还是不回答。如数交出去等于桂花的血白流了,双喜坐牢白坐了,梁书记的心白操了。“不行!
门外响了一下,冯中华抬眼一望,只见太阳将几条人影投在门坎上。显然有人偷听。再望队长,但见他两眼凝视着脚下,正想什么心事。他笑了一下。
“老王,你去忙你的吧。”
王百通惊醒过来,心不在焉地哼哈几声,站起身走出门去。
一出门,门外的几个男人便围上了他,边跟着他走边打听新闻:
“怎么,这娘儿们又跟人搞啦?”
“会不会弄去坐牢?”
“胡说八道!”王百通骂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他们卖木材一万多块钱!”
“钱呢?”
“不见了!”
“不行!要她拿出来!”
王百通拦住他们:“别嚷!还摸不清钱在谁手里!桃花湾的木材钱,不能让警察拿走,更不能揣在婆娘怀里!我们要是有一台手扶拖拉机,搞什么副业不行?”
“就是就是!”
几个男人兴奋了,激动了,跟着队长跌跌撞撞。大家都在心里掂量一万多块有多重。
等他们一走,冯中华和春桃都陷入了尴尬中。他们一时间都觉得没有话说。年前的夏天,在县公安局里,冯中华接待了省城来的一位女警察,她身后带着一个女青年。
“她是你们县的,这是材料。”女警察随身带着几份材料,“我到你们地区出差,领导让我把她送回来。”
材料有一份是人贩子的交代,有一份是姑娘写的检讨,有一份是询问笔录。姑娘名字叫唐小妹,本县XX区人,高中毕业。据她交代说,她是自愿跟人贩子走的。人贩子跟她在旅店同宿时被抓获。她的检讨中,跟一般犯罪的人一样,写思想根源时也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怕艰苦”,“不安心农村”……等等。冯中华鄙视这种人,恨这种人,自然没有好颜色,也没有好言语。
“高中生,干出了这种下作事!你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格?有没有一点儿尊严?你别以为判刑的都是男人,就可以无所顾忌,我们县的脸面都让你这样儿的人丢尽了!……”
后来,是另一个同志将她送到区里。
不想时隔一年,他们会在这儿见面。看看这里的环境,想想桃花湾发生的一切事情,冯中华迅速推翻了一年前的认识,不觉对当时那番话有些后悔。回忆当初的情况,姑娘态度似乎很硬,什么话也没有说,是一副豁出去了的劲头。原来,她有难言的苦衷啊!
“春桃,”他想起了梁厚民的嘱托,“梁书记让我告诉你,桂花在医院里,情况还好。”
“梁书记?”这名字有如一股清凉的风,平息了姑娘心中的烦燥;它又象一根纽带,连结了她和这位警察的思想感情。她打量他,似乎他身上有梁厚民的影子和气息。“你见着他了?他怎么样?”
“目前还好。”冯中华想尽快取得她的信任。“他让我来找你。”
“他怎么说?”
“因为时间短,人太多,他只说让我找你谈一谈。”
春桃发现此人可以信赖,便不再隐瞒:“钱都在我这儿,如果没有梁书记操场一场心,如果没人坐牢,如果没有人受伤,一切跟以前一样,这笔钱交出来也未尝不可。可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半途而废,这,该怎么说呢?……”想起一幕幕辛酸的场面,她仍止不住要打哆嗦。
“不要慌,慢慢想个妥善的办法。”
“走的走了,伤的伤了,抓的抓了,我怎么能不慌。”不知什么原因,使她自觉操起了这份心。“你看王队长……”
“我在这儿住几天。”冯中华安慰她。“有地方住吗?”
春桃仿佛吃了定心丸,想了想说:“梁书记住在桂花家里,被子都在,我有钥匙。去那儿住好吗?我家里,唉!”
“行,我去那儿住。”冯中华已经看出来,这个家里不会有多余的被子。
“我领你去吧。吃饭呢?”
“你不用操心,我各家看看,在哪家碰上就在哪家吃。”
路上,冯中华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你叫唐小妹吗?”
“无非怕玷污了爹妈。”
“你还说,你是李花湾的人。”
“你那天不是说过吗,县里的人被我丢尽了,丢了县的人,却想顾桃花湾的面子。”春桃有些厌恶这种谈话,“我的档案袋在你的心里。”
“不,我在反省我自己。”
“哦?”
“我当时的认识是片面的。”冯中华诚挚地说,“要真正做到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仅凭法律手段打击人贩子和贴几条宣传标语是远远不够的。人若是有活干,有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谁会跟人贩子跑呢?”
真诚的话拔动了百桃的心弦。她没有回话,仅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走进桂花家的大门,只见房中间过道走出一个女人,春桃猛然觉得是桂花,不由得一愣,细看看,才认出是菊香。
“菊香姐,你在这儿干什么?”
“桂花家的猪没人喂。”
桂花受伤,梁厚民被人暗算,菊香总觉得是自己的罪过。几天来,她悄没声地替桂花喂猪、喂鸡,以减轻良心的折磨/春桃无言地点点头,打开了天井边的厢房。桃花湾的姐妹们其实都不坏。是什么东西让大家多年隔膜?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菊香姐,以后我们轮流喂吧。”
“没什么,我能喂,这位是?……”菊香终归对上面来的人敏感,放下猪食桶问。
冯中华自我介绍:“我是公安局的,叫冯中华。”
春桃只得介绍:“她过去是桃花湾的妇女队长。”
“好,你们去忙吧。”冯中华发现房里窗明几净,很满意。“春桃,我有事找你,你有事找我,行吗?”
这等于说,我们合力来想个办法。
真怪,凡是正直的人来到桃花湾,都想为它出点儿力,这位年轻的警察也不例外。但他对一切还不熟悉,他要了解得更多一些,然后帮忙出点主意,这也许是他的职业习惯。好在梁厚民已经在这儿开了个头,这就好办了。在厢房里,他第一眼发现的是桌上有个笔记本。这是梁厚民的,封壳上有他的名字。
“能看看吗?”他问。
“我想……可以的。”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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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23 09:47:3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天天笑?好神秘哟,哪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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