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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知道这事?他说:这事谁不知道? 我问:那涉黑怎么解?他说:涉黑?真能扯,不就是跟街上的小混混们吃了几顿饭,唱了几次歌,收了几条烟嘛,就涉黑了?再说南远有黑社会吗?我说:如此看来,你对这件事还真是不了解。他说:怎么不了解?不就是某个领导不高兴嘛?这南远也不是他一家的天下。杨高这人业务能力在这里,放心吧,最多是个双开。我停杯凝神,问:你这话有多大的谱?他说:这个不敢说,你等着瞧吧,八九不离十。 我的心稍稍轻松了一点。 送走了部长,我给雪梅打电话,让她来茶楼。很快,她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了,还是那样,只是憔悴。我告诉她不要太担心,事情不大。她说:陈述,你可能不了解情况,现在民间说什么的都有,说他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收取保护费,外面养了一大堆情人;又说他开了妓院,按月收份子钱。雷书记指示一定要从快从严,除恶务尽……说什么的都有。 我说:你信吗? 她摇头。 我说:这就好,你不信就好。从来官府一粒芝麻,民间一颗西瓜。 她说:但是无风不起浪啊,他真的收了那么多钱,钱在哪里呢?我也没有见他花什么钱啊。 我说:如果他没有工作了,你会离开他吗? 她先是摇头,然后忽然抬起头,问: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他要被开除是不是? 我说:要有这个准备。 她说:真要只是开除,那就感谢菩萨了。他做的这是一份什么工作啊!开除了,他有手有脚,我有工资,怎么也能生活得了。 我说:如果钱上什么困难…… 她说:没有,没有困难,这些年我们的工资,还是有积蓄的。 我说: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接儿子去,好长时间没有见这小子了! 雪梅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陈述,陈述,你是个好人…… 她说自从杨高出事之后,儿子就不说话了。在学校里,已经跟别人打了几架,把别人的头都打破了,我问为什么打架,他死不开口。要不是公安局里,他爸爸还有点人缘,派出所早把他抓了。 我说:没事儿,孩子肯定压力太大,我跟他说。 在学校大门口,远远地我们就看见他儿子斜挎着书包,松松跨跨地往校门口走。雪梅说:你看看,这哪里还是我那个儿子嘛!我说:不急不急。 儿子看见我,叫了一声陈叔叔,也是没有话。我说我送你回去,他说不用。我说你跟叔叔生分了吗?他不说话。我说你小子小时候去我家里玩,上厕所从来不冲水,臭气都跑到客厅里。他眼睛望在别处,还是不说话。我搂他的肩膀,他躲开了。我让雪梅先回去,雪梅会意地先走了。我再去搂他肩膀,他让我搂了。我们一起回到车里。 我说:小子,你是不是感觉同学们都在笑你? 他望着车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人的成长是个过程,我也是从这所学校出来的,长到今天,也遭遇了许多不期然的打击,没有谁会一帆风顺。你看我,我原来的理想,是当个大官,结果现在呢,成了一个小报记者。 他说话了:他为什么会犯这么丢人的错误呢? 我说:只要是错误,就没有丢人与不丢人之分。 他说:叔叔,你这话不对,我爸要是个政治犯就不会丢人! 我笑了:小子,不是什么人都有能力当政治犯的,你这要求有点高啊。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说我爸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妈哪点对不起他了? 我说:这是个很复杂的社会学问题,等你长大了,结了婚,体验之后再来说这话吧。两个好人也不一定能成夫妻的。 他说:陈叔叔,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说:没有合适的呗。 他说:什么才是合适的? 我说:这个叔叔也说不清楚。 我说:听说你在学校打架?这个真不好,把别人的错误拿来惩罚自己,把一个错误变成几个错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说:就是烦。 我说:你看啊,一个人烦了,有很多选择,去踢球是一种发泄,当然打一架也是发泄。那么是踢球发泄好呢还是打架发泄好呢?你爸是刑警大队长,案子来了,久不能破,领导盯着,全县人民盯着,压力大不大?肯定大。这几十年,你爸就是在这种压力中过来的,他可能也需要发泄一下,这很正常,问题在于他选择了错误的发泄方式。这样说,你能理解么? 他轻轻地点点头。 我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等你踏出大学校门,进入社会,你就要开始为自己负责任了。现在,你还是被监护人,你的责任有你父母担着,但是有些责任他们也是担不起的,你明白吗? 他说我明白。 我说:你妈妈很优秀,我们都认为她很优秀,但是现在她很脆弱,你知道吗?你是男子汉,你能为她分担些压力吗? 他的泪水流了出来。 他说:陈叔叔,我努力…… 我摸他的头,说:叔叔相信你。 我把他送到家门口,下车,把礼物给他,一直目送他上到三楼。他在楼梯上向我挥了挥手。 短信响起,是雪梅的:谢谢你,陈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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