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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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天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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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泉:宜昌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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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发表于 2010-12-23 09:47:3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天天笑?好神秘哟,哪个呢?
72#
发表于 2010-12-23 13:21:1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快更新呀
73#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3 13:49:1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天天笑?好神秘哟,哪个呢?
三月 发表于 2010-12-23 09:47

我就是我咯
7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3 13:49:3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快更新呀
我爱远安人 发表于 2010-12-23 13:21

75#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3 13:50:0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就在春桃和冯中华交谈的同时,在一座僻静的房子里,王百通和一群男人们也在积极地策划着。
别看这些男人们平时面和心不和,但在这时候,共同的利益使他们空前团结。他们和王百通一样,希望自己高强却不能高强,希望自己漂亮而又难以漂亮,落后和贫穷一道夜幕,掩护着他们的无能和丑陋,才使他们在山湾和家庭充当神圣。倘若曙光一旦照进山湾,让女人们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他们算完了。其实,他们已经开始不好过了。品格高尚的大学生书记,本领高强而又能吃苦的江苏木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女人们心中抹去了。这次他们从外面回来,老婆们起了变化,不象往常嗲声嗲气,更没有在丈夫怀里打滚。男人们赚了钱,但有谁一天挣到了四块工资?男人们经历了许多危难,但哪一件比得上浪涛中的木排?过去,桃花湾的男人哪怕穷得叮当响,臭讲究从不丢:男人衣服不能跟女人衣服晾一起;男人的洗脚水必须让女人倒;男人进门必须有热茶热饭……但这次,已经有人反驳了:“你看,人家江苏师傅衣服都是自己洗的!大学生书记没你高贵?人家还做饭给桂花姐吃哩!”
他们恨梁厚民,恨江苏佬,恨女人,恨世界!此时,他们恨的是一万多块钱落在山湾!
找王队长的越来越多,全是男人,放排女人们的丈夫!
“我跟你们说,”王百能兴奋得眼睛发红,“木材是桃花山上的,钱也应该是集体的,对不对?大家有份,对不对?可是,钱还不晓得在谁手里。你们都回去,问老婆。都是他妈的苕母猪!问她们,谁结的帐?摸清了才好说话。我是队长,区委方书记叫我回来管事,我总得为大家着想才行。到时候我找你们。”
钱,现在等于权。钱在谁手里,谁就有号召力。男人们不希望在女人手里,王百通不希望在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手里,必须夺过来!
王百通回到家,又按住在床上哼哼的甜如蜜狠揍了一顿,他一边打一边骂:
“狗日的婆娘!你这头苕母猪!平时懒得恨不得烧蛇吃,这回倒跟王八蛋姓梁的跑到河里疯疯颠颠!一天赚四块,你还卖臭嘴,帮忙人家赚一万多块!你这头苕猪!苕猪!苕猪!打死你这头苕猪!……”
他一句话一巴掌,打得很有节奏。
甜如蜜大声嚎叫:“我的妈呀!爹爹呀!我不晓得呀!哎哟哎哟哎哟!”
“你讲,是哪个结的帐?”
“是双喜,哎哟爹爹呀!”
“双喜把钱给哪个了?”
“不晓得。听,听说他给了个竹匣子喜……喜旦儿,哎哟!……”
王百通在床前愣了半天,他想好主意,然后冲老婆一声吼:“起来!”
甜如蜜的屁股疼得落不了实,四肢反撑着哼哼。王百通粗鲁地将她扯下床来,从柜子里拉出两件最体面的衣裳。甜如蜜不知丈夫想出了什么歪主意,苦巴巴、战兢兢地望着他。
“穿上!”
她不敢违抗,穿上了。
“还不梳头去!把屁股给老子洗干净!”他把她的脸称作屁股。
甜如蜜虽说疼得厉害,听说叫她走,一溜烟钻了出去。狗窝似的床也不打整打整。王百通倒贤惠起来,叠了被子,黑手将床单抹了抹。他从卧房出去,甜如蜜头梳了,脸洗了,的确良衬衣箍着一身白肉,模样儿颇不赖。他象队长派工似地命令她:地扫干净,桌椅擦干净。做一桌可口的饭菜,他要请客人吃晚饭。
“客是从县公安局来的,你少多嘴多舌。人家来了要是喝不下酒,老子再找你算帐!”
命令完毕,他又到桂花家,一脸谦卑地对冯中华说:
“冯同志,您休息一会儿,晚上到我那儿吃晚饭,一定去,我等会儿来叫您,安?”
冯中华在哪儿吃饭都一样,答应了。
然后,王百通又去找张八李九王老十几个,安排他们晚上如此这般。这时候,放排的女人大都挨了打。
他的家在大屋场的另一头,独门独户,跟桃花湾任何人不搭界。他们嘀咕到傍晚,他拉了王老十到他家里陪客,然后去请来了冯中华。
冯中华见一桌好菜,还有几瓶酒,又见女主人一身风骚,联想到初来时队长的表现,先自警惕了三分。他们要干什么?借他的身份驱赶江苏人?让他把钱追出来分他们一些?但又见主人老实巴交,似乎不至于搞歪门邪道,便坦然坐下了。“这位是?”他不认识王老十。
王百通介绍:“他叫王十通,我的堂弟。我们的辈份倒着,人叫他王老十,住在岗那边。”
王老十嘻嘻傻笑。冯中华发现他是在春桃门口偷听者中的一个,不觉又有些疑虑了。王百通招待的是烈性酒。但冯中华的酒量大,不在乎。冯中华发现,主人一个劲儿地劝,他自己却不喝,王老十狼吞虎咽,王百通还勾了他一脚。种种迹象,叫冯中华不得不疑心。窗外有人的脚步声,却又没人进来。他警觉起来,连喝几杯,装作几分醉意,暗自留神,看他们搞什么名堂。
好一阵子没动静。定睛看时,王百通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他暗吃一惊,起身告辞。王老十笨嘴笨舌,却一个劲儿地留客。他装作醉了,一掌将他推开,才脱了身。外面黑灯瞎火,他只好挨屋子观察。
冯中华一走,甜如蜜就问王老十:
“喂,你们干什么缺德事?”
王老十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堂嫂,一个劲儿地傻笑。他的堂兄选他来陪客,因为他有一副傻样儿,决不会在他老婆身上打主意,不想恰好这家伙早就瞄准了堂嫂。
“你哑了?”甜如蜜骂一声:“看你这个赖皮样儿!”少不得给他一点好儿,他才说:
“百通哥找喜旦儿搜钱去了。”
甜如蜜一听,后悔把直实情况告诉了丈夫。如果她没有参加扎排放排,一定会相信丈夫的话,以为梁书记他们欺瞒了她。但她参加了劳动,亲自看见听见了梁书记对桃花湾的感情和做法,也听见看见了妇女队长的忏悔。她觉得自己不能没良心,看着丈夫坏事而不管。
她要出去,但王老十不放她。她只好耐住性子任他动手动脚,一边殷勤地劝酒。王老十醉成了一摊泥,她才得以抽身出去。
往哪里去?直接去喜旦儿家么?她不敢。王百通不是她管得了的,而且,王百通得知她管了闲事要打人,她的屁股还在发烧发疼。按照若干年的老习惯,有了难处找干部,于是,她很自然在跑向菊香的家。
今夜有月光,菊香正站在大门外。她听见前面房里在压低了嗓门的咆哮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想去探个就里。甜如蜜跑来了,向她报告喜旦儿家里正在发生什么事,说完,慌里慌张就要往回跑。
“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千万千万。”甜如蜜嘱咐又嘱咐。
菊香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若在过去,有上面的人撑腰,王百通决不敢在没得到她的允许之前自作主张干什么事。但现在,凤凰落毛不如鸡,王百通根本没把她放在眼角里,她管也管不了。对,公安局不是来人了吗?找他去!然而她刚挪脚,一想又觉不好。过去就是搬上面的搬得太多了,才致使如今成了孤家寡人,不好。想来想去,她想起一个人来,春桃!春桃什么也不是,但她觉得此时唯有她可以依靠。只有找她。
春桃正歪坐在床上,和福旦儿交谈。福旦儿十年前因为穷,嫁给了她不爱的熊大魁,听说家乡能变,她在关键时刻抢来了钱,跟姓熊的破裂了。那本来害病的身子回到家就好多了。不料家乡并非她想象的那样万事如意,她闲不住,心绪也不大好,吃晚饭时,来到春桃家,无非要找人聊聊,解解闷气。一聊,就聊到这般时候。以后究竟怎么过?她们两个都胸中无数。
菊香冲进门来,神色仓惶地把甜如蜜的话重复了一遍。
“浑蛋!”
春桃眉毛一竖,从床上一蹦而起。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忽然哪儿来的勇气。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考虑该怎样对待,仿佛胸中早已有数,十分自然地走出门去。剩下的两个人十分意外,她们也没有料到春桃会来此一着。两个人对望一眼,马上跟出去。
工棚里电灯通亮。春桃本应进喜旦儿的大门,发现工棚有些异常,便走了进去。三个江苏人正在下锯子,拆卸机器。
“你们这是干什么?”春桃问。
何朋过来叹了一口报:“你们队长限我们明天离开桃花湾。”
春桃气得脸变了色:“他叫你们走,你们就走?双喜瞎了眼,交你们这样儿的朋友!”
何小华气冲冲凑过来:“我们是来干事的,不是来受气的!他赶我们走,我们还赖在这儿?没地方吃饭了不成?”
“是他们请你们来的?”
“可是”,何朋说,“他是队长啊!”
福旦儿也过来了:“什么毯队长!你们倒象没见过世面的,还怕他这个土克西?”她创造出一个独特的名词儿,叫土巴佬为“土克西”。
几位江苏客本来气鼓鼓的,这一说,倒把他们说笑了。
春桃说:“不要走,你们是我的客人,看哪个敢撵你们!”说罢,她走出工棚,快步走向喜旦儿的家门。
何朋向另几位做个手势,灭了灯,一起跟去看春桃怎样干。
黑暗中,他们见屋场周围人影绰绰,不觉都有些紧张。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76#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3 13:50:4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喜旦儿那间宽敞的后房,当初梁厚民和双喜曾商讨过桃花湾的未来的房间,现在被几个猥琐凶狠的男人霸占,肆无忌惮地凌辱着喜旦儿。喜旦儿的老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歪在灶门口发痴,不敢往这边来。
原来娇滴滴的喜旦儿放排受了冻,丈夫又被抓走,回来躺上床,哭哭哀哀好几天。队长等人进了她的房,先是问她烧不烧,疼不疼,想不想吃什么,十分亲切的样子。她见队长对她如此关心,又忍不住洒了几滴泪。王百通绕了半天圈子,最后问起了钱。
“木材卖了多少钱?”
“一万五。”
“用去了多少呀?”
“将近一万。”
“哟!还有五千多呀!”张八一声惊呼。
队长止住张八,好言问喜旦儿:“剩下的五千多块在哪儿呢”
喜旦儿娇气,却并不傻。她看出这几位男人想打钱的主意,因此不回答。
“喜旦儿,”王百通正式亮牌了,“卖了一万多块,你们用去了九千多,算了。但是呢,木材是桃花山上长的,扎排大家都出了力,得的钱应该大家有份儿,是不是?公安局今天也来人了,要追那笔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出了事还不得归我队长顶着?所以说,你把钱交出来,我们为桃花湾谋点儿福利,你说呢?”
王百通玩的把戏一目了然。喜旦儿想起双喜为这笔钱受了那么多苦,说不定现在在监狱做好梦,估计桃花湾一片生机哩,不觉又哀哀地哭起来。桃花湾的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喂喂!你哭什么?”张八唱黑脸,愤愤地敲着床沿:“钱放哪儿了?”
“拿出来!”李九的喉咙更粗,“集体的钱,大家都有份!”
王百通紧密配合做好人:“喜旦儿,你年轻不懂事,要不是我拦着,社员们发起火来可不是玩的。把钱交出来,安?”
另几位经队长工点拔,当真动起手来,掀了她的被子,粗暴地将她从床上拉下来。喜旦儿没穿长裤,也没穿衬衫,鞋也没穿上。她要去床上拉件衣服,他们不让。她哭,他们捂住她的嘴,将她逼在墙角里。喜旦儿赤裸着上身,这在桃花湾原来不算什么,但她在外面见过一些世面,懂得了羞耻和屈辱,便厉声呵斥:
“你们干什么?流氓!畜牲!”
这些男人根本不理这一套。他们野惯了,谁都不觉得这样不好。多少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老婆剥个精光,让她跪在柴上、瓦片上,还有的在劳动打歇剥女人的衣服逗乐,男人女人,都觉得挺自然的。若是依照法律追究起来,桃花湾的男人十有八九要定流氓罪。喜旦儿站在昏暗的油灯下,墙壁又那么黑,丰满的肌肤尤其显得白嫩。她搂着胳膊护住胸部,却又没办法护住大腿。这几个男人淫笑着,无所顾忌地乱揪乱捏,后来连裤带都扯断了。喜旦儿无路可走,只好羞惭地给他们跪下,这样才能护住唯一的一点儿遮掩。
“你们怎么这样没良心呀!……”喜旦儿悲怆地哭中着,“这笔钱是为大家好,双喜拚着坐牢才弄来的,你们哪!……”
王百通笑着:“那好,既然为大家办事,你就拿出来吧!放在哪儿?”
到了这步田地,喜旦儿仍不肯说。她要对得起双喜,对得起梁书记,对得起大姐。
“给我搜!”
于是,床铺连稻草都翻出来了,几只箱子全部底朝天。但没有搜着。
王百通使个眼色,几个男人将喜旦儿扯起来,让她光着身子,尽情戏弄,折磨她。
事已至此,喜旦儿横了一条心,破口大骂:“你们都是一群畜牲!老娘不交!……”骂不解恨,她索性抱起茶壶、椅子,乱砸一气。
王百通怕她吵得让警察听见,让几个男人将她按住。他没有料到这个一向不懂事又贪玩的喜旦儿会有这么顽固。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不弄出钱来就收不住人心,公安局追究起来就该他一个人顶着。他孤注一掷了,跑去闩了房门,回过身来大打出手。他整女人有一套,哪个部位疼他就整哪儿,哪儿最难堪他就整哪儿,一边还凶狠地问:“藏在哪儿?”
这种凶残的折磨连跟他一起来的几个青年人都颤抖起来。
喜旦儿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动,疼得直冒汗。但她表现出令人不敢相信的大无畏精神,誓死不透露钱在哪儿。
折磨正步步升级,闩着的门猛地被撞开了。插销折断,墙壁都跟着抖动了。几个人吃了一惊。王百通见是春桃领头,后面跟着几个外乡人,马上就镇定下来。福旦儿趁他们发愣的那一刹那间,粗胳膊打开了喜旦儿身边的人,扯起被子蒙在妹妹身上,将她裹了出去。
春桃怒视着王百通。这个她一向有些敬畏又觉得老实忠厚的队长,原来这么凶残,这么下作!她现在倒不怕他了。不但不怕,而是极其藐视!在他们怒目相向的当口,围在外面的人们都涌了进来。来的大多是男人,他们被一万多块钱牵住了心,怕队长独吞了。
“你来干什么?”王百通余怒未息。
“你来干什么?”春桃厉声反问。
“我来要钱!”王百通见人很多,自信大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问大家,“公家的钱,该不该拿出来?”
这句话颇有煽动性,一时间,黑暗中许多声音怒吼着:
“拿出来!”
“大家都有份!”
春桃没有作声,她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望着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她知道一切解释都不起作用。必须压住他们!
“叫喜旦儿出来!”王百通见火候已到,煽动人们再去拉喜旦儿。
“喜旦儿,出来!”
“拉出来!”
有人带头往外冲。
“站住!”春桃匆忙无计,却又不得不制止。
王百通一声狞笑:“这么说,钱在哪儿你晓得罗?”
春桃也冷笑一声:“钱在我手里!”
所有眼睛全射向了她。只要王百通一个手势,她就会跟喜旦儿一样吃亏。
“那你就拿出来。有多少?”王百通问。
“卖木材的五千多,梁书记的一千,桂花的一百五,都在我手里。”
“公家的钱,你拿出来!”
“什么公家的钱!”春桃鄙弃地说。“你当队长十几年了,为桃花湾挣了多少钱?说老实话吧,你想干什么?”
“我是队长,有权管桃花湾的事!”
“谁叫你不管?你管去吧!跑这儿来干什么?”
“好,我问你,”王百通胡搅,“这几位江苏佬谁叫来的?”
“我!怎么啦 ?”
“谁允许他们在这里开电锯?”
“我!占你地方啦?”
“女人们都去放排了?”
“每天工资四块,自愿去的,又不是谁派的工,怎么了?”
王百通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麻烦,一下子语塞了。他本来就没多大能耐。
春桃制住了他,忽然间思绪清晰了,多少天担忧的事也忽然有了解决的办法。她挪揄地笑了笑,说:
“当初梁书记到桃花湾,看见我们实在太穷了,好心好意为大家想办法,万般无奈,才决定卖那堆木材。如今电灯牵来了,江苏师傅请来了,也开工了,你们不觉得高兴,反而要赶人家走,追那笔钱,什么德性!”
“喜旦儿福旦儿是出嫁的姑娘,管不着桃花湾的事!”张八愤愤地喊叫。
“出嫁的姑娘是我请回来的,怎么,她们跑你锅里盛饭吃了?岂有此理!队长,我们接着说钱的事吧。钱交给你,可以,但是只能交给你个人。不能象以前那样,打着队里的牌子,钱花光了大伙儿吃亏。可你要钱得个条子给公安局的人,一万五千块,包括电灯线,定个计划,几年还清。你接不接?”
王百通傻眼了:“这笔钱还要还的?”
“要是不还,公安局来人干什么?”
王百通怎么也不敢开这个玩笑。到时候连老婆卖了都还不起一万五千块。他愣了半晌,反问道:
“你打条子吗?”
只这一句,提醒了春桃。原只说在桃花湾办厂,为大家谋福利,没想到双喜一走,才发现这个厂无所依傍,既然这样,何不出头拚他一场!她顿了那么一忽儿,兴奋地一笑:
“这一万五千块该我来还。不过这时候话得说清楚:现在这个厂归我春桃所有。牵的电灯线也归我春桃所有。愿跟我一起干的,就跟我拚他一年两年,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不愿跟我干的,点电灯得出钱。愿在我们厂做工的,跟放排一样,我付工资,但不好好干不行。家里有木材的,愿意卖的我出钱买,不愿卖的不勉强。除了王百通,谁都可以来做工。现在我得说明,江苏师傅,福旦儿姐,都是我请来的,你们谁都不准干涉。就这样。王队长,你还有什么话说?”
眼看春桃就要胜利了,王百通决不肯认输。他扫视室内,但见绝大多数是须眉丈夫,都望着他。而春桃又瘦又小,却让她击败,这行吗?不行,绝对不行!今日一输,钱要不回来,那么他将永远失去号召力。这个丫头不但会夺走山湾的人心,甚至连他老婆都要夺去。,刚才剥了喜旦儿的衣服,为什么不能剥了她的衣服!
“慢点儿!”他又恢复了杀气,“木材是桃花湾山上的,归国家还是集体,该我这个当干部的处理,轮不上你!交出来!”
愣着的一群男人也醒悟过来,大声喊叫:“交出来!”
“我要不交呢?”春桃骇怕了。
“不交?嘿嘿!”王百通扯下了身上的布汗褂,露出胸前黑乎乎的汗毛。“我让你交!”
他一步步往前逼,冷笑着。
春桃吓着了,一步步往后退。她想抓个什么在手里,可惜没有。望望何朋他们,他们被挤在角落里,正退着,不提防撞在一个人身上,她的头发被后面的人揪住了。
王百通揪住了她的胸口。
“你们干什么?”她厉声问。
“要你交出钱!”
眼看她就要遭到喜旦儿同样的折磨了。她的前后左右都是丑陋的面孔,或淫笑着,或凶神恶煞;一阵阵刺鼻的口臭直往她的鼻子里灌。她的脸惨白,身上颤抖起来。不想就在这时候,门口一声喝叫:
“放手!”
人们一望,是警察!冯中华手里的枪指着行凶的几个。
有的想溜,听到另一声命令:
“不准动!都不准动!谁敢乱动我就开枪!”冯中华被激怒了,恨不得扣动扳机。他抓了许多罪犯,但这种凶残野蛮行为还不多见。刚才找错了地方,是一个女人告诉他这儿正发生什么事。他早来了,如果不是春桃走在头里,他那时候就有他们好看。本来他不准备进屋了,见他们又开始犯罪,才不得不出来。
屋里的人全都呆立着,不敢动。
冯中华被愤怒冲昏了头,如果带了铐子,他一定要让这个王百通尝尝滋味。他看清这家伙是个坏头目,不当众打掉他的威风,春桃以后还要吃亏。他走上前去,拧住王百通的胳膊,将那个家伙摔了个趔趄,头碰在墙壁上。
“说,整人的还有谁?”冯中华其实知道哪些人,但他要逼王百通出卖他的同伙,让人们不再信赖他。
王百通当然也知道这样做的厉害,他不说。
“站好!”冯中华一脚踢得他立正,“说!”
这一脚外人看着不重,只有被踢者知道有多么难受。他的整条腿都火辣辣的,并一阵阵发麻,一条筋象被人撕扯似地疼痛难忍。望一眼警察,只见那大盖帽下一双眼睛闪射着阴冷的光。他明白警察向着春桃,有意当众让他出丑。但他不敢不开口,害怕更厉害的惩罚,只得轻声说:“张八……”
“大声!”
“张八!”
“张八,过来!”
张八过去了。
“李永久……”
李永久自觉地走了过去。
“杨社会,朱建设……”
随着王百通的点名,行凶者靠墙站了一排。
冯中华冷笑道:“你们无法无天!钱是国家的,怎么处理我跟春桃商量,谁委托你们来管这件事?说!”
没人敢说。
“你们给我老实点儿!侮辱妇女是流氓罪!该判多少年你们知道吗?抢钱是抢劫罪!你们弄酒灌公安人员,妨碍警察执行公务,这也是罪!数罪并罚,你们还想不想活?!”
朱建设两腿一软,瘫倒了。
“起来!”冯中华知道,真追究起来山区是追不完的,他无非是要吓住他们。“桃花湾也是中国的地方,江苏人也好,嫁出去的姑娘也好,都可以来!你们赶人家走!怎么,搞家族统治吗?春桃同志办厂,受法律保护,谁敢破坏也是犯罪!懂不懂?走,到我住处去!”
王百通领头,一排行凶者象一队囚犯走了出去。冯中华出门的时候,望一眼春桃,只见她仍然木然地呆立着。她还没有从惊惧中醒过来。人们一出去,福旦儿喜旦儿就扑向了她。喜旦儿哀哀地哭,福旦儿却兴奋得不得了。
“春桃,这主意好!办厂!你当厂长!马上开始!什么时候干?”
“干,干……”春桃嗫嚅着。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机械地向外挪动着脚步。
77#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3 13:51:17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回家已是鸡叫二遍。走进门,她两腿不住地打颤,身上一霎时冒出了冷汗。她踉跄着扑上床,躺下去就起不来了。胸口乱蹦乱跳,脑袋嗡嗡作响,口也干得厉害。她并非受了王百通的惊吓,而是被自己吓着了。一万五千块的欠帐,一个厂的老板!老天,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她扯起被子捂住头,任凭身上大汗淋淋也不敢将被子打开一只角,仿佛一万多块钱和一个工厂变成了魔鬼等在床前,有个缝隙就要往里钻。
天亮了,稻场里来了许多女人,一个个地擤鼻子,揉眼睛。可怜的女人们,昨天挨了丈夫的打,今天又来为丈夫求情。她们认定春桃是法定的负责人,只有她才能在警察面前说话。春桃妈热情地招待客人,却把女儿的房门紧关,不让任何人跨进一步。这无疑抬高了春桃的身价,增加了小房间的神秘感。
一群人又吸引了另一批人,关心“厂”的人。山里的活儿反正象橡皮筋,松也松得,紧也紧得,平时谁家发生屁大一点儿事大家都要去凑热闹,何况要办“厂”!桃花湾仿佛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人们的心神都牵在那间紧团着的小房里。工厂、工资、工人、厂长……这些陌生的名词儿把桃花湾人的脑袋给搅昏了,而有些从未活动过、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脑细胞又给搅活了,各自在脑袋里勾画未来景象的轮廓。
那个警察说了,春桃办厂受法律保护。也就是说,这个厂是真的。大家等着春桃露面。
春桃不露面,也睡不着。无论她怎样努力,也难以进入梦乡,说不想,却偏偏要想,那未来世界的幻景老在她眼前晃动,折磨得她痛苦不堪。她恨自己没能耐,一件事提不起也放不下。她估计不要多久就会被折磨死,想哭又没有泪,于是,就砸脑袋,揪头发。床上的垫单被揉成了一把腌菜,湿漉漉的,皱巴巴。
她的老妈过一会儿就从另一个溜过来,不是说这个来了,就是说那个来了,问她让不让人家进来。老大妈颇似一个会办事的秘书。
“叫她们滚!”春桃烦燥地大叫。
到了傍晚,老妈又进来了:“春桃,那个姓何的江苏佬又来了,说有话对你说。“
“怎么‘又’?他来几次了?“
“这是第三回。”
春桃一想,反正睡不着,便说:“等一会儿,让他进来。”
“好,好!”老太婆忙忙端过早准备好的洗脸水。女儿一下床,她就赶紧叠被子。
春桃梳过头,发现脸苍白得骇人,眼圈儿成了黑色。不过,这张脸经过昨夜一场舌战,似乎变得更加坚毅。她梳好诚意,整好衣衫,对妈说:
“让他进来。”
何朋进来了,双手抱着用木板钉成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棵别致的小松树。这家伙模样儿挺斯文,脸上成天漾着笑意,任何事都不会惹他发怒。春桃一见这棵老树蔸上的小松树,顿觉神清目爽。显然这是他们在后山上挖的。她不得不佩服这几个江苏佬的聪明。
“送我的?”她问。
“送给厂长呀!”何朋的江苏话很好听。
春桃脸一红:“你看我能当厂长?”
“能,还挺有威风嘛!”
“唉,我昨夜是昏了头。”
“不,是必然趋势。”
“是吗?”
“当然是嘛!”
春桃忽然意识到他是来献计的,不觉后悔躺在床上一天,让人家见不着人。
“我的头疼,让你跑了几趟。”
“行呀!少会客,多想事,应该这样。”他的涵养深得似乎没有底。
“你有什么主意?”
“我给你带来几本书。”
何朋从裤口袋掏出几本杂志,封面上赫然四个大字:企业管理!
春桃咯咯笑起来:“企业在哪儿啊?”
“会有的。”
“有了才谈得上管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有。”
何朋笑笑:“这简单。”他左右瞄瞄,发现房里没有椅子,两人都站着。
春桃这才想起连起参政的礼貌都没讲,忙叫妈:“妈,有椅子吗?”
老妈已经提着椅子端着茶壶来了。她摆上茶,十分懂事地出去了。
“你有什么主意?”春桃开门见山地问。
“办厂无巧,掌握两条,人才和信息。我也是刚学懂的。”何朋表面谦逊,没有双喜那么咄咄逼人,肚子里却装满了东西。他谈话和颜悦色,四平八稳,说出的话却极有份量。他象一位启蒙老师,娓娓道来,“没有人才,就设计不出高标准的东西。这是就这个小厂而言,大厂当然还有管理人才、财会人才,甚至外语人才,那些跟我们不搭界。我们这里最需要的是技术人才。这一点暂时不用愁。我们几个技术不太高,也可以对付,你放心。你收一些工人,要桃花湾的工人,来听我们安排工作,我们就会从中观察他们的好坏。这些人懒散,不会干细致的活儿,这不要紧。我们会让他们卖力的。再说信息。就我们来说,信息就是行情。不了解行情会吃亏的。这一点目前也不要紧。我们在外面有些老关系,货物销得出去。今年还一万五千块的帐没多大问题。问题是以后。我有这么几点想法,看你同不同意……”
春桃递给他一杯茶,为的是让他歇歇。他喝了一口,继续说:
“第一点呢,这里太闭塞,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变成聋子瞎子,跟外界断了联系。因此我建议首先订几份报纸,虽说迟两天,总比没有好。我发现这一带都不重视报纸广播。其次呢,你不是还有几千块钱吗?我建议买一台彩电。邻县的转播台就在那边山顶上,正对着这边,地势极好。我们的多喜和小华子特别爱看。这样,稳了他们的心,也可以掌握当天的情况,还可以开开桃花湾人的眼界。当初双喜给我们写信时说了,梁书记的意思也不过是想让桃花湾人接触一点现代文明。电视机可以做为工厂福利设施的一部分,找一间大房子。第三呢,鸡窝镇是个市场,要想办法打进去。它的流动人口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不要那些人买,只须那些人看,就够了。在那儿设一个点有无穷的好处,跟外界通信通电报就方便多了。现在有合适的人:福旦儿姐。她跟熊家还有官司,我们帮她打。或者把那个老太婆争取过来。熊大魁坐牢去了,只剩他老妈一个人,只要照顾她,就可以争取到她的房子。
“剩下的一点是资源。桃花湾正因为闭塞,才有东西可挖。譬如这棵小松,如果放在大城市,配上个好花盆,至少卖十几块钱。每家每户塞那么多木材,不知囤在家里干什么,他们重视松木、杉木,却把别的木头当柴烧。譬如桑树、檀树、老桃树、柳木、甚至还有黄杨木,都没有当一回事。恰恰相反好这些木头正是做上等家具的好材料。尤其黄杨木,是木雕工艺品的好材料。等到今冬三九天,就可以砍许多回来,山上简直太多了。山上还有红藤,剧团演戏用的刀枪都用它。此外,几个山洞里有许多好石头,可以做假山的。一些树蔸,可以做许多好盆景。还有数不清的花……所以说,桃花湾是块福地,这对你极为有利。我们跟外面有合同,想做一些家具。昨天夜里,我在喜旦儿房里发现了一件好东西……”
“什么东西?”春桃听处入了神。
“昨晚他们不是整喜旦儿和你吗?我第一次进那卧房,看见她房里的八仙桌和太师椅,虽然旧了,做工却那么精巧。恰好有个人曾我跟我念叨过,现在许多名胜古迹整修,那人在负责修一坐古学堂,里面差全套的古桌椅。因为没好木头,我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我可以马上跟他取得联系,包下他的房内家具,那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你看怎样?”
春桃有如小儿听童话,心神随着何朋进入了奇妙的童话世界。这一问,使她回到了现实中。她不得不佩服他的才智,不得不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无知,她想了想,问:
“现在,第一步,该干什么呢?”
“找警察去。让他帮政府机关备案,正经八百把厂名字打出去。再雕一个公章。到银行立个户头。另到司法公证处办个公证,以求得法律保护。还得跟保险公司……”
“我的天,这么复杂!”
“但你必须熟悉这一切,不然,你的工厂就不可能顺利地发展。”
何朋对世界懂得这么多,对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侃侃而谈,春桃却不由得犯疑了:他为什么如此贴心地帮助她?仅仅出于对朋友双喜的情义么?似乎还不够。她忍不住说:
“你这么内行,这个厂交给你办吧!我一无本事,又没有这么好的精力。”
何朋笑了一下:“不,我在这儿没有根基。你撑住牌子,我们全力帮助你就是了。”
“就算厂能办好,如果你们突然一走呢?”
何朋扭捏了一下:“也许,可以不走……”
“不,我不愿听‘也许’,我要的是肯定的答复。厂办得好,好比是个戏台,台柱就是你们,如果台柱一抽,我不完了?”
何朋沉默了好半天,然后又一笑:“今天不可能完全答复你。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你的钱不还完我就不走。不带出几个胜任工作的人来不走。其实,只要你愿意,一万五千块我们马上可以垫上。你要吗?……”他小心地提出这个问题,注视着春桃,希望她能点头。
然而,春桃缓缓摇头了:“不,我不要。这个厂虽说我接下来了,可不是我的。双喜坐牢,梁书记受暗算,桂花姐受伤,还有区委会老赵的转业费,你们并不单是为了我而作出牺牲的。何师傅,你刚才说也许能不走,为什么要说‘也许’呢?为什么不能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干?”
“我……”何朋忽然变得局促不安。
“说嘛,有什么困难?”
天晚了,夜幕开始下降。何朋出气粗了,那宽阔的胸脯也起伏得厉害。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如果要当厂长,我早就当上了。如果要当万元户,也早就有了一大笔钱。可是,人除了钱和地位,总还应该有别的。你是有知识的人,应该知道……天晚了,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来,又补一句,“今晚你就去找警察,给工厂想个好名字。”
说完,他象逃跑似地逃了出去,仓皇之中,不知碰在那里,“咣啷”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翻了。
春桃忘了送客。她被何朋最后的话惊呆了。何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爱她!她望着那棵小松树,追忆着他来桃花湾后的表现,但什么也忆不起来。她根本没想到这位师傅还有这层意思。他的举止神态是诚恳的,不象是临时编的。正要向深处想想,眼前马上浮现出了那位大学生书记。梁厚民的音容笑貌,举止言谈,一点一点象涓涓细流注进了她的记忆中,再也赶不开。夜幕降落了,房里昏暗了,此情此景,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临河的岩洞……
“梁厚民!……”她轻轻地呼唤着。
她的妈又来了,柔声柔气地说:“春桃,吃饭吧。”
她站起身来,愣了愣,打开了通外面的门。“你们先吃,我还有件事。”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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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3 19:04:1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其实她没什么事,不过是心里燥热,要出去透透气,去消化一下何朋的话。一出门,有个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老远就及了一下鼻子。她定睛一看,是甜如蜜。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妹妹,你看这,这怎么办?”
“什么事?”
“砍头的王百通呗。妹妹,你帮忙给冯同志讲讲吧。妹妹,过去谁晓得法呀礼呀?这回给点厉害尝尝,也就行了。妹妹,帮忙说说吧,我会劝他变好的。你办厂,我们会出力的……”
“办厂?”春桃哭不是,笑不是。这才是一脚踩进酱糊桶,粘上了。
“妹妹,办吧。吃了这么多苦,江苏师傅都在这儿,你不出头哪个出头?要是不办,王百通几个砍头的又要打歪主意。”
甜如蜜说的是真心话。这真是个复杂的感情,她要救丈夫,又要跟丈夫唱对台戏。
春桃点点头:“让我想想,队长的事,我说说看。”
甜如蜜抹着眼泪走了。
如果真要办厂,被关着的几个人不放对她很不利,因为那些男人牵着许多女人。但是,非出头办厂不可吗?春桃还是害怕。走进前面稻场,只听见喜旦儿家里噼叭作响,象是摔什么东西。怎么,又在吵架?她脚不听使唤地走了进去。
走到天井边,楼上飞下来几块板子,差点儿没砸着她。天井里,横七竖八丢了好些木板。楼上,有人擎了灯在寻什么。
“干什么?”她大声问。
“哈,我还以为你死了哩!”楼上传来福旦儿的大嗓门儿。接着,她端灯下楼来,推了春桃一把,又对厨房喊道,“喜旦儿,她来了!”
厨房正在炒菜。
“你搞什么鬼?”春桃问。
“找板子,让师傅做一块大牌子!”
“牌子?”
“办厂不挂块牌子?”
啊,又是办厂!春桃苦笑着。没容她开口,福旦儿抓俘虏似地将她拉进了里屋。福旦儿身材高大,腰圆体胖,干事象一阵风。这是在鸡窝镇被她丈夫和婆婆逼出来的。她将她按在饭桌前坐下,马上端来了几样好菜,又提来一瓶葡萄酒,显然,她们专为她做的。接着,喜旦儿也出来了。
“春桃,喝一杯!”喜旦儿在外头学会了喝酒。
“不会。”
“咳!当官就要会喝!”福旦儿打趣道,“将来跟人谈生意,不会喝酒就赚不了钱。”她当过馆子的老板娘,知道这一点。
春桃见她们都是见过许多世面的,虽说受了许多苦,毕竟学到一些东西,不觉心里一动。
“你们是说,还要办?……”
“噢,你打退堂豉呀?”喜旦儿问。
“我怕……”
“怕个毯!”福旦儿递给她一杯酒,“我在鸡窝镇看见了,许多人过去穷得屁股用瓦盖,现在一撑就就抖起来了。干!”她自己先灌下一杯。“我说丫头,就你有文化,你不出头,那不枉读了圣贤书啊!”
一句话打在春桃的心坎上。这句话谁说过?梁厚民!在那条桃花铺盖着的小路上说的。她一边喝凉水似地喝着酒,一边点头。
“喂,我那个家伙也可以来。”
“哪个家伙?”
喜旦儿插嘴:“耿长青呀!篾匠,你忘了?人家现在是鸡窝镇的经理……”
福旦儿给她一巴掌,又插话说:“喂,干吧!天塌下来我们大家顶着!安?”
葡萄酒,还有这些话,叫春桃心头泛起了波澜。干吧!干吧!——她在心里不住地说。看来已经下不来了,只有上!
“好,干!”她一口喝下了一杯酒。
“好!”
“你们说,叫什么名字好?”
福旦儿:“我那个家伙说了,叫‘桃花湾竹木工艺家具厂。”
春桃沉思着,点着头。看来,人家的劲头比她还大,再不出头对不起江东父老。她不再开口。不一会儿,她的脸红了,似笑非笑,迷朦的眼睛不知望在哪儿。福旦儿姊妹俩也不再说话,一个劲儿在帮她搛菜,象为即将远征的亲人饯别。
不知不觉,月已东升,从窗里筛进了月光。春桃站起来,头重脚轻,摇摇晃晃。
“妹儿,别伤心……”福旦儿自己倒伤心了。
“我不伤心。我很高兴。你们不送,我心里清楚着呢。”
她走了,有些步履蹒跚。
户外明月如昼。幽深而古老的大房子犹如一头巨兽伏卧在山湾。工棚里,传来悠扬的二胡和笛子的合奏声——这是何朋和小华子。春桃不懂音乐,听那旋律似乎有些忧伤,她很自然在联想起他们的家乡。怕逗蚊子,工棚里没有开灯,她想进去跟他们坐坐,但又一想,空坐有什么用?得想办法让他们在桃花湾安心才是,于是,她径自往桂花家走去。
大稻场边的石坎上有个火光彩夺目闪,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在那儿抽烟。是冯中华!冯中华也发现了她,迎了过来。
“你好些了?”小冯问。
“我没有病呀!”
“那你怎么睡了一天?”
“心里烦燥。你怎么在外面?”
“啊!这儿的夜景真美!”
“你在这儿住久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昨天那么勇敢,怎么今天这么悲观?”
“昨天,糊里糊涂地。”
“不是糊里糊涂,我看出来了,”冯中华诚恳地笑着,“你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走吧,进去谈谈。”
梁厚民住过的房里亮着灯,桌上摊着梁厚民的笔记本。
“他们呢?”春桃问。
“谁?”
“王百通他们。”
“在隔壁房里想问题。”冯中华沉着脸说,“光昨夜他干的这一手就可以判他七年以上的徒刑!真野蛮!”
春桃苦笑了一下:“如果认真追究起来,我们这些人都是有罪的。也许过几年,这里会文明一些。”
“是啊!”冯中华翻着梁厚民的本子,“我认真看了看梁书记的笔记,懂了很多问题,也弄清了一些事情。桃花湾是该变一变了。我压一压他们几个,是怕他们以后跟你为难。明天我就走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办的吗?”
“明天就走?”
“我该回去了。”
“我还想请你帮忙出出主意呢。”
“你比我有才气,我看出来了。你会干好的。干吧!你们厂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叫……叫桃花湾竹木工艺家具厂吧。唉!”
“你们会干好的。我去区里、县里帮你们立个户头,雕个公章。你们有人在城里吗?”
“我们让菊香进城,去看看桂花。”
“那好,我让她带回来。”
“那——打条子的事?”
冯中华沉默了。他读了梁厚民的笔记,桃花湾过去发生的一切好象他亲身经历似的,是非界限已经一目了然。那一百多立米木材如果不被发现,终究要烂掉。他沉思半晌,说:
“不打了,我回去如实反映情况。”
“还是打吧!”春桃的呼吸不匀,长舒一口气,“不过我不能打一万五千块,打一万吧。那五千块作为我们的操心费、工资、和桂花的医药费。这个官司该我们和县林业局打。”
冯中华赞赏地一笑:“说得好!就这样吧。你不给梁书记写封信?”
春桃的心头一阵慌乱:“写,我马上写。”
“好,你去写吧。我还要跟他们谈一谈。”
春桃回了家,提起笔来,不觉心慌气促,难以落笔。多少话啊!却无从说起。她坐了好半天,只好披件衣服走出了门。月亮已经偏西,山湾笼罩着薄薄的雾霭。她望月亮,那月亮变成了梁厚民沉静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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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3 19:04:4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早晨,李光年刚跨进办公室,孙主任就递给他鼓囊囊的一封信。孙主任的神色颇为严肃。
“光年同志,您看看,省报转来的。”
李光年抽出来一看,不觉神色陡变。这是李晨晖写的稿子,洋洋万言的长篇通讯,标题是:慷慨悲歌。另有一个副标题:来自桃花湾的报告。他不及细看,匆匆扫了一下末尾,有几句话仿佛锤子砸在他的心上:“……县委书记李光年当初上任立了军令状的,‘三年之内平反全部冤假错案,三年之内达到无落后村。不达目的,就地免职!’话说得多好啊!然而,三年早过去了,立军令状的时髦也已经过去了,事实又怎么样呢?桃花湾女人们的遭遇作了回答。更令人气愤的是,梁厚民和双喜分明是功臣,而不是罪人,这位县委书记却让人收集材料,罗织罪名……他马上要升了,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当初的诺言……”
他气得手发抖,信封在颤抖中掉了来几张照片。一张是他见过的,一群女人在水中推拉木排。另一张他没有见过,几位警察围在双喜和喜旦儿周围。旁边有几行字:“面对这令人心酸的情景,人民警察也在思索:”为什么?“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把这张照片给公安局老姜看看!”
说罢,他扔下照片,把材料装进文件包,走出了办公室。
往哪儿去?各区分组讨论,他去方达明那个组。他们在招待所里。
他去的时候,里面正在讲笑话,看见县委书记,一张张笑脸严肃起来。
“讨论什么?”他坐下来,笑着问。
“还没开始呢。”方达明说。
“快九点了,还没开始?”
没人回答。
他左右望望,还差人。“小梁呢,怎么没有看见人?”
“可能又去医院了吧?”
“他没跟你们讲?”
方达明:“他没跟我们住一起。”
“住在哪儿?”
“跟那位姓李的住在那边境证201房间。听说他们还没办结婚手续……”
“不象话!”李光年借机发火,他问方达明,“你怎么不跟他当面讲讲?”
方达明知道自己上不去了,不硬不软地顶过去:“小梁同志是您提拔的,有些话只有您讲才合适。我?怎么好讲呢!”
正说着,梁厚民气喘吁吁地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光年受了方达明的顶撞,犹如火上浇油。他等梁厚民坐下,阴沉沉地问:
“你去哪儿了?”
“医院。”梁厚民揩把汗,“桂花情况不太好,昨夜……”
“你是来参加开会的,还是照顾病人的?”
梁厚民这时候才发现气氛不大对头,愣住了。
李光年忽然文思泉涌,滔滔不绝地训起话来:“你忘记了你是一个区的党委副书记,或者,你忘记了你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开党委会,你不参加。县里通知开会,你根本不理睬。如果每个党员都象你这样为所欲为,党组织还叫什么党组织?桃花湾比起先进地区有差跑,这不假。但是真如你们所描绘的那样穷得没油盐了吗?你到那里去,究竟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还是要用它当材料达到个人目的?如果要解决一个实际问题,你就决不会不相信党组织。中国农村正在发生天翻地覆地的变化,是政策的威力,还是哪个包青天的作为?你背着党委跑到桃花湾,盗卖国家的木材,跟女人勾勾搭搭,挑动人家家庭不和,玩弄无知女人的感情;到县里开会,你不跟大家住在一起,跟小李没办手续就同居;你还象个党员干部的样子吗?从今天起,不准再去医院!搬到给你安排的地方住!散会以后不要走,留下来向纪律检查委员会谈清楚!”
简直是当头一棒!
梁厚民止不住脑袋一阵晕眩。真是冤枉之极,他仅在李晨晖房里过了那么一夜,这几夜都是在桂花的病床前度过的。桂花无亲无戚,她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弟,老以为他要被公安局捉走,他不在身边她就不能安睡。他瘦了,脸上黑惨惨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这样子颇象睡眠不足的新婚丈夫。他欲哭无泪,欲辩无辞,眼前模糊一片,耳朵呜呜发响,浑身被汗湿透。
李光年还在作指示:“……因此,我们在选拔干部的时候,知识和年龄仅仅是标准之一,但决不是唯一的标准。这里是有教训的。不能仅看他有文凭,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人又年轻,就一定能担负领导工作。重要的是看他有没有组织观念,能不能受组织的约束……”
这些话断断续续飞进梁厚民的耳朵,他听出了书记的弦外之音,是要把他作为反面教材。他的脑袋渐渐清醒,本来可以当面反驳,但又一想,反驳纵然可以为自己澄清一些事实,却有什么用呢?算了吧!他只担心桃花湾的情况和桂花的病。只要这两点解决了,那么他受怎样的处分都没关系了。他摸出一支烟来。
烟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情绪马上稳定下来一。他琢磨着,书记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火?仅仅因为他迟到了?方达明背后说什么了?好象这两点还不足以让老成持重的县委书记发怒。一定别有原因。
他小心地望望县委书记,只见书记面前的手提包倒着,提包口被厚厚的一沓稿纸撑开着。那沓稿纸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般行政干部都用横格材料纸,而方格稿纸是搞写作的用的。那又白又硬又厚的稿纸不是李晨晖用的吗?绝对没错,“XX地区创作组”几个字还分辩得出!
混帐!——他在心里怒骂李晨晖。
李光年气出得够了,说声:“你们接着讨论吧。”提起包,走了。
李光年回去进了他的办公室,怔了怔,又走了出去,进了纪检办公室。他跟纪委书记马丁山说:
“梁厚民近来搞了一些事,群众反映很大,我让他找你们谈谈。你们认真调查一下,该处理就处理,该弄清的弄清。对党内的不正之风,违法乱纪的事要敢抓敢管!”
讲了一通之后,下班时间没到,他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拔通了地区李专员的电话。
“老李同志吗?我是李光年。”他笑着说,“小李子在我这儿跟我捣蛋!”
李专员的声音:“你把她赶回来!”
“咳!她一张嘴象刀子,厉害哩!”
“你就说是我说的!”
“喂,李老,那不好。我说呀,最近我们县暴露出许多复杂问题,我是怕她被卷进去。现在没有发生什么事。不过我看见有一种现象,有些人听说她是您的女儿,就想利用这种关系。也许是我多虑,但不得不防呀!这样吧,李老,您跟地区文化局打个招呼,就说她单位有事情要她回去,这样好些。”
李老头是根直肠子,县委书记帮他出这个主意,他觉得很好,很爽快地答应了。
李光年放下电话,坐下来再看那份稿子。看着看着,他被吸引住了。他不得不佩服李晨晖的文才,同时也被其中人物的命运所打动。春桃的身世,喜旦儿的痛苦,桂花一家的遭遇,老赵的一千块钱,双喜的奋不顾身,梁厚民的一腔热血,还有菊香的忏悔……无不牵动他的情肠。他的心被打动了,觉得李晨晖对他的指责是对的。但看到后来,他终于看出李晨晖的良苦用心:她批的是方达明等一些人!把他李光年搭上,无非点缀一下,免得他在下级面前不好交代,成了文过饰非的形象。他后悔自己没有认真读就哇啦哇啦发了一通脾气。但是,挽回已来不及了。他的头忽然疼起来。
嘀铃!……下班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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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3 19:05:1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散会了,梁厚民还坐着没动。
老赵拍拍他的肩:“小梁,吃饭去。”
“啊!”他这时才发现会场只剩下他和老赵两个人。他马上想起了桂花,她肯定又让盼睛在门口等着。“你去吧,我还上医院去。”
“你别去了,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去。”
难得碰上这样的好人,梁厚民感激地望他一眼,苦笑笑:“老赵,你算是理解我的,这就够了。你的一千块钱没有花,在春桃手里,她马上还你。”他跟他一同出了门。
“那不要紧。”其实老赵刚才还想起了一千块钱。“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狡猾人讨好,干事的人吃亏,别那么认真了。我准备散会以后打报告,回农村老家去。这么搞没意思。”
“别这么说,老赵!”梁厚民诚恳地说,“万事开头难,往后会好起来的。打头阵总是要人的。你打过仗,战场上的事比我懂得多。打个比方,将红旗插上山头的时候,有战士的尸体正在变冷,总不能都等着去插红旗呀!”
老赵点头称是:“理倒是这么个理。不过在战场上死了是烈士,可现在呢,干事的还得泼一身屎尿,这算他妈的什么革命!”
梁厚民知道跟这个耿直的人难得说清道理,只好算了。
老赵见他要往另一边去,问他:“喂,这几天你到底在哪里过夜?”
“医院里。”
“唔?”
“医院里的护士那么个态度,桂花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山区妇女,又拖着个孩子。她相信我们一场,才受了伤,我不去陪陪她行吗?”
“那你怎么不在会场上解释一下?”
梁厚民冷笑道:“哼!方达明在桃花湾还有一笔风流帐,他向谁解释了?怎么没人整他?”
老赵第一次听说方达明还有这么一回事,暗吃一惊。他愣了愣,说:“你去吃饭,然后休息一会儿,我去医院看看桂花。”
“还是我去吧,说不定还要倒便盆。”
“不要紧……”老赵走了。看他那雄赳赳的样子,显然心中有气。
梁厚民不想吃饭,他走进了小招楼,气冲冲去找李晨晖。
推开门,他发现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菊香?你怎么找来了?”
“是公安局冯同志领我来的。”菊香见了小梁书记,象看见了亲人,嗓音有些发颤。
“你进城有事吗?”
“春桃让我看看桂花,看看您。”
“春桃?让你?”梁厚民十分吃惊。菊香是春桃派来的,那么春桃又如何派遣人进城呢?他预感到桃花湾正在发生变化。
菊香拿出一条好烟:“春桃让我给你买一条好烟,我也不知哪样的好,她说拣最贵的买,我就买了这样的。她还让我给桂花带来四百块钱……”
梁厚民眼睛湿润了:“她哪来的钱?”
“她当厂长了。”
“厂长?”
“她说,名字叫‘竹木工艺家具厂’。呃……”春桃向她讲了半天,叫她如此这般向梁书记汇报,她一激动,变得有些语无伦次。“那笔钱,王队长带人打喜旦儿,要夺去。那天夜里,真吓人!春桃冲进去了,问王百通敢不敢打一万多块钱的欠条?敢不敢把厂挑起来?王百通不敢,春桃就这样当了厂长。她让江苏师傅何朋当副厂长,让福旦儿去鸡窝镇办店;她还说……买个电视机,彩色的;还……订几份报;还说……让工人学文化;还说……请人去桃花湾当老师;还说……我记不住了……”菊香的眼泪要出来了,打住了话。
梁厚民的眼泪先出来了。他仿佛听见了滚滚惊雷,仿佛看见了绚丽的北极光,霎时间心潮澎湃,激动万分。他顾不上在菊香面前失了身份,高兴得哭了。桃花湾正在变!工厂并不重要,彩电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桃花湾出了人!日月光华,山川灵秀,在那个大森林林包围着的落后的桃花湾,终于孕育出了人杰!处分?自己受处分又算什么?够了!
“好,好……”他嗫嚅着。
菊香受了书记的感染,也一个劲儿地擤鼻子。“梁书记,这是她写给你的信……”
梁厚民不及看,将信往衣袋一塞,说,“走,去医院!”
“我去过了。桂花说,你辛苦了几夜,她让你睡一觉。”
正说着,李晨晖买了一大包菜和一瓶酒回来了,显然她早跟菊香见了面。
然而菊香要去医院,她跟桂花约好了。
梁厚民不拦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伺候桂花几天,看情况。”
“好,以后我找你。”
看见李晨晖,梁厚民又想起了李光年那通教训。他没好气地问:“你跟李光年写了些什么玩艺儿?”
“没有啊!”李晨晖边择菜边答。
“还没有!我看见他包里塞的是你的稿纸,除了你,谁跟他卖弄文墨?”
李晨晖一怔:“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把桃花湾当材料达到个人目的!他说我跟女人瞎搞!他说我为所欲为!他要我散会后留下来到纪委讲清楚!”
李晨晖傻眼了。她想起了她的“慷慨悲歌。”
“你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我写了桃花湾的通讯报道,肯定报社转到他手里去了。”
“你这个家伙干不出好事!”
李晨晖猛地一拍桌子:“好哇!我还写!我连报社一起告!”
“我的李小姐,你饶了我吧!”梁厚民气不是,笑也不是,“你不是在干事业,你是在瞎鼓噪,凑热闹!好事都被你给搅坏了!我他妈的羊肉没吃落一身臊。人家说我跟你非法同居!”
李小姐忽然开心地大笑起来,边说:“你没解释一下吗?你说我们床上划了线的。再不就说你有毛病,谁不相信就去医院检查。”
“你胡说些什么!”
电话铃突然发怒似地响起来。梁厚民以为找他的,拿起话筒,原来是地区来的,找李晨晖。“找你的。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李晨晖接过话筒,听出是地区创作组老刘的声音。“我是李晨晖,你讲!”
“你老爸跟文化局长发脾气,说放任你在外头捣乱,干扰县的工作。局长让我通知你,马上滚回来!”
梁厚民听得很清楚。李晨晖象被霜打了,身子软了,脸儿僵了。他搂住她的肩,友好地拍了拍。
“算了,你没赢,但也没赔本,不象我鸡飞蛋打。从另一面说呢,我们也可以宣布我们成功了。你听菊香讲了吧?桃花湾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来,我敬你一杯!”
李晨晖身子一歪,倒进了梁厚民的怀里。这位风风火火的女豪杰露出了女儿家的本来面目,娇弱不堪地吸起鼻子来。
“你是强者,”她说。
“我不算,但我想做个强者。不容易呢。”
“你说,我什么时候滚?”
“慌什么!下午我陪你逛逛小城,或者去爬山?”
一座道庙在县城西十五里的地方,群山环抱,绿水环绕的一座秀丽的独峰,站在城外可以看见它顶上大庙的残垣断壁。一座堂皇的大庙被拆了。虽说拆了,也值得一游。
“你不开会了?”
“下午大会发言,空洞无物的老一套。人多好开溜。”他望望她的白衬衫和短裙,“打扮漂亮一点。”
“我不漂亮?”
“漂亮。但还有可塑的余地。”
她动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悄悄问:“晚上呢?”
“陪你!”
“你不怕他们攻击?”
“好比睛雯病中跟贾宝玉说的,早知今日,何不当初……”
他们尽情地搂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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